酷吏下 ◄
旧唐书
卷一百八十七上
列传第一百三十七上 忠义上
夏侯端 刘感 常达 罗士信 吕子臧族子:楚金 李公逸 张善相 李玄通 敬君弘 冯立 谢叔方 王义方 成三郎 尹元贞 高睿子:仲舒 附:崔琳 王同皎附:周憬 苏安恒 俞文俊 燕钦融附:郎岌 安金藏
酷吏下 ◄
旧唐书
卷一百八十七上
列传第一百三十七上 忠义上
夏侯端 刘感 常达 罗士信 吕子臧（族子：楚金） 李公逸 张善相 李玄通 敬君弘 冯立 谢叔方 王义方 成三郎 尹元贞 高睿（子：仲舒） 附：崔琳 王同皎（附：周憬） 苏安恒 俞文俊 燕钦融（附：郎岌） 安金藏
《语》曰：「无求生以害仁，有杀身以成仁。」孟轲曰：「生亦我所欲，义亦我所欲，舍生而取义可也。」古之德行君子，动必由礼，守之以仁，造次颠沛，不愆于素。有若仲由之结缨，鉏麑之触树，纪信之蹈火，豫让之斩衣，此所谓杀身成仁，临难不茍者也！然受刑一代，顾瞻七族。不犯难者，有终身之利；随市道者，获当世之荣。茍非气义不群，贞刚绝俗，安能碎所重之支体，徇他人之义哉！则由、麑、信、让之徒，君人者常宜血祀，况自有其臣乎！即如安金藏剖腹以明皇嗣，段秀实挺笏而击元凶，张巡、姚𪭢之守城，杲卿、真卿之骂贼，又愈于金藏。秀实等各见本传。今采夏侯端、李凄已下，附于此篇。
《论语》说：“不能为了求生而损害仁德，而应牺牲生命来成全仁德。”孟子说：“生命是我所珍爱的，道义也是我所珍爱的，如果两者不能兼得，就舍弃生命而选取道义。”古代有德行的君子，行动必定遵循礼义，用仁德来坚守，即使在仓促匆忙或颠沛流离之时，也不违背平时的操守。像仲由系好帽缨而死，鉏麑撞树自杀，纪信投身火海，豫让斩击衣袍，这就是所谓的杀身成仁、面临危难不苟且偷生的人！然而受刑之时，还要顾及七族亲属。不冒风险的人，能获得终身的利益；随波逐流的人，能取得当世的荣耀。如果不是气节道义超群、坚贞刚强脱俗的人，怎能毁弃自己宝贵的身体，去殉他人的道义呢！那么仲由、鉏麑、纪信、豫让这些人，君主应当永远祭祀他们，何况他们本身也是臣子呢！就像安金藏剖腹来证明皇嗣的清白，段秀实举起笏板击打元凶，张巡、姚𪭢的守城，颜杲卿、颜真卿的骂贼，这些又比安金藏更胜一筹。段秀实等人的事迹各自见于本传。现在选取夏侯端、李悽以下的人，附录在这篇里。
夏侯端
夏侯端
夏侯端，寿州寿春人，梁尚书左仆射详之孙也。仕隋为大理司直，高祖龙潜时，与其结交。大业中，高祖帅师于河东讨捕，乃请端为副。时炀帝幸江都，盗贼日滋。端颇知玄象，善相人，说高祖曰：「金玉床摇动，此帝座不安。参墟得岁，必有真人起于实沈之次。天下方乱，能安之者，其在明公。但主上晓察，情多猜忍，切忌诸李，强者先诛，全才既死，明公岂非其次？若早为计，则应天福；不然者，则诛矣！」高祖深然其言。及义师起，端在河东，为吏所捕，送于长安，囚之。高祖入京城，释之。引入卧内，与语极欢，授秘书监。
夏侯端，是寿州寿春人，梁朝尚书左仆射夏侯详的孙子。他在隋朝任职大理司直，高祖李渊未显达时，就与他结交。大业年间，高祖在河东率军讨捕贼寇，便请夏侯端担任副手。当时炀帝巡幸江都，盗贼日益增多。夏侯端颇通天文星象，善于相面，对高祖说：“金玉床摇动，这是帝座不安的征兆。参宿的分野得到岁星，一定有真人在实沈的分野兴起。天下正乱，能安定天下的人，恐怕就是您了。但主上明察，性情多猜忌残忍，特别忌惮李姓的人，强者先被诛杀，全才已死，您难道不是下一个吗？如果早作打算，就能顺应天福；否则，就会被诛杀！”高祖非常赞同他的话。等到义军起事，夏侯端在河东，被官吏逮捕，押送到长安，囚禁起来。高祖进入京城后，释放了他，带他到卧室，与他交谈十分欢畅，任命他为秘书监。
属李密为王世充所破，以众来降，关东之地，未有所属。端固请往招谕之，乃加大将军，持节为河南道招慰使。至黎阳，李𪟝发兵送之，自澶水济河，传檄郡县，东至于海，南至于淮，二十余州，并遣使送款。行次谯州，会亳州刺史丁叔则及汴州刺史王要汉并以所部降于世充，路遂隔绝。
适逢李密被王世充打败，率领部众前来投降，关东地区没有归属。夏侯端坚决请求前往招抚，于是被加封为大将军，持节担任河南道招慰使。到达黎阳后，李𪟝派兵护送他，从澶水渡过黄河，向各郡县发布檄文，东到大海，南到淮河，二十多个州都派使者前来归顺。行军到谯州时，恰逢亳州刺史丁叔则和汴州刺史王要汉都率领所部投降了王世充，道路于是被隔绝。
端素得众心，所从二千人，虽粮尽，不忍委去。端知事必不济，乃坐泽中，尽杀私马，以会军士。因歔欷曰：「今王师已败，诸处并没，卿等土壤，悉皆从伪，特以共事之情，未能见委。然我奉王命，不可从。卿有妻子，无宜效我。可斩吾首，持归于贼，必获富贵。」众皆流涕。端又曰：「卿不忍见杀，吾当自刎。」众士抱持之，皆曰：「公于唐家，非有亲属，但以忠义之故，不辞于死。诸人与公共事，经涉艰危，岂有害公而取富贵！」复与同进。潜行五日，馁死者十三四；又为贼所击，奔溃相失者大半。端唯与三十余人东走，采生莹豆而食之。犹持节与之俱卧起，谓众人曰：「平生不知死地乃在此中。我受国恩，所以然耳，今卿等何乃相伴死乎！可散投贼，犹全性命。吾当抱此一节，与之俱殒。」众又不去。
夏侯端一向深得人心，跟随他的两千人，即使粮食耗尽，也不忍心离开他。夏侯端知道事情必定不能成功，就坐在沼泽中，杀光自己的私马，用来犒劳军士。于是叹息说：“如今王师已经失败，各处都沦陷了，你们的家乡也都归附了伪朝，只是因为共事的情谊，才没有抛弃我。但我奉王命，不能顺从。你们有妻子儿女，不必效仿我。可以砍下我的头，拿去献给贼人，一定能得到富贵。”众人都流泪哭泣。夏侯端又说：“你们不忍心杀我，我就自杀。”士兵们抱住他，都说：“您对唐家，并非亲属，只是因为忠义的缘故，不惜一死。我们与您共事，经历了艰难险阻，怎么能害您来求取富贵呢！”于是又一起前进。秘密行走了五天，饿死的有十分之三四；又被贼军攻击，奔逃失散的大半。夏侯端只与三十多人向东逃去，采摘生莹豆来吃。他仍然持着符节与他们同卧同起，对众人说：“我平生不知道死地竟在这里。我受国恩，所以如此，现在你们何必陪我一起死呢！可以散去投靠贼军，还能保全性命。我要抱着这符节，与它一起死去。”众人又不肯离开。
属李公逸为唐守杞州，闻而勒兵迎馆之。于时河南之地，皆入世充，唯公逸感端之义，独坚守不下。世充遣使召端，解衣遗之。礼甚厚，仍送除书，以端为淮南郡公、吏部尚书。端对其使者曰：「夏侯端天子大使，岂受王世充之官！自非斩我头将往见汝，何容身茍活而屈于贼乎！」遂焚其书，拔刀斩其所遗衣服。因发路西归，解节旄怀之，取竿加刃，从间道得至宜阳。
适逢李公逸为唐守卫杞州，听说后率兵迎接并安置他们。当时河南之地，都已落入王世充手中，只有李公逸被夏侯端的义气感动，独自坚守不降。王世充派使者召见夏侯端，脱下自己的衣服送给他，礼节很隆重，还送来了任命书，任命夏侯端为淮南郡公、吏部尚书。夏侯端对使者说：“夏侯端是天子的使者，怎么能接受王世充的官职！除非砍下我的头拿去见你，我怎能苟且偷生而屈服于贼人呢！”于是烧了任命书，拔刀砍碎了送来的衣服。然后出发向西返回，解下符节的旄毛藏在怀里，取来竹竿加上刀刃，从小路得以到达宜阳。
初，山中险峻，先无蹊径，但冒履榛梗，昼夜兼行，从者三十二人，或坠崖溺水、遇猛兽而死又半，其余至者，皆鬓发秃落，形貌枯瘠。端驰驿奉见，但谢无功，殊不自言艰苦。高祖悯之，复以为秘书监。俄出为梓州刺史。所得料钱，皆散施孤寡。贞观元年病卒。
当初，山中险峻，本来没有路径，他们只是冒着荆棘灌木，昼夜兼程，随从的三十二人，有的坠崖溺水、遇到猛兽而死，又死了一半，其余到达的人，都鬓发脱落，形貌枯瘦。夏侯端乘驿马快速觐见，只谢罪说自己没有功劳，丝毫不提自己的艰苦。高祖怜悯他，又任命他为秘书监。不久外放为梓州刺史。他所得的俸禄，都散发给孤儿寡妇。贞观元年因病去世。
刘感
刘感
刘感，岐州凤泉人，后魏司徒高昌王丰生之孙也。武德初，以骠骑将军镇泾州。薛仁杲率众围之。感婴城拒守，城中粮尽，遂杀所乘马以分将士，感一无所啖，唯煮马骨取汁，和木屑食之。城垂陷者数矣。长平王叔良援兵至，仁杲解围而去。感与叔良出战，为贼所擒。仁杲复围泾州，令感语城中云：「援军已败，徒守孤城，何益也！宜早出降，以全家室。」感许之。及至城下，大呼曰：「逆贼饥饿，亡在朝夕！秦王率数十万众，四面俱集，城中勿忧，各宜自勉，以全忠节！」仁杲大怒，执感于城边，埋脚至膝，驰骑射杀之，至死声色逾厉。
刘感，是岐州凤泉人，后魏司徒高昌王刘丰生的孙子。武德初年，以骠骑将军的身份镇守泾州。薛仁杲率军包围了他。刘感环城坚守，城中粮食耗尽，就杀了自己的战马分给将士，刘感自己一点也没吃，只煮马骨取汁，和着木屑吃。城池多次几乎陷落。长平王李叔良的援兵到来，薛仁杲解围离去。刘感与李叔良出战，被贼军俘虏。薛仁杲又包围泾州，让刘感对城中说：“援军已经失败，白白守着孤城，有什么好处！应该早点出降，以保全家人。”刘感答应了。等到了城下，他大喊道：“逆贼饥饿，灭亡就在早晚！秦王率领数十万大军，从四面汇集而来，城中不要忧虑，各自应当努力，以保全忠节！”薛仁杲大怒，把刘感抓到城边，埋他的脚到膝盖，骑马飞驰射杀了他，刘感到死时声音神色更加严厉。
贼军平定后，高祖悬赏找到他的尸体，用少牢之礼祭祀，追赠他为瀛州刺史，封平原郡公，谥号为忠壮。让他的儿子继承官爵，并赐给田宅。
常达
常达
常达，陜人也。初仕隋为鹰扬郎将，数从高祖征伐，甚蒙亲待。及义兵起，达在霍邑，从宋老生来拒战。老生败，达惧，自匿不出。高祖谓达已死，令人阅尸求之。及达奉见，高祖大悦，以为统军。武德初，拜陇州刺史。时薛举屡攻之，不能克，乃遣其将仵士政以数百人伪降达。达不之测，厚加抚接。士政伺隙以其徒劫达，拥城中二千人而叛，牵达以见于举。达词色抗厉，不为之屈。举指其妻谓达曰：「识皇后否？」达曰：「正是瘿老妪，何足可识！」竟释之。有贼帅张贵谓达曰：「汝识我否？」答曰：「汝逃死奴。」瞋目视之，贵怒，拔刀将斫达。人救之，获免。
常达，是陕州人。起初在隋朝任鹰扬郎将，多次跟随高祖征伐，很受亲近优待。等到义军起事，常达在霍邑，跟随宋老生前来抵抗。宋老生战败，常达害怕，自己藏匿不出。高祖以为常达已死，派人查看尸体寻找他。等到常达前来觐见，高祖非常高兴，任命他为统军。武德初年，拜授陇州刺史。当时薛举多次进攻他，不能攻克，就派部将仵士政率领数百人假装投降常达。常达没有察觉，厚加安抚接待。仵士政伺机率领部众劫持常达，裹挟城中两千人叛变，拉着常达去见薛举。常达言辞神色刚强严厉，不肯屈服。薛举指着自己的妻子对常达说：“认识皇后吗？”常达说：“正是个脖子上长瘤的老太婆，有什么值得认识的！”薛举最终释放了他。有个贼帅张贵对常达说：“你认识我吗？”常达回答说：“你是逃死的奴才。”瞪着眼睛看他，张贵大怒，拔刀要砍常达。有人救了他，才得以幸免。
及仁杲平，高祖见达，谓曰：「卿之忠节，便可求之古人。」命起居舍人令狐德棻曰：「刘感、常达，须载之史策也。」执仵士政，扑杀之。赐达布帛三百段，复拜陇州刺史，卒。
等到薛仁杲被平定，高祖见到常达，对他说：“你的忠节，可以在古人中寻求。”命令起居舍人令狐德棻说：“刘感、常达，必须记载在史册中。”抓住仵士政，将他打死。赐给常达布帛三百段，又拜授他为陇州刺史，后来去世。
罗士信
罗士信
罗士信，齐州历城人也。大业中，长白山贼王簿、左才相、孟让来寇齐郡，通守张须陀率兵讨击。士信年始十四，固请自效。须陀谓曰：「汝形容未胜衣甲，何可入阵！」士信怒，重著二甲，左右双鞬而上马，须陀壮而从之。击贼潍水之上。阵才列，士信驰至贼所，刺倒数人，斩一人首，掷于空中，用枪承之，戴以略阵。贼众愕然，无敢逼者；须陀因而奋击，贼众大溃。士信逐北，每杀一人，辄劓其鼻而怀之；及还，则验鼻以表杀贼之多少也。须陀甚加叹赏，以所乘马遗之，引置左右。每战，须陀先登，士信为副。炀帝遣使慰喻之，又令画工写须陀、士信战阵之图，上于内史。
罗士信，是齐州历城人。大业年间，长白山贼寇王簿、左才相、孟让来侵犯齐郡，通守张须陀率兵讨伐。罗士信当时才十四岁，坚决请求效力。张须陀对他说：“你的身体还撑不起衣甲，怎么能上阵！”罗士信发怒，穿上两层铠甲，左右各挂一个箭袋上马，张须陀认为他勇壮，就让他跟随。在潍水之上攻击贼军。阵势刚列好，罗士信飞驰到贼军处，刺倒数人，砍下一人的头，抛向空中，用枪接住，顶着它巡阵。贼众惊愕，无人敢逼近；张须陀趁机奋力攻击，贼众大败。罗士信追击逃敌，每杀一人，就割下鼻子藏在怀里；回来后，就查验鼻子来表明杀贼的数量。张须陀非常赞叹赏识，把自己的马送给他，把他带在身边。每次作战，张须陀率先登城，罗士信为副手。炀帝派使者慰劳他们，又命画工画下张须陀、罗士信作战的阵图，呈报内史省。
及须陀为李密所杀，士信随裴仁基率众归于密，署为总管。使统所部，随密击王世充。败，士信跃马突进，身中数矢，乃陷于世充军。世充知其骁勇，厚礼之，与同寝食。后世充破李密，得密将邴元真等，尽拜为将军，不复专重之。士信耻与为伍，率所部千余人奔于谷州。高祖以为陜州道行军总管，使图世充。及大军至洛阳，士信以兵围世充千金堡。中有大骂之者，士信怒，夜遣百余人将婴儿数十至于堡下，诈言「从东都来投罗总管」。因令婴儿啼噪，既而佯惊曰：「此千金堡，吾辈错矣！」忽然而去。堡中谓是东都逃人，遽出兵追之。士信伏兵于路，俟其开门，奋击大破之，杀无遗类。世充平，擢授绛州总管，封剡国公。
等到张须陀被李密杀死，罗士信跟随裴仁基率部众归附李密，被任命为总管。让他统率所部，跟随李密攻打王世充。战败后，罗士信跃马突进，身中数箭，于是陷入王世充军中。王世充知道他的骁勇，厚礼相待，与他同睡同吃。后来王世充打败李密，得到李密的部将邴元真等人，都拜授为将军，不再特别重视罗士信。罗士信耻于与他们为伍，率领所部一千多人逃往谷州。高祖任命他为陕州道行军总管，让他图谋王世充。等到大军到达洛阳，罗士信率兵包围王世充的千金堡。堡中有人大骂他，罗士信大怒，夜里派一百多人带着几十个婴儿到堡下，诈称“从东都来投奔罗总管”。于是让婴儿啼哭吵闹，接着假装吃惊说：“这是千金堡，我们搞错了！”忽然离去。堡中以为是东都逃来的人，急忙出兵追击。罗士信在路上设伏，等他们开门，奋力攻击大败他们，杀得一个不留。王世充平定后，升任绛州总管，封剡国公。
寻从太宗击刘黑闼于河北，有洺水人以城来降，遣士信入城据守。贼悉众攻之甚急，遇雨雪，大军不得救，经数日，城陷，为贼所擒。黑闼闻其勇，意欲活之；士信词色不屈，遂遇害，年二十。太宗闻而伤惜，购得其尸，葬之，谥曰勇。士信初为裴仁基所礼，尝感其知己之恩，及东都平，遂以家财收敛，葬于北邙。又云：「我死后，当葬此墓侧。」及卒，果就仁基左而托葬焉。
不久跟随太宗在河北攻打刘黑闼，有个洺水人献城投降，派罗士信入城据守。贼军全力猛攻，遇到雨雪，大军无法救援，经过数日，城池陷落，罗士信被贼军俘虏。刘黑闼听说他的勇猛，想让他活下来；罗士信言辞神色毫不屈服，于是被害，年仅二十岁。太宗听说后悲伤惋惜，悬赏找到他的尸体，安葬了他，谥号为勇。罗士信当初被裴仁基礼遇，曾感激他的知遇之恩，等到东都平定，就用家财收殓裴仁基，葬在北邙山。又说：“我死后，应当葬在这座墓旁。”等到他去世，果然葬在裴仁基墓的左边。
吕子臧
吕子臧
吕子臧，蒲州河东人也。大业末，为南阳郡丞。高祖克京师，遣马元规抚慰山南，子臧坚守不下，元规遣使讽谕之，前后数辈，皆为子臧所杀。及炀帝被杀，高祖又遣其婿薛君倩赍手诏谕旨，子臧乃为炀帝发丧成礼。而后归国，拜邓州刺史，封南阳郡公。
吕子臧，是蒲州河东人。大业末年，任南阳郡丞。高祖攻克京城后，派马元规安抚山南地区，吕子臧坚守不降，马元规派使者劝谕他，前后多次，使者都被吕子臧杀死。等到炀帝被杀，高祖又派自己的女婿薛君倩带着亲笔诏书晓谕旨意，吕子臧才为炀帝发丧完成礼仪。然后归顺唐朝，被拜授为邓州刺史，封南阳郡公。
时朱粲新败，子臧率所部数千人，与元规并力将击之。谓元规曰：「朱粲新破之后，上下危惧，一战可擒。若更迁延，部众稍集，力强食尽，必死战于我，为患不细也。」元规不纳，子臧请以本兵独战，又不许。俄而粲众大至，元规惧，退保南阳。子臧谓元规曰：「言不见纳，以至于此，老夫今坐公死矣！」粲果率兵围之，遇霖雨，城壁皆坏，所亲者知城必陷，固劝其降。子臧曰：「安有天子方伯降贼者乎！」于是率其麾下，赴敌而死。俄而城陷，元规亦遇害。
当时朱粲刚刚战败，子臧率领自己的几千人马，与元规合力准备攻打他。子臧对元规说：“朱粲刚被打败，上下都恐惧不安，一次战斗就能擒获他。如果再拖延时间，他的部众逐渐聚集，力量增强而粮草耗尽，一定会与我们拼死作战，造成的祸患不小。”元规没有采纳，子臧请求用自己的部队单独出战，又不被允许。不久朱粲的大军到来，元规害怕了，退守南阳。子臧对元规说：“我的话不被采纳，才到了这个地步，老夫今天要因你而死了！”朱粲果然率兵包围了他们，遇到连绵大雨，城墙都毁坏了，子臧的亲信知道城池必定陷落，坚决劝他投降。子臧说：“哪有天子任命的方伯投降贼寇的道理！”于是率领他的部下，冲向敌人战死。不久城池陷落，元规也遇害。
张道源
张道源
张道源，并州祁人也。年十五，父死，居丧以孝行称，县令郭湛改其所居为复礼乡至孝里。道源尝与友人客游，友人病，中宵而卒，道源恐惊扰主人，遂共尸卧，达曙方哭，亲步营送，至其本乡里。高祖举义，召授大将军府户曹参军。及平京城，遣道源抚慰山东，燕、赵之地争来款附。高祖下书褒美，累封范阳郡公，后拜大理卿。时何稠、士澄有罪，家口籍没，仍以赐之。道源叹曰：「人有否泰，盖亦是常。安可因己之泰，利人之否，取其子女以为仆妾，岂近仁者之心乎！」皆舍之，一无所取。寻转太仆卿，后历相州都督。武德七年卒官，赠工部尚书，谥曰节。道源虽历职九卿，身死日，唯有粟石两，高祖深异之，赐其家帛三百段。
张道源是并州祁县人。十五岁时，父亲去世，他守丧期间以孝行著称，县令郭湛把他居住的地方改名为复礼乡至孝里。道源曾与友人外出游历，友人患病，半夜去世，道源怕惊扰主人，就和友人的尸体一起躺着，到天亮才哭，亲自步行护送灵柩，回到友人的家乡。高祖起义时，征召他担任大将军府户曹参军。平定京城后，派道源安抚山东，燕、赵地区的人争相归附。高祖下诏褒奖赞美他，累次封爵至范阳郡公，后来任命为大理卿。当时何稠、士澄有罪，家口被没收，并赐给道源。道源感叹说：“人有困厄和显达，这本来是常事。怎么能因自己的显达，利用别人的困厄，夺取他们的子女做仆妾，这哪里接近仁者的心呢！”于是全部释放，一无所取。不久转任太仆卿，后来历任相州都督。武德七年死于任上，追赠工部尚书，谥号节。道源虽然历任九卿官职，去世那天，只有两石粮食，高祖深感惊异，赐给他家三百段帛。
族子 楚金
族子楚金
楚金，少有志行，事亲以孝闻。初，与兄越石同预乡贡进士，州司将罢越石而荐楚金，辞曰：「以顺则越石长，以才则楚金不如。」固请俱退。时李𪟝为都督，叹曰：「贡士本求才行，相推如此，何嫌双居也。」乃俱荐擢第。楚金，高宗时累迁刑部侍郎。仪凤年，有妖星见，楚金上疏，极言得失。高宗优纳，赐帛二百段。则天临朝，历位吏部侍郎、秋官尚书，赐爵南阳侯。为酷吏周兴所陷，配流岭表，竟卒于徙所。著《翰苑》三十卷、《绅诫》三卷，并传于时。
楚金年少时就有志向和操行，侍奉父母以孝顺闻名。起初，他与哥哥越石一同参加乡贡进士考试，州官打算取消越石的资格而推荐楚金，楚金推辞说：“按长幼顺序，越石是兄长；按才能，楚金不如他。”坚决请求一起退出。当时李𪟝任都督，感叹说：“贡士本来追求才能和品行，他们这样互相推让，何必嫌两人同时入选呢。”于是都推荐他们考中。楚金在高宗时多次升迁至刑部侍郎。仪凤年间，有妖星出现，楚金上疏，极力陈述朝政得失。高宗优厚地采纳了，赐给他二百段帛。武则天临朝时，他历任吏部侍郎、秋官尚书，赐爵南阳侯。被酷吏周兴陷害，流放岭南，最终死在流放地。著有《翰苑》三十卷、《绅诫》三卷，都在当时流传。
李公逸
李公逸
李公逸，汴梁雍丘人也。隋末，与族弟善行以义勇为人所附。初归王世充，知其必败，遣间使请降。高祖因以雍丘置杞州，拜为总管，封阳夏郡公。又以善行为杞州刺史。世充遣其从弟辨率众攻之，公逸遣使请援。高祖以其悬隔贼境，未即出兵。公逸乃留善行居守，自入朝请援，行至襄城，为世充伊州刺史张殷所获，送于洛阳。世充谓曰：「卿越郑臣唐，其说安在？」公逸答曰：「我于天下，唯闻有唐。」世充怒，斩之。善行竟没于贼。高祖闻而悼惜，封其子为襄邑县公。
李公逸是汴梁雍丘人。隋朝末年，他与族弟李善行因义勇而被众人依附。起初归附王世充，知道王世充必定失败，就派密使请求投降。高祖于是把雍丘设置为杞州，任命公逸为总管，封阳夏郡公。又任命善行为杞州刺史。王世充派他的堂弟王辨率军攻打他们，公逸派使者请求援军。高祖因为公逸处于贼境隔绝，没有立即出兵。公逸于是留下善行守城，自己入朝请求援军，走到襄城时，被王世充的伊州刺史张殷抓获，送到洛阳。王世充对他说：“你背叛郑国臣服唐朝，这说法在哪里？”公逸回答说：“我在天下，只听说有唐朝。”王世充大怒，杀了他。善行最终也死于贼手。高祖听说后哀悼惋惜，封公逸的儿子为襄邑县公。
张善相
张善相
张善相，许州襄城人也。大业末，为里长，每督县兵，逐小盗，为众所附，遂据本郡，归于李密。密败，以城归国，高祖授伊州总管。王世充数攻之，善相频遣使请救。兵既不赴，城中粮尽，自知必败，谓僚属曰：「死当斩吾头以归世充。」众皆泣曰：「宁与公同死，终不独生！」后城陷被擒，送于世充，辞色不挠，骂世充极口，寻被害。高祖叹曰：「吾负善相，善相不负吾。」封其子为襄城郡公。
张善相是许州襄城人。大业末年，担任里长，经常督率县兵追捕小盗，被众人依附，于是占据本郡，归附李密。李密失败后，他献城归顺唐朝，高祖任命他为伊州总管。王世充多次攻打他，善相继派使者请求救援。援军没有到来，城中粮尽，他自知必定失败，对僚属说：“我死之后，你们应当砍下我的头献给王世充。”众人都哭着说：“宁愿与您同死，终究不会独自求生！”后来城池陷落被擒，送到王世充那里，他言辞神色不屈，痛骂王世充，不久被害。高祖感叹说：“我辜负了善相，善相没有辜负我。”封他的儿子为襄城郡公。
李玄通
李玄通
李玄通，雍州蓝田人。仕隋鹰扬郎将。义兵入关，率所部归国，累除定州总管。刘黑闼反叛，攻之，城陷被擒。黑闼重其才，欲以为大将，玄通叹息曰：「吾荷朝恩，作籓东夏，孤城无援，遂陷虏庭。当守臣节，以忠报国，岂能降志，辄受贼官。」拒而不受。故吏有以酒食馈之者，玄通曰：「诸君哀吾困辱，故以酒食来相宽慰，吾当为诸君一醉。」遂与乐饮。谓守者曰：「吾能舞剑，可借吾刀。」守者与之。及曲终，太息而言：「大丈夫受国厚恩，镇抚方面，不能保全所守，亦何面目视息世间哉！」因溃腹而死。高祖闻而为之流涕，拜其子伏护为大将。
李玄通是雍州蓝田人。在隋朝任鹰扬郎将。义军进入关中时，他率领部众归顺唐朝，多次升迁至定州总管。刘黑闼反叛，攻打定州，城池陷落被擒。刘黑闼看重他的才能，想任命他为大将，玄通叹息说：“我承受朝廷恩典，镇守东方，孤城无援，才落入敌手。应当坚守臣节，以忠报国，怎能降低志气，随便接受贼官。”拒绝不接受。有旧吏送酒食给他，玄通说：“诸位哀怜我困顿受辱，所以送酒食来宽慰我，我应当为诸位一醉。”于是与他们欢乐饮酒。对看守说：“我能舞剑，可以借我刀。”看守给了他。等到曲终，叹息说：“大丈夫受国家厚恩，镇守一方，不能保全所守之地，还有什么脸面活在世间！”于是剖腹而死。高祖听说后为他流泪，任命他的儿子李伏护为大将。
敬君弘
敬君弘
敬君弘，绛州太平人，齐右仆射显隽曾孙也。武德中，为骠骑将军，封黔昌县侯，掌屯营兵于玄武门，加授云麾将军。隐太子建成之诛也，其余党冯立、谢叔方率兵犯玄武门，君弘挺身出战。其所亲止之曰：「事未可知，当且观变，待兵集，成列而战，未晚也。」君弘不从，乃与中郎将吕世衡大呼而进，并遇害。太宗甚嗟赏之，赠君弘左屯卫大将军，世衡右骁卫将军。
敬君弘是绛州太平人，是北齐右仆射敬显隽的曾孙。武德年间，任骠骑将军，封黔昌县侯，掌管玄武门的屯营兵，加授云麾将军。隐太子李建成被诛杀时，他的余党冯立、谢叔方率兵攻打玄武门，君弘挺身出战。他的亲信劝阻他说：“事情还不可预料，应当先观察变化，等兵力聚集、列阵后再战，也不晚。”君弘不听，于是与中郎将吕世衡大喊着前进，一起遇害。太宗非常赞叹惋惜，追赠君弘为左屯卫大将军，世衡为右骁卫将军。
冯立
冯立
冯立，同州冯翊人也。有武艺，略涉书记，隐太子建成引为翊卫车骑将军，托以心膂。建成被诛，其左右多逃散，立叹曰：「岂有生受其恩而死逃其难！」于是率兵犯玄武门，苦战久之，杀屯营将军敬君弘。谓其徒曰：「微以报太子矣！」遂解兵遁于野。俄而来请罪。太宗数之曰：「汝在东宫，潜为间构，阻我骨肉，汝罪一也。昨日复出兵来战，杀伤我将士，汝罪二也。何以逃死！」对曰：「出身事主，期之效命，当职之日，无所顾惮。」因伏地歔欷，悲不自胜。太宗慰勉之。立归，谓所亲曰：「逢莫大之恩，幸而获济，终当以死奉答。」
冯立是同州冯翊人。有武艺，略通文书，隐太子李建成引荐他为翊卫车骑将军，把他当作心腹。李建成被诛杀后，他的左右大多逃散，冯立感叹说：“哪有活着受他恩惠，死后却逃避灾难的道理！”于是率兵攻打玄武门，苦战很久，杀了屯营将军敬君弘。对他的部下说：“稍微报答太子了！”于是解散军队逃到野外。不久前来请罪。太宗数落他说：“你在东宫，暗中挑拨离间，阻隔我骨肉之情，这是你的第一条罪。昨天又出兵来战，杀伤我的将士，这是你的第二条罪。凭什么逃死！”冯立回答说：“出身事奉君主，期望效命，在职的时候，无所顾忌。”于是伏地抽泣，悲伤不已。太宗安慰勉励他。冯立回去后，对亲信说：“遇到莫大的恩典，侥幸得以保全，终当以死报答。”
未几，突厥至便桥。立率数百骑与虏战于咸阳，杀获甚众。太宗闻而嘉叹，拜广州都督。前后作牧者，多以黩货为蛮夷所患，由是数怨叛。立到，不营产业，衣食取给而已。尝至贪泉，叹曰：「此吴隐之所酌泉也。饮一杯水，何足道哉！吾当汲而为食，岂止一杯耶，安能易吾性乎！」遂毕饮而去。在职数年，甚有惠政，卒于官。
不久，突厥到达便桥。冯立率领几百骑兵与敌人在咸阳交战，杀伤俘获很多。太宗听说后嘉奖赞叹，任命他为广州都督。前后担任广州长官的人，大多因贪污被蛮夷所憎恨，因此多次怨恨反叛。冯立到任后，不经营产业，衣食只求够用而已。曾到贪泉，感叹说：“这是吴隐之饮过的泉水。喝一杯水，有什么值得说的！我应当打水作为饮食，岂止一杯，怎么能改变我的本性呢！”于是喝饱了才离开。在职几年，很有惠政，死于任上。
谢叔方
谢叔方
谢叔方，雍州万年人也。初从巢剌王元吉征讨，数有战功，元吉奏授屈咥直府左军骑。太宗诛隐太子及元吉于玄武门，叔方率府兵与冯立合军，拒战于北阙下，杀敬君弘、吕世衡。太宗兵不振，秦府护军尉迟敬德传元吉首以示之，叔方下马号哭而遁。明日出首，太宗曰：「义士也！」命释之。历迁西、伊二州刺史，善绥边镇，胡戎爱而敬之，如事严父。贞观末，累加银青光禄大夫，历洪、广二州都督。永徽中卒。
谢叔方是雍州万年人。起初跟随巢剌王李元吉征讨，多次立有战功，元吉上奏授予他屈咥直府左军骑。太宗在玄武门诛杀隐太子李建成和元吉时，叔方率领府兵与冯立合军，在北阙下抵抗作战，杀了敬君弘、吕世衡。太宗兵力不振，秦府护军尉迟敬德传来元吉的首级给他看，叔方下马号哭着逃走。第二天出来自首，太宗说：“这是义士！”命令释放他。历任西、伊二州刺史，善于安抚边镇，胡人爱戴尊敬他，如同侍奉严父。贞观末年，累加银青光禄大夫，历任洪、广二州都督。永徽年间去世。
王义方
王义方
王义方，泗州涟水人也。少孤贫，事母甚谨，博通《五经》，而謇傲独行。初举明经，因诣京师，中路逢徒步者，自云父为颍上令，闻病笃，倍道将往焉，徒步不前，计无所出。义方解所乘马与之，不告姓名而去。俄授晋王府参军，直弘文馆。特进魏征甚礼之，将以侄女妻之。义方竟娶征之侄女，告人曰：「昔不附宰相之势，今感知己之言故也。」转太子校书。
王义方是泗州涟水人。年少时孤苦贫困，侍奉母亲非常谨慎，博通《五经》，但性格刚直孤傲，特立独行。起初考中明经科，于是前往京城，半路上遇到一个步行的人，自称父亲是颍上县令，听说病重，正加速赶去，但步行无法前进，无计可施。义方解下自己的马给他，不告诉姓名就离开了。不久被任命为晋王府参军，在弘文馆当值。特进魏征非常礼遇他，想把侄女嫁给他。义方最终娶了魏征的侄女，告诉别人说：“从前不依附宰相的权势，现在是因为感激知己之言。”转任太子校书。
无何，坐与刑部尚书张亮交通，贬为儋州吉安丞。行至海南，舟人将以酒脯致祭。义方曰：「黍稷非馨，义在明德。」乃酌水而祭，为文曰：「思帝乡而北顾，望海浦而南浮。必也行愆诸己，义负前修。长鲸击水，天吴覆舟。因忠获戾，以孝见尤。四维雾廓，千里安流。灵应如响，无作神羞。」时当盛夏，风涛蒸毒，既而开霁，南渡吉安。蛮俗荒梗，义方召诸首领，集生徒，亲为讲经，行释奠之礼；清歌吹籥，登降有序，蛮酋大喜。
不久，因与刑部尚书张亮交往获罪，被贬为儋州吉安丞。走到海南时，船夫准备用酒肉祭祀。义方说：“黍稷并不芳香，意义在于明德。”于是舀水祭祀，写祭文说：“思念帝乡而北望，眺望海浦而南浮。如果自己行为有过错，道义有负前贤。长鲸击水，天吴覆舟。因忠获罪，因孝被责。四维雾散，千里安流。神灵应验如响，不要使神灵蒙羞。”当时正值盛夏，风涛湿热毒烈，不久天气放晴，南渡到吉安。当地蛮俗荒凉闭塞，义方召集各首领，聚集学生，亲自为他们讲经，举行释奠之礼；清歌吹籥，进退有序，蛮族首领非常高兴。
贞观二十三年，改授洹水丞。时张亮兄子皎，配流在崖州，来依义方而卒。临终托以妻子及致尸还乡。义方与皎妻自誓于海神，使奴负柩，令皎妻抱其赤子，乘义方之马，身独步从而还。先之原武葬皎，告祭张亮，送皎妻子归其家而往洹水。转云阳丞，擢为著作佐郎。
贞观二十三年，改任洹水丞。当时张亮哥哥的儿子张皎，被流放在崖州，来投靠义方后去世。临终时托付义方照顾他的妻子和孩子，并把尸体送回故乡。义方与张皎的妻子在海神面前发誓，让仆人背着灵柩，让张皎的妻子抱着她的婴儿，骑义方的马，自己独自步行跟随返回。先到原武安葬张皎，祭告张亮，送张皎的妻子孩子回到他们家，然后前往洹水。转任云阳丞，升为著作佐郎。
显庆元年，迁侍御史。时中书侍郎李义府执权用事，妇人淳于氏有美色，坐事系大理，义府悦之，托大理丞毕正义枉法出之。高宗又敕给事中刘仁轨、侍御史张伦重按其事。正义自缢。高宗特原义府之罪。义方以义府奸蠹害政，将加弹奏，以问其母。母曰：「昔王陵母伏剑成子之义，汝能尽忠立名，吾之愿也，虽死不恨！」义方乃先奏曰：
显庆元年，升任侍御史。当时中书侍郎李义府执掌大权，妇人淳于氏有美色，因事被关押在大理寺，李义府喜欢她，托大理丞毕正义违法释放她。高宗又敕令给事中刘仁轨、侍御史张伦重新审理此事。毕正义上吊自杀。高宗特别赦免了李义府的罪。义方认为李义府奸邪害政，准备弹劾他，先问母亲。母亲说：“从前王陵的母亲伏剑成全儿子的义节，你能尽忠立名，是我的愿望，即使死了也不遗憾！”义方于是先上奏说：
臣闻春莺鸣于献岁，蟋蟀吟于始秋，物有微而应时，人有贱而言忠。臣去岁冬初，云阳下县丞耳。今春及夏，陛下擢臣著作佐郎，极文学之清选。未几，又拜臣侍御史，滥朝廷之雄职。顾视生涯，陨首非报，唯欲有犯无隐，以广天听。
我听说春莺在岁首鸣叫，蟋蟀在初秋吟唱，事物虽微小却顺应时节，人虽卑贱却可进忠言。臣去年冬初，只是云阳的一个小县丞。今年春到夏，陛下提拔臣为著作佐郎，这是文学清要之选。不久，又任命臣为侍御史，滥竽朝廷的雄要职位。回顾一生，即使粉身碎骨也不足以报答，只想有犯无隐，以扩大天子的听闻。
伏以李义府枉杀寺丞，陛下已赦之，臣不应更有鞫问。然天子置三公、九卿、二十七大夫、八十一元士，本欲水火相济，盐梅相成，然后庶绩咸熙，风雨交泰。亦不可独是独非，皆由圣旨。昔唐尧失之于四凶，汉祖失之于陈豨，光武失之于逢萌，魏武失之于张邈。此四帝者，英杰之主，然失之于前，得之于后。今陛下继圣，抚育万邦，蛮陬夷落，犹惧疏网。况辇毂咫尺，奸臣肆虐，足使忠臣抗愤，义士扼腕。纵令正义自缢，弥不可容，便是畏义府之权势，能杀身以灭口。此则生杀之威，上非王出；赏罚之柄，下移佞宠。臣恐履霜坚冰，积小成大，请重鞫正义死由，雪冤气于幽泉，诛奸臣于白日。
我认为李义府枉杀寺丞，陛下已经赦免了他，我不应该再加以审问。然而天子设置三公、九卿、二十七大夫、八十一元士，本来是想让他们像水火相济、盐梅相成一样，然后各项事业都能兴盛，风雨调和。也不能独自认为对或错，都出自圣上的旨意。过去唐尧在四凶身上有过失，汉高祖在陈豨身上有过失，光武帝在逢萌身上有过失，魏武帝在张邈身上有过失。这四位帝王，都是英杰之主，但他们在前面有过失，在后面才得以补救。如今陛下继承圣业，安抚万邦，连边远蛮夷之地，尚且害怕法网疏漏。何况京城近在咫尺，奸臣肆虐，足以使忠臣愤慨，义士扼腕。即使让正义之人自缢，更不可容忍，这便是畏惧李义府的权势，能杀人灭口。这样生杀大权，不是出自君王；赏罚之权，下移到奸佞宠臣手中。我恐怕踩到霜就会结成坚冰，积小成大，请求重新审问正义的死因，在九泉之下洗雪冤气，在光天化日之下诛杀奸臣。
及廷劾义府，曰：
等到在朝廷上弹劾李义府时，他说：
臣闻附下罔上，圣主之所宜诛；心狠貌恭，明时之所必罚。是以隐贼掩义，不容唐帝之朝；窃幸乘权，终齿汉皇之剑。中书侍郎李义府，因缘际会，遂阶通显。不能尽忠竭节，对扬王休，策蹇励驽，祗奉皇眷，而反凭附城社，蔽亏日月，请托公行，交游群小。贪冶容之美，原有罪之淳于；恐漏泄其谋，殒无辜之正义。虽挟山超海之力，望此犹轻；回天转日之威，方斯更劣。此而可恕，孰不可容！金风届节，玉露启涂，霜简与秋典共清，忠臣将鹰鹯并击。请除君侧，少答鸿私，碎首玉阶，庶明臣节。
我听说，欺下瞒上，是圣明君主应当诛杀的；内心狠毒而外表恭敬，是清明时代必须惩罚的。因此，隐藏奸贼、掩盖道义，不被唐尧的朝廷所容；窃取恩宠、把持权柄，最终会遭到汉皇的剑诛。中书侍郎李义府，凭借机缘际会，得以升迁显贵。他不能尽忠竭节，宣扬君王的美德，鞭策自己勤勉努力，恭敬地侍奉皇恩，反而依附权贵，遮蔽日月，公然请托，结交小人。他贪图美色，宽恕有罪的淳于氏；害怕泄露阴谋，杀害无辜的正义。即使有移山跨海的力量，比起这些也显得轻微；有回天转日的威势，比起这些也更逊色。如果这都可以宽恕，还有什么不能容忍！秋风时节，玉露初降，弹劾的奏章与秋日的法典一样清明，忠臣将像鹰鹯一样出击。请求清除君王身边的奸佞，以报答皇恩，即使粉身碎骨于玉阶之下，也希望表明臣子的节操。
高宗以义方毁辱大臣，言词不逊，左迁莱州司户参军。秩满，家于昌乐，聚徒教授。母卒，遂不复仕进。总章二年卒，年五十五。撰《笔海》十卷、文集十卷。门人何彦光、员半千为义方制师服，三年丧毕而去。
高宗认为王义方诋毁侮辱大臣，言辞不恭，将他贬为莱州司户参军。任期届满后，他在昌乐安家，聚集学生教授学业。母亲去世后，他便不再出仕为官。总章二年去世，享年五十五岁。他撰写了《笔海》十卷、文集十卷。门人何彦光、员半千为王义方服师丧，三年丧期结束后才离去。
员半千是齐州全节人。他师从王义方十多年，广泛涉猎经史，在河朔地区很有名。武则天时期，他官至天官侍郎。撰写了《三国春秋》二十卷，流传于世。他自有传记。
成三郎
成三郎
成三郎，幽州渔阳人也。光宅年，为左豹韬卫长上果毅。李孝逸之讨徐敬业，以为前锋，与贼战于高邮。军国败绩，被擒，送于江都。贼党唐之奇绐其众曰：「此李孝逸也！」将斩之。三郎大呼曰：「我，是果毅成三郎，不是将军李孝逸。官军已围尔数重，破尔在于朝夕。我死，妻子受荣；尔死，家口配没，终不及我！」之奇怒，斩之。敬业平，赠左监门将军，谥曰勇。时曲阿令尹元贞，亦死敬业之难。
成三郎是幽州渔阳人。光宅年间，担任左豹韬卫长上果毅。李孝逸讨伐徐敬业时，让他担任前锋，在高邮与贼军交战。官军战败，他被俘，被押送到江都。贼党唐之奇欺骗部众说：“这是李孝逸！”准备杀他。成三郎大声喊道：“我是果毅成三郎，不是将军李孝逸。官军已经将你们重重包围，打败你们就在早晚之间。我死了，妻子儿女会得到荣耀；你们死了，家人会被充公，终究比不上我！”唐之奇大怒，杀了他。徐敬业被平定后，追赠他为左监门将军，谥号为勇。当时曲阿县令尹元贞，也死于徐敬业之难。
尹元贞
尹元贞
尹元贞是瀛州河间人。在曲阿任职时，听说徐敬业攻陷润州，便率兵前往救援。战败后，被俘。徐敬业用刀威胁他，逼迫他归附自己，准备加以任用。尹元贞言辞神色慷慨激昂，始终不屈服，不久遇害。徐敬业被平定后，追赠他为润州刺史，谥号为壮。
高睿
高睿
高睿，雍州万年人，隋尚书左仆射崿孙也。父表仁，谷州刺史。睿少以明经累除桂州都督，寻加银青光禄大夫，转赵州刺史，封平昌县子。圣历初，突厥默啜来寇，睿又婴城固守。长史唐波若见城围甚急，遂潜谋应贼。睿觉之，将自杀，不死，俄而城陷被擒，更令招喻诸县未降者。睿竟不从，遂为所杀。
高睿是雍州万年人，隋朝尚书左仆射高崿的孙子。父亲高表仁，曾任谷州刺史。高睿年轻时因明经科出身，多次升迁至桂州都督，不久加授银青光禄大夫，转任赵州刺史，封为平昌县子。圣历初年，突厥默啜来犯，高睿又据城固守。长史唐波若见城池被围困得很紧急，便暗中谋划响应贼军。高睿察觉后，准备自杀，但没有死成，不久城池陷落被俘，贼军又让他去招降尚未投降的各县。高睿始终不服从，于是被杀害。
初，贼将至州境。或谓睿曰：「突厥所向无前，百姓丧胆；明公力不能御，不若降之。」睿曰：「吾为天子刺史，不战而降，其罪大矣。」则天闻而深叹息之，赠冬官尚书，谥曰节。及贼退，唐波若伏诛，家口籍没。因下制曰：「故赵州刺史高睿，狂贼既至，死节不降；长史唐波若，不能固城，相率归贼。高睿已加褒柱，波若等身死破家。赏罚既行，须敦惩劝，宜颁示天下，咸使知闻。」
当初，贼军将要到达州境时，有人对高睿说：“突厥所向无敌，百姓吓破了胆；您力量不能抵御，不如投降。”高睿说：“我是天子的刺史，不战而降，罪过太大了。”武则天听说后深深叹息，追赠他为冬官尚书，谥号为节。等到贼军退去，唐波若被处死，家人被充公。于是下诏说：“已故赵州刺史高睿，狂贼到来时，守节而死不投降；长史唐波若，不能坚守城池，率领众人归附贼军。高睿已加以褒奖，唐波若等人身死家破。赏罚已经施行，必须敦促惩戒和劝勉，应当颁布天下，让所有人都知道。”
睿子 仲舒
高睿的儿子 高仲舒
儿子高仲舒，博通经史，尤其精通《三礼》和训诂之书。神龙年间，担任相王府文学，相王非常敬重他。开元年间，多次升迁至中书舍人，侍中宋璟、中书侍郎苏颋常常向他咨询旧事。
附 崔琳
附 崔琳
时又有中书舍人崔琳，深达政理，璟等亦礼焉。尝谓人曰：「古事问高仲舒，今事问崔琳，则又何所疑矣！」仲舒累迁太子右庶子卒。
当时还有中书舍人崔琳，深通政理，宋璟等人也礼遇他。曾对人说：“古事问高仲舒，今事问崔琳，那还有什么可疑惑的呢！”高仲舒多次升迁至太子右庶子后去世。
王同皎
王同皎，相州安阳人，陈侍中、驸马都尉宽之曾孙。其先自瑯邪仕江左，陈亡，徙家河北。同皎，长安中尚皇太子女定安郡主。授朝散大夫，行太子典膳郎。敬晖等讨张易之兄弟也。遣同皎与右羽林将军李多祚迎太子于东宫，请太子至玄武门指麾将士。太子初拒而不许，同皎讽谕切至，太子乃就驾。以功授右千牛将军，封瑯邪郡公，赐实封五百户。及郡主进封为公主，拜同皎为驸马都尉。寻加银青光禄大夫，迁光禄卿。
王同皎是相州安阳人，陈朝侍中、驸马都尉王宽的曾孙。他的祖先从琅琊到江南做官，陈朝灭亡后，迁居河北。王同皎在长安年间娶了皇太子的女儿安定郡主。被授予朝散大夫，代理太子典膳郎。敬晖等人讨伐张易之兄弟时，派王同皎与右羽林将军李多祚到东宫迎接太子，请太子到玄武门指挥将士。太子起初拒绝不同意，王同皎恳切地劝谏，太子才登车前往。因功被授予右千牛将军，封为琅琊郡公，赐予实封五百户。等到郡主进封为公主，王同皎被任命为驸马都尉。不久加授银青光禄大夫，升任光禄卿。
神龙二年，同皎以武三思专权任势，谋为逆乱，乃招集壮士，期以则天灵驾发引，劫杀三思。同谋人抚州司仓冉祖雍，具以其计密告三思。三思乃遣校书郎李悛上言：「同皎潜谋杀三思后，将拥兵诣阙，废黜皇后。」帝然之，遂斩同皎于都亭驿前，籍没其家。临刑神色不变，天下莫不冤之。睿宗即位，令复其官爵。执冉祖雍、李悛，并诛之。
神龙二年，王同皎因为武三思专权跋扈，图谋作乱，于是招集壮士，约定在武则天灵车出发时，劫杀武三思。同谋者抚州司仓冉祖雍，将全部计划秘密告诉了武三思。武三思便派校书郎李悛上奏说：“王同皎暗中谋划杀死武三思后，将带兵到宫阙，废黜皇后。”皇帝相信了，于是在都亭驿前斩杀了王同皎，抄没其家产。临刑时他神色不变，天下人都认为他冤枉。睿宗即位后，下令恢复他的官爵。逮捕了冉祖雍、李悛，一并处死。
附 周憬
附 周憬
初与同皎叶谋，有武当丞周憬者，寿州寿春人也。事既泄，遁于比干庙中，自刎而死。临终，谓左右曰：「比干，古之忠臣也。倘神道聪明，应知周憬忠而死也。韦后乱朝，宠树邪佞，武三思干上犯顺，虐害忠良，吾知其灭亡不久也！可悬吾头于国门，观其身首异门而出。」其后皆如其言。
当初与王同皎合谋的，有个武当县丞周憬，是寿州寿春人。事情泄露后，他逃到比干庙中，自刎而死。临终时，对身边的人说：“比干是古代的忠臣。如果神明有灵，应该知道周憬是忠诚而死的。韦后扰乱朝政，宠信树立奸邪小人，武三思冒犯君上、违背天理，残害忠良，我知道他们灭亡不久了！可以把我的头悬挂在国门上，看着他们身首异处地被押出。”后来事情都如他所说。
苏安恒
苏安恒
苏安恒，冀州武邑人也。博学，尤明《周礼》及《春秋左氏传》。大足元年，投匦上疏曰：
苏安恒是冀州武邑人。他学识广博，尤其精通《周礼》和《春秋左氏传》。大足元年，他通过投匦上疏说：
陛下钦圣皇之顾托，受嗣子之推让，应天顺人，二十年矣。岂不思虞舜褰裳，周公复辟，良以大禹至圣，成王既长，推位让国，其道备焉！故舜之于禹，是其族亲；旦举成王，不离叔父。且族亲何如子之爱？叔父何如母之恩？今太子孝敬是崇，春秋既壮，若使统临宸极，何异陛下之隧！陛下年德既尊，宝位将倦，机务殷重，浩荡心神，何不禅位东宫，自怡圣体！
陛下敬受先皇的托付，接受太子的推让，顺应天意人心，已经二十年了。难道不想想虞舜撩衣退位、周公还政成王的事吗？实在是因为大禹至圣，成王已经长大，推让帝位，道理完备！所以舜对于禹，是族亲；周公推举成王，不离开叔父的身份。况且族亲哪里比得上儿子的爱？叔父哪里比得上母亲的恩情？如今太子崇尚孝敬，年龄已经壮年，如果让他统御天下，与陛下有何不同！陛下年高德劭，对帝位可能感到厌倦，政务繁重，劳心费神，为什么不禅位给太子，让自己安享圣体呢！
臣闻自昔明王之孝理天下者，不见二姓而俱王也。当今梁、定、河内、建昌诸王等，承陛下之荫覆，并得封王，臣恐千秋万岁之后，于事非便，臣请黜为公侯，任以闲简。
我听说自古以来明王以孝道治理天下，没有见过两个姓氏都称王的。如今梁王、定王、河内王、建昌王等人，承蒙陛下的庇护，都得以封王，我担心千秋万岁之后，对事情不利，我请求将他们降为公侯，授予闲散简慢的职务。
臣又闻陛下有二十余孙，今无尺土之封，此非长久之计也。臣请四面都督府及要冲州郡，分土而王之。纵今年尚幼小，未娴养人之术，请择立师傅，成其孝敬之道，将以夹辅周室，籓屏皇家，使累叶重光，飨祀不辍，斯为美矣，岂不大哉！
我又听说陛下有二十多个孙子，如今没有一尺土地的封赏，这不是长久之计。我请求将四面都督府和要冲州郡，分封土地给他们为王。即使他们年纪尚小，不熟悉治理百姓的方法，请为他们选择师傅，培养他们孝敬之道，用来辅佐周室，藩卫皇家，使历代重光，祭祀不断，这是美事，难道不伟大吗！
忠臣不顺时而取宠，烈士不惜死而偷生。故君道不明者，忠臣之过欤！臣道不轨者，烈士之过欤！昔者先皇晏驾，留其顾托，将以万机殷广，令陛下兼知其事。虽唐尧、虞舜居其位，而共工、驩兜在其间，陛下骨肉之恩阻，陛下子母之爱忘。臣谓圣情以运祚将丧，极斯大节；天下谓陛下微弱李氏，贪天之功。何以年在耄倦，而不能复子明辟，使忠言莫进，奸佞成朋，夷狄纷扰，屠害黎庶！陛下虽纳隍轸念，亦罔能救此生灵。
忠臣不会顺应时势而取宠，烈士不会吝惜生命而苟活。所以君道不明，是忠臣的过错吗？臣道不轨，是烈士的过错吗？过去先皇去世，留下托付，将繁重的政务，让陛下兼管。即使唐尧、虞舜在位，也有共工、驩兜这样的人在其中，陛下阻隔了骨肉之恩，忘记了母子之爱。我认为圣上因国运将丧，才极力保持大节；天下人认为陛下削弱李氏，贪天之功。为什么年事已高、倦于政务，却不能将帝位归还太子，使得忠言无法进谏，奸佞结党，夷狄纷扰，残害百姓！陛下即使心怀忧民之念，也无法拯救这些生灵。
臣闻天下者，神尧、文武之天下也。昔有隋失驭，小人道长，群雄骇鹿，四海瞻乌。皇唐亲事戎旃，凤翔参野，削平宇县，龙践宸极。歃血为盟，指河为誓，非李氏不王，非功臣不封。陛下虽居正统，实唐氏旧基。故《诗》曰：「惟鹊有巢，唯鸠居之。」此言虽小，可以喻大。陛下自坤生德，乘干作主，岂不以上符天意，下顺人心！东宫昔在谅阴，相王又非长子，陛下恐宗祀中绝，所以应其讴歌。当今太子追回，年德俱盛，陛下贪其宝位而忘母子深恩。臣闻京邑翼翼，四方取则。陛下蔽太子之元良，枉太子之神器，何以教天下母慈子孝！焉能使天下移风易俗焉？惟陛下思之，将何圣颜以见唐家宗庙？将何诰命以谒大帝坟陵？陛下何故日夜积忧，不知钟鸣漏尽？臣愚以天意人事，还归李家。陛下虽安天位，殊不知物极则反，器满则倾。故语曰：「当断不断，反受其乱。」此之谓也。陛下不如高揖机务，自恬圣躬，命史臣以书之，令乐府以歌之，斯亦太平之盛事也！
我听说天下，是神尧皇帝、文皇帝、武皇帝的天下。过去隋朝失去控制，小人得势，群雄逐鹿，天下动荡。大唐亲自兴兵，如凤凰翱翔于参野，平定天下，龙登帝位。歃血为盟，指河为誓，非李氏不称王，非功臣不封爵。陛下虽居正统，实际上是唐朝的旧基。所以《诗经》说：“喜鹊有巢，斑鸠居住。”这话虽小，可以比喻大事。陛下以坤德而生，乘乾道为主，难道不是上符天意，下顺人心吗！太子过去在居丧期间，相王又不是长子，陛下担心宗庙祭祀中断，所以顺应了百姓的讴歌。如今太子已经召回，年德俱盛，陛下贪恋帝位而忘记母子深恩。我听说京城庄严，四方效法。陛下遮蔽太子的善良，枉废太子的神器，凭什么教导天下母亲慈爱、儿子孝顺！又怎能移风易俗呢？希望陛下思考，将有何颜面去见唐家宗庙？将有何诰命去拜谒先帝陵墓？陛下为何日夜积忧，不知钟鸣漏尽？我愚昧地认为，天意和人事，都应归还李家。陛下虽安于帝位，却不知物极必反，器满则倾。所以古语说：“当断不断，反受其乱。”说的就是这个道理。陛下不如高揖政务，自安圣体，命史官记载，令乐府歌颂，这也是太平盛事啊！
臣闻见过不谏，非忠臣也；畏死不言，非勇士也。臣何惜一朝之命，而不安万乘之国哉！故曰：茍利国家，虽死可矣！愿陛下稍辍万机，详臣愚见。陛下若以臣为忠，则从谏如流，择是而用；若以臣为不忠，则斩取臣头，以令天下。
我听说看到过错而不劝谏，不是忠臣；怕死而不说话，不是勇士。我何必吝惜一时的性命，而不为万乘之国安定呢！所以说：如果有利于国家，即使死也值得！希望陛下稍停政务，仔细考虑我的愚见。陛下如果认为我是忠臣，就应纳谏如流，择善而从；如果认为我不忠，就砍下我的头，以警示天下。
臣闻明王有含天下之量，有济天下之心，能进天下之善，除天下之恶。若为君王而不行此四者，则当神冤鬼怒，阴错阳乱，欲使国家荣泰，其可得乎！陛下革命之初，勤于庶政，亲总万机，博采谋猷，傍求俊乂，故海内以陛下为纳谏之主矣！暮年已来，怠于政教，谗邪结党，水火成灾，百姓不亲，五品不逊，故四海之内，以陛下为受佞之主矣！当今邪正莫辩，诉讼含冤，岂陛下昔是而今非，盖居安忘危之失也！
我听说圣明的君主有包容天下的度量，有救济天下的心意，能引进天下的善行，铲除天下的邪恶。如果做君王而不实行这四点，就会神鬼怨怒，阴阳错乱，想要国家繁荣太平，怎么可能呢！陛下改朝换代之初，勤于各项政务，亲自总揽万机，广泛采纳谋略，多方寻求贤才，所以天下人都认为陛下是能纳谏的君主！晚年以来，懈怠于政事教化，谗佞小人结党营私，水火成灾，百姓不亲近，五品官员不谦逊，所以四海之内，都认为陛下是听信谗佞的君主了！如今邪正不分，诉讼含冤，难道是陛下从前正确而现在错误了吗？大概是居安忘危的过失啊！
臣窃见御史大夫、检校太子右庶子、同凤阁鸾台平章事魏元忠，廉直有闻，位居宰辅。履忠正之基者，用元忠为龟镜；践邪佞之路者，嫉元忠若仇雠。麟台监张易之兄弟，在身无德，于国无功，不逾数年，遂极隆贵。自当饮冰怀惧，酌水思清，夙夜兢兢，以答恩造。不谓溪壑其志，豺狼其心，欲指鹿而献马，先害忠而损善；将斯乱代之法，污我明君之朝。自元忠下狱，臣见长安城内，街谈巷议，皆以陛下委任奸宄，斥逐贤良，以元忠必无不顺之言，以易之必有交乱之意，相逢偶语，人心不安。虽有忠臣烈士，空抚髀于私室。而钳口不敢言者，皆惧易之等威权，恐无辜而受戮，亦徒虚死耳！
我私下看到御史大夫、检校太子右庶子、同凤阁鸾台平章事魏元忠，以廉洁正直闻名，位居宰相之位。走忠正之路的人，把元忠当作镜子；走邪佞之路的人，嫉恨元忠如同仇敌。麟台监张易之兄弟，自身无德，于国无功，不过几年，就位极尊贵。他们本应饮水怀惧，酌水思清，日夜兢兢业业，以报答皇恩。不料他们志向如深壑，心肠如豺狼，想要指鹿为马，先害忠良而损善人；将这种乱世之法，玷污我明君的朝廷。自从元忠下狱，我见长安城内，街谈巷议，都说陛下委任奸邪，斥逐贤良，认为元忠一定没有不忠之言，认为易之一定有作乱之意，人们相遇私语，人心不安。虽有忠臣烈士，只能在家中空自叹息。而闭口不敢说话的人，都害怕易之等人的威权，担心无辜被杀，也只是白白送死罢了！
今贼虏强盛，征敛烦重，以臣言之，万姓不胜其弊。况又闻陛下纵逸谗慝，禁锢良善，赏刑失中，则遐迩生变。臣恐四夷因之，则窥觇得失，以为边郡之患；百姓因之，即结聚义兵，以除君侧之恶。复恐逐鹿之党，叩关而至；乱阶之徒，从中相应；争锋于朱雀门内，问鼎于大明殿前，陛下将何事以谢之？复何方以御之？臣今为陛下计，安百姓之心者，莫若收雷电之威，解元忠之网，复其爵位，君臣如初，则天下幸甚！陛下好生恶杀，纵不能斩佞臣头以塞人望，臣请夺其荣宠，翦其羽翼，无使权柄在手，骄横日滋。专国倍于穰侯，回天过于左悺，则社稷危矣，惟陛下图之！
如今贼寇强盛，赋税繁重，以我看来，百姓不堪其苦。何况又听说陛下放纵谗佞小人，禁锢良善之人，赏罚失当，就会远近生变。我担心四方夷狄因此窥探得失，成为边郡的祸患；百姓因此聚集义兵，来清除君主身边的恶人。又恐怕争权夺利之徒，叩关而来；作乱之人，从中响应；在朱雀门内交锋，在大明殿前问鼎，陛下将用什么来谢罪？又用什么来抵御？我现在为陛下考虑，安定百姓之心，不如收起雷霆之威，解开元忠的罗网，恢复他的爵位，君臣如初，那么天下就非常幸运了！陛下好生恶杀，即使不能斩佞臣的头以平众望，我请求剥夺他们的荣宠，剪除他们的羽翼，不要让他们权柄在手，骄横日益滋长。专权超过穰侯，回天之力超过左悺，那么社稷就危险了，希望陛下考虑！
臣本微贱，不识元忠、易之，岂此可亲而彼可疏？但恐谗邪长而忠臣绝！伏愿陛下暂垂天鉴，察臣此心，即微臣朝志得行，夕死无恨！
我本出身微贱，不认识元忠和易之，难道对他们有亲疏之别吗？只是担心谗邪得势而忠臣绝迹！恳请陛下暂时垂鉴天意，明察我这份心意，那么我早上志向得以实现，晚上死去也无遗憾！
疏奏，易之等大怒，欲遣刺客杀之。赖正谏大夫朱敬则、凤阁舍人桓彦范、著作郎魏知古等保护以免。
奏疏呈上后，张易之等人大怒，想派刺客杀他。依靠正谏大夫朱敬则、凤阁舍人桓彦范、著作郎魏知古等人的保护才得以幸免。
安恒，神龙初为集艺馆内教。节湣太子之杀武三思也，或言安恒预其谋，遂下狱死。睿宗即位，知其冤，下制曰：「故苏安恒，文学基身，鲠直成操，往年抗疏，忠谠可嘉。属回邪擅构，奄从非命，兴言轸悼，用恻于怀。宜赠宠章，式旌徽烈，可赠谏议大夫。」时又有俞文俊、王求礼，亦以直言见称。
苏安恒在神龙初年担任集艺馆内教。节湣太子杀武三思时，有人说安恒参与了谋划，于是被下狱而死。睿宗即位后，知道他的冤情，下诏说：“已故苏安恒，以文学立身，以耿直成操，往年直言上疏，忠诚正直值得嘉奖。遭遇奸邪诬陷，突然死于非命，说起此事令人悲痛，心中深感哀伤。应当追赠荣宠，以表彰其美德，可追赠为谏议大夫。”当时还有俞文俊、王求礼，也因直言而著称。
俞文俊
俞文俊
俞文俊者，荆州江陵人。则天载初年，新丰因风雷山移，乃改县名为庆山，四方毕贺。文俊诣阙上书曰：「臣闻天气不和而寒暑并，人气不知而疣赘生，地气不和而塠阜出。今陛下以女主处阳位，反易刚柔，故地气隔塞而山变为灾。陛下谓之庆山，臣以为非庆也。臣愚以为宜侧身修德，以答天谴。不然，恐殃祸至矣！」则天大怒，流于岭外。后为六道使所杀。
俞文俊是荆州江陵人。武则天载初年间，新丰因风雷而山体移动，于是改县名为庆山，四方都来庆贺。文俊到朝廷上书说：“我听说天气不和则寒暑并至，人气不和则疣赘生长，地气不和则山丘突起。如今陛下以女主居于阳位，颠倒刚柔，所以地气隔塞而山变为灾。陛下称之为庆山，我认为并非吉庆。我愚见认为应当修身养德，以回应上天的谴责。否则，恐怕灾祸就要来了！”武则天大怒，将他流放到岭外。后来被六道使所杀。
王求礼
王求礼
王求礼者，许州长社人。则天时，为左拾遗。时武懿宗统兵讨契丹，畏愞不敢进。及贼平，懿宗奏沧、瀛等数百家从贼，请诛之。求礼廷折之曰：「此等素无武备，城池不完，遇贼畏惧，茍从之以求生，岂素有背叛之心也！懿宗拥强兵数十万，闻贼辄退，使其滋蔓。又欲移罪于草泽诖误之人，岂为臣之道！臣请先斩懿宗，以谢河北。」懿宗不能答。则天遂宽胁从者之罪。后都城三月雨雪，凤阁侍郎苏味道以为瑞雪，率群官表贺。求礼曰：「公为宰相，不能燮理阴阳，非时降雪，又将灾而为瑞，诬罔视听。若以三月雪为瑞雪，即腊月雷亦为瑞雷耶？」味道不从。求礼累迁左台殿中侍御史。神龙初，为卫王掾，病卒。
王求礼是许州长社人。武则天时，担任左拾遗。当时武懿宗统兵讨伐契丹，畏缩不敢前进。等到贼寇平定后，懿宗上奏说沧州、瀛州等数百家百姓跟随贼寇，请求诛杀他们。求礼在朝廷上当面驳斥他说：“这些人平时没有武备，城池不坚固，遇到贼寇畏惧，苟且跟随以求活命，难道有背叛之心吗！懿宗拥有强兵数十万，听到贼寇就退却，使他们滋蔓。又想将罪责转嫁给草野中受牵连的人，这难道是做臣子的道理！我请求先斩懿宗，以向河北百姓谢罪。”懿宗无法回答。武则天于是宽恕了胁从者的罪过。后来都城三月下雪，凤阁侍郎苏味道认为是瑞雪，率领群官上表庆贺。求礼说：“您身为宰相，不能调和阴阳，不合时令降雪，又将灾祸当作祥瑞，欺骗视听。如果三月的雪是瑞雪，那么腊月的雷也是瑞雷吗？”苏味道不听。求礼多次升迁至左台殿中侍御史。神龙初年，担任卫王掾，因病去世。
燕钦融
燕钦融
燕钦融，洛州偃师人也。景龙末，为许州司户参军。时韦庶人干预国政，盛封拜群从子弟。又与悖逆庶人及驸马都尉武延秀、中书令宗楚客等将图危宗社。钦融连上奏其事，庶人大怒，劝中宗召钦融廷见，扑杀之。宗楚客又私令执法者加刃，钦融因而致死。睿宗即位，下制曰：「故许州司户参军燕钦融，先陈忠谠，颇列章奏，虽干非其位，而进不顾身。永言奄亡，诚所伤悼，方开谏路，宜慰窀穸。可赠谏议大夫，仍令备礼改葬，特授一子官。」
燕钦融是洛州偃师人。景龙末年，担任许州司户参军。当时韦庶人干预国政，大肆封拜同族子弟。又与悖逆庶人及驸马都尉武延秀、中书令宗楚客等人图谋危害宗庙社稷。钦融接连上奏此事，韦庶人大怒，劝中宗召见钦融廷审，将他打死。宗楚客又私下命令执法者加刀，钦融因此而死。睿宗即位后，下诏说：“已故许州司户参军燕钦融，先前陈述忠诚正直之言，多次上奏章表，虽然干预非其职位之事，但进言不顾自身。说起他突然去世，实在令人伤悼，正要广开谏路，应当抚慰九泉之下。可追赠为谏议大夫，并令备礼改葬，特授一子官职。”
附 郎岌
附 郎岌
在此之前，定州人郎岌，也曾详细陈述韦庶人和宗楚客将要作乱的情况，中宗不采纳，而韦庶人劝中宗将他杖杀。睿宗即位后，追赠他为谏议大夫。
安金藏
安金藏
安金藏，京兆长安人，初为太常工人。载初年，则天称制，睿宗号为皇嗣。少府监裴匪躬、内侍范云仙并以私谒皇嗣腰斩。自此公卿已下，并不得见之，唯金藏等工人得在左右。或有诬告皇嗣潜有异谋者，则天令来俊臣穷鞫其状。左右不胜楚毒，皆欲自诬，唯金藏确然无辞，大呼谓俊臣曰：「公不信金藏之言，请剖心以明皇嗣不反。」即引佩刀自剖其胸，五藏并出，流血被地，因气绝而仆。则天闻之，令舆入宫中，遣医人却内五藏，以桑白皮为线缝合，傅之药。经宿，金藏始苏。则天亲临视之，叹曰：「吾子不能自明，不如尔之忠也！」即令俊臣停推，睿宗由是免难。
安金藏是京兆长安人，起初担任太常寺的乐工。载初年间，武则天称制，睿宗被称为皇嗣。少府监裴匪躬、内侍范云仙都因私自拜见皇嗣而被腰斩。从此公卿以下，都不能见皇嗣，只有金藏等乐工得以在左右侍奉。有人诬告皇嗣暗中图谋不轨，武则天命令来俊臣彻底审讯此事。左右的人受不了酷刑，都想自诬，只有金藏坚持不说假话，大声对俊臣说：“您不信金藏的话，请让我剖心以证明皇嗣不反。”随即抽出佩刀自剖胸膛，五脏都流出来，血流满地，因而气绝倒地。武则天听说后，命人用车将他抬入宫中，派医生将五脏放回体内，用桑白皮线缝合，敷上药。过了一夜，金藏才苏醒。武则天亲自前去看望他，感叹说：“我的儿子不能自己辩白，不如你的忠诚啊！”立即命令俊臣停止审讯，睿宗因此免于灾难。
金藏，神龙初丧母，寓葬于都南阙口之北，庐于墓侧，躬造石坟石塔，昼夜不息。原上旧无水，忽有涌泉自出。又有李树盛冬开花，犬鹿相狎。本道使卢怀慎上闻，敕旌表其门。景云中，累迁右武卫中郎将。玄宗即位，追思金藏忠节，下制褒美，擢拜右骁卫将军，乃令史官编次其事。开元二十年，又特封代国公，仍于东岳等诸碑镌勒其名。竟以寿终，赠兵部尚书。
金藏在神龙初年母亲去世，寄葬在都城南阙口之北，他在墓旁搭庐守孝，亲自建造石坟石塔，昼夜不停。原上本来没有水，忽然有涌泉自出。又有李树在严冬开花，狗和鹿相互亲近。本道使卢怀慎上报朝廷，皇帝下诏旌表其门。景云年间，多次升迁至右武卫中郎将。玄宗即位后，追思金藏的忠节，下诏褒奖赞美，提拔他为右骁卫将军，并令史官编录他的事迹。开元二十年，又特封为代国公，并在东岳等各碑上镌刻他的名字。最终寿终正寝，追赠兵部尚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