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东之学，虽出婺源，然自三袁之流，多宗江西陆氏，而通经服古，绝不空言德性，故不悖于朱子之教。至阳明王子，揭孟子之良知，复与朱子抵牾。蕺山刘氏，本良知而发明愼独，与朱子不合，亦不相诋也。梨洲黄氏，出蕺山刘氏之门，而开万氏弟兄经史之学；以至全氏祖望辈，尚存其意，宗陆而不悖于朱者也。惟西河毛氏，发明良知之学，颇有所得；而门户之见，不免攻之太过，虽浙东人亦不甚以为然也。
浙东的学术，虽然源出朱熹（婺源人），但从三袁等人开始，大多尊奉江西的陆九渊，同时通晓经书、崇尚古道，绝不空谈德性，因此并不违背朱熹的教诲。到了王阳明先生，他阐发孟子的“良知”学说，又与朱熹产生分歧。刘蕺山先生，以良知为本而发明“慎独”之说，与朱熹不合，但也不互相诋毁。黄梨洲先生出自刘蕺山门下，开创了万氏兄弟的经史之学；直到全祖望等人，仍然保存这种意旨，尊崇陆九渊而不违背朱熹。只有毛西河先生，阐发良知之学颇有心得；但因门户之见，不免攻击太过，即使是浙东人也不大认同他。
世推顾亭林氏为开国儒宗，然自是浙西之学。不知同时有黄梨洲氏，出于浙东，虽与顾氏并峙，而上宗王、刘，下开二万，较之顾氏，源远而流长矣。顾氏宗朱，而黄氏宗陆。盖非讲学专家各持门户之见者，故互相推服，而不相非诋。学者不可无宗主，而必不可有门户；故浙东、浙西，道并行而不悖也。浙东贵专家，浙西尚博雅，各因其习而习也。
世人推崇顾亭林先生为清朝开国的儒学宗师，但这本是浙西之学。人们不知道同时有黄梨洲先生出自浙东，虽然与顾氏并立，但他上承王阳明、刘蕺山，下启万氏兄弟，比起顾氏，源流更远、影响更长久。顾氏尊奉朱熹，而黄氏尊奉陆九渊。他们并非讲学专家各持门户之见，所以互相推重佩服，而不互相非议诋毁。学者不能没有学术宗主，但绝不能有门户之见；所以浙东、浙西的学说，可以并行而不相冲突。浙东重视专门之学，浙西崇尚博雅，各自依据其传统而学习。
天人性命之学，不可以空言讲也。故司马迁本董氏天人性命之说，而为经世之书。儒者欲尊德性，而空言义理以为功，此宋学之所以见讥于大雅也。夫子曰︰「我欲托之空言，不如见诸行事之深切著明也。」此《春秋》之所以经世也。圣如孔子，言为天铎，犹且不以空言制胜，况他人乎？故善言天人性命，未有不切于人事者。三代学术，知有史而不知有经，切人事也。后人贵经术，以其即三代之史耳。近儒谈经，似于人事之外，别有所谓义理矣。浙东之学，言性命者必究于史，此其所以卓也。
关于天道、人性、命运这类学问，不能靠空谈来讲述。所以司马迁依据董仲舒关于天人性命的学说，写出了经世致用的史书。儒者想要尊崇德性，却空谈义理以为功劳，这正是宋学被高雅之士讥讽的原因。孔子说：“我想把道理寄托在空言中，不如体现在具体行事上那样深切明白。”这就是《春秋》之所以能经世致用的原因。像孔子这样的圣人，言论如同天降的警钟，尚且不靠空言取胜，何况其他人呢？所以善于谈论天人性命的人，没有不切合人事的。夏、商、周三代的学术，人们只知道有史而不知道有经，就是因为切合人事。后人重视经术，是因为它其实就是三代的史书。近代儒者谈论经学，似乎在人世事务之外，另有一种所谓的义理。浙东的学术，谈论性命的人必定深究史学，这就是它卓越的原因。
朱陆异同，干戈门户，千古桎梏之府，亦千古荆棘之林也。究其所以纷纶，则惟腾空言而不切于人事耳。知史学之本于《春秋》，知《春秋》之将以经世，则知性命无可空言，而讲学者必有事事，不特无门户可持，亦且无以持门户矣。浙东之学，虽源流不异，而所遇不同。故其见于世者，阳明得之为事功，蕺山得之为节义，梨洲得之为隐逸，万氏兄弟得之为经术史裁。授受虽出于一，而面目迥殊，以其各有事事故也。彼不事所事，而但空言德性，空言问学，则黄茅白苇，极面目雷同，不得不殊门户，以为自见地耳。故惟陋儒则争门户也。
朱熹与陆九渊的异同，引发了门户之争，这千古以来既是束缚人的牢笼，也是荆棘丛生的地方。探究其所以纷争不已的原因，不过是空谈而不切合人事罢了。知道史学根源于《春秋》，知道《春秋》是用来经世致用的，就会明白性命之学不能空谈，讲学的人必须有事可做，不仅没有门户可持，也根本无法持守门户。浙东的学术，虽然源流没有不同，但各人遭遇不同。所以它表现在世人面前：王阳明得之而成就事功，刘蕺山得之而成就节义，黄梨洲得之而成就隐逸，万氏兄弟得之而成就经术史才。传授虽出于同一源头，但面貌迥然不同，这是因为他们各有其具体事务的缘故。那些不从事自己该做的事，只空谈德性、空谈学问的人，就像黄茅白苇一样，面貌极其雷同，于是不得不标立门户，作为自我表现的手段。所以只有浅陋的儒者才争门户。
或问事功气节，果可与著述相提并论乎？曰︰史学所以经世，固非空言著述也。且如六经，同出于孔子，先儒以为其功莫大于《春秋》，正以切合当时人事耳。后之言著述者，舍今而求古，舍人事而言性天，则吾不得而知之矣。学者不知斯义，不足言史学也。〈整辑排比，谓之史纂；参互搜讨，谓之史考；皆非史学。〉。
有人问：事功和气节，果真可以与著述相提并论吗？回答说：史学是用来经世致用的，本来就不是空言著述。比如六经，同出于孔子，先儒认为其中功劳没有比《春秋》更大的，正是因为它切合当时的人事。后世谈论著述的人，舍弃当今而追求古代，舍弃人事而谈论性理天道，那我就无法理解了。学者不明白这个道理，就不足以谈论史学。（整理编排史料，叫做史纂；互相参证搜讨，叫做史考；这些都不是史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