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信,淮阴人也。家贫无行,不得推择为吏,又不能治生为商贾,常从人寄食。其母死无以葬,乃行营髙燥地,令傍可置万家者。信从下乡南昌亭长食,亭长妻苦之,乃晨炊蓐食。食时信往,不为具食。信亦知其意,自绝去。至城下钓,有一漂母哀之,饭信,竟漂数十日。信谓漂母曰:『吾必重报母。』母怒曰:『大丈夫不能自食,吾哀王孙而进食,岂望报乎!』淮阴少年又侮信曰:『虽长大,好带刀剑,怯耳。』众辱信曰:『能死,刺我;不能,出跨下。』于是信孰视,俛出跨下。一巿皆笑信,以为怯。
韩信,是淮阴人。家境贫寒,品行不端,不能被推选为官吏,又不能靠经商谋生,常常寄居在别人家吃闲饭。他的母亲去世后无钱安葬,他就寻找一块高而干燥的坟地,让坟旁可以安置万户人家。韩信曾到下乡南昌亭长家吃饭,亭长的妻子很讨厌他,就提前做好早饭,在床上就把饭吃了。到吃饭时间韩信去了,她却不给他准备饭食。韩信也明白了她的用意,一怒之下就离开了。他到城下钓鱼,有位漂洗丝絮的老妇人可怜他,给他饭吃,一连漂洗了几十天。韩信对漂母说:“我将来一定重重报答您。”漂母生气地说:“大丈夫不能自己养活自己,我是可怜你这位公子才给你饭吃,难道是希望报答吗!”淮阴的年轻人又侮辱韩信说:“你虽然长得高大,喜欢佩带刀剑,其实是个胆小鬼。”当众羞辱韩信说:“你要不怕死,就拿剑刺我;如果怕死,就从我胯下爬过去。”于是韩信仔细打量了他一番,俯身从他胯下爬了过去。整个集市的人都嘲笑韩信,认为他胆小。
及项梁度淮,信乃杖剑从之,居戏下,无所知名。梁败,又属项羽,为郎中。信数以策干项羽,羽弗用。汉王之入蜀,信亡楚归汉,未得知名,为连嚻[1]。坐法当斩,其畴十三人皆已斩,至信,信乃仰视,适见滕公,曰:『上不欲就天下乎?而斩壮士!』滕公奇其言,壮其貌,释弗斩。与语,大说之,言于汉王。汉王以为治粟都尉,上未奇之也。
等到项梁渡过淮水,韩信就带着剑投奔了他,在项梁麾下,默默无闻。项梁失败后,他又归属项羽,担任郎中。韩信多次向项羽献计献策,项羽都不采用。汉王进入蜀地时,韩信逃离楚军归附了汉王,仍然不为人知,担任连敖。因犯法被判处斩刑,同案的十三人都已被斩,轮到韩信时,韩信抬头仰视,正好看见滕公夏侯婴,说:“汉王不想成就天下大业吗?为什么要斩杀壮士!”滕公觉得他的话很奇特,又见他相貌威武,就释放了他没有斩首。和他交谈,非常喜欢他,把他推荐给汉王。汉王任命他为治粟都尉,但并没有觉得他有什么奇特之处。
数与萧何语,何奇之。至南郑,诸将道亡者数十人。信度何等已数言上,不我用,即亡。何闻信亡,不及以闻,自追之。人有言上曰:『丞相何亡。』上怒,如失左右手。居一二日,何来谒。上且怒且喜,骂何曰:『若亡,何也?』何曰:『臣非敢亡,追亡者耳。』上曰:『所追者谁也?』曰:『韩信。』上复骂曰:『诸将亡者已数十,公无所追;追信,诈也。』何曰:『诸将易得,至如信,国士无双。王必欲长王汉中,无所事信;必欲争天下,非信无可与计事者。顾王策安决。』王曰:『吾亦欲东耳,安能郁郁久居此乎?』何曰:『王计必东,能用信,信即留;不能用信,信终亡耳。』王曰:『吾为公以为将。』何曰:『虽为将,信不留。』王曰:『以为大将。』何曰:『幸甚。』于是王欲召信拜之。何曰:『王素嫚无礼,今拜大将如召小儿,此乃信所以去也。必欲拜之,择日斋戒,设坛场具礼,乃可。』王许之。诸将皆喜,人人各自以为得大将。至拜,乃韩信也,一军皆惊。
韩信多次与萧何交谈,萧何认为他是奇才。到达南郑时,将领中有几十人在半路逃跑了。韩信估计萧何等人已经多次向汉王推荐过自己,但汉王不重用自己,于是也逃走了。萧何听说韩信逃走,来不及禀报汉王,就亲自去追赶他。有人向汉王报告说:“丞相萧何逃跑了。”汉王大怒,如同失去了左右手。过了一两天,萧何来拜见汉王。汉王又生气又高兴,骂萧何说:“你逃跑,是为什么?”萧何说:“我不敢逃跑,我是去追赶逃跑的人。”汉王说:“你追赶的是谁?”萧何回答说:“韩信。”汉王又骂道:“逃跑的将领已经有几十个,你都没有去追;追韩信,这是骗人。”萧何说:“那些将领容易得到,至于像韩信这样的人,是天下独一无二的人才。大王如果只想长期在汉中称王,那自然用不着韩信;如果一定要争夺天下,除了韩信,再没有可以和您商议大事的人了。就看大王您的决策了。”汉王说:“我也想要向东发展啊,怎么能闷闷不乐地长久待在这里呢?”萧何说:“大王如果决计向东发展,能重用韩信,韩信就会留下来;如果不能重用韩信,韩信终究会逃跑的。”汉王说:“我看在你的面子上,让他做将军。”萧何说:“即使让他做将军,韩信也不会留下。”汉王说:“让他做大将军。”萧何说:“太好了。”于是汉王想召见韩信,任命他。萧何说:“大王一向傲慢无礼,现在任命大将军就像召唤小孩子一样,这就是韩信之所以离开的原因。如果一定要任命他,就要选择吉日,斋戒,设置坛场,完备礼仪,这样才行。”汉王答应了。将领们都很高兴,每个人都以为自己会被任命为大将军。等到任命时,才知道是韩信,全军都感到惊讶。
信以拜,上坐。王曰:『丞相数言将军,将军何以教寡人计策?』信谢,因问王曰:『今东乡争权天下,岂非项王邪?』上曰:『然。』信曰:『大王自料勇悍仁彊孰与项王?』汉王默然良久,曰:『弗如也。』信再拜贺曰:『唯信亦以为大王弗如也。然臣尝事项王,请言项王为人也。项王意乌猝嗟,千人皆废,然不能任属贤将,此特匹夫之勇也。项王见人恭谨,言语姁姁,人有病疾,涕泣分食饮,至使人有功,当封爵,刻印刓,忍不能予,此所谓妇人之仁也。项王虽霸天下而臣诸矦,不居关中而都彭城;又背义帝约,而以亲爱王,诸矦不平。诸矦之见项王逐义帝江南,亦皆归逐其主,自王善地。项王所过亡不残灭,多怨百姓,百姓不附,特劫于威,彊服耳。名虽为霸,实失天下心,故曰其彊易弱。今大王诚能反其道,任天下武勇,何不诛!以天下城邑封功臣,何不服!以义兵从思东归之士,何不散!且三秦王为秦将,将秦子弟数岁,而所杀亡不可胜计,又欺其众降诸矦。至新安,项王诈阬秦降卒二十余万人,唯独邯、欣、翳脱。秦父兄怨此三人,痛于骨髓。今楚强以威王此三人,秦民莫爱也。大王之入武关,秋豪亡所害,除秦苛法,与民约,法三章耳,秦民亡不欲得大王王秦者。于诸矦之约,大王当王关中,关中民户知之。王失职之蜀,民亡不恨者。今王举而东,三秦可传檄而定也。』于是汉王大喜,自以为得信晚。遂听信计,部署诸将所击。
韩信接受任命后,汉王让他坐下。汉王说:“丞相多次说起将军,将军有什么计策来教导我呢?”韩信谦让了一番,然后问汉王说:“如今向东争夺天下,对手难道不是项王吗?”汉王说:“是的。”韩信说:“大王自己估计,在勇敢、强悍、仁厚、兵力方面,与项王相比怎么样?”汉王沉默了很久,说:“我不如他。”韩信拜了两拜,祝贺说:“我也认为大王不如他。然而我曾经侍奉过项王,请让我说说项王的为人。项王发怒咆哮时,千百人都被吓倒,然而他不能任用贤能的将领,这不过是匹夫之勇罢了。项王待人恭敬谨慎,说话和蔼可亲,别人有病,他会流着泪把自己的饮食分给他们,但到了别人有功应当封赏爵位时,他把官印刻好了,摩挲得棱角都磨圆了,也舍不得给人家,这就是所谓的妇人之仁。项王虽然称霸天下,使诸侯臣服,但他不占据关中,却建都彭城;又违背了义帝的约定,而把自己亲近喜爱的人封为王,诸侯们心中不平。诸侯们看到项王把义帝驱逐到江南,也都回去驱逐自己的君主,自己占据好地方称王。项王军队所经过的地方,没有不遭受残害毁灭的,天下百姓怨恨他,百姓不归附他,只是被他的威势所胁迫,勉强服从罢了。他名义上虽然是霸主,实际上已经失去了天下人心,所以说他的强大容易转化为弱小。如今大王如果真的能反其道而行之,任用天下英勇善战的人,有什么敌人不能诛灭!把天下的城邑封给有功之臣,还有什么人会不服从!用正义的军队跟随想东归的将士,还有什么敌人不能击溃!况且分封在秦地的三个王,原来都是秦朝的将领,率领秦地的子弟好几年,被杀死的和逃亡的不可胜数,又欺骗他们的部下投降了诸侯。到了新安,项王用欺诈的手段活埋了秦军投降的士兵二十多万人,只有章邯、司马欣、董翳得以逃脱。秦地的父老兄弟怨恨这三个人,恨入骨髓。如今楚王勉强凭借威势封这三个人为王,秦地的百姓没有谁爱戴他们。大王进入武关时,秋毫无犯,废除了秦朝的苛刻法令,与百姓约法三章,秦地的百姓没有不希望大王在秦地称王的。按照诸侯的约定,大王理应在关中称王,关中的百姓都知道这件事。大王失掉了应得的职位去了蜀地,百姓没有不感到遗憾的。如今大王起兵向东,三秦之地只要发布一道檄文就可以平定。”于是汉王非常高兴,自认为得到韩信太晚了。于是听从韩信的计策,部署各路将领的攻击目标。
汉王起兵向东从陈仓出击,平定了三秦。汉二年,汉王出函谷关,收服了魏王和河南王,韩王、殷王都投降了。汉王命令齐、赵两国共同攻打楚国的彭城,汉军战败溃散而回。韩信又发兵与汉王在荥阳会合,再次在京县、索亭之间打败了楚军,因此楚军不能向西进攻。
汉之败却彭城,塞王欣、翟王翳亡汉降楚,齐、赵、魏亦皆反,与楚和。汉王使郦生往说魏王豹,豹不听,乃以信为左丞相击魏。信问郦生:『魏得毋用周叔为大将乎?』曰:『栢直也。』信曰:『竖子耳。』遂进兵击魏。魏盛兵蒲阪,塞临晋。信乃益为疑兵,陈船欲度临晋,而伏兵从夏阳以木罂缶度军,袭安邑。魏王豹惊,引兵迎信。信遂虏豹,定河东,使人请汉王:『愿益兵三万人,臣请以北举燕、赵,东击齐,南绝楚之粮道,西与大王会于荥阳。』汉王与兵三万人,遣张耳与俱,进击赵、代。破代,禽夏说阏与。信之下魏、代,汉辄使人收其精兵,诣荥阳以距楚。
汉军在彭城战败后退,塞王司马欣、翟王董翳逃离汉军投降了楚军,齐、赵、魏三国也都反叛,与楚国讲和。汉王派郦食其去劝说魏王豹,魏王豹不听,于是汉王任命韩信为左丞相攻打魏国。韩信问郦食其:“魏国没有用周叔做大将吗?”郦食其回答说:“是柏直。”韩信说:“不过是个小子罢了。”于是进兵攻打魏国。魏国在蒲坂布置重兵,封锁了临晋关。韩信就增设疑兵,摆开船只,假装要渡临晋关,而让伏兵从夏阳用木制的罂缶渡河,袭击安邑。魏王豹大惊,领兵迎战韩信。韩信于是俘虏了魏王豹,平定了河东,派人向汉王请求说:“希望增兵三万人,我请求向北攻取燕、赵,向东攻打齐,向南断绝楚国的粮道,向西与大王在荥阳会合。”汉王拨给他三万人,派张耳和他一起,进军攻打赵、代。攻破了代国,在阏与擒获了夏说。韩信攻下魏、代后,汉王就派人调走他的精锐部队,到荥阳去抵御楚军。
信、耳以兵数万,欲东下井陉击赵。赵王、成安君陈余闻汉且袭之,聚兵井陉口,号称二十万。广武君李左车说成安君曰:『闻汉将韩信涉西河,虏魏王,禽夏说,新喋血阏与。今乃辅以张耳,议欲以下赵,此乘胜而去国远斗,其锋不可当。臣闻「千里餽粮,士有饥色;樵苏后爨,师不宿饱。」今井陉之道,车不得方轨,骑不得成列,行数百里,其势粮食必在后。愿足下假臣奇兵三万人,从间道绝其辎重;足下深沟髙垒勿与战。彼歬不得斗,退不得还,吾奇兵绝其后,野无所掠卤,不至十日,两将之头可致戏下。愿君留意臣之计,必不为二子所禽矣。』成安君,儒者,常称义兵不用诈谋奇计,谓曰:『吾闻兵法「什则围之,倍则战。」今韩信兵号数万,其实不能,千里袭我,亦以罢矣。今如此避弗击,后有大者,何以距之?诸矦谓吾怯,而轻来伐我。』不听广武君策。
韩信和张耳率领几万军队,想要向东从井陉口攻打赵国。赵王和成安君陈余听说汉军将要袭击他们,就在井陉口聚集军队,号称二十万。广武君李左车劝成安君说:“听说汉将韩信渡过西河,俘虏了魏王,擒获了夏说,刚刚在阏与血战。如今又辅以张耳,商议要攻下赵国,这是乘胜离开本土远征,其锋芒不可抵挡。我听说‘从千里之外运送粮食,士兵就会有饥饿之色;临时打柴割草然后做饭,军队就不能经常吃饱。’如今井陉的道路,战车不能并行,骑兵不能成列,行军数百里,这种形势下粮食必定在后面。希望您拨给我三万奇兵,从小路去截断他们的辎重;您深挖战壕,高筑营垒,不要与他们交战。他们向前不能战斗,后退不能返回,我的奇兵截断他们的后路,他们在野外抢不到任何东西,不到十天,两位将领的头颅就可以送到您的帐下。希望您考虑我的计策,一定不会被这两个人擒获。”成安君是个儒生,经常声称正义的军队不用欺诈的计谋,他说:“我听说兵法上讲‘兵力十倍于敌人就可以包围它,一倍于敌人就可以交战。’如今韩信的军队号称几万,其实并没有那么多,千里迢迢来袭击我们,也已经很疲惫了。现在像这样躲避而不攻击,以后有更大的敌人来了,用什么来抵御呢?诸侯们会认为我们胆怯,而轻易地来攻打我们。”他没有听从广武君的计策。
信使间人窥知其不用,还报,则大喜,乃敢引兵遂下。未至井陉口三十里,止舍。夜半传发,选轻骑二千人,人持一赤帜,从间道萆山而望赵军,戒曰:『赵见我走,必空壁逐我,若疾入,拔赵帜,立汉帜。』令其裨将传餐,曰:『今日破赵会食。』诸将皆呒然,阳应曰:『诺。』信谓军吏曰:『赵已先据便地壁,且彼未见大将旗鼓,未肯击歬行,恐吾阻险而还。』乃使万人先行,出,背水陈。赵兵望见大笑。平旦,信建大将旗鼓,鼓行出井陉口,赵开壁击之,大战良久。于是信、张耳弃鼓旗,走水上军,复疾战。赵空壁争汉鼓旗,逐信、耳。信、耳已入水上军,军皆殊死战,不可败。信所出奇兵二千骑者,候赵空壁逐利,即驰入赵壁,皆拔赵旗帜,立汉赤帜二千。赵军已不能得信、耳等,欲还归壁,壁皆汉赤帜,大惊,以汉为皆已破赵王将矣,遂乱,遁走。赵将虽斩之,弗能禁。于是汉兵夹击,破虏赵军,斩成安君泜水上,禽赵王歇。
韩信派间谍暗中探知陈余没有采用李左车的计策,回来报告后,韩信非常高兴,于是才敢率兵径直前进。在距离井陉口三十里的地方,停下来宿营。半夜传令出发,挑选了两千名轻装骑兵,每人拿一面红旗,从小路隐蔽在山上看赵军,告诫他们说:“赵军看到我军逃跑,一定会倾巢出动来追赶我们,你们就迅速冲入赵军营垒,拔掉赵军的旗帜,竖起汉军的红旗。”又命令他的副将传令开饭,说:“今天打败了赵军再会餐。”将领们都不相信,假装答应说:“是。”韩信对军官们说:“赵军已经抢先占据了有利地形扎营,而且他们如果没有看到我军大将的旗鼓,是不肯出来攻击我们的先头部队的,怕我们遇到险阻而退回去。”于是派一万人先出发,出了井陉口,背靠河水摆开阵势。赵军望见这种阵势都大笑起来。天亮后,韩信竖起大将的旗帜,敲着战鼓,大张旗鼓地走出井陉口,赵军打开营垒攻击他们,激战了很长时间。于是韩信、张耳假装丢弃了旗鼓,逃向水边的军阵,又迅速投入战斗。赵军果然倾巢出动,争抢汉军的旗鼓,追逐韩信、张耳。韩信、张耳已经进入水边的军阵,全军都拼死作战,无法被击败。韩信事先派出的那两千名轻装骑兵,等到赵军倾巢出动去追逐战利品时,就迅速冲入赵军营垒,全部拔掉赵军的旗帜,竖起了两千面汉军的红旗。赵军已经无法抓获韩信、张耳等人,想要退回营垒,发现营垒中全是汉军的红旗,大惊失色,以为汉军已经全部俘虏了赵王及其将领,于是阵脚大乱,纷纷逃跑。赵将虽然斩杀逃兵,也无法禁止。于是汉军前后夹击,大败赵军,在泜水边斩杀了成安君陈余,活捉了赵王歇。
信乃令军毋斩广武君,有生得之者,购千金。顷之,有缚而至戏下者,信解其缚,东乡坐,西乡对,而师事之。
韩信于是下令军中不要斩杀广武君李左车,有能活捉他的,赏赐千金。不久,有人捆绑着李左车送到韩信帐下,韩信解开他的绳索,让他面朝东坐,自己面朝西对着他,像对待老师一样侍奉他。
诸校劾首虏休,皆贺,因问信曰:『兵法有「右背山陵,歬左水泽」,今者将军令臣等反背水陈,曰破赵会食,臣等不服。然竟以胜,此何术也?』信曰:『此在兵法,顾诸君弗察耳。兵法不曰「陷之死地而后生,投之亡地而后存」乎?且信非得素拊循士大夫,经所谓「敺市人而战之」也,其势非置死地,人人自为战;今即予生地,皆走,宁尚得而用之乎!』诸将皆服曰:『非所及也。』
各位将领呈报战功和俘虏,都来祝贺,于是问韩信说:“兵法上说‘布阵要右边和背后靠山,前面和左边临水’,如今将军反而命令我们背水列阵,还说打败赵军后会餐,我们当时都不信服。然而竟然取得了胜利,这是什么战术呢?”韩信说:“这在兵法上就有,只是各位没有仔细看罢了。兵法上不是说‘把士兵置于死地,他们才能死里求生;把他们放在绝境,他们才能绝处逢生’吗?况且我平时没有时间安抚训练将士,这就是所谓的‘驱赶着集市上的人去作战’,这种形势不把他们置于死地,每个人就会为自己而战;如果把他们放在可以逃生的地方,他们都会逃跑,哪里还能用他们作战呢!”将领们都佩服地说:“这真是我们比不上的。”
于是问广武君曰:『仆欲北攻燕,东伐齐,何若有功?』广武君辞曰:『臣闻「亡国之大夫不可以图存,败军之将不可以语勇。」若臣者,何足以权大事乎!』信曰:『仆闻之,百里奚居虞而虞亡,之秦而秦伯,非愚于虞而智于秦也,用与不用,听与不听耳。向使成安君听子计,仆亦禽矣。仆委心归计,愿子勿辞。』广武君曰:『臣闻「智者千虑,必有一失;愚者千虑,亦有一得。」故曰「狂夫之言,圣人择焉。」故恐臣计未足用,愿效愚忠。故成安君有百战百胜之计,一日而失之,军败鄗下,身死泜水上。今足下虏魏王,禽夏说,不旬朝破赵二十万众,诛成安君。名闻海内,威震诸矦,众庶莫不辍作怠惰,靡衣媮食,倾耳以待禽者。然而众劳卒罢,其实难用也。今足下举倦敝之兵,顿之燕坚城之下,情见力屈,欲战不拔,旷日持久,粮食单竭。若燕不破,齐必距境而以自彊。二国相持,则刘项之权未有所分也。臣愚,窃以为亦过矣。』信曰:『然则何由?』广武君对曰:『当今之计,不如按甲休兵,百里之内,牛酒日至,以飨士大夫,北首燕路,然后发一乘之使,奉咫尺之书,以使燕,燕必不敢不听。从燕而东临齐,虽有智者,亦不知为齐计矣。如是,则天下事可图也。兵故有先声而后实者,此之谓也。』信曰:『善。敬奉教。』于是用广武君策,发使燕,燕从风而靡。乃遣使报汉,因请立张耳王赵以抚其国。汉王许之。
于是韩信问广武君说:“我打算向北攻打燕国,向东讨伐齐国,怎样才能成功呢?”广武君推辞说:“我听说‘亡国的大夫不可以谋划国家的存亡,败军的将领不可以谈论勇敢。’像我这样的人,哪里够资格来权衡大事呢!”韩信说:“我听说,百里奚住在虞国而虞国灭亡,到了秦国而秦国称霸,这并不是他在虞国时愚笨而在秦国时聪明,而是国君用与不用,听与不听的问题。假使当初成安君听从了您的计策,我也早就被擒了。我诚心归附,听从您的计谋,希望您不要推辞。”广武君说:“我听说‘智者千虑,必有一失;愚者千虑,亦有一得。’所以说‘狂人的话,圣人也会从中选择。’所以恐怕我的计策不值得采用,但我愿意献上我的愚忠。当初成安君有百战百胜的计谋,但一天之内就失败了,军队在鄗城下战败,自己死在泜水之上。如今您俘虏了魏王,擒获了夏说,不到十天就打败了赵国二十万大军,杀死了成安君。名声传遍天下,威势震动诸侯,百姓没有不停止劳作、懈怠懒惰、穿着华丽的衣服、吃着美味的食物,侧耳等待您来擒获他们的。但是军队疲劳,士兵困乏,实际上很难再用了。现在您率领疲惫的军队,驻扎在燕国坚固的城池之下,情势暴露,力量衰竭,想打又攻不下来,旷日持久,粮食耗尽。如果燕国攻不下来,齐国必定会据守边境而自强。两国相持不下,那么刘邦和项羽的胜负就难以分晓了。我愚笨,私下认为这样做也是错误的。”韩信说:“那么该怎么办呢?”广武君回答说:“当今之计,不如按兵不动,休整军队,在百里之内,每天送来牛肉美酒,犒劳将士,向北做出进攻燕国的姿态,然后派出一辆使者车,带着一尺长的书信,出使燕国,燕国一定不敢不听从。从燕国再向东逼近齐国,即使有聪明的人,也不知道该为齐国出什么计策了。这样,天下大事就可以图谋了。用兵本来就有先造声势而后采取实际行动的,说的就是这个道理。”韩信说:“好。恭敬地接受您的指教。”于是采用广武君的计策,派出使者到燕国,燕国望风而降。于是派使者报告汉王,并请求立张耳为赵王来安抚赵国。汉王答应了。
楚数使奇兵度河击赵,王耳、信往来救赵,因行定赵城邑,发卒佐汉。楚方急围汉王荥阳,汉王出,南之宛、叶,得九江王布,入成皋,楚复急围之。亖年,汉王出成皋,度河,独与滕公从张耳军修武。至,宿传舍。晨自称汉使,驰入壁。张耳、韩信未起,即其卧,夺其印符,麾召诸将易置之。信、耳起,乃知独汉王来,大惊。汉王夺两人军,即令张耳备守赵地,拜信为相国,发赵兵未发者击齐。
楚国多次派出奇兵渡过黄河攻打赵国,赵王张耳和韩信往来救援赵国,趁机平定了赵国的城邑,征发士兵协助汉王。楚国正紧急包围汉王于荥阳,汉王突围而出,向南到达宛县、叶县,得到了九江王英布,进入成皋,楚国又紧急包围了他。四年,汉王从成皋出来,渡过黄河,独自与滕公夏侯婴前往张耳在修武的军营。到达后,住在驿站。早晨自称是汉王的使者,骑马冲入军营。张耳和韩信还没起床,汉王就在他们的卧室内,夺走了他们的印信和兵符,用旗帜召集众将,更换了他们的职位。韩信和张耳起床后,才知道是汉王独自来了,非常吃惊。汉王夺走了两人的军队,随即命令张耳防守赵国,任命韩信为相国,征发赵国尚未出发的士兵去攻打齐国。
信引兵东,未度平原,闻汉王使郦食其已说下齐。信欲止,蒯通说信令击齐。语在通传。信然其计,遂渡河,袭历下军,至临菑。齐王走髙密,使使于楚请救。信已定临菑,东追至髙密西。楚使龙且将,号称二十万,救齐。
韩信率领军队向东进发,还没渡过平原县,听说汉王派郦食其已经说服了齐国投降。韩信想停止进攻,蒯通劝说韩信让他攻打齐国。这些话记载在《蒯通传》中。韩信听从了他的计策,于是渡过黄河,袭击了历下的齐军,到达临菑。齐王田广逃往高密,派使者到楚国请求救援。韩信已经平定临菑,向东追击到高密以西。楚国派龙且率领军队,号称二十万,来救援齐国。
齐王、龙且并军与信战,未合。或说龙且曰:『汉兵远斗,穷寇战,锋不可当也。齐、楚自居其地战,兵易败散。不如深壁,令齐王使其信臣招所亡城,城闻王在,楚来救,必反汉。汉二千里客居齐,齐城皆反之,其势无所得食,可毋战而降也。』龙且曰:『吾平生知韩信为人,易与耳。寄食于漂母,无资身之策;受辱于跨下,无兼人之勇,不足畏也。且救齐而降之,吾何功?今战而胜之,齐半可得,何为而止!』遂战,与信夹潍水陈。信乃夜令人为万余囊,沙以壅水上流,引兵半度,击龙且。阳不胜,还走。龙且果喜曰:『固知信怯。』遂追度水。信使人决壅囊,水大至。龙且军太半不得度,即急击,杀龙且。龙且水东军散走,齐王广亡去。信追北至城阳,虏广。楚卒皆降,遂平齐。
齐王田广和龙且合兵与韩信交战,还没交锋。有人劝龙且说:“汉军远离本土作战,是穷途末路的军队,其锋芒不可抵挡。齐、楚两军在自己的土地上作战,士兵容易败逃。不如深沟高垒,让齐王派他信任的大臣去招降那些失陷的城邑,城邑里的人听说齐王还在,楚军又来救援,一定会反叛汉军。汉军远在二千里之外客居齐国,齐国的城邑都反叛他们,他们势必得不到粮食,可以不用交战就使他们投降。”龙且说:“我平生了解韩信的为人,容易对付。他曾向漂洗丝絮的老妇人讨饭吃,没有养活自己的办法;曾受胯下之辱,没有超过常人的勇气,不值得害怕。况且我来救援齐国,如果让他们不战而降,我有什么功劳?如今如果交战并战胜他们,齐国的一半土地就可以得到,为什么要停止呢!”于是开战,与韩信隔着潍水摆开阵势。韩信于是夜里让人做了一万多个袋子,装满沙子堵住上游的水流,然后率领一半军队渡河,攻击龙且。假装打不过,往回逃跑。龙且果然高兴地说:“我本来就知道韩信胆小。”于是追过河去。韩信派人挖开堵水的沙袋,大水汹涌而来。龙且的军队大部分没能渡过河,韩信立即猛烈攻击,杀死了龙且。龙且在河东岸的军队四散逃跑,齐王田广也逃走了。韩信追击败兵到城阳,俘虏了田广。楚军士兵全部投降,于是平定了齐国。
使人言汉王曰:『齐夸诈多变,反复之国,南边荒,不为假王以填之,其势不定。今权轻,不足以安之,臣请自立为假王。』当是时,楚方急围汉王于荥阳,使者至,发书,汉王大怒,骂曰:『吾困于此,旦暮望而来佐我,乃欲自立为王!』张良、陈平伏后蹑汉王足,因附耳语曰:『汉方不利,宁能禁信之自王乎?不如因立,善遇之,使自为守。不然,变生。』汉王亦寤,因复骂曰:『大丈夫定诸矦,即为真王耳,何以假为!』遣张良立信为齐王,征其兵使击楚。
韩信派人向汉王报告说:“齐国狡诈多变,是个反复无常的国家,南边靠近楚国,如果不设立一个代理王来镇守它,局势不会稳定。如今我的权力太轻,不足以安定它,我请求自己立为代理齐王。”当时,楚国正紧急包围汉王于荥阳,使者到来,打开书信,汉王非常愤怒,骂道:“我被围困在这里,日夜盼望你来辅助我,你却想自立为王!”张良、陈平在后面踩汉王的脚,凑近他耳边说:“汉军正处在不利的境地,怎么能禁止韩信自己称王呢?不如顺势立他为王,好好对待他,让他自己镇守齐国。不然的话,会发生变故。”汉王也醒悟了,于是又骂道:“大丈夫平定了诸侯,就应该做真王,为什么要做代理王呢!”于是派张良去立韩信为齐王,征调他的军队来攻打楚国。
楚以亡龙且,项王恐,使盱台人武涉往说信曰:『足下何不反汉与楚?楚王与足下有旧故。且汉王不可必,身居项王掌握中数矣,然得脱,背约,复击项王,其不可亲信如此。今足下虽自以为与汉王为金石交,然终为汉王所禽矣。足下所以得须臾至今者,以项王在。项王即亡,次取足下。何不与楚连和,三分天下而王齐?今释此时,自必于汉王以击楚,且为智者固若此邪!』信谢曰:『臣得事项王数年,官不过郎中,位不过执戟,言不听,画策不用,故背楚归汉。汉王授我上将军印,数万之众,解衣衣我,推食食我,言听计用,吾得至于此。夫人深亲信我,背之不祥。幸为信谢项王。』武涉已去,蒯通知天下权在于信,深说以三分天下,之计。语在通传。信不忍背汉,又自以功大,汉王不夺我齐,遂不听。
楚国因为失去了龙且,项王很害怕,派盱台人武涉去游说韩信说:“您为什么不反叛汉王而与楚国联合呢?楚王和您有旧交情。况且汉王这个人不可信赖,他多次身陷项王的掌握之中,但得以逃脱后,就背弃盟约,再次攻击项王,他是如此不可亲近信任。如今您虽然自以为和汉王是金石之交,但最终会被汉王擒获。您之所以能苟延残喘到今天,是因为项王还在。项王一旦灭亡,下一个就轮到您了。为什么不与楚国联合,三分天下而称王齐国呢?现在放弃这个机会,自己决心依附汉王去攻打楚国,难道聪明人应该这样做吗!”韩信推辞说:“我侍奉项王多年,官职不过是个郎中,地位不过是个执戟卫士,我的话他不听,我的计策他不用,所以我背弃楚国归顺汉王。汉王授予我上将军的印信,给我数万军队,脱下自己的衣服给我穿,分出自己的食物给我吃,对我言听计从,我才能达到今天这个地位。人家如此亲近信任我,我背叛他是不吉利的。请替我辞谢项王。”武涉离开后,蒯通知道天下的权柄掌握在韩信手中,用三分天下的计策来深入游说他。这些话记载在《蒯通传》中。韩信不忍心背叛汉王,又自认为功劳很大,汉王不会夺走我的齐国,于是没有听从。
汉王在固陵战败,采用张良的计策,征召韩信率领军队在垓下会合。项羽死后,高祖突然袭击夺走了韩信的军队,改封韩信为楚王,定都下邳。
信至国,召所从食漂母,赐千金。及下乡亭长,钱百,曰:『公,小人,为德不竟。』召辱己少年令出跨下者,以为中尉,告诸将相曰:『此壮士也。方辱我时,宁不能死?死之无名,故忍而就此。』
韩信到了封国,召见曾经给他饭吃的漂洗丝絮的老妇人,赏赐了千金。又召见下乡的亭长,给了他一百钱,说:“您是个小人,做好事没有做到底。”又召见曾经侮辱自己、让自己从胯下爬过去的那个年轻人,任命他为中尉,并告诉各位将相说:“这是个壮士。当他侮辱我的时候,我难道不能杀了他吗?但杀了他没有意义,所以忍辱负重才达到今天的成就。”
项王亡将钟离辚家在伊庐,素与信善。项王败,辚亡归信。汉怨辚,闻在楚,诏楚捕之。信初之国,行县邑,陈兵出入。有变告信欲反,书闻,上患之。用陈平谋,伪游于云梦者,实欲袭信,信弗知。髙祖且至楚,信欲发兵,自度无罪;欲谒上,恐见禽。人或说信曰:『斩辚谒上,上必喜,亡患。』信见辚计事,辚曰:『汉所以不击取楚,以辚在。公若欲捕我自媚汉,吾今死,公随手亡矣。』乃骂信曰:『公非长者!』卒自刭。信持其首谒于陈。髙祖令武士缚信,载后车。信曰:『果若人言,「狡兔死,良狗亨。」』上曰:『人告公反。』遂械信。至雒阳,赦以为淮阴矦。
项王的逃亡将领钟离昧,家在伊庐,一向与韩信交好。项王失败后,钟离昧逃亡投奔韩信。汉王怨恨钟离昧,听说他在楚国,就下诏让楚国逮捕他。韩信刚到封国时,巡视各县邑,出入都带着军队。有人上书告发韩信要谋反,书信被皇帝看到,高祖很担忧。采用陈平的计谋,假装巡游云梦泽,实际上是想袭击韩信,韩信不知道。高祖将要到达楚国时,韩信想发兵抵抗,但自己觉得没有罪过;想拜见皇上,又怕被擒获。有人劝韩信说:“杀了钟离昧去拜见皇上,皇上一定高兴,就没有祸患了。”韩信去见钟离昧商量此事,钟离昧说:“汉王之所以不来攻打楚国,是因为我在这里。您如果想逮捕我去讨好汉王,我今天死了,您随后也会灭亡。”于是骂韩信说:“您不是个厚道人!”最终自杀了。韩信拿着他的头到陈县拜见高祖。高祖命令武士捆绑了韩信,放在后面的车上。韩信说:“果然像人们说的,‘狡猾的兔子死了,好的猎狗就被烹杀。’”皇上说:“有人告发你谋反。”于是给韩信戴上刑具。到了洛阳,赦免了他,封为淮阴侯。
信知汉王畏恶其能,称疾不朝从。由此日怨望,居常鞅鞅,羞与绛、灌等列。尝过樊将军哙,哙趋拜送迎,言称臣,曰:『大王乃肯临臣。』信出门,笑曰:『生乃与哙等为伍!』
韩信知道汉王害怕并厌恶他的才能,就称病不去朝见和随从。从此每天怨恨不满,在家常常闷闷不乐,羞于与绛侯周勃、颍阴侯灌婴等人同列。曾经去拜访樊哙将军,樊哙跪拜迎送,自称臣子,说:“大王竟然肯光临臣下这里。”韩信出门后,笑着说:“我这一生竟然和樊哙这些人同列!”
上尝从容与信言诸将能各有差。上问曰:『如我,能将几何?』信曰:『陛下不过能将十万。』上曰:『如公何如?』曰:『如臣,多多益办耳。』上笑曰:『多多益办,何为为我禽?』信曰:『陛下不能将兵,而善将将,此乃信之为陛下禽也。且陛下所谓天授,非人力也。』
皇上曾经悠闲地和韩信谈论各位将领的才能,认为他们各有长短。皇上问道:“像我这样,能带领多少兵?”韩信说:“陛下不过能带领十万兵。”皇上说:“那您怎么样呢?”韩信说:“像我这样,越多越好。”皇上笑着说:“越多越好,为什么被我擒获了呢?”韩信说:“陛下不善于带兵,但善于驾驭将领,这就是我被陛下擒获的原因。况且陛下是所谓的天授,不是人力所能做到的。”
后陈豨为代相监边,辞信,信挈其手,与步于庭数匝,仰天而叹曰:『子可与言乎?吾欲与子有言。』豨因曰:『唯将军命。』信曰:『公之所居,天下精兵处也,而公,陛下之信幸臣也。人言公反,陛下必不信;再至,陛下乃疑;三至,必怒而自将。吾为公从中起,天下可图也。』陈豨素知其能,信之,曰:『谨奉教!』
后来陈豨担任代国的相国,监守边境,向韩信辞行。韩信拉着他的手,和他在庭院里走了几圈,仰天叹息说:“我可以和您说说心里话吗?我有话想对您说。”陈豨于是说:“一切听从将军的命令。”韩信说:“您所驻守的地方,是天下精兵所在之处,而您又是陛下信任宠幸的臣子。如果有人告发您谋反,陛下一定不会相信;第二次有人告发,陛下就会怀疑;第三次有人告发,陛下一定会发怒并亲自率兵征讨。我为您在京城起兵响应,天下就可以图谋了。”陈豨一向知道韩信的才能,相信了他,说:“恭敬地接受您的指教!”
汉十年,豨果反,髙帝自将而往,信病不从。阴使人之豨所,而与家臣谋,夜诈赦诸官徒奴,欲发兵袭吕后、太子。部署已定,待豨报。其舍人得罪信,信囚,欲杀之。舍人弟上书变告信欲反状于吕后。吕后欲召,恐其党不乱,乃与萧相国谋,诈令人从帝所来,称豨已死,群臣皆贺。相国绐信曰:『虽病,强入贺。』信入,吕后使武士缚信,斩之长乐钟室。信方斩,曰:『吾不用蒯通计,反为女子所诈,岂非天哉!』遂夷信三族。
汉十年,陈豨果然造反,高帝亲自率兵前往征讨,韩信称病没有随从。他暗中派人到陈豨那里,并和家臣谋划,夜里假传诏书赦免各官府中的囚徒和奴隶,想发动他们袭击吕后和太子。部署已经安排妥当,等待陈豨的消息。他的一个门客得罪了韩信,韩信把他囚禁起来,想杀了他。门客的弟弟上书向吕后告发韩信要谋反的情况。吕后想召见韩信,又怕他的党羽不肯就范,于是和萧相国谋划,派人假装从皇帝那里来,说陈豨已经被杀,群臣都来祝贺。相国欺骗韩信说:“虽然您有病,还是勉强进宫祝贺吧。”韩信进宫后,吕后派武士捆绑了韩信,在长乐宫的钟室里杀了他。韩信临斩时说:“我当初没有采用蒯通的计策,如今反而被一个女子所欺骗,难道不是天意吗!”于是诛杀了韩信的三族。
髙祖已破豨归,至,闻信死,且喜且哀之,问曰:『信死亦何言?』吕后道其语。髙祖曰:『此齐辩士蒯通也。』召欲亨之。通至自说,释弗诛。语在通传。
高祖已经打败陈豨回来,到达京城,听说韩信死了,又高兴又怜悯他,问道:“韩信临死时说了什么?”吕后转述了他的话。高祖说:“这是齐国的辩士蒯通啊。”于是召见蒯通,想把他煮死。蒯通来到后为自己辩解,高祖释放了他,没有杀他。这些话记载在《蒯通传》中。
彭越
彭越字仲,昌邑人也。常渔巨野泽中,为盗。陈胜起,或谓越曰:『豪桀相立畔秦,仲可效之。』越曰:『两龙方斗,且待之。』
彭越
彭越,字仲,是昌邑人。经常在巨野泽中打鱼,做强盗。陈胜起义时,有人对彭越说:“天下豪杰纷纷自立,背叛秦朝,您也可以效仿他们。”彭越说:“两条龙正在争斗,暂且等待时机。”
居岁余,泽间少年相聚百余人,往从越,『请仲为长』,越谢不愿也。少年强请,乃许。与期旦日日出时,后会者斩。旦日日出,十余人后,后者至日中。于是越谢曰:『臣老,诸君强以为长。今期而多后,不可尽诛,诛最后者一人。』令校长斩之。皆笑曰:『何至是!请后不敢。』于是越乃引一人斩之,设坛祭,令徒属。徒属皆惊,畏越,不敢仰视。乃行略地,收诸矦散卒,得千余人。
过了一年多,泽中的年轻人聚集了一百多人,前去投奔彭越,说:“请您做我们的首领。”彭越推辞说不愿意。年轻人坚持请求,他才答应了。和他们约定第二天太阳出来的时候集合,迟到的要杀头。第二天太阳出来时,有十多个人迟到,最晚的到中午才来。于是彭越抱歉地说:“我老了,你们非要让我做首领。现在约定时间却有很多人迟到,不能都杀了,只杀最后到的那个人。”命令校长杀了他。大家都笑着说:“何至于此!以后不敢了。”于是彭越就拉出那个人杀了,设立祭坛祭祀,号令部众。部众都很震惊,害怕彭越,不敢抬头看他。于是彭越开始攻占地盘,收罗诸侯的散兵游勇,得到了一千多人。
沛公之从砀北击昌邑,越助之。昌邑未下,沛公引兵西。越亦将其众居巨野泽中,收魏败散卒。项籍入关,王诸矦,还归,越众万余人无所属。齐王田荣叛项王,汉乃使人赐越将军印,使下济阴以击楚。楚令萧公角将兵击越,越大破楚军。汉二年春,与魏豹及诸矦东击楚,越将其兵三万余人,归汉外黄。汉王曰:『彭将军收魏地,得十余城,欲急立魏后。今西魏王豹,魏咎从弟,真魏也。』乃拜越为魏相国,擅将兵,略定梁地。
沛公从砀县向北攻打昌邑时,彭越协助了他。昌邑没有攻下,沛公带领军队向西撤退。彭越也率领他的部队驻扎在巨野泽中,收编魏国溃败的散兵游勇。项籍进入函谷关,分封诸侯为王,然后返回,彭越的部众有一万多人,没有归属。齐王田荣背叛项王,汉王就派人赐给彭越将军印信,让他攻下济阴来攻打楚国。楚国命令萧公角率兵攻打彭越,彭越大败楚军。汉二年春天,汉王与魏豹以及各路诸侯向东攻打楚国,彭越率领他的三万多名士兵,在外黄归附了汉王。汉王说:“彭将军收复魏地,得到十多座城池,想赶紧立魏国的后代为王。如今西魏王魏豹,是魏咎的堂弟,是真正的魏国后代。”于是任命彭越为魏国相国,让他全权统率军队,攻占平定梁地。
汉王之败彭城解而西也,越皆亡其所下城,独将其兵北居河上。汉三年,越常往来为汉游兵击楚,绝其粮于梁地。项王与汉王相距荥阳,越攻下睢阳、外黄十七城。项王闻之,乃使曹咎守成皋,自东收越所下城邑,皆复为楚。越将其兵北走谷城。项王南走阳夏,越复下昌邑旁二十余城,得粟十余万斛,以给汉食。
汉王在彭城战败,军队溃散向西撤退时,彭越也失去了他之前攻占的所有城池,独自率领他的部队向北驻扎在黄河边。汉三年,彭越经常往来作为汉军的游击部队攻打楚军,在梁地断绝他们的粮草。项王与汉王在荥阳对峙,彭越攻下了睢阳、外黄等十七座城池。项王听说后,就派曹咎驻守成皋,亲自向东收复彭越攻占的城邑,这些城邑又都归了楚国。彭越率领他的部队向北逃到谷城。项王向南退到阳夏,彭越又攻下了昌邑附近的二十多座城池,获得十多万斛粮食,用来供给汉军军粮。
汉王败,使使召越并力击楚,越曰:『魏地初定,尚畏楚,未可去。』汉王追楚,为项籍所败固陵。乃谓留矦曰:『诸矦兵不从,为之奈何?』留矦曰:『彭越本定梁地,功多,始君王以魏豹故,拜越为相国。今豹死亡后,且越亦欲王,而君王不蚤定。今取睢阳以北至谷城,皆许以王彭越。』又言所以许韩信。语在髙纪。于是汉王发使使越,如留矦策。使者至,越乃引兵会垓下。项籍死,立越为梁王,都定陶。
汉王战败,派使者征召彭越合力攻打楚军,彭越说:“魏地刚刚平定,还畏惧楚军,不能离开。”汉王追击楚军,在固陵被项籍打败。于是汉王对留侯说:“诸侯的军队都不听从调遣,这该怎么办?”留侯说:“彭越本来平定了梁地,功劳很大,当初君王因为魏豹的缘故,任命彭越为相国。如今魏豹已经死了,而且彭越也想称王,但君王却没有及早决定。现在把睢阳以北到谷城的土地,都许诺封给彭越,让他称王。”又说了用来许诺韩信的办法。这些话记载在《高帝纪》中。于是汉王派使者出使彭越那里,按照留侯的计策行事。使者到达后,彭越就率领军队在垓下会合。项籍死后,汉王立彭越为梁王,定都定陶。
六年,朝陈。九年,十年,皆来朝长安。
汉六年,彭越到陈地朝见。汉九年、汉十年,他都来长安朝见。
陈豨反代地,髙帝自往击之,至邯郸,征兵梁。梁王称病,使使将兵诣邯郸。髙帝怒,使人让梁王。梁王恐,欲自往谢。其将扈辄曰:『王始不往,见让而往,往即为禽,不如遂发兵反。』梁王不听,称病。梁太仆有罪,亡走汉,告梁王与扈辄谋反。于是上使使掩捕梁王,囚之雒阳。有司治反形已具,请论如法。上赦以为庶人,徙蜀青衣。西至郑,逢吕后从长安东,欲之雒阳,道见越。越为吕后泣涕,自言亡罪,愿处故昌邑。吕后许诺,诏与俱东。至雒阳,吕后言上曰:『彭越壮士也,今徙之蜀,此自遗患,不如遂诛之。妾谨与俱来。』于是吕后令其舍人告越复谋反。廷尉奏请,遂夷越宗族。
陈豨在代地造反,高帝亲自前去攻打他,到达邯郸,向梁国征调兵力。梁王声称有病,派部将率兵前往邯郸。高帝发怒,派人责备梁王。梁王害怕了,想亲自前去谢罪。他的部将扈辄说:“大王当初不去,被责备了才去,去了就会被擒拿,不如就此发兵造反。”梁王不听,仍然称病。梁王的太仆犯了罪,逃跑到汉朝廷,告发梁王与扈辄谋反。于是皇上派使者突然逮捕了梁王,把他囚禁在洛阳。主管官员审理后认为谋反的罪证已经具备,请求依法论处。皇上赦免了他,把他贬为平民,流放到蜀地的青衣县。向西走到郑地时,正碰上吕后从长安向东来,要去洛阳,在路上见到了彭越。彭越对着吕后哭泣,自己说没有罪,希望回到原来的封地昌邑。吕后答应了他,让他和自己一起向东走。到了洛阳,吕后对皇上说:“彭越是条壮汉,如今把他流放到蜀地,这是给自己留下祸患,不如就此杀了他。我小心地把他带来了。”于是吕后让彭越的门客告发他再次谋反。廷尉上奏请示,于是诛灭了彭越的宗族。
英布
英布
黥布,六人也,姓英氏。少时客相之,当刑而王。及壮,坐法黥,布欣然笑曰:『人相我当刑而王,几是乎?』人有闻者,共戏笑之。布以论输骊山,骊山之徒数十万人,布皆与其徒长豪桀交通,乃率其曹耦,亡之江中为群盗。
黥布,是六县人,姓英。他年轻时,有客人给他看相,说他会在受刑之后称王。等到壮年,他因犯法被处以黥刑,黥布高兴地笑着说:“有人给我看相,说我受刑后会称王,大概就是这样吧?”听到他这话的人,都一起嘲笑他。黥布被定罪后押送到骊山服役,骊山的刑徒有几十万人,黥布跟其中的头目、豪杰都有交往,于是率领他的同伙,逃到长江一带做了强盗。
陈胜之起也,布乃见番君,其众数千人。番君以女妻之。章邯之灭陈胜,破吕臣军,布引兵北击秦左右校,破之青波,引兵而东。闻项梁定会稽,西度淮,布以兵属梁。梁西击景驹、秦嘉等,布常冠军。项梁闻陈涉死,立楚怀王,以布为当阳君。项梁败死,怀王与布及诸矦将皆聚彭城。当是时,秦急围赵,赵数使人请救怀王。怀王使宋义为上将,项籍与布皆属之,北救赵。及籍杀宋义河上,自立为上将军,使布先涉河,击秦军,数有利。籍乃悉引兵从之,遂破秦军,降章邯等。楚兵常胜,功冠诸矦。诸矦兵皆服属楚者,以布数以少败众也。
陈胜起义时,黥布就去拜见番君吴芮,当时他的部众已有几千人。番君把女儿嫁给了他。章邯消灭了陈胜,打败了吕臣的军队,黥布就率兵向北攻打秦军的左右校尉,在青波打败了他们,然后率兵向东进发。他听说项梁平定了会稽,向西渡过淮河,黥布就率领部队归属了项梁。项梁向西攻打景驹、秦嘉等人,黥布的军队常常是战斗力最强的。项梁听说陈涉死了,就拥立楚怀王,任命黥布为当阳君。项梁战败而死,楚怀王与黥布以及各路诸侯的将领都聚集在彭城。这个时候,秦军加紧围攻赵国,赵国多次派人向楚怀王求救。楚怀王派宋义为上将军,项籍和黥布都归属他指挥,向北救援赵国。等到项籍在黄河边杀了宋义,自立为上将军,他派黥布先渡过黄河,攻打秦军,多次取得胜利。项籍于是率领全部军队跟随他,于是大败秦军,迫使章邯等人投降。楚军经常打胜仗,功劳在诸侯中居首位。诸侯的军队都服从归属楚国,是因为黥布多次以少胜多打败敌军。
项籍之引兵西至新安,又使布等夜击阬章邯秦卒二十余万人。至关,不得入,又使布等先从间道破关下军,遂得入。至咸阳,布为歬锋。项王封诸将,立布为九江王,都六。尊怀王为义帝,徙都长沙,乃阴令布击之。布使将追杀之郴。
项籍率领军队向西到达新安,又派黥布等人趁夜袭击并活埋了章邯部下的秦军士兵二十多万人。到达函谷关,不能进入,又派黥布等人先从小路攻破关下的守军,于是得以入关。到达咸阳,黥布担任前锋。项王分封各位将领,立黥布为九江王,定都六县。尊奉楚怀王为义帝,迁都到长沙,却暗中命令黥布袭击他。黥布派将领在郴县追杀了义帝。
齐王田荣叛楚,项王往击齐,征兵九江,布称病不往,遣将将数千人行。汉之败楚彭城,布又称病不佐楚。项王由此怨布,数使使者谯让召布,布愈恐,不敢往。项王方北忧齐、赵,西患汉,所与者独布,又多其材,欲亲用之,以故未击。
齐王田荣背叛楚国,项王前往攻打齐国,向九江国征调兵力,黥布声称有病不亲自去,只派部将率领几千人前往。汉军在彭城打败楚军时,黥布又称病不去援助楚国。项王因此怨恨黥布,多次派使者去责备并征召黥布,黥布更加害怕,不敢前往。项王当时正为北方的齐国、赵国担忧,西边的汉国又是祸患,能与他合作的只有黥布,又看重他的才能,想亲近重用他,因此没有攻打他。
汉王与楚大战彭城,不利,出梁地,至虞,谓左右曰:『如彼等者,无足与计天下事者。』谒者随何进曰:『不审陛下所谓。』汉王曰:『孰能为我使淮南,使之发兵背楚,留项王于齐数月,我之取天下可以万全。』随何曰:『臣请使之。』乃与二十人俱使淮南。至,太宰主之,三日不得见。随何因说太宰曰:『王之不见何,必以楚为彊,以汉为弱,此臣之所为使。使何得见,言之而是邪,是大王所欲闻也;言之而非邪,使何等二十人伏斧质淮南巿,以明背汉而与楚也。』太宰乃言之王,王见之。随何曰:『汉王使使臣敬进书大王御者,窃怪大王与楚何亲也。』淮南王曰:『寡人北乡而臣事之。』随何曰:『大王与项王俱列为诸矦,北乡而臣事之,必以楚为彊,可以托国也。项王伐齐,身负版筑,以为士卒先。大王宜悉淮南之众,身自将,为楚军歬锋,今乃发亖千人以助楚。夫北面而臣事人者,固若是乎?夫汉王战于彭城,项王未出齐也,大王宜埽淮南之众,日夜会战彭城下。今抚万人之众,无一人渡淮者,阴拱而观其孰胜。夫托国于人者,固若是乎?大王提空名以乡楚,而欲厚自托,臣窃为大王不取也。然大王不背楚者,以汉为弱也。夫楚兵虽彊,天下负之以不义之名,以其背明约而杀义帝也。然而楚王特以战胜自彊。汉王收诸矦,还守成皋、荥阳,下蜀、汉之粟,深沟壁垒,分卒守徼乘塞。楚人还兵,间以梁地,深入敌国八九百里,欲战则不得,攻城则力不能,老弱转粮千里之外。楚兵至荥阳、成皋,汉坚守而不动,进则不得攻,退则不能解,故楚兵不足罢也。使楚兵胜汉,则诸矦自危惧而相救。夫楚之彊,适足以致天下之兵耳。故楚不如汉,其势易见也。今大王不与万全之汉,而自托于危亡之楚,臣窃为大王或之。臣非以淮南之兵足以亡楚也。夫大王发兵而背楚,项王必留;留数月,汉之取天下可以万全。臣请与大王杖剑而归汉王,汉王必裂地而分大王,又况淮南,必大王有也。故汉王敬使使臣进愚计,愿大王之留意也。』淮南王曰:『请奉命。』阴许叛楚与汉,未敢泄。
汉王与楚军在彭城大战,战事不利,从梁地撤退,到达虞县,对身边的人说:“像你们这些人,没有值得一起商议天下大事的。”谒者随何上前说:“不明白陛下说的是什么意思。”汉王说:“谁能替我出使淮南,让淮南王发兵背叛楚国,把项王拖在齐国几个月,我夺取天下就可以万无一失了。”随何说:“我请求出使。”于是带了二十个人一起出使淮南。到达后,淮南国的太宰负责接待他们,三天没能见到淮南王。随何趁机劝太宰说:“大王不肯见我,一定是认为楚国强大,汉国弱小,这正是我出使的原因。如果我能见到大王,说得对,那正是大王想听的;说得不对,就让我们这二十个人在淮南的街市上受斧钺之刑,以此表明大王背叛汉国而亲附楚国。”太宰于是把这话报告了淮南王,淮南王接见了随何。随何说:“汉王派我恭敬地呈上书信给大王,我私下感到奇怪,大王与楚国为什么这样亲近呢?”淮南王说:“我面向北以臣子的身份侍奉他。”随何说:“大王与项王都并列诸侯,却面向北以臣子身份侍奉他,一定是认为楚国强大,可以把国家托付给他。项王攻打齐国时,亲自背负筑墙的木板和工具,身先士卒。大王应该率领淮南的全部人马,亲自担任将领,做楚军的先锋,如今却只派了四千人去援助楚国。面向北以臣子身份侍奉别人的人,难道是这样的吗?汉王在彭城作战时,项王还没有离开齐国,大王应该率领淮南的全部人马,日夜兼程在彭城下会战。如今您拥有上万的人马,却没有一个人渡过淮河,只是袖手旁观谁胜谁负。把国家托付给别人的人,难道是这样的吗?大王您挂着亲附楚国的空名,却想完全依靠自己,我私下认为大王这样做不可取。然而大王不背叛楚国,是认为汉国弱小。楚国的军队虽然强大,天下人却认为他们背负着不义的名声,因为他们违背了明确的盟约并杀害了义帝。然而楚王只是仗着打了胜仗而自以为强大。汉王收拢诸侯,回师据守成皋、荥阳,运来蜀郡、汉中的粮食,深挖壕沟,高筑壁垒,分派士兵把守边界要塞。楚军回师,中间隔着梁地,深入敌国八九百里,想打又打不着,想攻城力量又不够,老弱残兵还要从千里之外转运粮食。楚军到达荥阳、成皋时,汉军坚守不动,楚军前进不能攻打,后退又无法解脱,所以楚军是很容易疲惫的。假使楚军战胜了汉军,那么诸侯们就会因为自身危险恐惧而互相救援。所以楚国的强大,恰恰足以招致天下兵力的围攻罢了。因此楚国不如汉国,这形势是显而易见的。如今大王不与万无一失的汉国结盟,却把自己托付给危亡在即的楚国,我私下为大王感到迷惑。我并不是认为淮南的军队足以消灭楚国。只要大王发兵背叛楚国,项王一定会被拖住;拖住几个月,汉王夺取天下就可以万无一失了。我请求与大王一起持剑归附汉王,汉王一定会割地分封大王,更何况淮南,必定归大王所有。所以汉王恭敬地派我献上这个愚计,希望大王留意。”淮南王说:“我听从命令。”暗中答应背叛楚国而亲附汉国,但不敢泄露。
楚使者在,方急责布发兵,随何直入曰:『九江王已归汉,楚何以得发兵!』布愕然。楚使者起,何因说布曰:『事已搆,独可遂杀楚使,毋使归,而疾走汉并力。』布曰:『如使者教。』因起兵而攻楚。楚使项声、龙且攻淮南,项王留而攻下邑。数月,龙且攻淮南,破布军。布欲引兵走汉,恐项王击之,故间行与随何俱归汉。
楚国的使者还在,正急着催促黥布发兵,随何径直闯入说:“九江王已经归附汉国,楚国凭什么征调他的军队!”黥布大吃一惊。楚国的使者站起来,随何趁机劝黥布说:“事情已经这样了,只能就此杀掉楚国的使者,不要让他回去,然后赶快投奔汉国合力作战。”黥布说:“就按使者说的办。”于是起兵攻打楚国。楚国派项声、龙且攻打淮南,项王留下来攻打下邑。过了几个月,龙且攻打淮南,打败了黥布的军队。黥布想率领军队逃往汉国,又怕项王截击他,所以从小路和随何一起逃归汉国。
至,汉王方踞床洗,而召布入见。布大怒,悔来,欲自杀。出就舍,张御食饮从官如汉王居,布又大喜过望。于是乃使人之九江。楚已使项伯收九江兵,尽杀布妻子。布使者颇得故人幸臣,将众数千人归汉。汉益分布兵而与俱北,收兵至成皋。亖年秋七月,立布为淮南王,与击项籍。布使人之九江,得数县。五年,布与刘贾入九江,诱大司马周殷,殷反楚。遂举九江兵与汉击楚,破垓下。
到达汉营时,汉王正坐在床上洗脚,就召黥布进去见他。黥布非常愤怒,后悔来了,想要自杀。出来到住处,发现帐幔、饮食、随从官员都和汉王的居所一样,黥布又大喜过望。于是派人回到九江。楚国已经派项伯收编了九江的军队,杀光了黥布的妻子儿女。黥布的使者找到了不少旧友和宠臣,率领几千人归附了汉王。汉王增加了黥布的兵力,和他一起向北进军,到成皋时又收编了一些军队。汉四年秋七月,汉王立黥布为淮南王,一起攻打项籍。黥布派人到九江,占领了几个县。汉五年,黥布与刘贾进入九江,诱降了大司马周殷,周殷背叛了楚国。于是率领九江的军队与汉军一起攻打楚军,在垓下大败楚军。
项籍死,上置酒对众折随何曰腐儒,『为天下安用腐儒哉!』随何跪曰:『夫陛下引兵攻彭城,楚王未去齐也,陛下发步卒五万人,骑五千,能以取淮南乎?』曰:『不能。』随何曰:『陛下使何与二十人使淮南,如陛下之意,是何之功贤于步卒数万,骑五千也。然陛下谓何腐儒,「为天下安用腐儒」,何也?』上曰:『吾方图子之功。』乃以随何为护军中尉。布遂剖符为淮南王,都六,九江、庐江、衡山、豫章郡皆属焉。
项籍死后,皇上设宴,当着众人折辱随何,说他是腐儒,“治理天下哪里用得着腐儒呢!”随何跪下说:“陛下率兵攻打彭城时,楚王还没有离开齐国,陛下出动步兵五万人、骑兵五千人,能凭此攻取淮南吗?”皇上说:“不能。”随何说:“陛下派我和二十个人出使淮南,实现了陛下的意愿,这说明我的功劳比步兵数万人、骑兵五千人还大。然而陛下却说我是腐儒,‘治理天下哪里用得着腐儒’,这是为什么呢?”皇上说:“我正在考虑你的功劳。”于是任命随何为护军中尉。黥布于是剖符受封为淮南王,定都六县,九江、庐江、衡山、豫章郡都归属他。
汉十一年,吕后诛杀了淮阴侯韩信,黥布因此心中恐惧。夏天,汉朝诛杀了梁王彭越,把他的肉酱装起来分赐给各路诸侯。送到淮南时,淮南王正在打猎,见到肉酱,非常恐惧,暗中派人部署集结军队,侦察邻近郡县的紧急情况。
布有所幸姬病,就医。医家与中大夫贲赫对门,赫乃厚餽遗,从姬饮医家。姬侍王,从容语次,誉赫长者也。王怒曰:『女安从知之?』具道,王疑与乱。赫恐,称病。王愈怒,欲捕赫。赫上变事,乘传诣长安。布使人追,不及。赫至,上变,言布谋反有端,可先未发诛也。上以其书语萧相国,萧相国曰:『布不宜有此,恐仇怨妄诬之。请系赫,使人微验淮南王。』布见赫以罪亡上变,已疑其言国阴事,汉使又来,颇有所验,遂族赫家,发兵反。
黥布有个宠爱的姬妾病了,去就医。医生家与中大夫贲赫对门,贲赫就送了很多礼物,跟着姬妾在医生家饮酒。姬妾侍奉淮南王时,在闲谈中称赞贲赫是忠厚长者。淮南王发怒说:“你从哪里知道他的?”姬妾详细说了情况,淮南王怀疑他们之间有淫乱。贲赫害怕了,声称有病。淮南王更加愤怒,想要逮捕贲赫。贲赫向朝廷告发有紧急事变,乘坐驿车赶往长安。黥布派人追赶,没追上。贲赫到了长安,上书告变,说黥布谋反已有迹象,可以在他发难之前先诛杀他。皇上把这份告发信拿给萧相国看,萧相国说:“黥布不应该会这样,恐怕是仇家故意诬告他。请先把贲赫关押起来,再派人暗中查验淮南王。”黥布见贲赫畏罪逃走并上书告变,已经怀疑他说出了国家的秘密,汉朝使者又来了,查出了不少证据,于是杀了贲赫的全家,发兵造反。
反书闻,上乃赦赫,以为将军。召诸矦问:『布反,为之柰何?』皆曰:『发兵阬竖子耳,何能为!』汝阴矦滕公以问其客薛公,薛公曰:『是固当反。』滕公曰:『上裂地而封之,疏爵而贵之,南面而立万乘之主,其反何也?』薛公曰:『歬年杀彭越,往年杀韩信,三人皆同功一体之人也。自疑祸及身,故反耳。』滕公言之上曰:『臣客故楚令尹薛公,其人有筹策,可问。』上乃见问薛公,对曰:『布反不足怪也。使布出于上计,山东非汉之有也;出于中计,胜负之数未可知也;出于下计,陛下安枕而卧矣。』上曰:『何谓上计?』薛公对曰:『东取吴,西取楚,并齐取鲁,传檄燕、赵,固守其所,山东非汉之有也。』『何谓中计?』『东取吴,西取楚,并韩取魏,据敖仓之粟,塞成皋之险,胜败之数未可知也。』『何谓下计?』『东取吴,西取下蔡,归重于越,身归长沙,陛下安枕而卧,汉无事矣。』上曰:『是计将安出?』薛公曰:『出下计。』上曰:『胡为废上计而出下计?』薛公曰:『布故骊山之徒也,致万乘之主,此皆为身,不顾后为百姓万世虑者也,故出下计。』上曰:『善。』封薛公千户。遂发兵自将东击布。
谋反的文书传来,皇上于是赦免了贲赫,任命他为将军。皇上召集诸侯问道:“黥布反叛,对此该怎么办?”诸侯都说:“发兵活埋那小子罢了,他能有什么作为!”汝阴侯滕公夏侯婴向他的门客薛公询问此事,薛公说:“他本来就应当反叛。”滕公说:“皇上分割土地封给他,分封爵位使他显贵,让他南面称王成为万乘之主,他为什么还要反叛呢?”薛公说:“前年杀了彭越,去年杀了韩信,这三个人是功劳相同、命运一体的人。黥布自己怀疑灾祸会降临到身上,所以才反叛。”滕公向皇上进言说:“我的门客原楚国令尹薛公,这个人有谋略,可以问他。”皇上于是召见并询问薛公,薛公回答说:“黥布反叛不值得奇怪。如果黥布采用上策,那么崤山以东就不是汉朝所有的了;采用中策,胜败的结局就难以预料;采用下策,陛下就可以安稳地睡觉了。”皇上说:“什么是上策?”薛公回答说:“向东攻取吴地,向西攻取楚地,兼并齐地夺取鲁地,再向燕、赵发布檄文,让他们固守自己的地方,这样崤山以东就不是汉朝所有的了。”皇上问:“什么是中策?”薛公说:“向东攻取吴地,向西攻取楚地,兼并韩地夺取魏地,占据敖仓的粮食,堵塞成皋的险要,这样胜败的结局就难以预料了。”皇上问:“什么是下策?”薛公说:“向东攻取吴地,向西攻取下蔡,把辎重送回越地,自己回到长沙,陛下就可以安稳地睡觉,汉朝就没事了。”皇上问:“他会采用哪种计策?”薛公说:“会采用下策。”皇上问:“为什么放弃上策而采用下策?”薛公说:“黥布本是骊山的刑徒,如今成为万乘之主,这都是为了自身利益,不考虑身后和百姓万世的利益,所以会采用下策。”皇上说:“好。”于是封给薛公一千户食邑。随后发兵,亲自率领向东攻打黥布。
布之初反,谓其将曰:『上老矣,厌兵,必不能来。使诸将,诸将独患淮阴、彭越,今已死,余不足畏。』故遂反。果如薛公揣之,东击荆,荆王刘贾走死富陵。尽劫其兵,度淮击楚。楚发兵与战徐、僮间,为三军,欲以相救为奇。或说楚将曰:『布善用兵,民素畏之。且兵法,诸矦自战其地为散地。今别为三,彼败吾一,余皆走,安能相救!』不听。布果破其一军,二军散走。
黥布刚反叛时,对他的将领们说:“皇上老了,厌恶战争,一定不会亲自前来。如果派其他将领,我只担心淮阴侯韩信和彭越,如今他们都已死了,其余的人不值得害怕。”所以他就反叛了。果然像薛公预料的那样,他向东攻打荆国,荆王刘贾逃跑,死在富陵。黥布劫掠了他所有的军队,渡过淮河攻打楚国。楚国发兵在徐县和僮县之间与黥布交战,楚军分为三军,想用互相救援的战术出奇制胜。有人劝楚将说:“黥布善于用兵,百姓一向害怕他。况且兵法上说,诸侯在自己的土地上作战容易溃散。如今把军队分为三支,他打败我们一支,其余两支就会逃跑,怎么能互相救援呢!”楚将不听。黥布果然打败了其中一支军队,其余两支军队就溃散逃跑了。
遂西,与上兵遇蕲西,会诓。布兵精甚,上乃壁庸城,望布军置陈如项籍军。上恶之,与布相望见,隃谓布『何苦而反?』布曰:『欲为帝耳。』上怒骂之,遂战,破布军。布走度淮,数止战,不利,与百余人走江南。布旧与番君婚,故长沙哀王使人诱布,伪与俱亡,走越,布信而随至番阳。番阳人杀布兹乡,遂灭之。封贲赫为列矦,将率封者六人。
于是黥布向西进军,与皇上的军队在蕲县以西相遇,在会诓交战。黥布的军队非常精锐,皇上于是在庸城修筑壁垒,看到黥布军队的阵势如同项羽的军队。皇上对此感到厌恶,与黥布远远相望,隔着阵势对黥布说:“何苦要反叛?”黥布说:“只是想当皇帝罢了。”皇上怒骂他,于是开战,打败了黥布的军队。黥布逃跑渡过淮河,多次停下来交战,都不顺利,带着一百多人逃往江南。黥布从前与番君吴芮通婚,所以长沙哀王派人引诱黥布,假装和他一起逃亡,逃往越地,黥布相信了,跟随他到了番阳。番阳人在兹乡杀死了黥布,于是消灭了他。皇上封贲赫为列侯,其他将领受封的有六人。
卢绾,丰人也,与髙祖同里。绾亲与髙祖太上皇相爱,及生男,髙祖、绾同日生,里中持羊酒贺两家。及髙祖、绾壮,学书,又相爱也。里中嘉两家亲相爱,生子同日,壮又相爱,复贺羊酒。髙祖为布衣时,有吏事避宅,绾常随上下。及髙祖初起沛,绾以客从,入汉为将军,常侍中。从东击项籍,以太尉常从,出入卧内,衣被食饮赏赐,群臣莫敢望。虽萧、曹等,特以事见礼,至其亲幸,莫及绾者。封为长安矦。长安,故咸阳也。
卢绾,是丰邑人,与高祖同乡。卢绾的父亲与高祖的父亲太上皇关系很好,等到生下男孩,高祖和卢绾又是同一天出生,乡里人带着羊和酒祝贺两家。等到高祖和卢绾长大,一起读书,又很友爱。乡里人称赞两家父亲关系亲密友爱,孩子同一天出生,长大后又有友爱之情,再次用羊和酒祝贺。高祖还是平民时,因官吏事务躲避藏匿,卢绾常常跟随他出入。等到高祖在沛县起兵,卢绾以宾客身份跟随,进入汉中被任命为将军,经常在宫中侍奉。跟随高祖向东攻打项羽,以太尉身份经常随从,出入高祖的卧室,衣服被褥饮食赏赐,群臣没有敢相比的。即使是萧何、曹参等人,也只是因公事受到礼遇,至于亲近宠幸,没有人比得上卢绾。卢绾被封为长安侯。长安,就是原来的咸阳。
项籍死,使绾别将,与刘贾击临江王共尉,还,从击燕王臧荼,皆破平。时诸矦非刘氏而王者七人。上欲王绾,为群臣觖望。及虏臧荼,乃下诏,诏诸将相列矦择群臣有功者以为燕王。群臣知上欲王绾,皆曰:『太尉长安矦卢绾常从平定天下,功最多,可王。』上乃立绾为燕王。诸矦得幸莫如燕王者。绾立六年,以陈豨事见疑而败。
项羽死后,高祖派卢绾另率一支军队,与刘贾攻打临江王共尉,回来后,又跟随高祖攻打燕王臧荼,都击败平定了他们。当时诸侯中不是刘姓而称王的有七人。高祖想封卢绾为王,但怕群臣不满。等到俘虏了臧荼,高祖就下诏,命令各位将相列侯选择群臣中有功的人立为燕王。群臣知道高祖想封卢绾为王,都说:“太尉长安侯卢绾经常跟随陛下平定天下,功劳最多,可以立为王。”高祖于是立卢绾为燕王。诸侯中受到宠幸的没有比得上燕王的。卢绾立为燕王六年,因陈豨的事情被怀疑而失败。
豨者,宛句人也,不知始所以得从。及韩王信反入匈奴,上至平城还,豨以郎中封为列矦,以赵相国将监赵、代边,边兵皆属焉。豨少时,常称慕魏公子,及将守边,招致宾客。常告过赵,宾客随之者千余乘,邯郸官舍皆满。豨所以待客,如布衣交,皆出客下。赵相周昌乃求入见上,具言豨宾客盛,擅兵于外,恐有变。上令人覆案豨客居代者诸为不法事,多连引豨。豨恐,阴令客通使王黄、曼丘臣所。汉十年秋,太上皇崩,上因是召豨。豨称病,遂与王黄等反,自立为代王,劫略赵、代。上闻,乃赦吏民为豨所诖误劫略者。上自击豨,破之。语在髙纪。
陈豨,是宛句人,不知道最初是怎样跟随高祖的。等到韩王信反叛逃入匈奴,高祖从平城回来,陈豨以郎中身份被封为列侯,以赵相国身份统领监督赵、代两地的边防,边防军队都归他管辖。陈豨年轻时,常常称赞仰慕魏公子信陵君,等到他统率边防军队,就招揽宾客。他曾请假回家路过赵国,跟随他的宾客有一千多辆车,邯郸的官舍都住满了。陈豨对待宾客的方式,如同平民之交,都谦恭地居于宾客之下。赵相周昌于是请求入朝拜见高祖,详细报告陈豨宾客众多,在外独揽兵权,恐怕会有变故。高祖派人审查陈豨住在代地的宾客的各种不法之事,很多都牵连到陈豨。陈豨害怕,暗中派宾客到王黄、曼丘臣那里联络。汉十年秋天,太上皇去世,高祖因此召见陈豨。陈豨称病不去,于是与王黄等人反叛,自立为代王,劫掠赵、代两地。高祖听说后,就赦免了被陈豨牵连和劫掠的官吏百姓。高祖亲自攻打陈豨,击败了他。此事记载在《高帝纪》中。
初,上如邯郸击豨,燕王绾亦击其东北。豨使王黄求救匈奴,绾亦使其臣张胜使匈奴,言豨等军破。胜至胡,故燕王臧荼子衍亡在胡,见胜曰:『公所以重于燕者,以习胡事也。燕所以久存者,以诸矦数反,兵连不决也。今公为燕欲急灭豨等,豨等已尽,次亦至燕,公等亦且为虏矣。公何不令燕且缓豨,而与胡连和?事宽,得长王燕,即有汉急,可以安国。』胜以为然,乃私令匈奴兵击燕。绾疑胜与胡反,上书请族胜。胜还报,具道所以为者。绾寤,乃诈论他人,以脱胜家属,使得为匈奴间。而阴使范齐之豨所,欲令久连兵毋决。
起初,高祖到邯郸攻打陈豨,燕王卢绾也攻打陈豨的东北面。陈豨派王黄向匈奴求救,卢绾也派他的臣子张胜出使匈奴,声称陈豨等人的军队已被击败。张胜到了匈奴,原燕王臧荼的儿子臧衍逃亡在匈奴,见到张胜说:“您之所以在燕国受到重用,是因为熟悉匈奴事务。燕国之所以能长久存在,是因为诸侯多次反叛,战事连绵不断。如今您为了燕国想急于消灭陈豨等人,陈豨等人被消灭后,接下来就轮到燕国,您们也将成为俘虏了。您为什么不叫燕国暂且缓攻陈豨,而与匈奴联合呢?事情缓和下来,就能长久地在燕国称王,即使有汉朝的紧急情况,也可以安定国家。”张胜认为说得对,于是私下让匈奴军队攻打燕国。卢绾怀疑张胜与匈奴勾结反叛,上书请求族灭张胜。张胜回来后,详细说明了他这样做的原因。卢绾醒悟,于是假意判罪处决了别人,来解脱张胜的家属,让张胜得以成为匈奴的间谍。卢绾又暗中派范齐到陈豨那里,想让他长期连兵不决。
汉既斩豨,其裨将降,言燕王绾使范齐通计谋豨所。上使使召绾,绾称病。又使辟阳矦审食其、御史大夫赵尧往迎绾,因验问其左右。绾愈恐,閟匿,谓其幸臣曰:『非刘氏而王者,独我与长沙耳。往年汉族淮阴,诛彭越,皆吕后计。今上病,属任吕后。吕后妇人,专欲以事诛异姓王者及大功臣。』乃称病不行。其左右皆亡匿。语颇泄,辟阳矦闻之,归具报,上益怒。又得匈奴降者,言张胜亡在匈奴,为燕使。于是上曰:『绾果反矣!』使樊哙击绾。绾悉将其宫人家属,骑数千,居长城下候伺,幸上病瘉,自入谢。髙祖崩,绾遂将其众亡入匈奴,匈奴以为东胡卢王。为蛮夷所侵夺,常思复归。居岁余,死胡中。
汉朝已经斩杀了陈豨,他的副将投降,说燕王卢绾派范齐到陈豨那里互通计谋。高祖派使者召见卢绾,卢绾称病不去。又派辟阳侯审食其、御史大夫赵尧前去迎接卢绾,并趁机审问他的左右亲信。卢绾更加害怕,躲藏起来,对他的宠臣说:“不是刘姓而称王的,只有我和长沙王吴芮了。往年汉朝族灭淮阴侯韩信,诛杀彭越,都是吕后的计谋。如今皇上生病,把政事委托给吕后。吕后是个妇人,专门想借事诛杀异姓王和大功臣。”于是称病不去。他的左右亲信都逃亡躲藏起来。这些话有所泄露,辟阳侯审食其听说了,回来详细报告,高祖更加愤怒。又得到匈奴的降者,说张胜逃亡在匈奴,担任燕国的使者。于是高祖说:“卢绾果然反了!”派樊哙攻打卢绾。卢绾带着他所有的宫人家属和几千骑兵,驻扎在长城下等候观望,希望皇上病愈,亲自入朝谢罪。高祖去世,卢绾于是带领他的部众逃亡到匈奴,匈奴封他为东胡卢王。卢绾被蛮夷侵扰掠夺,常常想再回归汉朝。过了一年多,死在匈奴中。
髙后时,绾妻与其子亡降,会髙后病,不能见,舍燕邸,为欲置酒见之。髙后竟崩,绾妻亦病死。
孝景帝时,绾孙它人以东胡王降,封为恶谷矦。传至曾孙,有罪,国除。
高后时,卢绾的妻子和儿子逃亡投降汉朝,正赶上高后生病,不能接见,把他们安置在燕王官邸,准备设酒宴接见他们。高后最终去世,卢绾的妻子也病死了。
孝景帝时,卢绾的孙子卢它人以东胡王身份投降汉朝,被封为恶谷侯。爵位传到曾孙,因犯罪,封国被废除。
吴芮
吴芮,秦时番阳令也,甚得江湖间民心,号曰番君。天下之初叛秦也,黥布归芮,芮妻之,因率越人举兵以应诸矦。沛公攻南阳,乃遇芮之将梅𫓶,与偕攻析、郦,降之。及项羽相王,以芮率百越佐诸矦,从入关,故立芮为衡山王,都邾。其将梅𫓶功多,封十万户,为列矦。项籍死,上以𫓶有功,从入武关,故德芮,徙为长沙王,都临湘,一年薨,谥曰文王,子成王臣嗣。薨,子哀王回嗣。薨,子共王右嗣。薨,子靖王差嗣。孝文后七年薨,无子,国除。初,文王芮,髙祖贤之,制诏御史:『长沙王忠,其定著令。』至孝惠、髙后时,封芮庶子二人为列矦,传国数世绝。
吴芮,是秦朝时的番阳县令,很得江湖一带百姓的民心,被称为番君。天下刚开始反叛秦朝时,黥布归附吴芮,吴芮把女儿嫁给他,于是率领越人起兵响应诸侯。沛公攻打南阳,遇到了吴芮的将领梅𫓶,与他一起攻打析县和郦县,使它们投降。等到项羽分封诸侯王时,因为吴芮率领百越协助诸侯,跟随入关,所以立吴芮为衡山王,定都于邾。他的将领梅𫶏功劳很多,被封为十万户的列侯。项羽死后,皇上因为梅𫶏有功,跟随他进入武关,所以感激吴芮,改封他为长沙王,定都临湘,一年后去世,谥号文王,儿子成王吴臣继位。成王去世,儿子哀王吴回继位。哀王去世,儿子共王吴右继位。共王去世,儿子靖王吴差继位。孝文帝后元七年,靖王去世,没有儿子,封国被废除。当初,文王吴芮,高祖认为他贤能,下诏给御史说:“长沙王忠诚,要确定下来写入法令。”到孝惠帝、高后时,封吴芮的两个庶子为列侯,封国传了几代后断绝。
班固评
赞曰:昔髙祖定天下,功臣异姓而王者八国。张耳、吴芮、彭越、黥布、臧荼、卢绾与两韩信,皆徼一时之权变,以诈力成功,咸得裂土,南面称孤。见疑强大,怀不自安,事穷势迫,卒谋叛逆,终于灭亡。张耳以智全,至子亦失国。唯吴芮之起,不失正道,故能传号五世,以无嗣绝,庆流支庶。有以矣夫,著于甲令而称忠也!
赞语说:从前高祖平定天下,功臣中异姓而被封为王的共有八国。张耳、吴芮、彭越、黥布、臧荼、卢绾以及两位韩信,都是凭借一时的权变,用欺诈和武力取得成功,都得到了分封的土地,南面称王。他们因势力强大而被猜疑,心中不能自安,事情到了穷途末路,最终谋划叛逆,终于灭亡。张耳凭借智慧得以保全,但到了儿子一代也失去了封国。只有吴芮的兴起,没有偏离正道,所以能传国五世,因没有继承人而断绝,福泽延续到旁支庶子。这是有原因的,他被记载在朝廷的法令中而被称为忠臣啊!
斠勘
魏豹田儋韩王信传第卅三
荆燕吴传第卅五
相关作品
汉书颜师古注
本作品原文没有标点。后来方便今人阅读,而加入标点符号的版权状况可能是:
若由维基文库用户自己的方式加入标点符号,依据知识共享 署名-相同方式共享 4.0协议(CC BY-SA 4.0)及GNU自由文档许可证(GFDL)的条款释出。
1999年7月12日,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家版权局版权管理司印发《关于古籍“标点”等著作权问题的答复》(权办[1999]18号),认为仅加标点不足以有创作性,但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现由《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取代其地位)的公平和等价有偿原则,利用他人的智力劳动,至少应当支付相应的对价。此处民法通则的公平和等价有偿原则与著作权是分别的话题。
中华民国94年(2005年)4月15日,中华民国经济部智慧财产局智慧财产局解释令函(存档)也认为仅对古文加标点不足以取得新著作权。
另请参见:章忠信《著作权笔记·句读的著作权保护》
校勘
魏豹田儋韩王信传第三十三
荆燕吴传第三十五
相关作品
汉书颜师古注
本作品原文没有标点。后来为了方便今人阅读,而加入标点符号的版权状况可能是:
若由维基文库用户自己的方式加入标点符号,依据知识共享 署名-相同方式共享 4.0协议(CC BY-SA 4.0)及GNU自由文档许可证(GFDL)的条款释出。
1999年7月12日,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家版权局版权管理司印发《关于古籍“标点”等著作权问题的答复》(权办[1999]18号),认为仅加标点不足以有创作性,但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现由《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取代其地位)的公平和等价有偿原则,利用他人的智力劳动,至少应当支付相应的对价。此处民法通则的公平和等价有偿原则与著作权是分别的话题。
中华民国94年(2005年)4月15日,中华民国经济部智慧财产局智慧财产局解释令函(存档)也认为仅对古文加标点不足以取得新著作权。
另请参见:章忠信《著作权笔记·句读的著作权保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