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辞
楚地的诗歌
离骚
遭遇忧愁
楚辞卷第一
楚辞第一卷
作者：屈原 战国
作者：屈原 战国时期
九歌
九歌（另一篇作品）
本作品收录于《楚辞》和《昭明文选》
这篇作品收录在《楚辞》和《昭明文选》中
《离骚经》者，屈原之所作也。屈原与楚同姓，仕于怀王，为三闾大夫。三闾之职，掌王族三姓，曰昭、屈、景。屈原序其谱属，率其贤良，以厉国士。入则与王图议政事，决定嫌疑；出则监察群下，应对诸侯。谋行职修，王甚珍之。同列大夫上官、靳尚妒害其能，共谮毁之。王乃疏屈原。屈原执履忠贞而被谗衺，忧心烦乱，不知所愬，乃作《离骚经》。离，别也。骚，愁也。经，径也。言已放逐离别，中心愁思，犹依道径，以风谏君也。故上述唐、虞、三后之制，下序桀、纣、羿、浇之败，冀君觉悟，反于正道而还已也。是时，秦昭王使张仪谲诈怀王，令绝齐交；又使诱楚，请与俱会武关，遂胁与俱归，拘留不遣，卒客死于秦。其子襄王，复用谗言，迁屈原于江南。屈原放在草野，复作《九章》，援天引圣，以自证明，终不见省。不忍以清白久居浊世，遂赴汨渊自沈而死。《离骚》之文，依《诗》取兴，引类譬谕，故善鸟香草，以配忠贞；恶禽臭物，以比谗佞；灵修美人，以媲于君；宓妃佚女，以譬贤臣；虬龙鸾凤，以托君子；飘风云霓，以为小人。其词温而雅，其义皎而朗。凡百君子，莫不慕其清高，嘉其文采，哀其不遇，而愍其志焉。
《离骚经》是屈原所作。屈原与楚国王室同姓，在楚怀王时担任三闾大夫。三闾大夫的职责是掌管王族的三姓，即昭、屈、景。屈原整理他们的谱系，率领其中的贤良之士，来激励国家的士人。在朝内，他与君王谋划政事、决断疑难；在朝外，他监察群臣、应对诸侯。他的谋略得以施行，职责得以履行，怀王非常珍视他。同朝的大夫上官、靳尚嫉妒他的才能，一起诋毁他。怀王于是疏远了屈原。屈原秉持忠贞的操守却遭受谗言陷害，忧愁烦乱，不知向谁倾诉，于是创作了《离骚经》。离，是离别；骚，是忧愁；经，是路径。意思是说自己被放逐离别，心中充满愁思，但仍依循正道，以讽谏君王。所以，他向上陈述唐尧、虞舜及夏禹、商汤、周文王三位圣王的制度，向下叙述夏桀、商纣、后羿、过浇的败亡，希望君王能觉悟，回归正道并召回自己。当时，秦昭王派张仪欺诈怀王，让他断绝与齐国的邦交；又派人引诱楚国，请怀王到武关会盟，于是胁迫怀王一同回秦，扣留不放，最终怀王客死在秦国。怀王的儿子顷襄王，又听信谗言，将屈原流放到江南。屈原被放逐在荒野，又作了《九章》，援引上天和圣贤的事迹来证明自己，但始终不被理解。他不忍心以清白之身长久居于污浊之世，于是投汨罗江自沉而死。《离骚》的文辞，依据《诗经》的比兴手法，引类譬喻，所以用善鸟香草来比喻忠贞之士；用恶禽臭物来比喻谗佞小人；用灵修美人来比喻君王；用宓妃佚女来比喻贤臣；用虬龙鸾凤来寄托君子；用飘风云霓来象征小人。它的文辞温婉而雅正，它的含义明亮而清晰。所有的君子，无不仰慕他的清高，赞赏他的文采，哀叹他的遭遇，并同情他的志向。
帝高阳之苗裔兮，朕皇考曰伯庸。
我是古帝高阳氏的后代啊，我的先父名叫伯庸。
摄提贞于孟陬兮，惟庚寅吾以降。
正当寅年寅月啊，在庚寅日我降生。
皇览揆余初度兮，肇锡余以嘉名。
父亲观察我初生的气度啊，开始赐给我美好的名字。
名余曰正则兮，字余曰灵均。
给我取名叫正则啊，给我取字叫灵均。
纷吾既有此内美兮，又重之以修能。
我既有如此众多的内在美德啊，又加上卓越的才能。
扈江离与辟芷兮，纽[1]秋兰以为佩。
身披江离和辟芷啊，把秋兰编成佩饰。
汩余若将不及兮，恐年岁之不吾与。
时光匆匆我好像追赶不上啊，担心岁月不等待我。
朝搴阰之木兰兮，夕揽洲之宿莽。
早晨采摘山坡上的木兰啊，傍晚采集水洲中的宿莽。
日月忽其不淹兮，春与秋其代序。
日月匆匆不停留啊，春天和秋天依次交替。
惟草木之零落兮，恐美人之迟暮。
想到草木的凋零啊，担心美人也会年老色衰。
不抚壮而弃秽兮，何不改乎此度？
何不趁着壮年抛弃污秽啊，为什么不改变这种法度？
乘骐骥以驰骋兮，来吾道夫先路。
骑上骏马奔驰啊，来吧，我为你引导开路。
昔三后之纯粹兮，固众芳之所在。
从前三位圣王品德纯粹啊，本来就是众多贤才聚集的地方。
杂申椒与菌桂兮，岂维纽[1]夫蕙茝？
混杂着申椒和菌桂啊，难道只编织蕙草和茝草？
何桀纣之猖披兮，夫唯捷径以窘步。
桀纣何等猖狂放纵啊，只走邪路而步履艰难。
惟夫党人之偷乐兮，路幽昧以险隘。
那些结党营私的人苟且享乐啊，道路昏暗而险隘。
岂余身之惮殃兮，恐皇舆之败绩。
难道我害怕自身遭祸吗？只是担心国家倾覆。
忽奔走以先后兮，及前王之踵武。
我匆忙奔走前后啊，想要追上先王的足迹。
荃不察余之忠情兮，反信谗而齌怒。
君王不体察我的忠诚啊，反而听信谗言而暴怒。
余固知謇謇之为患兮，忍而不能舍也。
我本来知道直言会招祸啊，但忍耐着却不能放弃。
指九天以为正兮，夫唯灵修之故也。
指着上天来作证啊，只是为了君王的缘故。
曰黄昏以为期兮，羌中道而改路。[2]
说好黄昏为期限啊，却中途改变了道路。
初既与余成言兮，后悔遁而有他。
当初已经和我约定啊，后来却反悔另有打算。
余既不难夫离别兮，伤灵修之数化。
我并不以离别为难啊，只是痛心君王多次变化。
余既滋兰之九畹兮，又树蕙之百亩。
我已经种了九畹兰花啊，又栽了百亩蕙草。
畦留夷与揭车兮，杂杜衡与芳芷。
分畦种植留夷和揭车啊，还夹杂杜衡和芳芷。
冀枝叶之峻茂兮，愿竢时乎吾将刈。
希望它们枝叶高大茂盛啊，等到成熟时我将收割。
虽萎绝其亦何伤兮，哀众芳之芜秽。
即使枯萎凋零又有什么悲伤啊，可悲的是众多香草变得荒芜污秽。
众皆竞进以贪婪兮，凭不猒乎求索。
众人都争相钻营贪婪啊，贪得无厌地索取。
羌内恕己以量人兮，各兴心而嫉妒。
他们宽恕自己却猜忌别人啊，各自生出嫉妒之心。
忽驰骛以追逐兮，非余心之所急。
他们匆忙奔走追逐啊，这不是我心中所急。
老冉冉其将至兮，恐修名之不立。
老年渐渐将要到来啊，担心美好的名声不能树立。
朝饮木兰之坠露兮，夕餐秋菊之落英。
早晨饮用木兰坠下的露水啊，傍晚吃秋菊落下的花朵。
苟余情其信姱以练要兮，长顑颔亦何伤？
只要我的情操确实美好而精诚专一啊，即使长久饥饿又有什么伤害？
揽木根以结茝兮，贯薜荔之落蕊。
拿起木根来编结茝草啊，串起薜荔落下的花蕊。
矫菌桂以纫蕙兮，索胡绳之𫄥𫄥。
举起菌桂来连缀蕙草啊，搓成胡绳绳索长长下垂。
謇吾法夫前修兮，非时俗之所服。
我效法前代的贤人啊，这不是世俗之人所穿戴的。
虽不周于今之人兮，愿依彭咸之遗则。
虽然不合于当今之人啊，但我愿遵循彭咸留下的法则。
长太息以掩涕兮，哀民[3]生之多艰。
我长长叹息擦着眼泪啊，哀叹人生如此艰难。
余虽好修姱以鞿羁兮，謇朝谇而夕替。
我虽爱好修洁而自我约束啊，早上进谏晚上就被废弃。
既替余以蕙𬙋兮，又申之㠯[4]揽茝。
既因为我佩戴蕙草而废弃我啊，又加上我采集茝草。
亦余心之所善兮，虽九死其犹未悔。
这也是我心中所爱啊，即使死多次也不后悔。
怨灵修之浩荡兮，终不察夫民[3]心。
怨恨君王如此糊涂啊，始终不能体察民心。
众女嫉余之蛾眉兮，谣诼谓余以善淫。
众女嫉妒我的美貌啊，造谣诽谤说我善于淫邪。
固时俗之工巧兮，偭规矩而改错。
世俗本来就善于取巧啊，违背规矩而改变措施。
背绳墨以追曲兮，竞周容以为度。
背离绳墨而追求弯曲啊，争相苟合取容作为法度。
忳郁邑余侘傺兮，吾独穷困乎此时也。
我忧愁郁闷失意啊，唯独我此时穷困潦倒。
宁溘死以流亡兮，余不忍为此态也。
宁愿突然死去随水漂流啊，我也不忍做出这种丑态。
鸷鸟之不群兮，自前世[5]而固然。
猛禽不与凡鸟同群啊，从古以来就是这样。
何方圜之能周兮，夫孰异道而相安。
方和圆怎能相合啊，不同道路的人怎能相安。
屈心而抑志兮，忍尤而攘诟。
委屈心志压抑情感啊，忍受罪责和耻辱。
伏清白以死直兮，固前圣之所厚。
保持清白为正直而死啊，这本来就是前代圣贤所推崇的。
悔相道之不察兮，延伫乎吾将反。
后悔当初没有看清道路啊，我长久伫立将要返回。
回朕车以复路兮，及行迷之未远。
调转我的车走回原路啊，趁着迷路还不算远。
步余马于兰臯兮，驰椒丘且焉止息。
让我的马在兰皋漫步啊，奔驰到椒丘暂且休息。
进不入以离尤兮，退将复修吾初服。
进身不被接纳反而获罪啊，退下来重新修整我当初的服饰。
制芰荷以为衣兮，集芙蓉以为裳。
裁剪荷叶做成上衣啊，采集荷花做成下裳。
不吾知其亦已兮，苟余情其信芳。
没人了解我也就算了，只要我的情操确实芬芳。
高余冠之岌岌兮，长余佩之陆离。
把我的帽子加得高高啊，把我的佩带加得长长而光彩绚丽。
芳与泽其杂糅兮，唯昭质其犹未亏。
芳香和污浊混杂在一起啊，只有我光明的品质还没有亏损。
忽反顾以游目兮，将往观乎四荒。
忽然回头纵目远望啊，我将去观看四方荒远之地。
佩缤纷其繁饰兮，芳菲菲其弥章。
佩戴着缤纷繁盛的饰物啊，芳香浓郁更加显著。
民[3]生各有所乐兮，余独好修以为常。
人生各有各的乐趣啊，我独爱修洁并习以为常。
虽体解吾犹未变兮，岂余心之可惩。
即使被肢解我也不改变啊，难道我的心会因受惩罚而畏惧？
女媭之婵媛兮，申申其詈予。
女媭对我关怀眷恋啊，反复地责备我。
曰鲧婞直以亡身兮，终然殀乎羽之野。
她说：鲧刚直而忘了自身啊，最终死在羽山之野。
汝何博謇而好修兮，纷独有此姱节。
你为何如此博学直言而爱好修洁啊，独自拥有这么多美好的节操。
薋菉葹以盈室兮，判独离而不服。
满屋堆着恶草啊，你却与众不同地不佩戴它们。
众不可户说兮，孰云察余之中情。
众人不能挨家挨户去解说啊，谁能体察我们的内心。
世并举而好朋兮，夫何茕独而不予听。
世人互相标榜而喜好结党啊，你为何孤独一人而不听我的劝告。
依前圣以节中兮，喟凭心而历玆。
我依从前代圣贤来节制内心啊，叹息着愤懑至今。
济沅湘以南征兮，就重华而敶词：
渡过沅水湘水向南行啊，到舜帝面前陈说言辞：
启《九辩》与《九歌》兮，夏康娱以自纵。
夏启从天上得到《九辩》和《九歌》啊，在夏地享乐放纵自己。
不顾难以图后兮，五子用失乎家巷。
不顾后患不图将来啊，五个儿子因此内乱。
羿淫游以佚畋兮，又好射夫封狐。
后羿过度游乐沉溺打猎啊，又喜欢射杀大狐狸。
固乱流其鲜终兮，浞又贪夫厥家。
本来淫乱之徒就少有善终啊，寒浞又贪占了他的家室。
浇身被服强圉兮，纵欲而不忍。
过浇身披着强暴之力啊，放纵欲望不能克制。
日康娱而自忘兮，厥首用夫颠陨。
天天享乐而忘乎所以啊，他的脑袋因此掉落。
夏桀之常违兮，乃遂焉而逢殃。
夏桀常常违背正道啊，于是最终遭逢祸殃。
后辛之菹醢兮，殷宗用而不长。
商纣王把人剁成肉酱啊，殷商的宗祀因此不能长久。
汤禹俨而祗敬兮，周论道而莫差。
商汤夏禹庄重而恭敬啊，周王讲论治国之道没有差错。
举贤而授能兮，循[6]绳墨而不颇[7]。
选拔贤才任用能人啊，遵循法度而不偏颇。
皇天无私阿兮，览民[3]德焉错辅。
上天没有偏私啊，看到有德之人就给予辅助。
夫维圣哲以茂行兮，苟得用此下土。
只有圣明智慧有美好德行的人啊，才能享有这片天下。
瞻前而顾后兮，相观民[3]之计极。
看看前朝又看看后代啊，观察人们衡量事物的标准。
夫孰非义而可用兮，孰非善而可服。
哪有不义之事可行啊，哪有不善之事可做。
阽余身而危死兮，览余初其犹未悔。
我身临险境接近死亡啊，回顾我的初衷仍然不后悔。
不量凿而正枘兮，固前修以菹醢。
不度量凿孔就削正榫头啊，这正是前代贤人被剁成肉酱的原因。
曾歔欷余郁邑兮，哀朕时之不当。
我屡屡叹息忧郁啊，哀叹自己生不逢时。
揽茹蕙以掩涕兮，沾余襟之浪浪。
拿起柔软的蕙草擦泪啊，泪水沾湿了我的衣襟。
跪敷衽以陈辞兮，耿吾既得此中正；
跪着铺开衣襟陈说言辞啊，我光明磊落已得到中正之道；
驷玉虬以乘鹥兮，溘埃风余上征。
驾着玉龙乘着凤车啊，忽然乘风向上飞行。
朝发轫于苍梧兮，夕余至乎县圃；
早晨从苍梧出发啊，傍晚我到达了悬圃；
欲少留此灵琐兮，日忽忽其将暮。
想在这神灵的门前稍作停留啊，太阳匆匆将要落山。
吾令羲和弭节兮，望崦嵫而勿迫。
我命令羲和停鞭慢行啊，望着崦嵫山不要靠近。
路曼曼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
道路漫长而遥远啊，我将上天下地寻求探索。
饮余马于咸池兮，总余辔乎扶桑。
让我的马在咸池饮水啊，把缰绳系在扶桑树上。
折若木以拂日兮，聊逍遥[8]以相羊。
折下若木枝来遮挡太阳啊，暂且逍遥徘徊。
前望舒使先驱兮，后飞廉使奔属。
让望舒在前面开路啊，让飞廉在后面奔跑跟随。
鸾皇为余先戒兮，雷师告余以未具。
鸾鸟凤凰为我先行警戒啊，雷师告诉我还没有准备齐全。
吾令凤鸟飞腾兮，继之以日夜。
我命令凤鸟展翅高飞啊，日夜不停地飞行。
飘风屯其相离兮，帅云霓而来御。
旋风聚集互相分离啊，率领着云霞来迎接我。
纷緫緫其离合兮，斑陆离其上下。
纷繁杂乱时聚时散啊，色彩斑斓上下翻飞。
吾令帝阍开关兮，倚阊阖而望予。
我命令天帝的守门人打开天门啊，他倚着天门望着我。
时暧暧其将罢兮，结幽兰而延伫。
天色昏暗将要结束啊，我编结着幽兰久久伫立。
世溷浊而不分兮，好蔽美而嫉妒。
世间混浊善恶不分啊，喜欢掩盖美德而心生嫉妒。
朝吾将济于白水兮，登阆风而𫄬马。
早晨我将渡过白水啊，登上阆风山把马拴住。
忽反顾以流涕兮，哀高丘之无女。
忽然回头流下眼泪啊，哀叹高山上没有神女。
溘吾游此春宫兮，折琼枝以继佩。
我忽然游到春宫啊，折下琼树枝条来续接佩饰。
及荣华之未落兮，相下女之可诒。
趁着花朵还未凋落啊，寻找下界女子可以赠送。
吾令丰隆椉云兮，求宓妃之所在。
我命令丰隆驾着云啊，去寻找宓妃的所在。
解佩𬙋以结言兮，吾令蹇修以为理。
解下佩带作为信物啊，我让蹇修去做媒人。
纷緫緫其离合兮，忽纬繣其难迁。
纷繁杂乱时合时离啊，忽然乖违难以改变。
夕归次于穷石兮，朝濯发乎洧盘[9]。
傍晚归宿在穷石啊，早晨在洧盘洗头发。
保厥美以骄傲兮，日康娱以淫游。
仗着她的美貌而骄傲啊，天天享乐放纵游玩。
虽信美而无礼兮，来违弃而改求。
虽然确实美丽却没有礼仪啊，来吧，放弃她另求他人。
览相观于四极兮，周流乎天余乃下。
我遍观四方极远之地啊，在天上周游之后才下来。
望瑶台之偃蹇兮，见有娀之佚女。
望见瑶台高耸啊，看到有娀氏的美女。
吾令鸩为媒兮，鸩告余以不好。
我让鸩鸟去做媒啊，鸩鸟告诉我她不好。
雄鸠之鸣逝兮，余犹恶其佻巧。
雄鸠叫着飞走啊，我又讨厌它轻佻巧诈。
心犹豫而狐疑兮，欲自适而不可。
心中犹豫而狐疑啊，想亲自去又觉得不妥。
凤皇既受诒兮，恐高辛之先我。
凤凰已经接受了聘礼啊，担心高辛氏会先我一步。
欲远集而无所止兮，聊浮游以逍遥。
想远去又无处可留啊，暂且四处游荡逍遥。
及少康之未家兮，留有虞之二姚。
趁着少康还未成家啊，留下有虞氏的两个姚姓女子。
巫咸将夕降兮，怀椒糈而要之。
巫咸将在傍晚降临啊，我怀着花椒和精米去迎候他。
百神翳其备降兮，九疑缤其并迎。
百神遮天蔽日地一起降临啊，九疑山的神灵纷纷前来迎接。
皇剡剡其扬灵兮，告余以吉故。
神光闪耀显扬灵威啊，告诉我吉祥的往事。
曰：勉升[11]降以上下兮，求矩[12]矱之所同。
他说：努力上下求索啊，寻求法度准则的共同之处。
汤禹严[13]而求合兮，挚咎[14]繇而能调。
商汤和夏禹严谨地寻求志同道合者啊，伊尹和皋陶能够协调配合。
苟中情其好修兮，何必用夫行媒。
如果内心确实爱好修洁啊，何必需要媒人来传达。
说操筑于传[15]岩兮，武丁用而不疑。
傅说曾在傅岩筑墙啊，武丁任用他毫不怀疑。
吕望之鼓刀兮，遭周文而得举。
吕望操刀屠宰啊，遇到周文王而被举用。
宁戚之讴歌兮，齐桓闻以该辅。
宁戚喂牛时唱歌啊，齐桓公听了让他担任辅佐之臣。
及年岁之未宴[16]兮，时亦犹其未央。
趁着年岁还未迟暮啊，时光也还没有穷尽。
恐鹈𫞛之先鸣兮，使百草为之不芳。
怕的是杜鹃鸟提前鸣叫啊，使得百草因此不再芬芳。
何琼佩之偃蹇兮，众𫉁然而蔽之。
为何琼玉的佩饰如此高耸美好啊，众人却纷纷遮蔽它。
惟此党人之不谅兮，恐嫉妒而折之。
想到这些结党营私的人不讲诚信啊，恐怕因嫉妒而摧折它。
时缤纷其变易兮，又何可以淹留。
时世纷乱变化无常啊，又怎能在此长久停留。
兰芷变而不芳兮，荃蕙化而为茅。
兰草和白芷变得不再芬芳啊，荃草和蕙草化成了茅草。
何昔日之芳草兮，今直为此萧艾也。
为什么往日的香草啊，如今竟然变成了艾蒿之类。
岂其有他故兮，莫好修之害也。
难道还有别的缘故吗，都是不爱好修洁带来的祸害。
余以兰为可恃兮，羌无实而容长。
我本以为兰草可以依靠啊，谁知它华而不实徒有外表。
委厥美以从俗兮，苟得列乎众芳。
它抛弃自身的美质随从世俗啊，苟且地列于众芳之中。
椒专佞以慢慆兮，榝又欲充夫佩帏。
花椒专横谄媚而傲慢放肆啊，茱萸又想填满香囊。
既干进而务入兮，又何芳之能祗。
既然一心钻营求进啊，又怎能保持芬芳而受人敬重。
固时俗之流从兮，又孰能无变化。
本来世俗就是随波逐流啊，又有谁能不发生变化。
览椒兰其若玆兮，又况揭车与江离[17]。
看花椒和兰草尚且如此啊，更何况揭车和江离之类。
惟玆佩之可贵兮，委厥美而历玆。
只有这佩饰最为可贵啊，虽被遗弃其美质仍经历至今。
芳菲菲而难亏兮，芬至今犹未沬。
浓郁的芳香难以减损啊，芬芳至今仍未消散。
和调度以自娱兮，聊浮游而求女。
调和心态自我娱乐啊，暂且四处漫游寻求知音。
及余饰之方壮兮，周流观乎上下。
趁我的佩饰还正华美啊，周游天地上下观察。
灵氛既告余以吉占兮，历吉日乎吾将行。
灵氛已经告诉我吉祥的占卜啊，选择吉日我将出发远行。
折琼枝以为羞兮，精琼爢以为粻。
折下琼枝作为菜肴啊，捣碎美玉作为干粮。
为余驾飞龙兮，杂瑶象以为车。
为我驾起飞龙啊，用美玉和象牙装饰车辆。
何离心之可同兮，吾将远逝以自疏。
离心离德怎能苟同啊，我将远走高飞自我疏离。
邅吾道夫昆仑兮，路修远以周流。
我转道前往昆仑山啊，道路漫长而周游四方。
扬云霓之晻蔼兮，鸣玉鸾之啾啾。
扬起云霞般的旗帜遮天蔽日啊，玉铃发出啾啾的鸣响。
朝发轫于天津兮，夕余至乎西极。
清晨从天河的渡口出发啊，傍晚我就到达了西极。
凤皇翼其承旗兮，高翱翔之翼翼。
凤凰展翅承托着旗帜啊，高高飞翔整齐有序。
忽吾行此流沙兮，遵赤水而容与。
忽然我行进到流沙之地啊，沿着赤水从容前行。
麾蛟龙使梁津兮，诏西皇使涉予。
指挥蛟龙在渡口架桥啊，命令西皇渡我过河。
路修远以多艰兮，腾众车使径待。
道路漫长而充满艰险啊，让众车飞驰在路旁等待。
路不周以左转兮，指西海以为期。
经过不周山向左转啊，指定西海作为目的地。
屯余车其千乘兮，齐玉轪而并驰。
聚集我的千乘车辆啊，排列整齐玉轮并驾齐驱。
驾八龙之婉婉兮，载云旗之委蛇。
驾着八条龙蜿蜒前行啊，载着云霞般的旗帜随风飘扬。
抑志而弭节兮，神高驰之邈邈。
抑制心志放慢节奏啊，精神却高高飞驰到遥远之处。
奏《九歌》而舞《韶》兮，聊假日以媮乐。
演奏《九歌》跳起《韶》舞啊，暂且借此时光寻求欢乐。
陟升[11]皇之赫戏兮，忽临睨夫旧乡。
登上辉煌灿烂的皇天啊，忽然俯视看到了故乡。
仆夫悲余马怀兮，蜷局顾而不行。
仆从悲伤我的马也眷恋啊，蜷缩着回头不肯前行。
乱曰：已矣哉，
尾声：算了吧，
国无人莫我知兮，又何怀乎故都？
国中无人了解我啊，又何必怀念故都？
既莫足与为美政兮，吾将从彭咸之所居。
既然不能一起推行美政啊，我将追随彭咸去他的居所。
^ 1.0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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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0 4.1 即「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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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1.0 11.1 即「升」
^ 11.0 11.1 即「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