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三王传 第十七 ◄
汉书
卷四十八 贾谊传 第十八
贾谊,雒阳人也,年十八,以能诵诗书属文称于郡中。河南守吴公闻其秀材,召置门下,甚幸爱。文帝初立,闻河南守吴公治平为天下第一,故与李斯同邑,而甞学事焉,征以为廷尉。廷尉迺言谊年少,颇通诸家之书。文帝召以为博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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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四十八 贾谊传 第十八
贾谊
贾谊,是洛阳人,十八岁时,就因为能诵读诗书、会写文章而在郡中闻名。河南郡守吴公听说他才华出众,就把他召到门下,非常喜爱他。汉文帝刚即位,听说河南郡守吴公政绩为天下第一,又因为他过去与李斯同乡,曾经向李斯学习过,就征召他担任廷尉。廷尉于是推荐贾谊,说他年纪虽轻,但很精通诸子百家的著作。文帝就征召贾谊,让他担任博士。
是时,谊年二十余,最为少。每诏令议下,诸老先生未能言,谊尽为之对,人人各如其意所出。诸生于是以为能。文帝说之,超迁,岁中至太中大夫。
当时,贾谊二十多岁,在博士中是最年轻的。每次皇帝下诏令让博士们议论,那些年长的老先生们都说不出什么,贾谊却都能一一回答,并且每个人觉得他说的正是自己想说的。大家于是都认为他才能出众。文帝很喜欢他,破格提拔,一年之内就升任太中大夫。
谊以为汉兴二十余年,天下和洽,宜当改正朔,易服色制度,定官名,兴礼乐。迺草具其仪法,色上黄,数用五,为官名悉更,奏之。文帝谦让未皇也。然诸法令所更定,及列侯就国,其说皆谊发之。于是天子议以谊任公卿之位。绛、灌、东阳侯、冯敬之属尽害之,迺毁谊曰:「雒阳之人年少初学,专欲擅权,纷乱诸事。」于是天子后亦踈之,不用其议,以谊为长沙王太傅。
贾谊认为汉朝建立二十多年,天下太平和睦,应当改订历法,改变车马服饰的颜色和制度,确定官职名称,振兴礼乐。于是他起草了这些礼仪法度的方案,建议崇尚黄色,官印数字用五,并全部更改官职名称,上奏给皇帝。文帝谦让,认为还顾不上做这些事。但此后各项法令的修改审定,以及让列侯回到自己封国等措施,这些主张都是由贾谊提出的。于是天子与大臣商议,打算让贾谊担任公卿的职位。绛侯周勃、灌婴、东阳侯张相如、冯敬等人全都嫉妒他,就诋毁贾谊说:“这个洛阳人,年纪轻轻,刚学了一点东西,就想独揽大权,把各种事情都搞乱了。”于是天子后来也疏远了他,不采纳他的建议,任命贾谊为长沙王的太傅。
贾谊因为被贬谪而离开京城,心中很不舒畅。等到渡过湘水时,写了一篇赋来凭吊屈原。屈原是楚国贤能的臣子,遭受谗言被流放,创作了《离骚》赋,在篇末写道:“算了吧!国家没有贤人,没有人了解我。”于是投江而死。贾谊追念哀伤他,因此用来自比。他的赋文写道:
恭承嘉惠兮,竢罪长沙。庂闻屈原兮,自湛汨罗。造托湘流兮,敬吊先生。遭世罔极兮,迺陨厥身。〈张晏曰:「谗言罔极。」师古曰:「罔,无也。极,中也,无中正之道。一曰极,止也。」〉乌虖哀哉兮,逢时不祥!鸾凤伏窜兮,鸱鸮翱翔。阘茸尊显兮,谗谀得志;贤圣逆曳兮,方正倒植。谓随、夷溷兮,〈应劭曰:「随,卞随,汤时廉士,汤以天下让而不受。夷,伯夷也,不食周粟,饿于首阳之下。」师古曰:「溷,浊也,音胡困反。」〉谓跖、𫏋廉;〈李竒曰:「跖,秦大盗也。楚之大盗为庄𫏋。」师古曰:「跖音之石反。𫏋音居略反。庄周云,盗跖,柳下惠之弟,盖寓言也。」〉莫邪为钝兮,〈应劭曰:「莫邪,吴大夫也,作宝劔,因以冠名。」〉𫓪刀为铦。〈晋灼曰:「世俗为利为铦彻。」师古曰:「音弋占反。」〉于嗟默默,生之亡故兮!〈应劭曰:「默默,不得意也。」邓展曰:「言屈原无故遇此祸也。」师古曰:「生,先生也。」〉斡弃周鼎,宝康瓠兮。〈郑氏曰:「康瓠,瓦盆底也。尔雅曰:『康瓠谓之甈。』」师古曰:「甈音五列反。」〉腾驾罢牛,骖蹇驴兮;骥垂两耳,服盐车兮。章父荐屦,渐不可乆兮;嗟若先生,独离此咎兮!〈应劭曰:「嗟,咨嗟也。劳苦屈原遇此难也。」师古曰:「离,遭也。」〉
恭敬地承受皇帝的恩命啊,待罪在长沙。侧耳听说屈原啊,自己投身汨罗江。我托付湘水表达敬意啊,恭敬地凭吊先生。遭遇世道没有中正之道啊,竟使您丧了命。呜呼哀哉啊,生不逢时!鸾鸟凤凰躲藏逃窜啊,猫头鹰却在高飞翱翔。庸碌小人尊贵显赫啊,谗佞阿谀之人得志;圣贤之人被倒拖啊,正直之士被颠倒。说卞随、伯夷是污浊的啊,说盗跖、庄𫏋是廉洁的;认为莫邪剑是钝的啊,把铅刀当作锋利。唉,默默不得意啊,先生无故遭此祸!抛弃周朝宝鼎,把破瓦盆当作宝贝。驾着疲惫的牛,用跛足的驴做骖马;千里马垂着两耳,去拉盐车。把礼帽垫在鞋下,这种状况不能长久啊;可叹先生您,独自遭受这样的灾祸!
谇曰:〈李竒曰:「谇,告也。」张晏曰:「谇,离骚下章乱也。」师古曰:「谇音碎。」〉已矣!国其莫吾知兮,子独壹郁其谁语?凤缥缥其高逝兮,夫固自引而远去。袭九渊之神龙兮,〈邓展曰:「袭,重也。」师古曰:「九渊,九旋之川,言至深也。」〉沕渊潜以自珍;〈邓展曰:「沕音昧。」张晏曰:「潜,藏也。」〉偭𫋇獭以隐处兮,〈服虔曰:「𫋇音枭。」应劭曰:「𫋇獭,水虫害鱼者也。偭,背也。欲舍𫋇獭,从神龙游也。」师古曰:「偭音面。」〉夫岂从虾与蛭螾?〈服虔曰:「蛭,水虫。螾,今之螼螾也。」孟康曰:「言龙自绝于𫋇獭,况从虾与蛭螾也。」师古曰:「虾亦水虫也,音遐。蛭音质。螾字与蚓同,音引,今合韵,当音弋人反。螼音丘谨反。」〉所贵圣之神德兮,远浊世而自臧。使麒麟可系而羁兮,岂云异夫犬羊?般纷纷其离此邮兮,〈苏林曰:「般音槃。」孟康曰:「般音班。般,反也。纷纷,搆谗意也。」师古曰:「般,孟音是也。字从丹青之丹。离,遭也。邮,过也。」〉亦夫子之故也!〈李竒曰:「亦夫子不如麟凤之故,离此咎也。」师古曰:「此说非也。贾谊自言今之离邮,亦犹屈原耳。」〉历九州而相其君兮,何必怀此都也?凤皇翔于千仞兮,览德𪸩而下之;见细德之险微兮,遥增击而去之。彼寻常之污渎兮,岂容吞舟之鱼!〈应劭曰:「八尺曰寻,倍寻曰常。」师古曰:「水不泄为污,音一胡反,又音一故反。」〉横江湖之鳣鲸兮,固将制于蝼螘。
总结说:算了吧!国家没有人了解我啊,您独自忧郁又能向谁诉说?凤凰飘飘然高高飞去啊,本来就应该自己引退而远去。效法九渊的神龙啊,深潜隐藏来自我珍重;背离水獭而隐居啊,难道会跟从虾和蛭蚓?所珍贵的是圣人的神妙品德啊,远离浊世而自我保全。假使麒麟可以被拴住羁绊啊,那它和犬羊又有什么区别?纷纷乱乱遭遇这些过错啊,也是您自己的缘故!您走遍九州去辅佐君主啊,何必一定要留恋这个都城?凤凰飞翔在千仞高空啊,看到有德的光辉才飞下来;发现德行浅薄而有危险征兆啊,就远远地振翅高飞而去。那小小的污浊沟渠啊,怎么能容纳吞舟的大鱼!横渡江湖的大鱼啊,本来就会受制于蝼蚁。
谊为长沙傅三年,有服飞入谊舍,止于坐隅。服似鸮,〈晋灼曰:「异物志曰『有鸟,小鸡,体有文色,土俗因形名之曰服,不能远飞,行不出域』也。」〉不祥鸟也。谊既以适居长沙,长沙卑湿,谊自伤悼,以为寿不得长,迺为赋以自广。其辞曰:
贾谊担任长沙王太傅的第三年,有一只服鸟飞进他的住处,停在座位旁边。服鸟像猫头鹰,是不吉祥的鸟。贾谊因为被贬谪住在长沙,长沙地势低洼潮湿,贾谊自己感伤哀悼,认为寿命不会长久,于是写了一篇赋来宽慰自己。赋文写道:
单阏之岁,四月孟夏,〈应劭曰:「太岁在卯为单阏。」师古曰:「阏音一葛反。」〉庚子日斜,服集余舍,〈孟康曰:「日斜,日昳时。」〉止于坐隅,貌甚闲暇。异物来崪,私怪其故,〈孟康曰:「崪音萃。萃,聚集也。」〉发书占之,谶言其度。曰「野鸟入室,主人将去。」问于子服:「余去何之?」吉虖告我,凶言其灾。淹速之度,语余其期。
太岁在卯的单阏之年,四月初夏,庚子日的傍晚时分,服鸟飞进我的房舍,停在座位旁边,神态非常安闲。奇怪的鸟飞来聚集,我私下里觉得这事奇怪,打开占卜书来占卜,谶语说出了它的定数。书上说“野鸟飞进屋子,主人将要离去。”我问服鸟:“我将要到哪里去?是吉就告诉我,是凶就说出它的灾祸。是迟是早的定数,请告诉我它的期限。”
服迺太息,举首奋翼,口不能言,请对以意。万物变化,固亡休息。斡流而迁,或推而还。形气转续,变化而嬗。〈服虔曰:「嬗音如蝉,谓变蜕也。」苏林曰:「相传与也。」师古曰:「此即禅代字,合韵故音婵耳。苏说是也。」〉沕穆亡闲,胡可胜言!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忧喜聚门,吉凶同域。彼吴彊大,夫差以败;粤栖会稽,句践伯世。斯游遂成,卒被五刑;〈应劭曰:「李斯西游于秦,身登相位,二世时为赵高所谗,身伏五刑。」〉傅说胥靡,迺相武丁。〈张晏曰:「胥靡,刑名也。傅说被刑,筑于傅岩,武丁以为己相。」师古曰:「胥靡,相随之刑也,解在楚元王传。」〉夫祸之与福,何异纠𬙊!〈应劭曰:「祸福相为表里,如纠绳索相附会也。」臣瓒曰:「纠,绞也。𬙊,索也。」师古曰:「𬙊音墨。」〉命不可说,孰知其极?水激则旱,矢激则远。万物回薄,震荡相转。云烝雨降,纠错相纷。大钧播物,坱圠无垠。〈如淳曰:「陶者作器于钧上,此以造化为大钧也。」应劭曰:「其气坱圠,非有限齐也。」师古曰:「今造瓦者谓所转者为钧,言造化为人,亦犹陶之造瓦耳。坱音乌朗反。圠音于黠反。」〉天不可与虑,道不可与谋。遟速有命,乌识其时?
服鸟于是叹息,抬起头来扇动翅膀,嘴巴不能说话,请让我用意思来回答。万物的变化,本来就没有停止。流动运转而变迁,有时推移又回还。形体和精气相互转化延续,变化如同蝉蜕一样。深远精微没有间隙,怎么能说得尽!灾祸啊是幸福所倚靠的,幸福啊是灾祸所隐藏的;忧愁和喜悦聚集在同一家门,吉祥和凶险同在一个区域。那吴国强大,夫差却因此失败;越国退守会稽,勾践却称霸于世。李斯游说成功,最终却身受五刑;傅说曾是刑徒,后来却做了武丁的宰相。祸与福的关系,和纠缠的绳索有什么不同!命运不可解说,谁知道它的终极?水势激荡就会迅猛,箭矢激射就会飞远。万物相互冲击,震荡转化。云气上升雨水降落,交错纷乱。大自然像大钧一样播造万物,广阔无边。天不可以和它思虑,道不可以和它谋划。快慢自有命运,哪里能知道它的时限?
且夫天地为𬬻,造化为工;阴阳为炭,万物为铜,合散消息,安有常则?千变万化,未始有极。忽然为人,何足控揣;〈孟康曰:「控,引也。揣,持也。言人生忽然,何足引持自贵惜也。」如淳曰:「控,引也。揣音团。控抟,玩弄爱生之意也。」师古曰:「如说是。」〉化为异物,又何足患!小智自私,贱彼贵我;达人大观,物亡不可。贪夫徇财,列士徇名;〈臣瓒曰:「以身从物曰徇。」〉夸者死权,品庶每生。〈臣瓒曰:「谓夸泰也。庄子曰『权势不尤,则夸者悲』。」孟康曰:「每,贪也。」师古曰:「品庶犹庶品也。」〉怵迫之徒,或趋西东;〈孟康曰:「怵,为利所诱訹也。迫,迫贫贱,东西趋利也。」师古曰:「诱訹之訹则音戍。或曰,怵,怵惕也,音丑出反,其义两通。而说者欲改字为𬬸,盖穿凿耳。」〉大人不曲,意变齐同。愚士系俗,僒若囚拘;〈李竒曰:「僒音块。」苏林曰:「音人肩伛僒尔。音欺全反。」师古曰:「苏音是。」〉至人遗物,独与道俱。众人惑惑,好恶积意;〈李竒曰:「惑惑,东西也。所好所恶,积之万亿也。」臣瓒曰:「言众怀好恶,积之心意也。」师古曰:「瓒说是也。意合韵音于力反。」〉真人恬漠,独与道息。释智遗形,超然自丧;〈服虔曰:「绝圣弃智,而亡其身也。」师古曰:「丧合韵音先郎反。」〉寥廓忽荒,与道翱翔。乘流则逝,得坎则止;〈孟康曰:「易『坎为险』,遇险难而止也。」张晏曰:「谓夷易则仕,险难则隐也。」〉纵躯委命,不私与己。其生兮若浮,其死兮若休。澹虖若深渊之靓,汜虖若不系之舟。不以生故自保,养空而浮。〈服虔曰:「道家养空虚,若浮舟也。」〉德人无累,知命不忧。细故蔕芥,何足以疑!
况且天地是熔炉,造化是工匠;阴阳是炭火,万物是铜,聚合分散消亡生长,哪里有什么固定的法则?千变万化,未曾有过尽头。偶然成为人,哪里值得贪恋爱惜;化为其他事物,又哪里值得忧虑!小聪明的人自私自利,轻视别人看重自己;通达的人眼光远大,万物没有不合适的。贪婪的人为财而死,有志之士为名而死;夸耀权势的人死于权力,普通人贪生怕死。被利诱被逼迫的人,有的东奔西跑;大德之人不屈服,把千变万化等同看待。愚笨的人被世俗束缚,困窘得像被囚禁一样;至德之人遗弃外物,独自与大道同在。众人迷惑,好恶积满心中;得道之人恬淡虚静,独自与大道共息。放弃智慧忘掉形体,超然物外忘掉自身;在广阔无边的境界中,与大道一起翱翔。顺着水流就前行,遇到坎险就停止;把身体交给命运,不把它当作自己的私物。活着就像浮在水上,死去就像休息。淡泊如同深渊的沉静,漂浮如同没有拴系的小船。不因为活着就保全自己,修养空虚之心而浮游。有德之人没有牵累,知道天命就不忧愁。小事小节,哪里值得疑虑!
后岁余,文帝思谊,征之。至,入见,上方受厘,坐宣室。〈苏林曰:「宣室,未央前正室也。」应劭曰:「厘,祭余肉也。汉仪注祭天地五畤,皇帝不自行,祠还致福。厘音禧。」师古曰:「禧,福也。借厘字为之耳,言受神之福也。」〉上因感鬼神事,而问鬼神之本。谊具道所以然之故。至夜半,文帝前席。既罢,曰:「吾乆不见贾生,自以为过之,今不及也。」迺拜谊为梁怀王太傅。怀王,上少子,爱,而好书,故令谊傅之,数问以得失。
一年多以后,文帝思念贾谊,征召他回京。贾谊到京后入宫觐见,当时文帝刚举行过祭祀受福的仪式,坐在宣室中。文帝因有感于鬼神之事,便询问贾谊鬼神的本质。贾谊详细说明了鬼神之所以然的道理。一直谈到半夜,文帝听得入神,不觉移坐向前。谈完后,文帝说:“我很久没见到贾生,自以为超过了他,现在看来还是比不上他啊。”于是任命贾谊为梁怀王的太傅。梁怀王是文帝的小儿子,深受宠爱,又喜好读书,所以文帝让贾谊做他的老师,并多次向贾谊询问朝政的得失。
是时,匈奴彊,侵边。天下初定,制度疏阔。诸侯王僭儗,地过古制,淮南、济北王皆为逆诛。谊数上疏陈政事,多所欲匡建,其大略曰:
当时,匈奴强大,侵犯边境。天下刚刚安定,制度还很不完备。诸侯王僭越本分,封地超过古代的规定,淮南王、济北王都因谋反被诛杀。贾谊多次上疏陈述政事,有很多想要匡正和建立的主张,其大略如下:
臣窃惟事埶,可为痛哭者一,可为流涕者二,可为长大息者六,若其它背理而伤道者,难徧以疏举。进言者皆曰天下已安已治矣,臣独以为未也。曰安且治者,非愚则谀,皆非事实知治乱之体者也。夫抱火厝之积薪之下而寝其上,火未及燃,因谓之安,方今之埶,何以异此!本末舛逆,首尾衡决,国制抢攘,〈 苏林曰:「抢音济济跄跄,不安貌也。」晋灼曰:「抢音伧。吴人骂楚人曰伧。伧攘,乱貌也。」师古曰:「晋音是。伧音仕庚反。攘音女庚反。」〉非甚有纪,胡可谓治!陛下何不壹令臣得孰数之于前,因陈治安之策,试详择焉!
我私下里观察当前的形势,可以为之痛哭的有一项,可以为之流泪的有两项,可以为之长叹的有六项,至于其他违背情理、伤害道义的事情,更是难以一一列举。那些向陛下进言的人都说天下已经安定、已经治理好了,我却独自认为并非如此。那些说天下安定、治理好了的人,不是愚蠢就是阿谀奉承,都不是真正了解治乱本质的人。这就像把火种放在堆积的柴草下面,自己却睡在上面,火还没烧起来,就说是安全的,当前的形势,和这有什么不同!本末颠倒,首尾脱节,国家的制度混乱不堪,没有多少条理,怎么能说是治理好了呢!陛下为什么不让我在您面前详细地数说这些情况,进而陈述使国家长治久安的策略,请您试着仔细选择采纳呢!
夫射猎之娱,与安危之机孰急?使为治,劳智虑,苦身体,乏钟鼓之乐,勿为可也。乐与今同,而加之诸侯轨道,兵革不动,民保首领,匈奴賔服,四荒乡风,百姓素朴,狱讼衰息,大数既得,则天下顺治,海内之气清和咸理,生为明帝,没为明神,名誉之美,垂于无穷。礼祖有功而宗有德,使顾成之庙称为太宗,上配太祖,与汉亡极。建乆安之埶,成长治之业,以承祖庙,以奉六亲,至孝也;〈应劭曰:「六亲,父母兄弟妻子也。」〉以幸天下,以育群生,至仁也;立经陈纪,轻重同得,后可以为万世法程,虽有愚幼不肖之嗣,犹得蒙业而安,至明也。以陛下之明达,因使少知治体者得佐下风,致此非难也。其具可素陈于前,愿幸无忽。臣谨稽之天地,验之往古,桉之当今之务,日夜念此至孰也,虽使禹舜复生,为陛下计,亡以易此。
射猎的娱乐,与国家的安危机要相比,哪个更紧急?如果为了治理国家,需要劳心费神,辛苦身体,缺少钟鼓的享乐,那不做也可以。但现在的快乐和过去一样,再加上诸侯都遵循法度,不动干戈,百姓得以保全性命,匈奴归顺臣服,四方边远地区向往教化,百姓淳朴,诉讼减少,大的方略一旦实现,那么天下就会顺利安定,海内之气清静和谐,万事都得到治理。陛下活着时是英明的帝王,死后是圣明的神灵,美好的名誉将流传无穷。按照礼制,祖有功而宗有德,如果能让顾成庙称为太宗,上配太祖,与汉朝一同永存。建立长久安定的局面,成就长治久安的基业,以此来继承祖庙,奉养六亲,这是最大的孝;以此造福天下,养育众生,这是最大的仁;确立纲纪,轻重得当,后世可以作为万代的法则,即使有愚笨年幼不肖的后代,也能依靠基业而安定,这是最大的明。以陛下的英明通达,再让稍微懂得治国大体的人在下面辅佐,做到这些并不困难。这些具体措施可以预先向您陈述,希望您不要忽视。我谨慎地考察天地之理,验证于古代历史,对照当今的急务,日夜思考这些已经非常成熟了,即使让大禹、舜重生,为陛下谋划,也无法改变这些策略。
夫树国固必相疑之埶,〈郑氏曰:「今建立国泰大,其势必固相疑也。」臣瓒曰:「树国于险固,诸侯强大,则必与天子有相疑之势也。」师古曰:「郑说是也。」〉下数被其殃,上数爽其忧,〈如淳曰:「爽,忒也。」〉甚非所以安上而全下也。今或亲弟谋为东帝,〈应劭曰:「淮南厉王长。」〉亲兄之子西乡而击,〈如淳曰:「谓齐悼惠王子兴居而为济北王反,欲击取荥阳也。」师古曰:「乡读曰向。」〉今吴又见告矣。〈如淳曰:「时吴王又不循汉法,有告之者。」〉天子春秋鼎盛,〈应劭曰:「鼎,方也。」〉行义未过,德泽有加焉,犹尚如是,况莫大诸侯,权力且十此者虖!
建立诸侯国,本来就必然形成与朝廷互相猜疑的形势,下面屡次遭受祸殃,上面也多次为此忧虑,这实在不是安定君上、保全臣下的办法。如今,有亲弟弟图谋在东面称帝,亲哥哥的儿子向西进攻,现在吴王又被人告发了。天子正当壮年,品行道义没有过失,施加的恩德也不少,尚且如此,何况那些势力更大的诸侯,权力比这些大十倍的呢!
然而天下还能稍微安定,这是为什么呢?因为大国的诸侯王还年幼弱小,尚未成年,汉朝所设置的太傅和国相正掌握着他们的国政。几年之后,诸侯王大多成年,血气方刚,汉朝派去的太傅和国相就会以有病为由被赐予免职,他们就会从丞尉以上的官职全部安插自己的亲信,这样一来,和淮南王、济北王的所作所为有什么不同呢!到那时再想求得天下安定,即使是尧舜也治理不好。
黄帝曰:「日中必𤑒,操刀必割。」〈孟康曰:「𤑒音衞。日中盛者,必暴𤑒也。」臣瓒曰:「太公曰『日中不𤑒,是谓失时;操刀不割,失利之期。』言当及时也。」师古曰:「此语见六韬。𤑒谓暴晒之也。晒音所智反,又音所懈反。」〉今令此道顺而全安,甚易,不肯早为,已迺堕骨肉之属而抗刭之,〈应劭曰:「抗其头而刭之也。」师古曰:「堕,毁也。抗,举也。刭,割颈也。堕音火规反。刭音工鼎反。」〉岂有异秦之季世虖!夫以天子之位,乘今之时,因天之助,尚惮以危为安,以乱为治,假设陛下居齐桓之处,将不合诸侯而匡天下乎?臣又知陛下有所必不能矣。假设天下如曩时,淮阴侯尚王楚,黥布王淮南,彭越王梁,韩信王韩,张敖王赵,贯高为相,卢绾王燕,陈豨在代,令此六七公者皆亡恙,当是时而陛下即天子位,能自安乎?臣有以知陛下之不能也。天下殽乱,高皇帝与诸公并起,非有庂室之埶以豫席之也。〈应劭曰:「礼,卿大夫之支子为侧室。席,大也。」臣瓒曰:「席,藉也。言非有侧室之势为之资藉也。」师古曰:「瓒说是也。」〉诸公幸者,迺为中涓,其次廑得舍人,材之不逮至远也。高皇帝以明圣威武即天子位,割膏腴之地以王诸公,多者百余城,少者乃三四十县,悳至渥也,然其后十年之闲,反者九起。陛下之与诸公,非亲角材而臣之也,又非身封王之也,自高皇帝不能以是一岁为安,故臣知陛下之不能也。然尚有可诿者,曰疏,〈孟康曰:「诿,累也。以疏为累,言不以国也。」蔡谟曰:「诿者,托也。尚可托言信、越等以疏故反,故其下句曰『臣请试言其亲者』。亲者亦恃彊为乱,明信等不以疏也。」师古曰:「蔡说是矣。诿音女瑞反。」〉臣请试言其亲者。假令悼惠王王齐,元王王楚,中子王赵,幽王王淮阳,共王王梁,灵王王燕,厉王王淮南,六七贵人皆亡恙,当是时陛下即位,能为治虖?臣又知陛下之不能也。若此诸王,虽名为臣,实皆有布衣昆弟之心,虑亡不帝制而天子自为者。擅爵人,赦死辠,甚者或戴黄屋,汉法令非行也。虽行不轨如厉王者,令之不肯听,召之安可致乎!幸而来至,法安可得加!动一亲戚,天下圜视而起,〈应劭曰:「圜,精正视也。」师古曰:「言惊愕也。」〉陛下之臣虽有悍如冯敬者,〈如淳曰:「冯无择子,名忠直,为御史大夫,奏淮南厉王诛之。」师古曰:「悍,勇也。」〉适启其口,匕首已陷其匈矣。陛下虽贤,谁与领此?故疏者必危,亲者必乱,已然之效也。其异姓负彊而动者,汉已幸胜之矣,又不易其所以然。同姓袭是迹而动,既有征矣,其埶尽又复然。殃旤之变,未知所移,明帝处之尚不能以安,后世将如之何!
黄帝说:“太阳到了中午一定要晒东西,拿着刀子一定要割东西。”现在如果顺着这个道理去做,使天下完全安定,是很容易的,却不肯及早行动,等到毁坏了骨肉至亲,再去砍他们的头,这和秦朝末年有什么不同!凭着天子的地位,趁着现在的时机,依靠上天的帮助,尚且害怕把危险变为安定,把混乱变为治理,假如陛下处在齐桓公的地位,难道不会会合诸侯来匡正天下吗?我又知道陛下一定不能做到。假如天下像从前那样,淮阴侯还在楚地称王,黥布在淮南称王,彭越在梁地称王,韩信在韩地称王,张敖在赵地称王,贯高做相国,卢绾在燕地称王,陈豨在代地,让这六七位公侯都安然无恙,在这个时候陛下登基做天子,能自己感到安全吗?我有理由知道陛下不能。天下混乱的时候,高皇帝和这些公侯一同起事,并没有侧室的势力可以预先凭借。这些公侯中幸运的,才做到中涓,其次仅仅得到舍人的职位,他们的才能相差很远。高皇帝凭着明圣威武登基做了天子,割取肥沃的土地封这些公侯为王,多的有一百多座城,少的也有三四十个县,恩德非常深厚,然而此后十年之间,反叛发生了九次。陛下和这些公侯,并不是亲自较量才能而使他们臣服的,也不是亲自封他们为王的,连高皇帝都不能因此得到一年的安宁,所以我知道陛下也不能。但还有可以推托的理由,说是关系疏远。请让我试着说说关系亲近的。假使悼惠王在齐地称王,元王在楚地称王,中子王在赵地称王,幽王在淮阳称王,共王在梁地称王,灵王在燕地称王,厉王在淮南称王,这六七位贵人都安然无恙,在这个时候陛下登基,能治理好天下吗?我又知道陛下不能。像这些诸侯王,虽然名义上是臣子,实际上都有把陛下当作平民兄弟的心思,没有一个不想实行帝制而自己做天子的。他们擅自封人爵位,赦免死罪,甚至有的乘坐黄屋车,汉朝的法令对他们行不通。即使像厉王那样行为不轨的,命令他他不肯听从,召见他怎么能召来呢!侥幸来了,法令又怎么能施加到他身上!触动一个亲戚,天下诸侯就会惊愕地瞪着眼睛起来反抗。陛下的臣子中即使有像冯敬那样勇猛的人,刚一张口,匕首就已经刺进他的胸膛了。陛下虽然贤明,谁能和您一起处理这些事呢?所以关系疏远的必定危险,关系亲近的必定作乱,这已经是明显的事实了。那些异姓诸侯凭借强大而作乱的,汉朝已经侥幸战胜了他们,但又没有改变造成这种局面的原因。同姓诸侯沿着他们的足迹行动,已经有了征兆,形势发展下去又会和以前一样。灾祸的变化,不知道会转移到哪里,英明的帝王处在这样的情况下尚且不能安定,后代又将怎么办呢!
屠牛坦一朝解十二牛,〈苏林曰:「孔子时人也。」师古曰:「坦,屠牛者之名也。事见管子。」〉而芒刃不顿者,所排击剥割,皆众理解也。至于髋髀之所,非斤则斧。夫仁义恩厚,人主之芒刃也;权埶法制,人主之斤斧也。今诸侯王皆众髋髀也,释斤斧之用,而欲婴以芒刃,臣以为不缺则折。胡不用之淮南、济北?埶不可也。〈晋灼曰:「二国皆反诛。何不施之仁恩?势不可故也。」〉
屠牛坦一天解剖十二头牛,而刀刃不钝,是因为他切割、剥离的地方,都是顺着骨肉的纹理。至于碰到髋骨、大腿骨这些地方,不用砍刀就用斧头。仁义恩厚,是君主的刀刃;权势法制,是君主的砍刀和斧头。现在的诸侯王,都是髋骨、大腿骨之类,放弃砍刀和斧头不用,却想用刀刃去碰,我认为不缺口就会折断。为什么不对淮南王、济北王用仁义恩厚呢?形势不允许啊。
臣窃迹前事,大抵彊者先反。淮阴王楚最彊,则最先反;韩信倚胡,则又反;贯高因赵资,则又反;陈豨兵精,则又反;彭越用梁,则又反;〈晋灼曰:「用,役用之也。」〉黥布用淮南,则又反;卢绾最弱,最后反。长沙迺在二万五千户耳,功少而最完,埶疏而最忠,非独性异人也,亦形埶然也。曩令樊、郦、绛、灌据数十城而王,今虽以残亡可也;〈晋灼曰:「事势可亡也。」师古曰:「曩亦谓昔时也。」〉令信、越之伦列为彻侯而居,虽至今存可也。〈晋灼曰:「事势可存。」〉然则天下之大计可知已。欲诸王之皆忠附,则莫若令如长沙王;欲臣子勿菹醢,则莫若令如樊、郦等;欲天下之治安,莫若众建诸侯而少其力。力少则易使以义,国小则亡邪心。令海内之埶如身之使臂,臂之使指,莫不制从,诸侯之君不敢有异心,辐凑并进而归命天子,虽在细民,且知其安,故天下咸知陛下之明。割地定制,令齐、赵、楚各为若干国,使悼惠王、幽王、元王之子孙毕以次各受祖之分地,地尽而止,及燕、梁它国皆然。其分地众而子孙少者,建以为国,空而置之,须其子孙生者,举使君之。诸侯之地其削颇入汉者,为徙其侯国及封其子孙也,所以数偿之:一寸之地,一人之众,天子亡所利焉,诚以定治而已,故天下咸知陛下之廉。地制壹定,宗室子孙莫虑不王,下无倍畔之心,上无诛伐之志,故天下咸知陛下之仁。法立而不犯,令行而不逆,贯高、利几之谋不生,柴竒、开章之计不萌,〈应劭曰:「柴竒、开章,皆与淮南王谋反者也。」〉细民乡善,大臣致顺,故天下咸知陛下之义。卧赤子天下之上而安,植遗腹,朝委裘,而天下不乱,〈服虔曰:「言天下安,虽赤子遗腹在位,犹不危也。」应劭曰:「置遗腹,朝委裘,皆未有所知也。」孟康曰:「委裘,若容衣,天子未坐朝,事先帝裘衣也。」师古曰:「应、孟二说皆是。」〉当时大治,后世诵圣。壹动而五业附,陛下谁惮而乆不为此?
我私下考察过去的事,大致是势力强大的诸侯先反叛。淮阴侯韩信在楚地称王,势力最强,所以最先反叛;韩王信依靠匈奴,接着反叛;贯高凭借赵国的资助,又反叛;陈豨兵精粮足,又反叛;彭越利用梁地,又反叛;黥布利用淮南,又反叛;卢绾势力最弱,最后反叛。长沙王吴芮只有二万五千户的封地,功劳虽小却保全得最完好,关系疏远却最忠诚,这不只是他本性异于常人,也是形势造成的。假使当初让樊哙、郦商、周勃、灌婴占据几十个城邑称王,如今他们可能已经残破灭亡了;假使让韩信、彭越这类人只做个彻侯安居,如今他们可能还安然存在。那么,治理天下的大计就可以明白了。要想让诸侯王都忠心归附,不如让他们都像长沙王那样;要想让臣子不被剁成肉酱,不如让他们都像樊哙、郦商那样;要想天下安定太平,不如多封诸侯国而削弱他们的力量。力量弱就容易用道义来驱使,封国小就没有邪念。让天下的形势像身体指挥手臂,手臂指挥手指那样,没有不服从的,诸侯王不敢有异心,像车辐聚集一样归顺天子。即使是平民百姓,也知道这样会安定,所以天下人都知道陛下的英明。分割土地,制定制度,让齐国、赵国、楚国各自分成若干小国,让悼惠王、幽王、元王的子孙按次序各自继承祖先的封地,分完为止,燕国、梁国等其他诸侯国也这样处理。那些封地多而子孙少的,就建立封国,空着位置,等他们的子孙出生后,再让他们去统治。诸侯的封地因犯罪被削减、归入汉朝的,就迁移他们的侯国,并封赏他们的子孙,用这种方式多次补偿:一寸土地、一个百姓,天子都不从中获利,只是为了安定治理罢了,所以天下人都知道陛下的廉洁。分封的制度一旦确定,宗室子孙就不担心不能封王,臣下没有背叛之心,皇上没有诛伐之意,所以天下人都知道陛下的仁爱。法律确立而不被触犯,政令推行而不被违抗,贯高、利几那样的阴谋不会产生,柴奇、开章那样的诡计不会萌发,百姓向善,大臣归顺,所以天下人都知道陛下的道义。即使让幼主坐在天子的位置上,天下也安定;即使立遗腹子为君,朝拜先帝的遗衣,天下也不会混乱。当时天下大治,后世称颂圣明。一旦行动,这五种功业就都具备了,陛下还怕什么而长久不这样做呢?
天下之埶方病大瘇。〈如淳曰:「肿足曰瘇。」师古曰:「音上勇反。」〉一胫之大几如要,一指之大几如股,平居不可屈信,一二指慉,身虑亡聊。失今不治,必为锢疾,后虽有扁鹊,不能为已。病非徒瘇也,又苦𨂂盭。元王之子,帝之从弟也;今之王者,从弟之子也。惠王,亲兄子也;今之王者,兄子之子也。亲者或亡分地以安天下,疏者或制大权以偪天子,臣故曰非徒病瘇也,又苦𨂂盭。可痛哭者,此病是也。
天下的形势正像得了严重的脚肿病。一条小腿粗得几乎像腰,一个脚趾粗得几乎像大腿,平时不能弯曲伸展,一两个脚趾抽痛,全身就感到无所依靠。错过现在不治疗,一定会成为顽疾,以后即使有扁鹊那样的神医,也无能为力了。这病不只是脚肿,还苦于脚掌反扭。元王的儿子,是陛下的堂弟;现在做楚王的,是堂弟的儿子。惠王,是陛下亲哥哥的儿子;现在做齐王的,是哥哥的孙子。亲近的子孙有的没有分到封地来安定天下,疏远的子孙却掌握大权来逼迫天子,所以我说不只是脚肿的病,还苦于脚掌反扭。值得痛哭的,就是这种病啊。
天下之埶方倒县。凡天子者,天下之首,何也?上也。蛮夷者,天下之足,何也?下也。今匈奴嫚娒侵掠,至不敬也,为天下患,至亡已也,而汉岁致金絮采缯以奉之。夷狄征令,是主上之操也;天子共贡,是臣下之礼也。足反居上,首顾居下,倒县如此,莫之能解,犹为国有人乎?非亶倒县而已,又类辟,且病痱。〈服虔曰:「病癖,不能行也。」师古曰:「辟,足病。痱,风。辟音壁。痱音肥。」〉夫辟者一面病,痱者一方痛。今西边北边之郡,虽有长爵不轻得复,〈张晏曰:「长爵,高爵也。虽受高爵之赏,犹将御寇,不得复除逸豫也。」苏林曰:「轻,易也。不易得复除,言难也。」师古曰:「复音方目反。」〉五尺以上不轻得息,〈如淳曰:「五尺谓小儿也。言无大小皆当自为战备。」〉斥候望烽燧不得卧,〈文颖曰:「边方备胡寇,作高土橹,橹上作桔臯,桔臯头兜零,以薪草置其中,常低之,有寇即火然举之以相告,曰烽。又多积薪,寇至即燃之,以望其烟,曰燧。」张晏曰:「昼举烽,夜燔燧也。」师古曰:「张说误也。昼则燔燧,夜则举烽。」〉将吏被介胄而睡,臣故曰一方病矣。医能治之,而上不使,可为流涕者此也。
天下的形势正像倒悬着。天子是天下人的头,为什么呢?因为他是最尊贵的。蛮夷是天下人的脚,为什么呢?因为他们是低下的。现在匈奴傲慢无礼、侵犯掠夺,极其不敬,成为天下的祸患,没完没了,而汉朝每年还送去金钱、丝絮和彩色丝绸来供奉他们。夷狄发号施令,这是天子的权力;天子进贡,这是臣子的礼节。脚反而到了上面,头反而到了下面,倒悬到这种地步,却没有人能解救,这还能说国家有人才吗?不只是倒悬而已,又像得了脚病,还患了风瘫。脚病是身体一部分的病,风瘫是身体一侧的痛。现在西部和北部的边郡,即使有很高的爵位也不容易得到免役,五尺以上的儿童也不容易得到休息,侦察兵瞭望烽火不能睡觉,将士们穿着铠甲睡觉,所以我说这是一侧的病痛。医生能治,但皇上不让他治,值得流泪的就是这个啊。
陛下何忍以帝皇之号为戎人诸侯,埶既卑辱,而旤不息,长此安穷!进谋者率以为是,固不可解也,亡具甚矣。臣窃料匈奴之众不过汉一大县,以天下之大困于一县之众,甚为执事者羞之。陛下何不试以臣为属国之官以主匈奴?行臣之计,请必系单于之颈而制其命,伏中行说而笞其背,〈郑氏曰:「说,奄人也,汉使送公主妻匈奴,说不肯行,强之,因以汉事告匈奴也。」师古曰:「中行,姓。说,名也。行音胡刚反。说读曰悦。中行说事具在匈奴传。」〉举匈奴之众唯上之令。今不猎猛敌而猎田彘,不搏反寇而搏畜菟,玩细娱而不图大患,非所以为安也。德可远施,威可远加,而直数百里外威令不信,可为流涕者此也。
陛下怎么忍心用帝皇的尊号去给戎人当诸侯,地位已经卑下屈辱,而祸患还不停止,长此以往,哪有尽头!进献计策的人大都认为这样是对的,这本来就无法解决,太缺乏办法了。我私下估计匈奴的人口不过相当于汉朝的一个大县,以天下之大却被一个县的人口所困,我替当政的人感到羞耻。陛下为什么不试着任命我做属国的官员来主管匈奴?如果实行我的计策,一定能拴住单于的脖子,控制他的性命,让中行说伏地,鞭打他的脊背,使整个匈奴都听从陛下的命令。现在不去猎取强敌却去猎取野猪,不去搏击反贼却去捕捉家兔,沉迷于小的娱乐而不考虑大的祸患,这不是用来安邦定国的办法。恩德可以远施,威力可以远加,但只在几百里之外,天子的威令就不被信任,值得流泪的就是这个啊。
今民卖僮者,〈如淳曰:「僮谓隷妾也。」〉为之绣衣丝履偏诸缘,〈服虔曰:「如牙条以作履缘。」师古曰:「偏诸,若今之织成以为要襻及褾领者也。古谓之车马裠,其上为乘车及骑从之象也。」〉内之闲中,〈服虔曰:「闲,卖奴婢阑。」〉是古天子后服,所以庙而不晏者也,而庶人得以衣婢妾。白縠之表,薄纨之里,緁以偏诸,〈晋灼曰:「以偏诸緁著衣也。」师古曰:「緁音妾,谓以偏诸缏著之也。缏音步千反。」〉美者黼绣,是古天子之服,今富人大贾嘉会召客者以被墙。古者以奉一帝一后而节适,今庶人屋壁得为帝服,倡优下贱得为后饰,然而天下不屈者,殆未有也。且帝之身自衣皂绨,而富民墙屋被文绣;天子之后以缘其领,庶人㜸妾缘其履:此臣所谓舛也。夫百人作之不能衣一人,欲天下亡寒,胡可得也?一人耕之,十人聚而食之,欲天下亡饥,不可得也。饥寒切于民之肌肤,欲其亡为奸邪,不可得也。国已屈矣,盗贼直须时耳,然而献计者曰「毋动」,为大耳。〈如淳曰:「好为大语者。」〉夫俗至大不敬也,至亡等也,至冒上也,进计者犹曰「毋为」,可为长太息者此也。
现在百姓卖奴婢的人,给奴婢穿上绣花的衣服、丝鞋,用花边镶边,然后把她们关在栏中出售。这些衣服是古代天子的后妃穿的,只在祭祀时才穿,平时不穿,而平民却用来给婢妾穿。白色细绢做面子,薄绸做里子,用花边缝制,精美的还绣上花纹,这是古代天子的礼服,现在富商大贾在盛大宴会招待客人时,却用来装饰墙壁。古代这些东西只供奉一位皇帝一位皇后,而且节俭适度,现在平民的屋墙都能用天子的礼服来装饰,倡优下贱的人都能用皇后的服饰来打扮,这样天下还不穷困,恐怕是没有的事。而且皇帝自己穿的是黑色粗绸,而富民的墙壁却披着锦绣;天子的皇后用来镶衣领的,平民的婢妾却用来镶鞋边:这就是我所说的错乱。一百个人做衣服还不能供一个人穿,想要天下人不受寒,怎么可能?一个人耕种,十个人聚在一起吃,想要天下人不挨饿,不可能。饥寒紧逼百姓的肌肤,想要他们不做奸邪的事,不可能。国家已经穷困了,盗贼只是时间问题罢了,然而献计的人却说“不要动”,只是说大话罢了。风俗到了极其不敬、极其无等、极其冒犯君上的地步,进计策的人还说“不要做”,值得长叹的就是这个啊。
商君遗礼义,弃仁恩,并心于进取,行之二岁,秦俗日败。故秦人家富子壮则出分,家贫子壮则出赘。〈应劭曰:「出作赘壻也。」师古曰:「谓之赘壻者,言其不当出在妻家,亦犹人身体之有肬赘,非应所有也。一说,赘,质也,家贫无有聘财,以身为质也。赘音之锐反。分音扶问反。」〉借父耰鉏,虑有德色;母取箕箒,立而谇语。〈服虔曰:「谇犹骂也。」张晏曰:「谇,责让也。」师古曰:「张说是也。谇音碎。」〉抱哺其子,与公并倨;妇姑不相说,则反唇而相稽。〈应劭曰:「稽,计也,相与计校也。」师古曰:「说音悦。稽音工奚反。」〉其慈子耆利,不同禽兽者亡几耳。然并心而赴时,犹曰蹷六国,兼天下。〈苏林曰:「蹶音厥。」师古曰:「蹶谓拔而取之。」〉功成求得矣,终不知反廉愧之节,仁义之厚。信并兼之法,遂进取之业,天下大败;众掩寡,智欺愚,勇威怯,壮陵衰,其乱至矣。是以大贤起之,威震海内,德从天下。曩之为秦者,今转而为汉矣。然其遗风余俗,犹尚未改。今世以侈靡相竞,而上亡制度,弃礼谊,捐廉耻,日甚,可谓月异而岁不同矣。逐利不耳,虑非顾行也,今其甚者杀父兄矣。盗者剟寝户之帘,搴两庙之器,〈如淳曰:「搴,取也。两庙,高祖、惠帝庙也。」师古曰:「搴,拔也,音骞,又音蹇。」〉白昼大都之中剽吏而夺之金。矫伪者出几十万石粟,〈服虔曰:「吏矫伪征发,盈出十万石粟。」师古曰:「服说非也。几,近也。言诈为文书,以出仓粟近十万石耳。非谓征发于下也。几音巨依反。」〉赋六百余万钱,乘传而行郡国,〈如淳曰:「此言富者出钱谷,得高爵,或乃为使者,乘传车循行郡国,以为荣也。」师古曰:「如说亦非也。此又言矫伪之人诈为诏令,妄作赋敛,其数甚多,又诈乘传而行郡国也。行音下更反。」〉此其亡行义之先至者也。而大臣特以簿书不报,期会之闲,以为大故。至于俗流失,世坏败,因恬而不知怪,虑不动于耳目,以为是适然耳。夫移风易俗,使天下回心而乡道,类非俗吏之所能为也。俗吏之所务,在于刀笔筐箧,而不知大体。陛下又不自忧,窃为陛下惜之。
商鞅抛弃礼义,丢弃仁爱恩德,一心追求进取,实行了两年,秦国的风俗日益败坏。所以秦国人家里富裕的,儿子成年就分家出去;家里贫穷的,儿子成年就出去做赘婿。借给父亲农具,脸上就露出施恩的神色;母亲拿一下簸箕扫帚,立刻站着责骂。抱着孩子喂奶,与公公并排蹲坐;婆媳不和,就反唇相讥。他们疼爱子女、贪图利益,与禽兽相差无几。然而他们齐心协力抓住时机,还是说能推翻六国,兼并天下。功业成就、目的达到后,终究不知道回归廉洁羞耻的节操和仁义仁厚的风尚。信奉兼并的法令,完成了进取的事业,天下却大乱;以多欺少,以智欺愚,以勇欺怯,以壮欺衰,混乱到了极点。所以大贤人(汉高祖)兴起,威震天下,恩德使天下归顺。从前属于秦国的,现在转变为汉朝了。然而秦朝的遗风旧俗,还没有改变。现在世人以奢侈靡费相争,而上面没有制度,抛弃礼义,丢弃廉耻,一天比一天严重,可以说是月月不同、年年变化了。追求利益不满足,根本不考虑行为的好坏,现在严重的甚至杀害父兄了。盗贼偷窃寝宫门帘,夺取两庙的祭器,大白天在都市中抢劫官吏、夺取金钱。伪造文书的人冒领近十万石粮食,征收六百多万钱,乘坐驿车巡行郡国,这些是丧失道义最突出的表现。而大臣们只把文书不报、限期会合之类的事当作大事。至于风俗流失、世道败坏,却安然不知奇怪,耳目不被触动,认为这是理所当然的。移风易俗,使天下人回心转意、归向正道,这本来就不是平庸的官吏所能做到的。平庸的官吏所从事的,在于刀笔文书、箱箧之事,而不懂大局。陛下又不自己忧虑,我私下为陛下感到惋惜。
夫立君臣,等上下,使父子有礼,六亲有纪,此非天之所为,人之所设也。夫人之所设,不为不立,不植则僵,不修则坏。筦子曰:「礼义廉耻,是谓四维;四维不张,国乃灭亡。」使筦子愚人也则可,筦子而少知治体,则是岂可不为寒心哉!秦灭四维而不张,故君臣乖乱,六亲殃戮,奸人并起,万民离叛,凡十三岁,而社稷为虚。今四维犹未备也,故奸人几幸,而众心疑惑。岂如今定经制,令君君臣臣,上下有差,父子六亲各得其宜,奸人亡所几幸,而群臣众信,上不疑惑!此业壹定,世世常安,而后有所持循矣。若夫经制不定,是犹度江河亡维楫,中流而遇风波,舩必覆矣。可为长太息者此也。
确立君臣关系,区分上下等级,使父子之间有礼法,六亲之间有纲纪,这不是上天所为,而是人设立的。人设立的东西,不去做就无法确立,不树立就会倒伏,不维护就会败坏。管子说:“礼义廉耻,这是国家的四大纲纪;四大纲纪不能伸张,国家就会灭亡。”如果管子是个愚人倒也罢了,但管子稍微懂得治国根本,这难道能不让人寒心吗?秦朝灭绝了四大纲纪而不加以伸张,所以君臣乖戾混乱,六亲遭殃被杀,奸邪之人纷纷兴起,万民离散背叛,总共十三年,国家就变成了废墟。如今四大纲纪还没有完备,所以奸邪之人存有侥幸心理,而众人心中疑惑。何不现在就确定根本制度,使君主像君主、臣子像臣子,上下有差别,父子六亲各得其所,奸邪之人没有侥幸之心,而群臣百姓都讲信用,君主不再疑惑!这项事业一旦确定,世世代代永久安定,而后就有了可以遵循的准则。如果根本制度不确定,这就像渡江河没有缆绳和船桨,到了中流遇到风浪,船一定会翻覆。值得为之深深叹息的,就是这种情况啊。
夏为天子,十有余世,而殷受之。殷为天子,二十余世,而周受之。周为天子,三十余世,而秦受之。秦为天子,二世而亡。人性不甚相远也,何三代之君有道之长,而秦无道之暴也?其故可知也。古之王者,太子迺生,固举以礼,使士负之,有司齐肃端冕,见之南郊,见于天也。过阙则下,过庙则趋,孝子之道也。故自为赤子而教固已行矣。昔者成王幼在𫄶抱之中,召公为太保,周公为太傅,太公为太师。保,保其身体;傅,傅之悳义;师,道之教训:此三公之职也。于是为置三少,皆上大夫也,曰少保、少傅、少师,是与太子宴者也。故迺孩提有识,三公、三少固明孝仁礼义以道习之,逐去邪人,不使见恶行。于是皆选天下之端士孝悌博闻有道术者以衞翼之,使与太子居处出入。故太子迺生而见正事,闻正言,行正道,左右前后皆正人也。夫习与正人居之,不能毋正,犹生长于齐不能不齐言也;习与不正人居之,不能毋不正,犹生长于楚之地不能不楚言也。故择其所耆,必先受业,迺得甞之;择其所乐,必先有习,迺得为之。孔子曰:「少成若天性,习贯如自然。」及太子少长,知妃色,则入于学。学者,所学之官也。学礼曰:「帝入东学,上亲而贵仁,则亲踈有序而恩相及矣;帝入南学,上齿而贵信,则长幼有差而民不诬矣;帝入西学,上贤而贵悳,则圣智在位而功不遗矣;帝入北学,上贵而尊爵,则贵贱有等而下不隃矣;帝入太学,承师问道,退习而考于太傅,太傅罚其不则而匡其不及,则悳智长而治道得矣。此五学者既成于上,则百姓黎民化辑于下矣。」及太子既冠成人,免于保傅之严,则有记过之史,彻膳之宰,进善之旌,诽谤之木,敢谏之鼓。瞽史诵诗,工诵箴谏,大夫进谋,士传民语。习与智长,故切而不媿;化与心成,故中道若性。三代之礼:春朝朝日,秋暮夕月,所以明有敬也;春秋入学,坐国老,执酱而亲餽之,所以明有孝也;行以鸾和,步中采齐,趣中肆夏,所以明有度也;其于禽兽,见其生不食其死,闻其声不食其肉,故远庖厨,所以长恩,且明有仁也。
夏朝君主统治天下,传了十几代,殷商接受了它。殷商君主统治天下,传了二十几代,周朝接受了它。周朝君主统治天下,传了三十几代,秦朝接受了它。秦朝君主统治天下,只传了两代就灭亡了。人的本性相差并不太远,为什么夏、商、周三代的君主有道而长久,秦朝无道却如此短促呢?其中的原因是可以知道的。古代的君王,太子刚出生,就按照礼法来举事,让士人背着他,有关官员整齐肃穆、端正衣冠,在南郊接见他,这是为了让他拜见上天。经过宫阙要下车,经过宗庙要快步走过,这是孝子之道。所以从婴儿时期起,教育就已经开始了。从前周成王年幼在襁褓之中,召公担任太保,周公担任太傅,太公担任太师。太保,是保护他的身体;太傅,是传授他德行道义;太师,是引导他接受教训:这是三公的职责。于是又为他设置三少,都是上大夫,称为少保、少傅、少师,这是与太子朝夕相处的人。所以当太子还在孩提时期有了认知,三公、三少就已经明确地用孝、仁、礼、义来引导他学习,赶走邪恶之人,不让他看到恶劣的行为。于是都挑选天下正直之士、孝顺友爱博学有道术的人来护卫辅佐他,让他们与太子一起居住出入。所以太子从出生起就看到正当的事情,听到正当的言论,走正当的道路,前后左右都是正直的人。习惯于和正直的人相处,就不能不正直,就像在齐国生长不能不说齐国话一样;习惯于和不正直的人相处,就不能不邪恶,就像在楚国生长不能不说楚国话一样。所以选择他喜欢的东西,必须先让他学习,才能让他尝试;选择他爱好的事情,必须先让他练习,才能让他去做。孔子说:“少年养成的习惯如同天性,习惯成自然。”等到太子稍微长大,懂得男女之事,就进入学校学习。所谓学,就是学习的官署。学礼说:“帝王进入东学,崇尚亲爱而重视仁德,那么亲疏就有次序而恩惠就能相互施加;帝王进入南学,崇尚年长而重视诚信,那么长幼就有差别而百姓就不会欺诈;帝王进入西学,崇尚贤能而重视德行,那么圣明智慧的人就会在位而功劳就不会被遗漏;帝王进入北学,崇尚高贵而尊重爵位,那么贵贱就有等级而下面的人就不会僭越;帝王进入太学,承奉老师请教道理,退下后学习并接受太傅的考核,太傅惩罚他不合规范的地方并纠正他的不足,那么德行智慧就会增长而治国之道就能掌握了。这五学在上位者学成之后,百姓黎民在下位就会受到教化而和睦。”等到太子行冠礼成年,免除了太保太傅的严格管束,就有记录过失的史官,有撤减膳食的宰臣,有进献善言的旌旗,有批评朝政的木牌,有敢于进谏的鼓。盲人乐师诵读诗歌,乐工诵读规劝谏言,大夫进献谋略,士人传达民间话语。习惯与智慧一同增长,所以切合事理而不羞愧;教化与内心一同形成,所以合乎正道如同天性。夏、商、周三代的礼制:春天早晨朝拜太阳,秋天傍晚祭祀月亮,这是为了表明敬意;春秋两季进入学校,请国老就座,亲自捧着酱去馈赠他们,这是为了表明孝道;出行时车铃和谐,步行时符合《采齐》的节奏,快走时符合《肆夏》的节拍,这是为了表明法度;对于禽兽,看到它活着就不吃它死后的肉,听到它的声音就不吃它的肉,所以远离厨房,这是为了增长恩德,并且表明仁爱。
夫三代之所以长乆者,以其辅翼太子有此具也。及秦而不然。其俗固非贵辞让也,所上者告讦也;固非贵礼义也,所上者刑罚也。使赵高傅胡亥而教之狱,所习者非斩劓人,则夷人之三族也。故胡亥今日即位而明日射人,忠谏者谓之诽谤,深计者谓之妖言,其视杀人若艾草菅然。岂惟胡亥之性恶哉?彼其所以道之者非其理故也。
夏、商、周三代之所以能长久,是因为他们辅佐太子有这些方法。到了秦朝却不是这样。它的风俗本来就不崇尚辞让,所崇尚的是告发攻击;本来就不崇尚礼义,所崇尚的是刑罚。让赵高辅导胡亥并教他断案,所学习的不是砍人鼻子、割人耳朵,就是诛灭别人的三族。所以胡亥今天即位明天就射杀人,把忠诚进谏的人说成诽谤,把深谋远虑的人说成妖言,他看待杀人就像割草一样。难道只是胡亥的本性凶恶吗?是因为引导他的方法不合道理的缘故啊。
鄙谚曰:「不习为吏,视已成事。」又曰:「前车覆,后车诫。」夫三代之所以长乆者,其已事可知也;然而不能从者,是不法圣智也。秦世之所以亟绝者,其辙迹可见也;然而不避,是后车又将覆也。夫存亡之变,治乱之机,其要在是矣。天下之命,县于太子;太子之善,在于早谕教与选左右。夫心未滥而先谕教,则化易成也;开于道术智谊之指,则教之力也。若其服习积贯,则左右而已。夫胡、粤之人,生而同声,耆欲不异,及其长而成俗,累数译而不能相通,行者有虽死而不相为者,〈苏林曰:「言其人之行,不能易事相为处。」〉则教习然也。臣故曰选左右早谕教最急。夫教得而左右正,则太子正矣,太子正而天下定矣。书曰:「一人有庆,兆民赖之。」此时务也。
俗话说:“不熟悉做官,就看看已经做成的事。”又说:“前面的车翻了,后面的车要引以为戒。”夏、商、周三代之所以能长久,他们过去的事例是可以知道的;然而不能效仿,这是不效法圣人的智慧。秦朝之所以迅速灭亡,它的车辙痕迹是可以看见的;然而不避开,这后面的车又要翻覆了。存亡的变化,治乱的关键,要点就在这里。天下的命运,悬系在太子身上;太子的善良,在于及早教导和选择左右侍从。在心思还没有放纵之前就进行教导,那么教化就容易成功;开启对道术智慧义理的领悟,这是教导的力量。至于习惯的养成积累,则取决于左右侍从。胡人和越人,出生时声音相同,欲望没有差别,等到长大形成习俗,经过多次翻译也不能相通,行为上甚至有至死也不互相替代的,〈苏林说:“是说这些人的行为,不能交换事情来相互替代。”〉这就是教导和习惯造成的。所以我说选择左右侍从和及早教导是最紧迫的。教导得当而左右侍从正直,那么太子就正直了;太子正直,天下就安定了。《尚书》说:“天子一人有善行,亿万百姓都依赖他。”这是当前的要务。
凡人之智,能见已然,不能见将然。夫礼者禁于将然之前,而法者禁于已然之后,是故法之所用易见,而礼之所为生难知也。若夫庆赏以劝善,刑罚以惩恶,先王执此之政,坚如金石,行此之令,信如四时,据此之公,无私如天地耳,岂顾不用哉?然而曰礼云礼云者,贵绝恶于未萌,而起教于微眇,使民日迁善远辠而不自知也。孔子曰:「听讼,吾犹人也,必也使毋讼乎!」为人主计者,莫如先审取舍;取舍之极定于内,而安危之萌应于外矣。安者非一日而安也,危者非一日而危也,皆以积渐然,不可不察也。人主之所积,在其取舍。以礼义治之者,积礼义;以刑罚治之者,积刑罚。刑罚积而民怨背,礼义积而民和亲。故世主欲民之善同,而所以使民善者或异。或道之以德教,或欧之以法令。道之以德教者,德教洽而民气乐;欧之以法令者,法令极而民风哀。哀乐之感,祸福之应也。秦王之欲尊宗庙而安子孙,与汤武同,然而汤武广大其德行,六七百岁而弗失,秦王治天下,十余岁则大败。此亡它故矣,汤武之定取舍审而秦王之定取舍不审矣。夫天下,大器也。今人之置器,置诸安处则安,置诸危处则危。天下之情与器亡以异,在天子之所置之。汤武置天下于仁义礼乐,而德泽洽,禽兽草木广裕,德被蛮貊四夷,累子孙数十世,此天下所共闻也。秦王置天下于法令刑罚,德泽亡一有,而怨毒盈于世,下憎恶之如仇雠,旤几及身,子孙诛绝,此天下之所共见也。是非其明效大验邪!人之言曰:「听言之道,必以其事观之,则言者莫敢妄言。」今或言礼谊之不如法令,教化之不如刑罚,人主胡不引殷、周、秦事以观之也?
一般人的智慧,能看见已经发生的事,不能看见将要发生的事。礼是在事情将要发生之前加以禁止,而法是在事情已经发生之后加以禁止,所以法的作用容易看见,而礼所产生的作用难以知晓。至于用奖赏来鼓励善行,用刑罚来惩治恶行,先王执掌这样的政令,坚固如金石;推行这样的法令,守信如四季;秉持这样的公正,无私如天地,难道会不用吗?然而之所以说礼啊礼啊,是因为重视在邪恶尚未萌发时就加以杜绝,在细微之处就开始教化,使百姓一天天向善远离罪过而自己却不知道。孔子说:“审理诉讼,我和别人差不多,一定要使诉讼不发生才好!”为君主谋划的人,不如先审慎地决定取舍;取舍的标准在内心确定,而安危的萌芽就会在外表显现出来。安定不是一天就能安定的,危险也不是一天就能造成的,都是逐渐积累而成的,不能不仔细考察。君主所积累的,在于他的取舍。用礼义来治理的,就积累礼义;用刑罚来治理的,就积累刑罚。刑罚积累多了,百姓就会怨恨背叛;礼义积累多了,百姓就会和睦亲近。所以世上的君主想让百姓善良的愿望是相同的,但使百姓善良的方法却有所不同。有的用德教来引导,有的用法令来驱使。用德教引导的,德教融洽而民气欢乐;用法令驱使的,法令严酷而民风哀怨。哀怨和欢乐的感受,是祸福的应验。秦王想要尊崇宗庙、安定子孙,与商汤、周武是相同的,然而商汤、周武推广他们的德行,延续六七百年而没有丧失;秦王治理天下,十多年就彻底失败。这没有别的原因,商汤、周武确定取舍审慎,而秦王确定取舍不审慎。天下,是一个大器。现在人们放置器物,放在安稳的地方就安稳,放在危险的地方就危险。天下的情况与器物没有区别,在于天子如何放置它。商汤、周武把天下置于仁义礼乐之中,恩德润泽广布,禽兽草木都丰裕繁盛,恩德覆盖到蛮貊四夷,延续子孙几十代,这是天下人都知道的。秦王把天下置于法令刑罚之中,恩德一点也没有,而怨恨充满世间,下面的人憎恶他如同仇敌,灾祸几乎降临到他自身,子孙被诛杀灭绝,这是天下人都看见的。这不是明显的效验吗!人们说:“听取言论的方法,一定要用事实来观察它,那么说话的人就不敢胡言乱语。”现在有人说礼义不如法令,教化不如刑罚,君主为什么不引用殷、周、秦的事例来观察呢?
人主之尊譬如堂,群臣如陛,众庶如地。故陛九级上,廉远地,则堂高;陛亡级,廉近地,则堂卑。高者难攀,卑者易陵,理埶然也。故古者圣王制为等列,内有公卿大夫士,外有公侯伯子男,然后有官师小吏,延及庶人,等级分明,而天子加焉,故其尊不可及也。里谚曰:「欲投鼠而忌器。」此善谕也。鼠近于器,尚惮不投,恐伤其器,况于贵臣之近主乎!廉耻节礼以治君子,故有赐死而亡戮辱。是以黥劓之辠不及大夫,以其离主上不远也。礼不敢齿君之路马,蹵其刍者有罚;见君之几杖则起,遭君之乘车则下,入正门则趋;君之宠臣虽或有过,刑戮之辠不加其身者,尊君之故也。此所以为主上豫远不敬也,所以体貌大臣而厉其节也。今自王侯三公之贵,皆天子之所改容而礼之也,古天子之所谓伯父、伯舅也,而令与众庶同黥劓髡刖笞㐷弃巿之法,〈苏林曰:「㐷音骂。」〉然则堂不亡陛虖?被戮辱者不泰迫虖?廉耻不行,大臣无迺握重权,大官而有徒隷亡耻之心虖?夫望夷之事,二世见当以重法者,〈如淳曰:「决罪曰当。阎乐杀二世于望夷宫,本由秦制无忌上之风也。」〉投鼠而不忌器之习也。
君主的尊贵好比厅堂,群臣好比台阶,百姓好比地面。所以台阶有九级,堂基远离地面,厅堂就高;台阶没有级,堂基靠近地面,厅堂就低。高的难以攀登,低的容易跨越,这是理所当然的情势。所以古代圣王制定等级序列,内有公、卿、大夫、士,外有公、侯、伯、子、男,然后有官师小吏,一直延伸到庶人,等级分明,而天子位于其上,所以他的尊贵是无人能及的。民间谚语说:“想要投掷老鼠却顾忌器物。”这是个很好的比喻。老鼠靠近器物,尚且害怕不敢投掷,恐怕损伤了器物,何况是贵臣接近君主呢!用廉耻节礼来治理君子,所以有赐死而没有杀戮侮辱。因此黥面割鼻的刑罚不加于大夫,因为他们离君主不远。礼法规定,不敢数君主路马的年龄,踩了它的草料要受罚;见到君主的凭几和手杖要起身,遇到君主的乘车要下车,进入正门要快步走;君主的宠臣即使有过错,刑罚杀戮不加于他们身上,这是为了尊崇君主的缘故。这是为了替君主预先远离不敬的行为,是为了礼遇大臣并激励他们的节操。如今从王侯三公这样的显贵,都是天子要改变容色以礼相待的人,是古代天子所称的伯父、伯舅,却让他们与百姓一同受黥面、割鼻、剃发、砍脚、鞭打、辱骂、弃市等刑罚,〈苏林说:“㐷音同骂。”〉那么厅堂不是没有台阶了吗?遭受杀戮侮辱的人不是太迫近君主了吗?廉耻不行,大臣难道不是手握重权,大官却有了徒隶那样不知羞耻的心吗?那望夷宫的事变,秦二世被判处重法,〈如淳说:“判决罪名叫当。阎乐在望夷宫杀死二世,根本原因在于秦朝制度没有敬畏君主的风气。”〉就是投掷老鼠而不顾忌器物的习惯造成的。
臣闻之,履虽鲜不加于枕,冠虽敝不以苴履。夫甞已在贵宠之位,天子改容而体貌之矣,吏民甞俯伏以敬畏之矣,今而有过,帝令废之可也,退之可也,赐之死可也,灭之可也;若夫束缚之,系𫄬之,输之司寇,编之徒官,司寇小吏詈骂而榜笞之,殆非所以令众庶见也。夫卑贱者习知尊贵者之一旦,〈苏林曰:「知其有一旦之刑。」〉吾亦迺可以加此也,非所以习天下也,非尊尊贵贵之化也。夫天子之所甞敬,众庶之所甞宠,死而死耳,贱人安宜得如此而顿辱之哉!
我听说,鞋子即使崭新也不放在枕头上,帽子即使破旧也不用来垫鞋底。曾经处于尊贵宠信地位的人,天子改变容色以礼相待,官吏百姓曾经俯伏敬畏他们,如今他们有了过错,皇帝下令废黜他们是可以的,贬退他们是可以的,赐他们死是可以的,消灭他们是可以的;至于捆绑他们,拘系他们,押送到司寇那里,编入徒隶之列,让司寇的小吏辱骂鞭打他们,这恐怕不是应该让百姓看到的情景。卑贱的人习惯了知道尊贵的人一旦,〈苏林说:“知道他们一旦遭受刑罚。”〉我也可以这样对待他们,这不是用来教化天下人的做法,不是尊重尊贵者的教化。天子曾经尊敬的人,百姓曾经爱戴的人,死就死了罢了,卑贱的人怎么能如此侮辱他们呢!
豫让事中行之君,智伯伐而灭之,移事智伯。及赵灭智伯,豫让衅面吞炭,〈郑氏曰:「衅,漆面以易貌。吞炭,以变声也。」师古曰:「衅,熏也,以毒药熏之。」〉必报襄子,五起而不中。人问豫子,豫子曰:「中行众人畜我,我故众人事之;智伯国士遇我,我故国士报之。」故此一豫让也,反君事雠,行若狗彘,已而抗节致忠,行出虖列士,人主使然也。故主上遇其大臣如遇犬马,彼将犬马自为也;如遇官徒,彼将官徒自为也。顽顿亡耻奊诟亡节,廉耻不立,且不自好,苟若而可,故见利则逝,见便则夺。主上有败,则因而挻之矣;〈服虔曰:「音挻起。」师古曰:「挻音式延反。」〉主上有患,则吾苟免而已,立而观之耳;有便吾身者,则欺卖而利之耳。人主将何便于此?群下至众,而主上至少也,所托财器职业者粹于群下也。〈苏林曰:「粹,纯也。言其势悉在群下。」〉俱亡耻,俱苟妄,则主上最病。故古者礼不及庶人,刑不至大夫,所以厉宠臣之节也。古者大臣有坐不廉而废者,不谓不廉,曰「簠簋不饰」;坐污秽淫乱男女亡别者,不曰污秽,曰「帷薄不修」;坐罢软不胜任者,不谓罢软,曰「下官不职」。故贵大臣定有其辠矣,犹未斥然正以謼之也,尚迁就而为之讳也。故其在大谴大何之域者,闻谴何则白冠牦缨,〈郑氏曰:「以毛作缨。白冠,丧服也。」〉盘水加劔,造请室而请辠耳,〈应劭曰:「请室,请罪之室。」苏林曰:「音絜清。胡公汉官车驾出有请室令在前先驱,此官有别狱也。」如淳曰:「水性平,若己有正罪,君以平法治之也。加劔,当以自刎也。或曰,杀牲者以盘水取颈血,故示若此也。」师古曰:「应、如二说皆是。」〉上不执缚系引而行也。其有中罪者,闻命而自弛,上不使人颈盭而加也。〈苏林曰:「不戾其颈而亲加刀锯也。」师古曰:「盭,古戾字,音庐结反。」〉其有大辠者,闻命则北面再拜,跪而自裁,上不使捽抑而刑之也,曰:「子大夫自有过耳!〈服虔曰:「子者,男子美号。」〉吾遇子有礼矣。」遇之有礼,故群臣自憙;婴以廉耻,故人矜节行。上设廉耻礼义以遇其臣,而臣不以节行报其上者,则非人类也。故化成俗定,则为人臣者主耳忘身,〈孟康曰:「唯为主耳,不念其身。」〉国耳忘家,公耳忘私,利不苟就,害不苟去,唯义所在。上之化也,故父兄之臣诚死宗庙,法度之臣诚死社稷,辅翼之臣诚死君上,守圄扞敌之臣诚死城郭封疆。故曰圣人有金城者,比物此志也。〈李竒曰:「志,记也。凡此上陈廉耻之事,皆古记也。」如淳曰:「比谓比方也。使忠臣以死社稷之志,比于金城也。」师古曰:「二家之说皆非也。此言圣人厉此节行以御群下,则人皆怀德,戮力同心,国家安固不可毁,状若金城也。寻其下文,义可晓矣。」〉彼且为我死,故吾得与之俱生;彼且为我亡,故吾得与之俱存;夫将为我危,故吾得与之皆安。顾行而忘利,守节而伏义,故可以托不御之权,可以寄六尺之孤。〈应劭曰:「言念主忘身,忧国忘家,如此,可托权柄,不须复制御也。六尺之孤,未能自立者也。」〉此厉廉耻行礼谊之所致也,主上何丧焉!此之不为,而顾彼之乆行,〈服虔曰:「彼谓亡国也。」师古曰:「顾,反也。久谓久行之也。言何不为投鼠忌器之法,而反久行无陛级之事。」〉故曰可为长大息者此也。
豫让侍奉中行氏,智伯攻打并灭掉了中行氏,豫让转而侍奉智伯。等到赵襄子灭掉智伯,豫让用漆涂面、吞炭变声,一定要向赵襄子报仇,五次行动都没有成功。有人问豫让,豫让说:“中行氏像对待普通人一样对待我,所以我就像普通人那样侍奉他;智伯像对待国士一样对待我,所以我就像国士那样报答他。”所以同样是这个豫让,背叛君主侍奉仇敌,行为像猪狗一样,后来却坚守节操尽忠,行为超出一般士人,这都是君主造成的。所以君主如果对待大臣像对待犬马一样,他们就会把自己当作犬马;如果像对待奴仆一样,他们就会把自己当作奴仆。愚顽无礼、不知羞耻、没有节操,廉耻之心不立,而且不自爱,苟且偷安就行,所以见到利益就追逐,见到便宜就抢夺。君主有失败,他们就趁机推波助澜;君主有祸患,他们就只顾自己苟且免祸,站在旁边观看;对自己有利的事,他们就欺骗出卖来获利。君主从这种行为中能得到什么好处呢?臣下人数众多,而君主只有一人,所托付的财物、事业都集中在臣下手中。如果大家都没有羞耻心,都苟且胡来,那么君主就最是忧患。所以古代礼制不涉及平民,刑罚不施加于大夫,这是为了激励宠臣的节操。古代大臣有因不廉洁而被罢免的,不说不廉洁,而说“簠簋不饰”;有因污秽淫乱、男女无别而获罪的,不说污秽,而说“帷薄不修”;有因软弱无能不胜任的,不说软弱,而说“下官不职”。所以尊贵的大臣确实有罪了,还不直接斥责他们,还要迁就着为他们避讳。所以那些在应受严厉谴责和追究范围内的,听到谴责和追究,就戴上白冠、用毛做帽缨,端着水盘、上面放着剑,到请罪室去请罪。君主不会捆绑着他们押送。那些犯中等罪行的,听到命令就自己解职,君主不会让人扭着他们的脖子施加刑罚。那些犯了大罪的,听到命令就面向北方拜两拜,跪着自杀,君主不会让人揪着按着行刑,而是说:“大夫您自己有过错罢了!我对待您是有礼的。”对待他们有礼,所以群臣自我勉励;用廉耻约束他们,所以人们看重节操品行。君主用廉耻礼义来对待臣下,而臣下不用节操品行来报答君主的,那就不是人了。所以教化成功、风俗形成后,做臣子的就会为了君主而忘记自身,为了国家而忘记家庭,为了公事而忘记私利,利益不随便追求,祸害不随便躲避,只以道义为准则。这是君主的教化所致,所以父兄之臣诚心为宗庙而死,法度之臣诚心为社稷而死,辅佐之臣诚心为君主而死,守卫城池抵御敌人的臣子诚心为城郭边疆而死。所以说圣人拥有像金城一样坚固的防御,就是比喻这种心志。他们愿意为我而死,所以我才能和他们一起生存;他们愿意为我而亡,所以我才能和他们一起存在;他们愿意为我赴险,所以我才能和他们一起平安。顾全品行而忘记利益,坚守节操而信服道义,所以可以把不加控制的权柄托付给他们,可以把年幼的孤儿托付给他们。这是激励廉耻、推行礼义的结果,君主又有什么损失呢!不这样做,反而长期实行那种做法,所以说值得深深叹息的就是这些啊。
这时丞相绛侯周勃被免职回到封国,有人告发周勃谋反,被逮捕关押在长安监狱审理,最终没有罪证,恢复了爵位和封地,所以贾谊用这番话劝谏皇上。皇上深切地采纳了他的意见,对待臣下有了礼节。此后大臣有罪,都自杀,不接受刑罚。到汉武帝时,才逐渐又有人入狱,从宁成开始。
当初,汉文帝以代王的身份入京即位,后来把代国分为两国,立皇子刘武为代王,刘参为太原王,小儿子刘胜为梁王。后来又改封代王刘武为淮阳王,而太原王刘参为代王,全部得到了原来的封地。过了几年,梁王刘胜去世,没有儿子。贾谊又上奏疏说:
陛下即不定制,如今之埶,不过一传再传,〈服虔曰:「一二传世也。」〉诸侯犹且人恣而不制,豪植而大强,汉法不得行矣。陛下所以为蕃扞及皇太子之所恃者,唯淮阳、代二国耳。代北边匈奴,与强敌为邻。能自完则足矣。而淮阳之比大诸侯,廑如黑子之著面,适足以饵大国耳,不足以有所禁御。方今制在陛下,制国而令子适足以为饵,岂可谓工哉!人主之行异布衣。布衣者,饰小行,竞小廉,以自托于乡党,人主唯天下安社稷固不耳。高皇帝瓜分天下以王功臣,反者如猬毛而起,以为不可,故蔪去不义诸侯而虚其国。〈如淳曰:「不义诸侯,彭越、黥布等。」师古曰:「蔪读与芟同,谓芟刈之。」〉择良日,立诸子雒阳上东门之外,毕以为王,而天下安。故大人者,不牵小行,以成大功。
陛下如果不制定制度,按照现在的形势,不过传一两代,诸侯还是会各自放纵不受约束,豪强势力壮大,汉朝的法令就无法推行了。陛下用来作为屏障以及皇太子所依靠的,只有淮阳、代两个封国罢了。代国北边与匈奴接壤,和强敌为邻。能保全自己就足够了。而淮阳和大的诸侯相比,就像脸上的黑痣,正好足以成为大国的诱饵,不足以用来防御。现在制度掌握在陛下手中,分封诸侯却让儿子正好成为诱饵,怎么能说是高明呢!君主的行事和百姓不同。百姓讲究小节,竞争小廉,以此在乡里立足,君主只关心天下安定、社稷稳固罢了。高皇帝分割天下分封功臣为王,反叛的人像刺猬的毛一样纷纷起来,认为这样不行,所以铲除不义的诸侯,空出他们的封国。选择吉日,在洛阳上东门外立各位皇子为王,天下就安定了。所以大人物,不被小节牵制,才能成就大功。
今淮南地远者或数千里,越两诸侯,而县属于汉。其吏民繇役往来长安者,自悉而补,中道衣敝,〈应劭曰:「自悉其家资财,补缝作衣。」师古曰:「悉,尽也。」〉钱用诸费称此,其苦属汉而欲得王至甚,逋逃而归诸侯者已不少矣。其埶不可乆。臣之愚计,愿举淮南地以益淮阳,而为梁王立后,割淮阳北边二三列城〈孟康曰:「列城,县。」〉与东郡以益梁;不可者,可徙代王而都睢阳。梁起于新郪以北著之河,淮阳包陈以南揵之江,〈晋灼曰:「包,取也。」如淳曰:「揵谓立封界也。或曰,揵,接也。」师古曰:「揵音巨偃反。」〉则大诸侯之有异心者,破胆而不敢谋。梁足以扞齐、赵,淮阳足以禁吴、楚,陛下高枕,终亡山东之忧矣,此二世之利也。〈如淳曰:「从谊言可二世安耳。」师古曰:「言帝身及太子嗣位之时。」〉当今恬然,适遇诸侯之皆少,数岁之后,陛下且见之矣。夫秦日夜苦心劳力以除六国之旤,今陛下力制天下,颐指如意,〈如淳曰:「但动颐指麾,则所欲皆如意。」〉高拱以成六国之旤,难以言智。苟身亡事,畜乱宿旤,孰视而不定,万年之后,传之老母弱子,将使不宁,不可谓仁。臣闻圣主言问其臣而不自造事,故使人臣得毕其愚忠。唯陛下财幸!
现在淮南国的地方远的达数千里,跨越两个诸侯国,却以县的形式隶属于汉朝。那里的官吏百姓因徭役往来长安的,用尽自家财物来置办衣服,半路上衣服就破了,各种费用也与此相当,他们苦于隶属汉朝而非常想成为诸侯国,逃亡投奔诸侯的人已经不少了。这种形势不能持久。我的愚见,希望把淮南国的土地全部并入淮阳国,并为梁王立继承人,割取淮阳国北边的两三个县和东郡来扩大梁国;如果不行,可以把代王迁到睢阳建都。梁国从新郪以北直到黄河,淮阳国包括陈地以南连接到长江,那么有异心的大诸侯就会吓破胆而不敢图谋。梁国足以抵挡齐国和赵国,淮阳国足以遏制吴国和楚国,陛下可以高枕无忧,永远没有山东地区的忧患了,这是两代的利益。现在天下平静,正好遇到诸侯都还年幼,几年之后,陛下就会看到了。秦国日夜苦心劳力来消除六国的祸患,现在陛下用力控制天下,动动下巴就能如意,却拱手坐视六国祸患的形成,很难说是明智。如果自身没有祸事,却积蓄祸乱,熟视无睹而不做决断,陛下百年之后,传给老母弱子,将会使他们不得安宁,不能说是仁爱。我听说圣明的君主只询问臣下的意见而不自己制造事端,所以能使臣下尽展他们的愚忠。希望陛下裁断并赐福!
汉文帝于是听从了贾谊的计策,就改封淮阳王刘武为梁王,北边以泰山为界,西边到高阳,得到大县四十多个;改封城阳王刘喜为淮南王,安抚那里的百姓。
时又封淮南厉王四子皆为列侯。谊知上必将复王之也,上疏谏曰:「窃恐陛下接王淮南诸子,〈孟康曰:「接音挟,挟持欲王淮南诸子也。」臣瓒曰:「谓以恩接待而王之。」师古曰:「二说皆非也。谓接今时当即王之,言不久也。接犹续也,犹今人言续复也。」〉曾不与如臣者孰计之也。淮南王之悖逆亡道,天下孰不知其辠?陛下幸而赦迁之,自疾而死,天下孰以王死之不当?今奉尊罪人之子,适足以负谤于天下耳。此人少壮,岂能忘其父哉?白公胜所为父报仇者,大父与伯父、叔父也。白公为乱,非欲取国代主,发忿快志,剡手以冲仇人之匈,固为俱靡而已。淮南虽小,黥布甞用之矣,汉存特幸耳。夫擅仇人足以危汉之资,于策不便。虽割而为四,四子一心也。予之众,积之财,此非有子胥、白公报于广都之中,即疑有剸诸、荆轲起于两柱之闲,所谓假贼兵为虎翼者也。〈应劭曰:「周书云『无为虎傅翼,将飞入邑,择人而食之。』」〉愿陛下少留计!」
当时又封淮南厉王的四个儿子都为列侯。贾谊知道皇上一定会再封他们为王,上奏疏劝谏说:“我私下担心陛下紧接着就要封淮南王的儿子们为王,竟然不和我这样的人仔细商议。淮南王悖逆无道,天下谁不知道他的罪过?陛下幸而赦免了他并流放他,他自己生病而死,天下谁认为他死得不当?现在尊奉罪人的儿子,正好足以招致天下的非议。这些人长大后,怎能忘记他们的父亲呢?白公胜之所以为父报仇,是对祖父和伯父、叔父。白公作乱,不是想夺取君位取代君主,而是发泄愤怒、快意恩仇,伸手刺向仇人的胸膛,本来就是同归于尽罢了。淮南国虽然小,黥布曾经用它起事,汉朝能存在只是侥幸罢了。让仇人掌握足以危害汉朝的资本,在策略上是不利的。即使分割成四个小国,四个儿子也会一条心。给他们民众,积累财富,这不是出现伍子胥、白公胜在都城中报仇,就是出现专诸、荆轲在殿堂上起事,这就是所谓的借给贼人兵器、给老虎添上翅膀。希望陛下稍微考虑一下!”
梁王胜坠马死,〈李竒曰:「文三王传言揖,此言胜,为有两名。」〉谊自伤为傅无状,常哭泣,后岁余,亦死。贾生之死,年三十三矣。
梁王刘胜坠马而死,贾谊为自己做太傅没有尽到责任而伤心,常常哭泣,过了一年多,也去世了。贾谊死时,年仅三十三岁。
后四岁,齐文王薨,亡子。文帝思贾生之言,迺分齐为六国,尽立悼惠王子六人为王;又迁淮南王喜于城阳,而分淮南为三国,尽立厉王三子以王之。后十年,文帝崩,景帝立,三年而吴、楚、赵与四齐王合从举兵,〈韦昭曰:「四齐王,胶东、胶西、菑川、济南也。」师古曰:「从音子容反。」〉西乡京师,梁王扞之,卒破七国。至武帝时,淮南厉王子为王者两国亦反诛。
四年后,齐文王去世,没有儿子。汉文帝想起贾谊的话,于是把齐国分为六国,全部立齐悼惠王的六个儿子为王;又把淮南王刘喜迁到城阳,把淮南国分为三国,全部立淮南厉王的三个儿子为王。十年后,汉文帝去世,汉景帝即位,三年后吴、楚、赵和四个齐王联合起兵,向西进攻京城,梁王抵御他们,最终打败了七国。到汉武帝时,淮南厉王的儿子中封王的两个国家也反叛被诛灭。
孝武初立,举贾生之孙二人至郡守。贾嘉最好学,世其家。
汉武帝刚即位,推举贾谊的两个孙子做到郡守。贾嘉最好学,继承了家业。
【赞】
【赞语】
赞曰:刘向称「贾谊言三代与秦治乱之意,其论甚美,通达国体,虽古之伊、管未能远过也。使时见用,功化必盛。为庸臣所害,甚可悼痛。」追观孝文玄默躬行以移风俗,谊之所陈略施行矣。及欲改定制度,以汉为土德,色上黄,数用五,及欲试属国,施五饵三表以系单于,其术固以疏矣。谊亦天年早终,虽不至公卿,未为不遇也。凡所著述五十八篇,掇其切于世事者著于传云。
史官评论说:刘向称赞“贾谊论述夏、商、周三代与秦朝治乱兴衰的道理,他的议论非常精妙,通晓国家体制,即使是古代的伊尹、管仲也不能远远超过他。假使当时能被重用,他的功业教化必定盛大。可惜被平庸的臣子所陷害,实在令人哀悼痛惜。”回顾孝文帝清静无为、身体力行来移风易俗,贾谊所陈述的主张大致都施行了。至于想要改定制度,认为汉朝属于土德,颜色崇尚黄色,数字用五,以及想要试行属国制度,施用五饵三表的策略来牵制单于,这些办法本来就有些疏阔了。贾谊也因年寿早终,虽然没有做到公卿,也不能算是不遇明主。他总共著述五十八篇,选取其中切合世事的篇章收录在传记中。
文三王传 第十七
文三王传 第十七
爰盎晁错传 第十九
爰盎晁错传 第十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