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月过从,正在公事旁午之际,荷蒙赐赆赠舟,深切不安。措大眼孔,不达官场缓急情事,屡书冒凟,抱慙无地!冬寒,敬想尊候近佳。所付志稿,解缆匆忙,未及开视,曾拜书,俟旋省申复;舟中无事,亦粗一过目,则叹执事明鉴,非他人可及。前在省相见,送志稿时,执事留日无多,即云:「志颇精当,内有讹错,亦易改正。」数语即为定评。

上个月承蒙来访,正值您公务繁忙之际,还蒙您赠送路费与船只,令我深感不安。我这个穷书生眼界狭窄,不懂得官场事务的缓急轻重,多次写信冒昧打扰,实在惭愧得无地自容!冬天天寒,敬想您近来安好。您交付的志稿,因我启程匆忙,没来得及打开看,曾写信说等回到省城再回复;船中无事,粗略翻阅了一遍,不禁感叹您的明鉴,非他人所能及。先前在省城相见,送志稿时,您停留没几天,就说:“志书颇为精当,内有讹错,也容易改正。”这几句话便是定评。

今诸缙绅,磨勘月余,签摘如麻,甚至屡加诋诘嘲笑,全失雅道,乃使鄙人抱慙无地!然究竟推敲,不过职官、科目二表,人名有顚倒错落;文征碑记一卷,时代不按先后,诚然抵牾。然校书如仇,议礼成讼,办书之有签商往复,亦事理之常。否则古人不必立较讐之学;今人修书,亦不必列校订参阅之衔名矣。况职官、科目二表,实有办理错悮之处;亦有开送册籍,本不完全之处。文征则因先已成卷,后有续收,以致时代有差。虽曰舛悮,亦不尽无因也。而诸绅指摘之外,严加诋诃,如塾师之于孺子,官长之于胥吏,则亦过矣。况文理果系明通,指摘果无差失,鄙人何难以严师奉之?今开卷第一条,则凡例原文云「方志为国史要删」,语本明白。要删,犹云删要以备用尔。语出《史记》,初非深僻。而签改为要典,则是国史反借方志为重,事理失实,而语亦费解矣。文征《二圣祠记》,上云「立化像前」,下云「食顷复活」。化即死也,故字书死字从化字之半。其文亦自明白。今签「立化」句云「有悮,否则下文复活无根。」由此观之,其人文理本未明通,宜其任意诃叱,不知斯文有面目也。至职官、科目之表,舛悮自应攺正。然职官有文武正佐,科目亦有文武甲乙,既以所属七县画分七格,再取每属之职官科目,逐一分格,则尺幅所不能容;是以止分七格,而以各欵名目,注于人名之下。此法本于《汉书·百官表》,以三十四官,并列一十四格,而仍于表内各注名目,最为执简驭繁之良法。今签指云:「混合一表,眉目不清。」又文征以各体文字分编,通部一例,偶因碑记编次舛悮,自应签驳攺正可也。今签忽云:「学校之记当前,署廨列后,寺观再次于后。」则一体之中,又须分类;分类未为不可,然表奏、序论、诗赋诸体,又不分类,亦不签改,则一书之例,自相矛盾。由此观之,其人于书之体例,原不谙习,但知信口詈骂,不知交际有礼义也。其余摘所非摘、驳所非驳之处甚多,姑举一二以槪其余。则诸绅见教之签,容有不可尽信者矣。

如今各位乡绅审阅了一个多月,签条摘录多如乱麻,甚至屡次加以诋毁讥笑,完全失去了文雅之道,让我惭愧得无地自容!然而仔细推敲,不过就是职官、科目两个表格,人名有颠倒错乱;文征中的碑记一卷,时代不按先后顺序,确实有矛盾之处。但校书如同对仇敌,议论礼制如同打官司,编书过程中有签条商榷往来,也是常理。否则古人不必设立校雠之学;今人修书,也不必列出校订、参阅的衔名了。况且职官、科目两个表格,确实有办理错误的地方;也有送来的册籍本来就不完整的地方。文征则是因为先前已经成卷,后来又有续收,导致时代有差错。虽说有错误,也不完全是没有原因的。而各位乡绅在指摘之外,严厉地诋毁呵斥,如同私塾老师对待孩童、官长对待小吏,这就过分了。况且如果文理确实通达,指摘确实没有差错,我何尝难以把他们当作严师来敬奉?如今打开卷首第一条,凡例原文说“方志为国史要删”,话本来明白。“要删”,就是删取要点以备使用。这话出自《史记》,原本并不深奥偏僻。而签条改为“要典”,那就成了国史反而借方志为重,事理失实,而且语句也费解了。文征中的《二圣祠记》,上文说“立化像前”,下文说“食顷复活”。“化”就是死,所以字书中“死”字从“化”字的一半。文意也自然明白。如今签条对“立化”句说“有误,否则下文‘复活’没有根据”。由此看来,这个人文理本来就不通达,难怪他任意呵斥,不知道文章有其体面。至于职官、科目的表格,错误自然应该改正。但职官有文武正副,科目也有文武甲乙,既然把所属七县分成七格,再取每县的职官科目,逐一分格,那么尺幅就不能容纳;所以只分七格,而把各项名目注在人名之下。这种方法本于《汉书·百官表》,把三十四种官职并列在十四格中,仍然在表内各注名目,是最能执简驭繁的好方法。如今签条指责说:“混合在一个表里,眉目不清。”另外,文征按各体文字分编,全书统一体例,偶然因碑记编次有误,自然应该签驳改正。如今签条忽然说:“学校的记应当在前,官署列在后,寺观再列在后。”那么同一体例中,又须分类;分类并非不可,但表奏、序论、诗赋各体,又不分类,也不签改,那么一书的体例就自相矛盾了。由此看来,这个人对书的体例原本不熟悉,只知道信口谩骂,不懂得交际有礼义。其余摘非所摘、驳非所驳的地方很多,姑且举一两个来概括其余。那么各位乡绅指教的签条,恐怕有不能完全相信的地方了。

《荆志》风俗,袭用旧文,以谓士敦廉让。今观此书签议,出于诸绅,则于文理既不知字句反正虚实,而于体例又不知欵目前后编次,一味横肆斥骂,殆于庸妄之尤,难以语文风士习矣。因思执事数日之间,评定志稿得失,较诸绅彚集多日,纷指如麻,为远胜之,无任钦佩之至。但此时执事无暇及此,而鄙人又逼归期,俟明岁如签声覆,以听进止可耳。

《荆州志》的风俗部分,沿用了旧文,说士人敦厚廉洁谦让。如今看这书的签条议论,出自各位乡绅,他们对文理既不知道字句的正反虚实,对体例又不知道款目的前后编排,一味蛮横斥骂,大概是庸俗狂妄到了极点,难以跟他们谈论文风士习了。因而想到您几天之内,评定志稿的得失,比起各位乡绅聚集多日、纷乱指摘如麻,要远胜得多,我无比钦佩。但此时您无暇顾及此事,而我又迫近归期,等明年按签条声辩回复,听候您的决定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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