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怀
九怀
九叹
九叹
楚辞卷第十六
楚辞卷第十六
作者：刘向 西汉
作者：刘向 西汉
九思
九思
本作品收录于《楚辞》
本作品收录于《楚辞》
《九叹》是护左都水使者光禄大夫刘向所作。刘向因博通古代典籍、聪敏通达，负责校勘经书，辨析整理旧文，追念屈原忠诚信义的节操，因此创作了《九叹》。“叹”是悲伤、叹息的意思，是说屈原被放逐到山泽之中，仍然悲伤思念君王，叹息不止，这就是所谓的赞美贤人以辅助志向，铺陈辞藻以彰显品德。
伊伯庸之末胄兮，谅皇直之屈原。云余肇祖于高阳兮，惟楚怀之𡠐连。原生受命于贞节兮，鸿永路有嘉名。齐名字于天地兮，并光明于列星。吸精粹而吐氛浊兮，横邪世而不取容。行叩诚而不阿兮，遂见排而逢谗。后听虚而黜实兮，不吾理而顺情。肠愤悁而含怒兮，志迁蹇而左倾。心戃慌其不我与兮，躳速速其不吾亲。辞灵修而陨志兮，吟泽畔之江滨。椒桂罗㠯颠覆兮，有竭信而归诚。谗夫蔼蔼而漫著兮，曷其不舒予情？
啊，伯庸的后代，确实是正直的屈原。他说我的始祖是高阳氏，与楚怀王有亲缘关系。屈原生来秉承贞洁的节操，前途远大而有美名。他的名字与天地相齐，光明如同群星。他吸取精华而吐出浊气，在邪恶的世间不取悦于人。行为诚恳而不阿谀，于是遭到排挤和谗言。君王听信虚言而贬斥实情，不理会我而顺从私情。我内心愤懑含怒，志向受阻而偏斜。心中恍惚觉得不信任我，自身匆匆不被亲近。告别君王而意志消沉，在江边泽畔吟咏。椒树桂树被颠覆，有人竭尽忠诚。谗佞之人众多而显扬，为何不让我抒发真情？
始结言于庙堂兮，信中涂而叛之。怀兰蕙与衡芷兮，行中壄而散之。声哀哀而怀高丘兮，心愁愁而思旧邦。愿承闲而自恃兮，径淫曀而道𡔏。颜霉黧以沮败兮，精越裂而衰耄。裳襜襜而含风兮，衣纳纳而掩露。赴江湘之湍流兮，顺波凑而下降。徐徘徊于山阿兮，飘风来之汹汹。驰余车兮玄石，步余马兮洞庭。平明发兮苍梧，夕投宿兮石城。芙蓉盖而蔆华车兮，紫贝阙而玉堂。薜荔饰而陆离荐兮，鱼鳞衣而白蜺裳。登逢龙而下陨兮，违故乡之漫漫。思南郢之旧俗兮，肠一夕而九运。扬流波之潢潢兮，体溶溶而东回。心怊怅以永思兮，意晻晻而日颓。白露纷㠯涂涂兮，秋风浏㠯萧萧。身永流而不还兮，䰟长逝而常愁。
起初在庙堂上立下誓言，中途却背信弃义。怀抱兰蕙和衡芷，行走在荒野中散落它们。声音哀哀地怀念高丘，心中愁苦思念故国。希望趁闲暇而自持，但道路阴暗而阻塞。脸色憔悴而沮丧，精神衰败而衰老。衣裳飘动含着风，衣服宽大掩着露水。奔赴江湘的急流，顺着波涛而下。在山坳中缓缓徘徊，暴风猛烈吹来。驾车到玄石，在洞庭让马漫步。黎明从苍梧出发，傍晚在石城投宿。芙蓉作车盖，菱花作车，紫贝作阙，玉作堂。薜荔装饰，陆离铺垫，鱼鳞衣和白霓裳。登上逢龙山而下降，远离故乡路途漫漫。思念南郢的旧俗，肠子一夜间九转。扬起浩荡的波浪，身体随波向东回转。心中惆怅而长思，意志昏暗而日渐颓丧。白露纷纷沾湿，秋风萧萧吹拂。身体永远漂流不返，魂魄长逝而常怀忧愁。
叹曰：譬彼流水，纷扬礚兮。波逢汹涌，𣸣滂沛兮。揄扬涤荡，漂流陨往，触崟石兮。龙卬脟圈，缭戾宛转，阻相薄兮。遭纷逢凶，蹇离尤兮。垂文扬采，遗将来兮。
叹息说：就像那流水，纷纷扬扬激荡啊。波涛汹涌，澎湃浩荡啊。扬起涤荡，漂流坠落，撞击险石啊。龙腾盘旋，缭绕宛转，受阻相迫啊。遭遇纷乱凶险，艰难获罪啊。留下文采，传扬后世啊。
逢纷
逢纷
灵怀其不吾知兮，灵怀其不吾闻。就灵怀之皇祖兮，愬灵怀之鬼神。灵怀曾不吾与兮，即听夫人之谀辞。余辞上参于天墬兮，旁引之于四时。指日月使延照兮，抚招摇㠯质正。立师旷俾端词兮，命咎繇使竝听。兆出名曰正则兮，卦发字曰灵均。余幼既有此鸿节兮，长愈固而弥纯。不从俗而诐行兮，直躬指而信志。不枉绳以追曲兮，屈情素以从事。端余行其如玉兮，述皇舆之踵迹。群阿容以晦光兮，皇舆覆以幽辟。舆中涂以回畔兮，驷马惊而横犇。执组者不能制兮，必折轭而摧辕。断镳衔㠯驰骛兮，暮去次而敢止。路荡荡其无人兮，遂不御乎千里。
灵怀不了解我啊，灵怀不听闻我。到灵怀的皇祖那里，向灵怀的鬼神诉说。灵怀从不赞同我，却听信那些谄媚之辞。我的言辞上参天地，旁引四季。指日月来照耀，抚招摇星来质证。立师旷来端正言辞，命皋陶来一同听审。占卜得出名叫正则，卦象显示字叫灵均。我幼年就有这大节，长大后更加坚固而纯粹。不随从世俗而邪行，正直立身而伸张志向。不枉曲绳墨去追曲，委屈真情去行事。端正我的行为如玉，遵循皇舆的足迹。群小阿谀而遮蔽光明，皇舆倾覆于幽暗。车中途回转，驷马受惊而横奔。执缰绳的人不能控制，必定折断轭和辕。断开马嚼子而奔驰，傍晚离开宿处才敢停。道路空旷无人，于是无人驾驭千里。
身衡陷而下沈兮，不可获而复登。不顾身之卑贱兮，惜皇舆之不兴。出国门而端指兮，冀壹寤而锡还。哀仆夫之坎毒兮，屡离忧而逢患。九年之中不吾反兮，思彭咸之水游。惜师延之浮渚兮，赴汨罗之长流。遵江曲之逶移兮，触石埼而衡游。波澧澧而扬浇兮，顺长濑之浊流。凌黄沱而下低兮，思还流而复反。玄舆驰而竝集兮，身容与而日远。櫂舟杭以横𪵱兮，𣸓湘流而南极。立江界而长吟兮，愁哀哀而累息。情慌忽以忘归兮，神浮游以高厉。心蛩蛩而怀顾兮，䰟眷眷而独逝。
自身横遭陷落而沉没，不能重新登岸。不顾自身卑贱，可惜皇舆不能振兴。走出国门而端正指向，希望一旦醒悟而赐还。哀叹仆夫的愤恨，屡次遭遇忧患。九年之中不让我返回，思念彭咸的水游。惋惜师延的浮渚，奔赴汨罗的长流。沿着江曲的蜿蜒，触到石矶而横游。波浪荡漾而扬起水花，顺着长濑的浊流。凌越黄沱而下行，想回流而返回。玄车奔驰而并集，自身从容而日远。划船横渡，沿湘流而南行到尽头。站在江边长吟，愁苦哀哀而不断叹息。神情恍惚而忘归，精神浮游而高扬。心中忧忧而怀顾，魂魄眷恋而独逝。
叹息说：我思念故国，心中依恋徘徊啊。日暮黄昏，多么幽深悲伤啊。离开郢都东迁，我还能仰慕谁呢？谗佞之人结党成群，就是因为这个缘故啊。河水缓缓流淌，是我心中所愿啊。回望郢都之路，终究不能返回啊。
离世
离世
惟郁郁之忧毒兮，志坎𡒄而不违。身憔悴而考旦兮，日黄昏而长悲。闵空宇之孤子兮，哀枯杨之寃鶵。孤雌吟于高墉兮，鸣鸠栖于桑榆。玄蝯失於潜林兮，独偏弃而远放。征夫劳于周行兮，处妇愤而长望。申诚信而罔违兮，情素洁于纽帛。光明齐于日月兮，文采燿于玉石。伤压次而不发兮，思沈抑而不扬。芳懿懿而终败兮，名靡散而不彰。
心中郁郁的忧毒啊，志向坎坷而不违背。身体憔悴到天明啊，日暮黄昏而长悲。怜悯空屋中的孤子啊，哀叹枯杨上的冤雏。孤独的雌鸟在高墙上吟唱啊，鸣鸠栖息在桑榆上。黑猿失落在深林中啊，独自被抛弃而远放。征夫在道路上辛劳啊，留守的妇人愤懑而长望。申明诚信而不违背啊，情志纯洁如丝帛。光明与日月齐辉啊，文采照耀于玉石。受压抑而不能抒发啊，思绪沉抑而不扬。芬芳美好而最终败落啊，名声消散而不显扬。
背玉门以犇骛兮，蹇离尤而干诟。若龙逄之沈首兮，王子比干之逢醢。念社稷之几危兮，反为雠而见怨。思国家之离沮兮，躳获愆而结难。若青蝇之伪质兮，晋骊姬之反情。恐登阶之逢殆兮，故退伏于末庭。孽臣之号咷兮，本朝芜而不治。犯颜色而触谏兮，反蒙辜而被疑。菀蘼芜与菌若兮，渐藁本于洿渎。淹芳芷于腐井兮，弃鸡骇于筐簏。执棠谿㠯刜蓬兮，秉干将以割肉。筐泽泻㠯豹鞹兮，破荆和㠯继筑。时溷浊犹未清兮，世殽乱犹未察。欲容与㠯竢时兮，惧年岁之既晏。顾屈节以从流兮，心巩巩而不夷。宁浮沅而驰骋兮，下江湘㠯邅回。
背离玉门而奔驰啊，艰难获罪而招辱。像龙逄被斩首啊，王子比干被剁成肉酱。念及社稷的危亡啊，反而被当作仇敌而遭怨恨。思虑国家遭受挫折啊，自身获罪而结下祸患。像青蝇的虚伪本质啊，晋国骊姬的背弃真情。恐怕登阶遭遇危险啊，所以退隐在末庭。奸臣的号哭啊，本朝荒芜而不治。冒犯君颜而进谏啊，反而蒙受罪责而被怀疑。蘼芜和菌若被郁结啊，藁本被浸在污沟中。芳芷被淹在腐井中啊，鸡骇被弃在筐篓里。拿着棠谿剑来砍蓬草啊，握着干将剑来割肉。用豹皮筐装泽泻啊，破坏荆和玉来续接筑具。时世混浊尚未澄清啊，世间混乱尚未明察。想从容等待时机啊，又怕年岁已晚。想屈节随波逐流啊，心中忧惧而不安。宁愿浮游沅水而驰骋啊，顺江湘而下曲折前行。
叹曰：山中槛槛，余伤怀兮。征夫皇皇，其孰依兮。经营原野，杳冥冥兮。乘骐骋骥，舒吾情兮。归骸旧邦，莫谁语兮。长辞远逝，乘湘去兮。
叹息说：山中车声隆隆，我心中悲伤啊。征夫惶惶不安，还能依靠谁呢。经营原野，深远昏暗啊。乘着骐骥驰骋，抒发我的情怀啊。归葬故国，无人可诉说啊。长辞远去，乘湘水而去啊。
怨思
怨思
志隐隐而郁怫兮，愁独哀而寃结。肠纷纭㠯缭转兮，涕渐渐其若屑。情慨慨而长怀兮，信上皇而质正。合五岳与八灵兮，讯九鬿与六神。指列宿以白情兮，诉五帝㠯置词。北斗为我折中兮，太一为余听之。云服阴阳之正道兮，御后土之中和。佩苍龙之蚴虬兮，带隐虹之逶虵。曳彗星之皓旰兮，抚朱爵与鵕䴊。游清灵之飒戾兮，服云衣之披披。杖玉华与朱旗兮，垂明月之玄珠。举霓旌之墆翳兮，建黄𫄸之总旄。躬纯粹而罔愆兮，承皇考之妙仪。
心中隐隐郁结啊，独自哀愁而冤屈纠结。肠子纷乱缠绕啊，泪水不断如碎屑。情感慷慨而长怀啊，向上皇求证。会合五岳与八灵啊，询问九鬿与六神。指着列宿表白真情啊，向五帝陈诉言辞。北斗为我折中啊，太一为我倾听。说遵循阴阳的正道啊，驾驭后土的中和。佩戴苍龙的蜿蜒啊，系着隐虹的曲折。拖着彗星的明亮啊，抚着朱爵和鵕䴊。游于清灵的凉爽啊，穿着云衣的飘动。拄着玉华和朱旗啊，垂着明月的玄珠。举起霓旌的遮蔽啊，树立黄𫄸的总旄。自身纯粹而无过失啊，继承皇考的美好仪范。
惜往事之不合兮，横汨罗而下𪵱。椉隆波而南渡兮，逐江湘之顺流。赴阳侯之潢洋兮，下石濑而登洲。陆魁堆以蔽视兮，云冥冥而暗前。山峻高以无垠兮，遂曾闳而迫身。雪雰雰而薄木兮，云霏霏而陨集。阜隘狭而幽险兮，石㠁嵯以翳日。悲故乡而发忿兮，去余邦之弥久。背龙门而入河兮，登大坟而望夏首。横舟航而𣸓湘兮，耳聊啾而戃慌。波淫淫而周流兮，鸿溶溢而滔荡。路曼曼其无端兮，周容容而无识。引日月以指极兮，少须臾而释思。水波远以冥冥兮，眇不睹其东西。顺风波以南北兮，雾宵晦以纷纷。日杳杳以西颓兮，路长远而窘迫。欲酌醴以娱忧兮，蹇骚骚而不释。
惋惜往事不合时宜啊，横渡汨罗而下行。乘着大波南渡啊，顺着江湘的急流。奔赴阳侯的浩荡啊，下石濑而登洲。陆上土堆遮蔽视线啊，云层昏暗而前路不明。山势高峻无边啊，层层逼近身体。雪花纷纷逼近树木啊，云层霏霏聚集。山丘狭窄幽险啊，岩石高耸遮蔽日光。悲叹故乡而发愤啊，离开故国已久。背对龙门而入河啊，登上大坟而望夏首。横船渡湘啊，耳边嘈杂而恍惚。波浪连绵周流啊，大水浩荡滔天。道路漫长无尽头啊，周围混乱无识。引日月指向北极啊，稍等片刻而释怀。水波遥远而昏暗啊，渺茫不见东西。顺风波而南北飘荡啊，雾夜昏暗纷纷。太阳昏暗西沉啊，路途长远而窘迫。想饮酒解忧啊，却忧愁骚动不释。
叹曰：飘风蓬龙，埃坲坲兮。屮木摇落，时槁悴兮。遭倾遇祸，不可救兮。长吟永欷，涕究究兮。舒情敶诗，冀以自免兮。颓流下陨，身日远兮。
叹息说：旋风蓬转，尘埃飞扬啊。草木摇落，时节枯槁憔悴啊。遭遇倾覆祸患，不可挽救啊。长吟永叹，泪水不断啊。抒发情感陈诗，希望自我解脱啊。顺流而下，身体日渐远去啊。
远逝
远逝
览屈氏之离骚兮，心哀哀而怫郁。声嗷嗷以寂寥兮，顾仆夫之憔悴。拨谄谀而匡邪兮，切淟涊之流俗。荡渨涹之奸咎兮，夷蠢蠢之溷浊。怀芬香而挟蕙兮，佩江蓠之婓婓。握申椒与杜若兮，冠浮云之峨峨。登长陵而四望兮，览芷圃之蠡蠡。游兰皋与蕙林兮，睨玉石之㠁嵯。扬精华以眩燿兮，芳郁渥而纯美。结桂树之旖旎兮，纫荃蕙与辛夷。芳若兹而不御兮，捐林薄而菀死。
阅览屈原的《离骚》啊，心中哀哀而郁结。声音嗷嗷而寂寥啊，回顾仆夫的憔悴。拔除谄谀而匡正邪恶啊，批判污浊的流俗。荡涤奸邪的罪过啊，平息混乱的混浊。怀揣芬芳而挟带蕙草啊，佩戴江蓠的飘动。握着申椒与杜若啊，戴着浮云般的高冠。登上长陵而四望啊，观看芷圃的排列。游于兰皋与蕙林啊，斜视玉石的嶙峋。扬起精华而闪耀啊，芳香浓郁而纯美。结起桂树的旖旎啊，连缀荃蕙与辛夷。如此芬芳却不被使用啊，被弃于林丛而枯死。
驱子侨之犇走兮，申徒狄之赴渊。若由夷之纯美兮，介子推之隐山。晋申生之离殃兮，荆和氏之泣血。吴申胥之抉眼兮，王子比干之横废。欲卑身而下体兮，心隐恻而不置。方圜殊而不合兮，钩绳用而异态。欲竢时于须臾兮，日阴曀其将暮。时迟迟其日进兮，年忽忽而日度。妄周容而入世兮，内距闭而不开。竢时风之清激兮，愈氛雾其如塺。进雄鸠之耿耿兮，谗介介而蔽之。默顺风以偃仰兮，尚由由而进之。心懭悢以寃结兮，情舛错以曼忧。搴薜荔于山野兮，采撚支于中洲。望高丘而叹涕兮，悲吸吸而长怀。孰契契而委栋兮，日晻晻而下颓。
驱赶子侨的奔走啊，申徒狄的投渊。像许由、伯夷的纯美啊，介子推的隐山。晋国申生遭祸殃啊，楚国和氏泣血。吴国申胥挖眼啊，王子比干被横废。想卑身屈体啊，心中隐痛而不止。方圆不同而不合啊，钩绳用而形态各异。想等待片刻时机啊，天色阴暗将暮。时光缓缓日进啊，年岁匆匆日度。妄图周旋入世啊，内心闭塞而不开。等待时风清激啊，反而雾气如尘埃。进献雄鸠的耿耿忠心啊，谗佞却阻碍遮蔽。默默顺风而俯仰啊，尚且犹豫而进言。心中惆怅而冤结啊，情志错乱而长忧。在山野采摘薜荔啊，在洲中采集撚支。望高丘而叹息流泪啊，悲伤抽泣而长怀。谁能勤恳而委身栋梁啊，太阳昏暗而西沉。
叹曰：江湘油油，长流汩兮。挑揄扬汰，荡迅疾兮。忧心展转，愁怫郁兮。寃结未舒，长隐忿兮。丁时逢殃，可奈何兮。劳心悁悁，涕滂沲兮。
叹息说：江湘水流油油，长流汩汩啊。扬起水波，荡涤迅疾啊。忧心辗转，愁苦郁结啊。冤屈未舒，长怀隐忿啊。遭遇时世祸殃，无可奈何啊。劳心忧忧，涕泪滂沱啊。
惜贤
惜贤
悲余心之悁悁兮，哀故邦之逢殃。辞九年而不复兮，独茕茕而南行。思余俗之流风兮，心纷错而不受。遵壄莽以呼风兮，步从容于山廀。巡陆夷之曲衍兮，幽空虚以寂寞。倚石岩以流涕兮，忧憔悴而无乐。登巑岏以长企兮，望南郢而闚之。山修远其辽辽兮，涂漫漫其无时。听玄鹤之晨鸣兮，于高冈之峨峨。独愤积而哀娱兮，翔江洲而安歌。三鸟飞以自南兮，览其志而欲北。愿寄言于三鸟兮，去飘疾而不可得。
悲伤我心中忧忧啊，哀叹故国遭祸殃。辞别九年而不返回啊，独自孤孤单单南行。思念我世俗的流风啊，心中纷乱而不接受。沿着荒野呼风啊，在山中从容漫步。巡行平地的曲径啊，幽深空虚而寂寞。倚着石岩流泪啊，忧愁憔悴而无欢乐。登上高山长久企望啊，遥望南郢而窥视。山势修远辽阔啊，路途漫漫无期。听玄鹤在晨鸣啊，在高高的山冈上。独自愤积而哀娱啊，在江洲飞翔而安歌。三鸟从南飞来啊，看其志向欲向北。愿托言于三鸟啊，但飞去迅疾而不可得。
欲迁志而改操兮，心纷结其未离。外彷徨而游览兮，内恻隐而含哀。聊须臾以时忘兮，心渐渐其烦错。愿假簧以舒忧兮，志纡郁其难释。叹离骚以扬意兮，犹未殚于九章。长嘘吸以于悒兮，涕横集而成行。伤明珠之赴泥兮，鱼眼玑之坚藏。同驽驘与椉驵兮，杂斑駮与阘茸。葛藟蔂于桂树兮，鸱鸮集于木兰。偓促谈于廊庙兮，律魁放乎山间。恶虞氏之箫韶兮，好遗风之激楚。潜周鼎于江淮兮，爨土鬵于中宇。且人心之持旧兮，而不可保长。邅彼南道兮，征夫宵行。思念郢路兮，还顾睠睠。涕流交集兮，泣下涟涟。
想要改变志向和操守啊，内心纷乱纠结却无法分离。外表彷徨四处游荡啊，内心却隐痛含着悲哀。暂且片刻想暂时遗忘啊，心情却渐渐烦乱错杂。希望借助笙簧来舒缓忧愁啊，心志郁结难以释怀。感叹《离骚》以抒发情意啊，仍未能穷尽《九章》的意蕴。长久地抽泣而忧郁啊，泪水横流汇成行。痛惜明珠被投入污泥啊，鱼眼却像珍珠般被珍藏。把劣马和良驹等同看待啊，混杂着斑驳的劣马和庸才。葛藤缠绕在桂树上啊，猫头鹰聚集在木兰枝头。浅薄之人在朝廷高谈阔论啊，高大的贤才被放逐到山间。厌恶虞舜的《箫韶》雅乐啊，喜好亡国之音的《激楚》。把周鼎沉入江淮啊，却用土锅在宫中做饭。况且人心固守旧习啊，却不能长久保持。沿着那南行的道路啊，征夫在黑夜中前行。思念郢都的道路啊，回头眷恋地张望。涕泪交流啊，泪水涟涟而下。
叹曰：登山长望，中心悲兮。菀彼青青，泣如颓兮。留思北顾，涕渐渐兮。折锐摧矜，凝泛滥兮。念我茕茕，䰟谁求兮？仆夫慌悴，散若流兮。
尾声唱道：登上高山远望，心中悲伤啊。那茂盛的草木青青，泪水如雨倾颓啊。停留思念向北回望，涕泪渐渐流淌啊。折断锐气摧折矜持，凝聚成泛滥的哀伤啊。念我孤独无依，魂魄向谁寻求啊？仆从惊慌憔悴，四散如流水啊。
忧苦
忧苦
昔皇考之嘉志兮，喜登能而亮贤。情纯洁而罔薉兮，姿盛质而无愆。放佞人与谄谀兮，斥谗夫与便嬖。亲忠正之悃诚兮，招贞良与明智。心溶溶其不可量兮，情澹澹其若渊。回邪辟而不能入兮，诚愿藏而不可迁。逐下袟于后堂兮，迎宓妃于伊雒。刜谗贼于中廇兮，选吕管于榛薄。丛林之下无怨士兮，江河之畔无隐夫。三苗之徒以放逐兮，伊皋之伦以充庐。
从前先父有美好的志向啊，喜欢提拔贤能彰显良才。性情纯洁而无污秽啊，姿态丰美质实而无过失。放逐奸佞和谄谀之人啊，斥退谗夫和宠幸小臣。亲近忠正诚恳之士啊，招纳贞良和明智之人。心胸宽广不可度量啊，情志淡泊如同深渊。邪僻之事不能侵入啊，真诚的愿望深藏不可改变。驱逐下等侍妾于后堂啊，迎接宓妃于伊水洛水。斩杀谗贼于中庭啊，选拔吕尚管仲于丛林草莽。丛林之下没有怨愤之士啊，江河之畔没有隐逸之夫。三苗之徒被放逐啊，伊尹皋陶之辈充满屋舍。
今反表以为里兮，颠裳㠯为衣。戚宋万于两楹兮，废周邵于遐夷。却骐骥以转运兮，腾驴驘以驰逐。蔡女黜而出帷兮，戎妇入而彩绣服。庆忌囚于阱室兮，陈不占战而赴围。破伯牙之号钟兮，挟人筝而弹纬。藏瑉石于金匮兮，捐赤瑾于中庭。韩信蒙于介胄兮，行夫将而攻城。莞芎弃于泽洲兮，瓟瓥蠹于筐簏。麒麟奔于九皋兮，熊罴群而逸囿。折芳枝与琼华兮，树枳棘与薪柴。掘荃蕙与射干兮，耘藜藿与蘘荷。惜今世其何殊兮，远近思而不同。或沈沦其无所达兮，或清激其无所通。哀余生之不当兮，独蒙毒而逢尤。虽謇謇以申志兮，君乖差而屏之。诚惜芳之菲菲兮，反以兹为腐也。怀椒聊之蔎蔎兮，乃逢纷以罹诟也。
如今反而把外表当作内里啊，颠倒下裳当作上衣。亲近宋万于楹柱之间啊，废弃周公邵公于远方夷地。拒绝骐骥让它拉车运输啊，让驴骡奔腾驰骋追逐。蔡国女子被黜退出帷帐啊，戎族妇人进入而穿彩绣之服。庆忌被囚禁于陷阱之室啊，陈不占却参战而赴围。砸碎伯牙的号钟名琴啊，挟持俗人的筝而弹奏。把似玉的石头藏在金匮中啊，抛弃赤色美玉于庭院。韩信被埋没于甲胄之中啊，行伍之人却为将攻城。莞芎被抛弃于泽洲啊，葫芦在筐篓中蛀蚀。麒麟奔逃于深远沼泽啊，熊罴成群而逃出苑囿。折断芳枝和琼花啊，栽种枳棘和柴薪。挖去荃蕙和射干啊，却耕耘藜藿和蘘荷。痛惜今世何其不同啊，远近思虑各不相同。有的沉沦而无所通达啊，有的清高激越而无所沟通。哀叹我生不逢时啊，独自蒙受毒害而遭罪。虽然忠直地申明心志啊，君主却乖戾而屏弃我。实在珍惜芬芳的香气啊，反而因此被视为腐臭。怀揣椒聊的香气浓郁啊，却遭遇纷乱而蒙受耻辱。
叹曰：嘉皇既殁，终不返兮。山中幽险，郢路远兮。谗人𬣡𬣡，孰可愬兮。征夫罔极，谁可语兮。行唫累欷，声喟喟兮。怀忧含戚，何侘傺兮。
尾声唱道：美好的君王已经逝去，终究不返啊。山中幽深险阻，郢都道路遥远啊。谗人喧嚣不止，向谁可倾诉啊。征夫漂泊无定，与谁可言语啊。行走吟咏连连叹息，声音悲怆啊。心怀忧愁含着悲戚，何等失意落魄啊。
愍命
愍命
冥冥深林兮，树木郁郁。山参差以嶃岩兮，阜杳杳以蔽日。悲余心之悁悁兮，目眇眇而遗泣。风骚屑以摇木兮，云吸吸以湫戾。悲余生之无欢兮，愁倥偬于山陆。旦徘徊于长阪兮，夕仿偟而独宿。发披披以鬤鬤兮，躬劬劳而瘏悴。䰟俇俇而南行兮，泣沾襟而濡袂。心婵媛而无告兮，口噤闭而不言。违郢都之旧闾兮，回湘沅而远迁。念余邦之横陷兮，宗鬼神之无次。闵先嗣之中绝兮，心惶惑而自悲。聊浮游于山陿兮，步周流于江畔。临深水而长啸兮，且倘佯而泛观。
幽暗深邃的森林啊，树木郁郁葱葱。山峦参差而险峻啊，高冈幽远遮蔽日光。悲叹我心中忧闷啊，目光渺茫而流泪。风声萧瑟摇动树木啊，云气翻涌而聚集。悲伤我一生没有欢乐啊，愁苦匆忙于山野之间。早晨徘徊在长坡上啊，傍晚彷徨而独自宿夜。头发披散凌乱啊，身体劳累而憔悴。魂魄惶惶向南行啊，泪水沾湿衣襟和衣袖。心中缠绵而无处诉说啊，口舌紧闭不能言语。离开郢都的旧居啊，回转湘江沅水而远迁。思念我的邦国横遭祸患啊，宗庙鬼神无人祭祀。哀悯先嗣中断绝啊，心中惶恐而独自悲伤。暂且浮游于山峡之间啊，漫步周游于江畔。面临深水而长啸啊，且徘徊而四处观望。
兴离骚之微文兮，冀灵修之壹悟。还余车于南郢兮，复往轨于初古。道修远其难迁兮，伤余心之不能已。背三五之典刑兮，绝洪范之辟纪。播规矩以背度兮，错权衡而任意。操绳墨而放弃兮，倾容幸而侍侧。甘棠枯于丰草兮，藜棘树于中庭。西施斥于北宫兮，仳倠倚于弥楹。乌获戚而骖乘兮，燕公操于马圉。蒯聩登于清府兮，咎繇弃而在壄。盖见兹以永叹兮，欲登阶而狐疑。椉白水而高骛兮，因徙弛而长词。
兴起《离骚》的微言大义啊，希望君王能一旦醒悟。让我的车驾返回南郢啊，重新走上古初的轨道。道路修远难以回转啊，伤心我心中不能自已。背离三皇五帝的典则啊，断绝《洪范》的法纪。抛弃规矩而违背法度啊，错乱权衡而任意行事。拿着绳墨却被放弃啊，邪僻侥幸之人侍奉在侧。甘棠树枯死于茂草中啊，藜棘却栽种在庭院。西施被斥退于北宫啊，丑妇却倚靠在楹柱旁。乌获受宠而陪乘啊，燕公却在马厩劳作。蒯聩登上清庙啊，皋陶却被弃于荒野。看到这些而长叹啊，想登上台阶却犹豫不决。乘着白水而高飞远驰啊，于是徘徊而长辞。
叹曰：倘佯垆阪，沼水深兮。容与汉渚，涕淫淫兮。钟牙已死，谁为声兮？纤阿不御，焉舒情兮？曾哀凄欷，心离离兮。还顾高丘，泣如洒兮。
尾声唱道：徘徊在垆坂之上，池沼水深啊。从容于汉水之滨，涕泪涟涟啊。钟子期伯牙已死，谁为知音啊？纤阿不驾车，何处舒展情怀啊？重重哀伤凄楚抽泣，心绪离散啊。回望高丘，泪水如洒啊。
思古
思古
悲余性之不可改兮，屡惩艾而不迻。服觉晧以殊俗兮，貌揭揭㠯巍巍。譬若王侨之乘云兮，载赤霄而凌太清。欲与天地参寿兮，与日月而比荣。登昆仑而北首兮，悉灵圉而来谒。选鬼神于太阴兮，登阊阖于玄阙。回朕车俾西引兮，褰虹旗于玉门。驰六龙于三危兮，朝西灵于九滨。结余轸于西山兮，横飞谷以南征。绝都广以直指兮，历祝融于朱冥。枉玉衡于炎火兮，委两馆于咸唐。贯澒蒙以东朅兮，维六龙于扶桑。
悲叹我的本性不可改变啊，虽屡受惩戒而不移易。服饰光明而不同于世俗啊，容貌高峻而巍峨。好比王侨乘云啊，驾着赤霄而凌越太空。想要与天地同寿啊，与日月比并荣耀。登上昆仑而向北眺望啊，所有神灵都来谒见。在太阴选择鬼神啊，登上阊阖门于玄阙。回转我的车驾向西行啊，举起虹旗于玉门。驾驭六龙奔驰于三危山啊，朝见西王母于九曲水滨。把我的车驾系于西山啊，横越飞谷向南行进。穿越都广而直指前方啊，经过祝融于朱冥之地。枉驾玉衡于炎火之山啊，停驻两馆于咸池。贯穿鸿蒙之气向东行啊，系住六龙于扶桑树。
周流览于四海兮，志升降以高驰。征九神于回极兮，建虹采以招指。驾鸾凤以上游兮，从玄鹤与鹪明。孔鸟飞而送迎兮，腾群鹤于瑶光。排帝宫与罗囿兮，升县圃以眩灭。结琼枝以杂佩兮，立长庚以继日。凌惊靁以轶骇电兮，缀鬼谷于北辰。鞭风伯使先驱兮，囚灵玄于虞渊。溯高风以低佪兮，览周流于朔方。就颛顼而敶词兮，考玄冥于空桑。旋车逝于崇山兮，奏虞舜于苍梧。𣸓杨舟于会稽兮，就申胥于五湖。见南郢之流风兮，殒余躬于沅湘。望旧邦之黯黮兮，时溷浊其犹未央。怀兰茝之芬芳兮，妬被离而折之。张绛帷以襜襜兮，风邑邑而蔽之。日暾暾其西舍兮，阳焱焱而复顾。聊假日以须臾兮，何骚骚而自故。
周游遍览于四海啊，心志升降而高驰。征召九神于天极啊，建起彩虹旌旗以招引指示。驾着鸾凤向上遨游啊，跟从玄鹤与鹪明。孔雀飞翔而送迎啊，群鹤腾跃于瑶光。推开帝宫与罗囿啊，登上悬圃而光彩眩灭。结起琼枝作为杂佩啊，立起长庚星以继日光。凌驾惊雷超越骇电啊，连接鬼谷于北极星。鞭打风伯让他先驱啊，囚禁玄冥于虞渊。逆着高风而徘徊啊，遍览周游于北方。到颛顼那里陈词啊，向玄冥考问于空桑。回转车驾逝去于崇山啊，向虞舜奏乐于苍梧。划着杨木船于会稽啊，到五湖寻找申胥。看见南郢的流风余俗啊，我自身陨落于沅湘。遥望旧邦昏暗不明啊，时世混浊尚未止息。怀揣兰茝的芬芳啊，嫉妒者纷纷来摧折。张开绛红帷帐飘动啊，风微弱而遮蔽它。太阳明亮向西落下啊，阳光炽烈又回照。暂且借此时光片刻啊，为何心中骚动不安如故。
叹曰：譬彼蛟龙，乘云浮兮。泛淫澒溶，纷若雾兮。潺湲𫐖轕，雷动电发，馺高举兮。升虚凌冥，沛浊浮清，入帝宫兮。摇翘奋羽，驰风骋雨，游无穷兮。
尾声唱道：好比那蛟龙，乘着云气浮游啊。广泛弥漫浩荡，纷繁如雾啊。水流潺潺交错，雷声震动电光闪耀，迅疾高飞啊。升入虚空凌越幽冥，涤荡浊秽浮游清虚，进入帝宫啊。摇动尾巴奋起羽翼，驰骋风雨，遨游无穷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