战国策 (髙诱注, 姚宏续注) 卷二十九
《战国策》（高诱注释，姚宏续注）卷二十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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钦定四库全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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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国策卷二十九 汉 髙诱 注
《战国策》卷二十九 汉朝 高诱 注释
宋 姚宏 续注
宋朝 姚宏 续注
燕一
燕国一
苏秦将为从北说燕文侯曰燕东有朝鲜辽东北有林胡楼烦西有云中九原南有呼沱易水地方二千余里带甲数十万车七百乘骑六千匹粟支十年南有碣石鴈门之饶北有枣栗之利民虽不由田作枣栗之实足食于民矣此所谓天府也夫安乐无事不见复军杀将之忧无过燕矣大王知其所以然乎夫燕之所以不犯宼被兵者以赵之为蔽于南也秦赵五战秦再胜而赵三胜秦赵相弊而王以全燕制其后此燕之所以不犯难也且夫秦之攻燕也逾云中九原过代上谷弥埊踵道数千里虽得燕城秦计固不能守也秦之不能害燕亦明矣今赵之攻燕也发兴号令不至十日而数十万之众军于东垣矣度呼沱涉易水不至四五日距国都矣故曰秦之攻燕也战于千里之外赵之攻燕也战于百里之内夫不忧百里之患而重千里之外计无过于此者是故愿大王与赵从亲天下为一则国必无患矣燕王曰寡人国小西廹强秦南近齐赵齐赵强国也今主君幸教诏之合从以安燕敬以国从于是赍苏秦车马金帛以至赵
苏秦将要为合纵策略北上劝说燕文侯说：“燕国东边有朝鲜、辽东，北边有林胡、楼烦，西边有云中、九原，南边有呼沱河、易水。土地方圆两千多里，披甲的将士几十万，战车七百辆，战马六千匹，粮食够支撑十年。南边有碣石山、雁门关的富饶物产，北边有枣和栗子的收益。百姓即使不耕种田地，光是枣和栗子的果实就足够让百姓吃饱了。这就是所说的天然府库啊！至于安乐无事，看不到军队覆灭、将领被杀这样的忧患，没有哪个国家能超过燕国了。大王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吗？燕国之所以不遭受侵犯、不被战祸波及，是因为赵国在南边作为屏障。秦国和赵国打了五次仗，秦国胜了两次，赵国胜了三次。秦赵两国互相消耗，而大王凭借完整的燕国在背后控制局势，这就是燕国不遭受祸患的原因。再说秦国攻打燕国，要越过云中、九原，经过代郡、上谷，长途跋涉数千里，即使攻占了燕国的城池，秦国也深知无法守住。秦国不能危害燕国，这也很明显了。现在如果赵国攻打燕国，发布号令，不到十天，几十万大军就会驻扎在东垣了。再渡过呼沱河、涉过易水，不到四五天就逼近国都了。所以说，秦国攻打燕国，是在千里之外作战；赵国攻打燕国，是在百里之内作战。不担忧百里之内的祸患，却看重千里之外的威胁，没有比这更错误的计策了。因此希望大王与赵国合纵相亲，天下联合为一体，那么国家就一定没有祸患了。”燕王说：“我的国家弱小，西边紧逼强大的秦国，南边靠近齐国和赵国。齐国和赵国都是强国。现在有幸承蒙您教导我，用合纵来安定燕国，我恭敬地让整个国家听从您的安排。”于是燕王资助苏秦车马、黄金和布帛，让他前往赵国。
奉阳君李兊甚不取于苏秦苏秦在燕李兊因为苏秦谓奉阳君曰齐燕离则赵重齐燕合则赵轻今君之齐非赵之利也臣窃为君不取也奉阳君曰何吾合燕于齐对曰夫制于燕者苏子也而燕弱国也东不如齐西不如赵岂能东无齐西无赵哉而君甚不善苏秦苏秦能抱弱燕而孤于天下哉是驱燕而使合于齐也且燕亡国之余也其以权立以重外以事贵故为君计善苏秦则取之不善亦取之以疑燕齐燕齐疑则赵重矣齐王疑苏秦则君多资奉阳君曰善乃使使与苏秦结交权之难燕再战不胜赵弗救哙子谓文公曰不如以埊请合于齐赵必救我若不吾救不得不事文公曰善令郭任以地请讲于齐赵〈曽本更添齐赵二字〉闻之遂出兵救燕
奉阳君李兑对苏秦很不满意。苏秦在燕国时，李兑趁机替苏秦对奉阳君说：“齐国和燕国分离，那么赵国就重要；齐国和燕国联合，那么赵国就轻贱。现在您去齐国，对赵国不利。我私下认为您这样做不可取。”奉阳君说：“为什么说我让燕国与齐国联合呢？”李兑回答说：“在燕国掌权的是苏秦，而燕国是个弱国，东边不如齐国，西边不如赵国，怎么能既在东边没有齐国、又在西边没有赵国呢？而您对苏秦很不友善。苏秦能抱着弱小的燕国而在天下孤立吗？这实际上是驱使燕国去与齐国联合。况且燕国是灭亡国家的残余，它靠权术立国，重视外援来侍奉权贵。所以为您考虑，如果苏秦好就接纳他，不好也接纳他，以此来使燕国和齐国相互猜疑。燕国和齐国相互猜疑，那么赵国就重要了。齐王猜疑苏秦，那么您就多了资本。”奉阳君说：“好。”于是派使者与苏秦结交。在权地发生战事时，燕国两次作战都没能取胜，赵国不肯救援。哙子对文公说：“不如用土地请求与齐国联合，赵国一定会来救援我们。如果赵国不来救援我们，我们就不得不侍奉齐国。”文公说：“好。”命令郭任用土地向齐国请求讲和。赵国听说后，就出兵救援燕国。
燕文公时秦惠王以其女为燕太子妇文公卒易王立齐宣王因燕丧攻之取十城武安君苏秦为燕说齐王再拜而贺因仰而吊齐王桉戈而郤曰此一何庆吊相随之速也对曰人之饥所以不食乌喙者以为虽偷充腹而与死同患也今燕虽弱小强秦之少婿也王利其十城而深与强秦为仇今使弱燕为鴈行而强秦制其后以招天下之精兵此食乌喙之类也齐王曰然则奈何对曰圣人之制事也转祸而为福因败而为功故桓公负妇人而名益尊韩献开罪而交愈固此皆转祸而为福因败而为功者也王能听臣莫如归燕之十城卑辞以谢秦秦知王以已之故归燕城也秦必德王燕无故而得十城燕亦德王是弃强仇而立厚交也且夫燕秦之俱事齐则大王号令天下皆从是王以虚辞附秦而以十城取天下也此霸王之业矣所谓转祸为福因败成功者也齐王大说乃归燕城以金千斤谢其后顿首涂中愿为兄弟而请罪于秦
燕文公时，秦惠王把自己的女儿嫁给燕太子做妻子。文公去世后，易王即位。齐宣王趁燕国有丧事攻打燕国，夺取了十座城。武安君苏秦为燕国去游说齐王，他先拜了两拜表示祝贺，接着又仰头表示哀悼。齐王手按着戈向后退说：“为什么庆贺和哀悼来得这么快？”苏秦回答说：“人饥饿时之所以不吃乌头，是因为即使能暂时填饱肚子，却和死亡一样有害。现在燕国虽然弱小，但却是强大秦国的女婿。大王贪图那十座城，却与强大的秦国结下深仇。现在让弱小的燕国像大雁一样在前冲锋，而强大的秦国在后面控制局势，从而招来天下的精锐部队，这和吃乌头是一类事啊。”齐王说：“既然如此，那该怎么办？”苏秦回答说：“圣人处理事情，能转祸为福，因败为功。所以齐桓公背着女人的名声却更加尊贵，韩献子得罪了人但交情却更加牢固。这些都是转祸为福、因败为功的例子。大王如果能听从我的建议，不如归还燕国的十座城，用谦卑的言辞向秦国道歉。秦国知道大王是因为自己的缘故才归还燕国的城池，一定会感激大王。燕国无缘无故得到十座城，也会感激大王。这样就是抛弃了强大的仇敌而建立了深厚的交情。况且如果燕国和秦国都来侍奉齐国，那么大王的号令天下都会听从。这是大王用空话依附秦国，而用十座城换取天下。这是霸王的事业，就是所说的转祸为福、因败成功。”齐王非常高兴，于是归还了燕国的十座城，又用一千斤黄金道歉，后来在路途中叩头，希望结为兄弟，并向秦国请罪。
人有恶苏秦于燕王者曰武安君天下不信人也王以万乘下之尊之于廷示天下与小人群也武安君从齐来而燕王不馆〈曽本云史作不官〉也谓燕王曰臣东周之鄙人也见足下身无咫尺之功而足下迎臣于郊显臣于廷今臣为足下使利得十城功存危燕足下不听臣者人必有言臣不信伤臣于王者臣之不信是足下之福也使臣信如尾生亷如伯夷孝如曽参三者天下之高行而以事足下不可乎燕王曰可曰有此臣亦不事足下矣苏秦曰且夫孝如曽参义不离亲一夕宿于外足下安得使之之齐亷如伯夷不取素飡污武王之义而不臣焉辞孤竹之君饿而死于首阳之山亷如此者何肯步行数千里而事弱燕之危主乎信如尾生期而不来抱梁柱而死〈史记信如尾生与女子期于梁下女子不来水至不去抱柱而死〉信至如此何肯扬燕秦之威于齐而取大功乎哉且夫信行者所以自为也非所以为人也皆自覆之术非进取之道也且夫三王代兴五霸迭盛皆不自覆也君以自覆为可乎则齐不益于营丘足下不逾楚境不窥于边城之外且臣有老母于周离老母而事足下去自覆之术而谋进取之道臣之趋固不与足下合者足下皆自覆之君也仆者进取之臣也所谓以忠信得罪于君者也燕王曰夫忠信又何罪之有也对曰足下不知也臣邻家有逺为吏者其妻私人其夫且归其私之者忧之其妻曰公勿忧也吾已为药酒以待之矣后二日夫至妻使妾奉巵酒进之妾知其药酒也进之则杀主父言之则逐主母乃阳僵弃酒主父大怒而笞之故妾一僵而弃酒上以活主父下以存主母也忠至如此然不免于笞此以忠信得罪者也臣之事适不幸而有类妾之弃酒也且臣之事足下亢义益国今乃得罪臣恐天下后事足下者莫敢自必也且臣之说齐曽不欺之也使之说齐者莫如臣之言也虽尧舜之智不敢取也
有人在燕王面前诋毁苏秦说：“武安君是天下不讲信用的人。大王以万乘之尊的身份礼遇他，在朝廷上尊重他，这是在向天下人显示您与小人为伍。”武安君从齐国回来，燕王没有给他安排馆舍。苏秦对燕王说：“我本是东周的一个鄙陋之人，当初见您时，没有半点功劳，而您到郊外迎接我，在朝廷上显扬我。现在我为您出使，获得了十座城的利益，保存了危亡的燕国。您不听信我，一定是有人说我不讲信用，在您面前中伤我。我的不讲信用，其实是您的福气。假使我像尾生那样守信，像伯夷那样廉洁，像曾参那样孝顺，这三样是天下最高的品行，我用这些来侍奉您，可以吗？”燕王说：“可以。”苏秦说：“有这样的品行，我也不会侍奉您了。”苏秦接着说：“再说像曾参那样孝顺，按理不会离开父母在外过夜，您怎么能让他出使齐国呢？像伯夷那样廉洁，不吃不义之食，认为武王不义而不愿做他的臣子，辞去孤竹国的君位，饿死在首阳山上。像这样廉洁的人，怎么肯步行几千里来侍奉弱小的燕国中危难的君主呢？像尾生那样守信，与女子约会在桥下，女子没来，水来了也不离开，抱着桥柱淹死。守信到这种程度，怎么肯在齐国宣扬燕国和秦国的威势来获取大功呢？况且讲求信义品行，是为了自己，而不是为了别人。这都是自我保全的方法，不是进取的途径。再说三王交替兴起，五霸轮番兴盛，都不是自我保全。您认为自我保全可行吗？那么齐国就不会从营丘扩张，您也不会越过楚国边境，不会窥视边城之外了。而且我有老母亲在周地，我离开老母亲来侍奉您，放弃自我保全的方法而谋求进取的途径。我的志向本来就不与您相同。您是一位自我保全的君主，而我是一个进取的臣子，这就是所谓因忠信而得罪君主的人。”燕王说：“忠信又有什么罪过呢？”苏秦回答说：“您不知道。我的邻居中有个远出做官的人，他的妻子与别人私通。她的丈夫快要回来时，那个私通的人很忧虑。妻子说：‘您别担心，我已经准备好毒酒等着他了。’过了两天，丈夫回来了，妻子让小妾端着酒杯送上去。小妾知道那是毒酒，送上去就会毒死男主人，说出来就会赶走女主人。于是她假装跌倒，把酒泼了。男主人非常生气，鞭打了她。所以小妾这一跌倒泼了酒，上能救活男主人，下能保全女主人。忠诚到这种程度，却免不了被鞭打，这就是因忠信而获罪。我的事情恰好不幸与那小妾泼酒类似。而且我侍奉您，伸张正义、有益国家，现在却获罪。我担心以后侍奉您的人，再也不敢自信了。况且我游说齐国，并没有欺骗它。让其他人去游说齐国，没有人能像我这样说话。即使是尧舜的智慧，也不敢采用我的说法。”
张仪为秦破从连横谓燕王曰大王之所亲莫如赵昔赵王以其姉为代王妻欲并代约与代王遇于句注之塞乃令工人作为金斗长其尾令之可以击人与代王饮而阴告厨人曰即酒酣乐进热歠即因反斗击之于是酒酣乐进取热歠厨人进斟羮因反斗而击之代王脑涂地其姉闻之摩笄以自刺也故至今有摩笄之山天下莫不闻夫赵王之狼戾无亲大王之所明见知也且以赵王为可亲邪赵兴兵而攻燕再围燕都而劫大王大王割十城乃郤以谢今赵王已入朝渑池效河间以事秦大王不事秦秦下甲云中九原驱赵而攻燕则易水长城非王之有也且今时赵之于秦犹郡县也不敢妄兴师以征伐今大王事秦秦王必喜而赵不敢妄动矣是西有强秦之援而南无齐赵之患是故愿大王之熟计之也燕王曰寡人蛮夷辟处虽大男子裁如婴儿言不足以求正谋不足以决事今大客幸而教之请奉社稷西面而事秦献常山之尾五城
张仪为秦国破坏合纵、推行连横，对燕王说：“大王最亲近的莫过于赵国了。从前赵王把他的姐姐嫁给代王做妻子，想要吞并代国。他与代王约定在句注关塞会面，于是命令工匠制作了一个金斗，加长了它的柄，使它能够用来击打人。与代王饮酒时，暗中告诉厨子说：‘等到酒喝得酣畅快乐时，就进上热羹，趁机反转金斗击打他。’于是当酒喝得酣畅快乐时，进上热羹，厨子送上羹汤，趁机反转金斗击打代王，代王的脑浆流了一地。他的姐姐听说后，磨尖簪子自刺而死。所以至今有座摩笄山，天下没有人不知道这件事。赵王凶狠暴戾、六亲不认，这是大王亲眼所见、亲耳所闻的。况且您认为赵王可以亲近吗？赵国发兵攻打燕国，两次围困燕国都城，劫持大王，大王割让十座城才得以退兵谢罪。现在赵王已经到渑池朝见秦王，献出河间来侍奉秦国。如果大王不侍奉秦国，秦国就会出兵云中、九原，驱使赵国攻打燕国，那么易水、长城就不再属于大王了。况且现在赵国对于秦国来说，就像郡县一样，不敢随便发兵征伐。如果大王侍奉秦国，秦王一定高兴，赵国也不敢轻举妄动。这样西边有强大的秦国作为后援，南边没有齐国、赵国的祸患。因此希望大王仔细考虑。”燕王说：“我身处蛮夷偏僻之地，虽然是个大男人，却像婴儿一样，言论不足以求得正确，谋略不足以决断大事。现在有幸承蒙贵客教导，我请求献上整个国家，向西侍奉秦国，献出常山尾巴上的五座城。”
宫他为燕使魏魏不听留之数月客谓魏王曰不听燕使何也曰以其乱也对曰汤之伐桀欲其乱也故大乱者可得其埊小乱者可得其宝今燕客之言曰事茍可听虽尽宝地犹为之也王何为不见魏王说因见燕客而遣之
宫他为燕国出使魏国，魏王不听从他的意见，把他扣留了几个月。有门客对魏王说：“为什么不听从燕国使者的意见呢？”魏王说：“因为燕国混乱。”门客回答说：“商汤讨伐夏桀，正是希望他混乱。所以大乱的国家可以得到它的土地，小乱的国家可以得到它的宝物。现在燕国使者的话说：‘事情如果可以听从，即使把宝物和土地全部拿出来也愿意做。’大王为什么不见他呢？”魏王很高兴，于是接见了燕国使者并送他回国。
苏秦死其弟苏代欲继之乃北见燕王哙曰臣东周之鄙人也窃闻王义甚高甚顺鄙人不敏窃释鉏耨而干大王至于邯郸所闻于邯郸者又高于所闻东周臣窃负其志乃至燕廷观王之群臣下吏大王天下之明主也王曰子之所谓天下之明主者何如者也对曰臣闻之明主者务闻其过不欲闻其善臣请谒王之过夫齐赵者王之仇雠也楚魏者王之援国也今王奉仇雠以伐援国非所以利燕也王自虑此则计过无以諌者非忠臣也王曰寡人之于齐赵也非所敢欲伐也曰夫无谋人之心而令人疑之殆有谋人之心而令人知之拙谋未发而闻于外则危今臣闻王居处不安食饮不甘思念报齐身自削甲扎曰有大数矣妻自组甲絣曰有大数矣有之乎王曰子闻之寡人不敢隐也我有深怨积怒于齐而欲报之二年矣齐者我雠国也故寡人之所欲伐也直患国弊力不足矣子能以燕敌齐则寡人奉国而委之于子矣对曰凡天下之战国七而燕处弱焉独战则不能有所附则无不重南附楚则楚重西附秦则秦重中附韩魏则韩魏重且茍所附之国重此必使王重矣今夫齐王长主也而自用也南攻楚五年稸积散西困秦三年民憔瘁士罢弊北与燕战覆三军获二将而又以其余兵南面而举五千乘之劲宋而包十二诸侯此其君之欲得也其民力竭也安犹取哉且臣闻之数战则民劳乆师则兵弊王曰吾闻齐有清济浊河可以为固有长城钜防足以为塞诚有之乎对曰天时不与虽有清济浊河何足以为固民力穷弊虽有长城钜防何足以为塞且异日也济西不役所以备赵也河北不师所以备燕也今济西河北尽以役矣封内弊矣夫骄主必不好计而亡国之臣贪于财王诚能母爱宠子母弟以为质宝珠玉帛以事其左右彼且德燕而轻亡宋则齐可亡已王曰吾终以子受命于天矣曰内冦不与外敌不可距王自治其外臣自报其内此乃亡之之势也
苏秦死后，他的弟弟苏代想要继承他的事业，于是北上拜见燕王哙说：“我是东周的一个鄙陋之人，私下听说大王的义气很高尚、很和顺。我虽然不聪敏，却私下放下锄头来求见大王。到了邯郸，在邯郸听到的又比在东周听到的更高尚。我私下怀着自己的志向，来到燕国朝廷，观察大王的群臣和下属官吏，大王真是天下的明主啊。”燕王说：“你所说的天下的明主，是什么样的人呢？”苏代回答说：“我听说，明主一定要听自己的过错，不想听自己的好处。请让我指出大王的过错。齐国和赵国是大王的仇敌，楚国和魏国是大王的盟国。现在大王却侍奉仇敌去攻打盟国，这不是有利于燕国的做法。大王自己考虑一下，这个计策是错误的。没有人进谏，就不是忠臣。”燕王说：“我对齐国和赵国，并不敢想要攻打它们。”苏代说：“没有谋害别人的心思却让人怀疑，是危险的；有谋害别人的心思却让人知道，是笨拙的；计谋还没发动就被外面知道，就危险了。现在我听说大王坐卧不安，饮食不香，一心想着报复齐国。您亲自削制甲片，说‘有大事了’；您的妻子亲自编织甲绳，说‘有大事了’。有这回事吗？”燕王说：“你既然听说了，我不敢隐瞒。我对齐国怀有深仇大恨，想要报复它已经两年了。齐国是我的仇国，所以是我想要讨伐的。只是担心国家疲敝、力量不足。你如果能用燕国对抗齐国，我就把整个国家交给你。”苏代回答说：“天下互相征战的国家有七个，燕国处于弱小的地位。单独作战不行，但依附哪个国家，哪个国家就重要。向南依附楚国，楚国就重要；向西依附秦国，秦国就重要；中间依附韩国、魏国，韩国、魏国就重要。而且如果所依附的国家重要，这一定会使大王重要。现在齐王是年长的君主，而且刚愎自用。向南攻打楚国五年，积蓄耗尽；向西困扰秦国三年，百姓憔悴，士兵疲惫；向北与燕国作战，覆灭三军，俘虏两员将领；又用剩余的兵力向南攻占拥有五千辆战车的强大宋国，并吞了十二个小诸侯国。这是他们的君主欲望得到满足，但他们的民力已经耗尽了。还能再有什么作为呢？况且我听说，频繁作战百姓就劳苦，长期用兵士兵就疲惫。”燕王说：“我听说齐国有清清的济水、浑浊的黄河可以作为险固，有长城、钜防足以作为要塞。确实是这样吗？”苏代回答说：“天时不利，即使有清济、浊河，哪里足以成为险固？民力穷尽疲惫，即使有长城、钜防，哪里足以成为要塞？况且以前，济西地区不服役，是为了防备赵国；河北地区不出兵，是为了防备燕国。现在济西、河北都服役了，国内已经疲敝了。骄横的君主一定不喜欢听取计谋，而亡国的臣子贪图财物。大王如果真能爱护宠爱的儿子、弟弟，把他们作为人质，用宝珠、玉器、布帛去贿赂齐王身边的人，他们就会感激燕国，而轻视灭亡宋国，那么齐国就可以灭亡了。”燕王说：“我终于可以依靠你接受上天的使命了。”苏代说：“内部祸患不解决，外部敌人就不能抵御。大王在外部治理，我在内部报复，这就是灭亡齐国的形势。”
燕王哙既立苏秦死于齐苏秦之在燕也与其相子之为婚而苏代与子之交及苏秦死而齐宣王复用苏代燕哙三年与楚三晋攻秦不胜而还子之相燕贵重主断苏代为齐使于燕燕王问之曰齐宣王何如对曰必不霸燕王曰何也对曰不信其臣苏代欲以激燕王以厚任子之也于是燕王大信子之子之因遗苏代百金听其所使鹿毛寿谓燕王曰不如以国让子之人谓尧贤者以其让天下于许由由必不受有让天下之名实不失天下今王以国让相子之子之必不敢受是王与尧同行也燕王因举国属子之子之大重或曰禹授益而以启为吏及老而以启为不足任天下传之益也启与支党攻益而夺之天下是禹名传天下于益其实令启自取之今王言属国子之而吏无非太子人者是名属子之而太子用事王因收印自三百石吏而効之子之子之南面行王事而哙老不听政顾为臣国事皆决子之子之三年燕国大乱百姓恫怨将军市被太子平谋将攻子之储子谓齐宣王因而仆之破燕必矣王因令人谓太子平曰寡人闻太子之义将废私而立公饬君臣之义正父子之位寡人之国小不足先后虽然则唯太子所以令之太子因数党聚众将军市被围公宫攻子之不克将军市被及百姓乃反攻太子平将军市被死已殉国构难数月死者数万众燕人恫怨百姓离意孟轲谓齐宣王曰今伐燕此文武之时不可失也王因令章子将五都之兵以因北地之众以伐燕士卒不战城门不闭燕王哙死齐大胜燕子之亡二年燕人立公子平是为燕昭王
燕王哙即位后，苏秦在齐国死去。苏秦在燕国时，曾与燕相子之结为亲家，而苏代与子之也有交情。等到苏秦死后，齐宣王重新任用苏代。燕王哙三年，燕国与楚国、三晋联合攻打秦国，未能取胜而回。子之担任燕相，位高权重，独断专行。苏代作为齐国使者来到燕国，燕王问他：“齐宣王怎么样？”苏代回答说：“一定不能称霸。”燕王问：“为什么？”回答说：“因为他不信任自己的大臣。”苏代想用这话来激励燕王，让他更加重用子之。于是燕王非常信任子之，子之便赠给苏代百金，听从他的驱使。鹿毛寿对燕王说：“不如把国家让给子之。人们说尧是贤君，是因为他把天下让给许由，许由必然不接受，这样尧就有了让天下的名声，而实际上并没有失去天下。如今大王把国家让给相国子之，子之必然不敢接受，这样大王就与尧的德行相同了。”燕王于是把整个国家托付给子之，子之的地位更加重要。有人又说：“禹把天下传给益，却让启的人担任官吏。等到年老时，认为启不足以担当治理天下的重任，就把天下传给了益。启和他的党羽攻打益，夺取了天下。这样看来，禹名义上是把天下传给益，实际上是让启自己夺取。如今大王说把国家托付给子之，但官吏中没有不是太子的人，这名义上是托付给子之，实际上却是太子掌权。”燕王于是收回三百石以上官吏的印信，交给子之。子之面南而坐，行使国王的权力，而燕王哙年老，不再处理政事，反而成为臣子，国家大事都由子之决断。子之当政三年，燕国大乱，百姓怨恨。将军市被和太子平谋划攻打子之。储子对齐宣王说：“趁此机会进攻燕国，一定能攻破它。”齐宣王于是派人对太子平说：“我听说太子有义举，将要废除私利而树立公义，整顿君臣的伦理，端正父子的名分。我的国家小，不足以做先锋，尽管如此，还是愿意听从太子的命令。”太子平于是聚集党羽，将军市被包围王宫，攻打子之，没有攻克。将军市被和百姓反而攻打太子平，将军市被战死，被示众。国内动乱持续了几个月，死了几万人，燕人恐惧怨恨，百姓离心离德。孟轲对齐宣王说：“现在攻打燕国，这正是周文王、周武王那样的时机，不可错过。”齐宣王于是命令章子率领五都的军队，并借助北方边境的兵力，攻打燕国。燕国士兵不作战，城门不关闭。燕王哙死去，齐国大胜。子之也死了。两年后，燕国人拥立公子平，这就是燕昭王。
初苏秦弟厉因燕质子而求见齐王齐王怨苏秦欲囚厉燕质子为谢乃已遂委质为臣燕相子之与苏代婚而得燕权乃使苏代持质子于齐齐使代报燕燕王哙问曰齐王其伯也乎曰不能曰何也曰不信其臣于是燕王专任子之已而让位燕大乱齐伐燕杀王哙子之燕立昭王而苏代厉遂不敢入燕皆终归齐齐善待之苏代过魏魏为燕执代齐使人谓魏王曰齐请以宋封泾阳君秦不受秦非不利有齐而得宋地也不信齐王与苏子也今齐魏不和如此其甚则齐不欺秦秦信齐齐秦合泾阳君有宋地非魏之利也故不如东苏子秦必疑而不信苏子矣齐秦不合天下无变伐齐之形成矣于是出苏代之宋宋善待之
当初，苏秦的弟弟苏厉通过燕国在齐国的人质求见齐王。齐王怨恨苏秦，想囚禁苏厉。燕国的人质替他道歉，才作罢。苏厉于是委身做了齐国的臣子。燕相子之与苏代联姻，从而掌握了燕国大权，便派苏代带着人质到齐国。齐国派苏代回报燕国。燕王哙问苏代：“齐王能称霸吗？”苏代说：“不能。”燕王问：“为什么？”苏代说：“因为他不信任自己的大臣。”于是燕王专任子之，不久就让位给他。燕国大乱，齐国攻打燕国，杀了燕王哙和子之。燕国立了昭王，而苏代、苏厉于是不敢进入燕国，最终都归附了齐国，齐国善待他们。苏代经过魏国，魏国替燕国抓住了苏代。齐国派人对魏王说：“齐国请求把宋地封给泾阳君，秦国不接受。秦国并非不认为有利，而是因为得到齐国和宋地，却不信任齐王和苏子。如今齐、魏两国不和到如此地步，那么齐国就不会欺骗秦国，秦国就会信任齐国。齐、秦联合，泾阳君拥有宋地，这对魏国不利。所以不如让苏子东归齐国。秦国必定怀疑而不信任苏子了。齐、秦不联合，天下局势就不会有变化，攻打齐国的形势就形成了。”于是魏国释放了苏代。苏代到了宋国，宋国善待他。
燕昭王收破燕后即位卑身厚币以招贤者欲将以报雠故徃见郭隗先生曰齐因孤国之乱而袭破燕孤极知燕小力少不足以报然得贤士与共国以雪先王之耻孤之愿也敢问以国报雠者奈何郭隗先生对曰帝者与师处王者与友处霸者与臣处亡国与役处诎指而事之北面而受学则百已者至先趋而后息先问而后嘿则什已者至人趋已趋则若已者至冯几据杖眄视指使则厮役之人至若恣睢奋击呴藉叱咄则徒𨽻之人至矣此古服道致士之法也王诚博选国中之贤者而朝其门下天下闻王朝其贤臣天下之士必趋于燕矣昭王曰寡人将谁朝而可郭隗先生曰臣闻古之君人有以千金求千里马者三年不能得㳙人言于君曰请求之君遣之三月得千里马马已死买其首五百金反以报君君大怒曰所求者生马安事死马而捐五百金㳙人对曰死马且买之五百金况生马乎天下必以王为能市马马今至矣于是不能期年千里之马至者三今王诚欲致士先从隗始隗且见事况贤于隗者乎岂逺千里哉于是昭王为隗筑宫而师之乐毅自魏徃邹衍自齐徃剧辛自赵徃士争凑燕燕王吊死问生与〈曽钱作于刘作与〉百姓同其甘苦二十八年燕国殷富士卒乐佚轻战于是遂以乐毅为上将军与秦楚三晋合谋以伐齐齐兵败闵王出走于外燕兵独追北入至临淄尽取齐宝烧其宫室宗庙齐城之不下者唯独莒即墨
燕昭王收拾了残破的燕国后即位，他降低身份，用丰厚的礼物来招纳贤才，想要以此报仇。所以他去拜见郭隗先生，说：“齐国趁我国内乱而攻破燕国，我深知燕国弱小，力量不足，无法报仇。然而如果能得到贤士与我共同治理国家，以洗雪先王的耻辱，这是我的愿望。请问要为国家报仇，应该怎么做？”郭隗先生回答说：“成就帝业的君主以贤者为师，成就王业的君主以贤者为友，成就霸业的君主以贤者为臣，亡国的君主以仆役为臣。如果能够屈己待人，面北受教，那么才能超过自己百倍的人就会到来；如果做事在人先，休息在人后，先请教而后沉默，那么才能超过自己十倍的人就会到来；如果别人怎么做自己也怎么做，那么才能与自己相当的人就会到来；如果靠着几案，拄着手杖，斜眼看人，指手画脚，那么只有仆役一类的人才会到来；如果放纵暴戾，任意打骂，呵斥践踏，那么只有奴隶一类的人才会到来。这就是古代实行王道、招致人才的方法。大王如果广泛选拔国中的贤才，并亲自到他们门下拜访，天下人听说大王拜访自己的贤臣，天下的贤士一定会奔向燕国。”昭王说：“我应当拜访谁才好呢？”郭隗先生说：“我听说古代有一位国君，用千金求购千里马，三年没有买到。一个近侍对国君说：‘请让我去寻求吧。’国君派他去。三个月后找到了千里马，但马已经死了，他就用五百金买了马头，回来报告国君。国君大怒说：‘我要的是活马，怎么能用五百金买一匹死马？’近侍回答说：‘死马尚且用五百金买它，何况活马呢？天下人一定认为大王是能买马的人，千里马很快就会来了。’于是不到一年，就来了三匹千里马。如今大王如果真想招纳贤士，就先从我开始。我尚且被重用，何况比我更贤能的人呢？他们难道会嫌千里路远而不来吗？”于是昭王为郭隗修建了宫室，并拜他为师。乐毅从魏国前来，邹衍从齐国前来，剧辛从赵国前来，贤士们争相奔赴燕国。燕王吊唁死者，慰问生者，与百姓同甘共苦。二十八年之后，燕国殷实富足，士兵们乐于安逸，不惧怕战争。于是昭王任命乐毅为上将军，与秦国、楚国、三晋联合谋划攻打齐国。齐军战败，齐闵王出逃国外。燕军独自追击败军，攻入临淄，掠取了齐国全部宝物，烧毁了齐国的宫室和宗庙。齐国没有被攻下的城池，只有莒和即墨。
齐伐宋宋急苏代乃遗燕昭王书曰夫列在万乘而寄质于齐名卑而权轻秦齐助之伐宋民劳而实费破宋残楚淮北肥大齐雠强而国弱也此三者皆国之大败也而足下行之将欲以除害取信于齐也而齐未加信于足下而忌燕也愈甚矣然则足下之事齐也失所为矣夫民劳而实费又无尺寸之功破宋肥雠而世负其旤矣足下以宋加淮北强万乘之国也而齐并之是益一齐也北夷方七百里加之以鲁卫此所谓强万乘之国也而齐并之是益二齐也夫一齐之强而燕犹不能支也今乃以三齐临燕其祸必大矣虽然臣闻智者之举事也转祸而为福因败而成功者也齐人紫败素也而贾十倍越王勾践栖于㑹稽而后残吴覇天下此皆转祸而为福因败而为功者也今王若欲转祸而为福因败而为功乎则莫如遥霸齐而厚尊之使使盟于周室尽焚天下之秦符约曰夫上计破秦其次长宾之秦秦挟宾客以待破秦王必患之秦五世以结诸侯今为齐下秦王之志茍得穷齐不惮以一国都为功然而王何不使布衣之人以穷齐之说说秦谓秦王曰燕赵破宋肥齐尊齐而为之下者燕赵非利之也弗利而势为之者何也以不信秦王也今王何不使可以信者接收燕赵今泾阳君若高陵君先于燕赵秦有变因以为质则燕赵信秦矣秦为西帝赵为中帝燕为北帝立为三帝而以令诸侯韩魏不听则秦伐之齐不听则燕赵伐之天下孰敢不听天下服听〈一作德〉因驱〈一作驰〉韩魏以攻齐曰必反宋地而归楚之淮北夫反宋地归楚之淮北燕赵之所同利也并立三帝燕赵之所同愿也夫实得所利名得所愿则燕赵之弃齐也犹释弊躧〈一云脱屣也〉今王之不收燕赵则齐伯必成矣诸侯戴齐而王独弗从也是国伐〈曽改作代〉也诸侯戴齐而王从之是名卑也王不收燕赵名卑而国危王收燕赵名尊而国宁夫去尊宁而就卑危知者不为也秦王闻若说也必如刺心然则王何不务使知士以若此〈刘去此字〉言说秦秦伐齐必矣夫取秦上交也伐齐正利也尊上交务正利圣王之事也燕昭王善其书曰先人尝有德苏氏子之之乱而苏氏去燕燕欲报仇于齐非苏氏莫可乃召苏氏复善待之与谋伐齐竟破齐闵王出走
齐国攻打宋国，宋国危急。苏代于是给燕昭王写信说：“燕国位列万乘之国，却把太子送到齐国做人质，名声卑下，权力轻微。秦国和齐国帮助宋国攻打它，百姓劳苦，财力耗费。攻破宋国，残害楚国，淮北地区就会扩大，使齐国更强大，而仇敌强大，本国弱小。这三者都是国家的大害，而您却在做这些事，想要以此消除祸害、取得齐国的信任。但齐国并没有更加信任您，反而对燕国的猜忌更加严重了。既然如此，那么您侍奉齐国的做法就错了。百姓劳苦，财力耗费，却没有尺寸之功；攻破宋国，使仇敌强大，而世代承受其祸害。您把宋国和淮北地区加在一起，这是一个强大的万乘之国，而齐国吞并了它，这就等于增加了一个齐国。北夷之地方圆七百里，再加上鲁国和卫国，这就是所说的强大的万乘之国，而齐国吞并了它们，这就等于增加了两个齐国。一个齐国的强大，燕国尚且不能抵挡，如今用三个齐国来面对燕国，那祸害一定更大了。尽管如此，我听说明智的人做事，能够转祸为福，因败为功。齐国人把白色的生绢染成紫色，价格就提高了十倍。越王勾践被困在会稽，后来却灭掉了吴国，称霸天下。这些都是转祸为福、因败为功的例子。如今大王想要转祸为福、因败为功吗？那就不如远远地尊奉齐国为霸主，并隆重地尊崇它，派使者与周王室结盟，烧毁天下所有的秦国的符节，约定说：‘上策是攻破秦国，其次是长期排斥秦国。秦国挟持宾客来等待被攻破，秦王一定会为此忧虑。秦国五代以来一直与诸侯结交，如今却屈居齐国之下，秦王的志向，如果能够困住齐国，不惜用一个国都来换取成功。’然而大王为什么不派一个平民，用困住齐国的说辞去游说秦王，对秦王说：‘燕国和赵国攻破宋国，使齐国强大，尊奉齐国而甘居其下，燕国和赵国并不是以此为利。既然无利可图，却迫于形势这样做，是为什么呢？是因为不信任秦王。如今大王为什么不派可以信任的人去接纳燕国和赵国？让泾阳君或高陵君先到燕国和赵国去，秦国如果有变故，就让他们做人质，那么燕国和赵国就会信任秦国了。秦国做西帝，赵国做中帝，燕国做北帝，立为三帝，来号令诸侯。韩国和魏国不听从，秦国就讨伐它们；齐国不听从，燕国和赵国就讨伐它们。天下谁敢不听从？天下服从听命，于是驱使韩国和魏国攻打齐国，说：“一定要归还宋地，并归还楚国的淮北。”归还宋地和楚国的淮北，这是燕国和赵国的共同利益。并立三帝，这是燕国和赵国的共同愿望。实际上得到利益，名义上满足愿望，那么燕国和赵国抛弃齐国，就像脱掉破鞋一样容易。如今大王不接纳燕国和赵国，那么齐国的霸业一定会成功。诸侯拥戴齐国，而大王独自不服从，这就会遭到讨伐；诸侯拥戴齐国，而大王服从它，这就会名声卑下。大王不接纳燕国和赵国，就会名声卑下而国家危险；大王接纳燕国和赵国，就会名声尊贵而国家安宁。放弃尊贵和安宁，而趋向卑下和危险，明智的人是不会这样做的。’秦王听到这样的说辞，一定会像刺心一样痛苦。既然如此，那么大王为什么不派一个智谋之士，用这样的说辞去游说秦国？秦国攻打齐国是必然的了。争取秦国是上等的外交，攻打齐国是正当的利益。尊崇上等的外交，追求正当的利益，这是圣王的事业。”燕昭王认为苏代的信写得很好，说：“先人曾经对苏氏有恩德。子之之乱时，苏氏离开了燕国。燕国想要向齐国报仇，非苏氏不可。”于是召见苏氏，重新善待他们，与他们谋划攻打齐国。最终攻破了齐国，齐闵王出逃。
苏代谓燕昭王曰今有人于此孝如曽参孝已信如尾生高亷如鲍焦史䲡兼此三行以事王奚如王曰如是足矣对曰足下以为足则臣不事足下矣臣且处无为之事归耕乎周之上埊耕而食之织而衣之王曰何故也对曰孝如曽参孝己则不过养其亲其信如尾生高则不过不欺人耳亷如鲍焦史䲡则不过不窃人之财耳今臣为进取者也臣以为亷不与身俱达义不与生俱立仁义者自完之道也非进取之术也王曰自忧不足乎对曰以自忧为足则秦不出殽塞齐不出营丘楚不出疏章三王代位五伯改政皆以不自忧故也若自忧而足则臣亦周之负笼耳何为烦大王之廷耶昔者楚取章武诸侯北面而朝秦取西山诸侯西面而朝曩者使燕毋去周室之上则诸侯不为别马而朝矣臣闻之善为事者先量其国之大小而揆其兵之强弱故功可成而名可立也不能为〈曽作其〉事者不先量其国之大小不揆其兵之强弱故功不可成而名不可立也今王有东向伐齐之心而愚臣知之王曰子何以知之对曰矜㦸砥劒登丘东向而叹是以愚臣知之今夫乌获举千钧之重行年八十而求扶持故齐虽强国也西劳于宋南罢于楚则齐军可败而河间可取燕王曰善吾请拜子为上卿奉子车百乘子以此为寡人东游于齐何如对曰足下以爱之故与则何不与爱子与诸舅叔父负床之孙不得而乃以与无能之臣何也王之论臣何如人哉今臣之所以事足下者忠信也恐以忠信之故见罪于左右王曰安有为人臣尽其力竭其能而得罪者乎对曰臣请为王譬昔周之上埊尝有之其丈夫官三年不归其妻爱人其所爱者曰子之丈夫来则且奈何乎其妻曰勿忧也吾已为药酒而待其来矣已而其丈夫果来于是因令其妾酌药酒而进之其妾知之半道而立虑曰吾以此饮吾主父则杀吾主父以此事告吾主父则逐吾主母与杀吾父逐吾主母者宁佯踬而覆之于是因佯僵而仆之其妻曰为子之逺行来之故为美酒今妾奉而仆之其丈夫不知缚其妾而笞之故妾所以笞者忠信也今臣为足下使于齐恐忠信不谕于左右也臣闻之曰万乘之主不制于人臣十乘之家不制于众人匹夫徒步之士不制于妻妾而又况于当世之贤主乎臣请行矣愿足下之无制于群臣也
苏代对燕昭王说：“假如现在有一个人在这里，孝顺如同曾参、孝己，守信如同尾生高，廉洁如同鲍焦、史䲡，兼有这三种品行来侍奉大王，怎么样？”燕王说：“这样就可以了。”苏代回答说：“您认为这样就足够了，那么我就不侍奉您了。我将去做无所作为的事，回到周地的乡间去耕种，靠耕种吃饭，靠织布穿衣。”燕王说：“为什么？”苏代回答说：“孝顺如同曾参、孝己，也不过是奉养自己的父母罢了；守信如同尾生高，也不过是不欺骗别人罢了；廉洁如同鲍焦、史䲡，也不过是不偷别人的财物罢了。如今我是追求进取的人。我认为廉洁不能与自身一同显达，道义不能与生命一同确立。仁义是自我完善的途径，而不是进取的方法。”燕王说：“自我完善还不够吗？”苏代回答说：“如果认为自我完善就够了，那么秦国就不会出兵崤山要塞，齐国就不会出兵营丘，楚国就不会出兵疏章。三王更替，五霸改革政治，都是因为不满足于自我完善的缘故。如果自我完善就满足了，那么我也只是周地一个背笼子的人罢了，何必来打扰大王的朝廷呢？从前楚国攻取章武，诸侯面向北方朝拜；秦国攻取西山，诸侯面向西方朝拜。从前如果燕国没有失去周王室上国的地位，那么诸侯就不会像别马一样来朝拜了。我听说，善于做事的人，先衡量自己国家的大小，并估量自己兵力的强弱，所以功业可以成就，名声可以树立。不善于做事的人，不先衡量自己国家的大小，不估量自己兵力的强弱，所以功业不能成就，名声不能树立。如今大王有向东攻打齐国的想法，而愚臣我知道。”燕王说：“你怎么知道的？”苏代回答说：“您手持长戟，磨砺宝剑，登上山丘，向东叹息，因此愚臣我知道。如今乌获能举起千钧的重物，但到了八十岁，就需要人扶持。所以齐国虽然是个强国，但西边被宋国拖累，南边被楚国消耗，那么齐军就可以被击败，河间之地就可以夺取。”燕王说：“好。我请你做上卿，赐给你一百辆车，你以此为我向东到齐国去游说，怎么样？”苏代回答说：“您因为爱护我的缘故而赏赐，那么为什么不赏赐给您的爱子、各位舅父、叔父，以及那些靠床而立的孙子？他们得不到，却反而赏赐给我这个无能之臣，这是为什么？大王您认为我是什么样的人呢？如今我之所以侍奉您，靠的是忠信。我担心因为忠信而得罪于您身边的人。”燕王说：“哪有做臣子的竭尽全力、用尽才能，却反而获罪的呢？”苏代回答说：“请让我为大王打个比方。从前周地曾经有这样一件事：一个男子在外做官三年不回家，他的妻子爱上了别人。那个情人对她说：‘你的丈夫回来了，那可怎么办呢？’他的妻子说：‘不用担心，我已经准备了毒酒，等着他回来。’不久，她的丈夫果然回来了。于是她让妾斟上毒酒送过去。妾知道这件事，走到半路停下来，心里想：‘我把这酒给主父喝，就会毒死主父；把这件事告诉主父，就会赶走主母。与其毒死主父、赶走主母，我宁可假装跌倒，把酒泼掉。’于是她假装摔倒，把酒泼了。他的妻子说：‘因为你远道回来，所以准备了美酒，现在妾端酒时却摔倒了。’她的丈夫不知道实情，就把妾捆起来鞭打。所以妾之所以被鞭打，是因为忠信。如今我替您出使齐国，恐怕忠信不能为身边的人所理解。我听说：‘万乘之国的君主，不受臣子的控制；十乘之家的大夫，不受众人的控制；普通的平民百姓，不受妻妾的控制。’更何况是当世的贤明君主呢？我请求出发了，希望您不要被群臣所控制。”
燕王谓苏代曰寡人甚不喜𫍙者言也苏代对曰周埊贱媒为其两誉也之男家曰女美之女家曰男富然而〈旧作乎刘又改作而〉周之俗不自为取妻且夫处女无媒老且不嫁舎媒而自衒弊而不售顺而无败售而不弊者唯媒而已矣且事非权不立非势不成夫使人坐受成事者唯𫍙者耳王曰善矣
燕王对苏代说：“我非常不喜欢那些说大话的人。”苏代回答说：“周地的人看不起媒人，因为媒人两头说好话：到男家说‘女子漂亮’，到女家说‘男子富有’。然而周地的风俗，不自己娶妻。况且，处女没有媒人，到老也嫁不出去；如果不用媒人而自己炫耀，就会败坏名声，嫁不出去。能够顺利出嫁而不败坏名声的，只有靠媒人罢了。而且，事情不靠权变就不能确立，不靠形势就不能成功。能够让人坐享其成的，只有那些说大话的人罢了。”燕王说：“说得好。”
战国策卷二十九
战国策卷二十九
<史部,杂史类,战国策>
<史部,杂史类,战国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