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孙刘田王杨蔡陈郑传 第三十六 ◄

汉书

卷六十七 杨胡朱梅云传 第三十七

杨王孙

杨王孙者,孝武时人也。学黄老之术,家业千金,厚自奉养生,亡所不致。〈师古曰:「致,至也。」〉及病且终,先令其子,〈师古曰:「先令,为遗令。」〉曰:「吾欲臝葬,以反吾真,〈师古曰:「臝者,不为衣衾棺椁者也。反,归也。真者,自然之道也。臝音郎果反。」〉必亡易吾意。〈师古曰:「易,改也。」〉死则为布囊盛尸,入地七尺,既下,从足引脱其囊,以身亲土。」其子欲默而不从,重废父命,〈师古曰:「重,难也。」〉欲从之,心又不忍,迺往见王孙友人祁侯。〈师古曰:「祁侯缯贺之孙承嗣者,名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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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六十七 杨胡朱梅云传 第三十七

杨王孙

杨王孙是汉武帝时期的人。他学习黄老学说,家产有千金,在奉养自己、保养身体方面非常丰厚,没有一样不追求到极致的。等到病重将死时,他预先给儿子留下遗嘱说:“我想裸葬,以回归我的本真。一定不要改变我的意愿。我死后就用布口袋装尸体,埋入地下七尺深。下葬后,从脚底把布口袋拽脱,让身体直接接触泥土。”他的儿子想沉默不听从,但又难以违背父亲的命令;想听从,心里又不忍心,于是就去见王孙的朋友祁侯。

祁侯与王孙书曰:「王孙苦疾,仆迫从上祠雍,未得诣前。〈师古曰:「诣,至也。至前,言来见也。」〉愿存精神,省思虑,进医药,厚自持。窃闻王孙先令臝葬,令死者亡知则已,若其有知,是戮尸地下,将臝见先人,窃为王孙不取也。且孝经曰『为之棺椁衣衾』,是亦圣人之遗制,何必区区独守所闻?〈师古曰:「区区,小意也。」〉愿王孙察焉。」

祁侯给王孙写信说:“王孙您被疾病所苦,我近来跟随皇上去雍地祭祀,没能前来探望。希望您保重精神,减少思虑,服用医药,好好保养自己。我私下听说您遗嘱要裸葬,如果死者没有知觉也就罢了,如果死者有知觉,那就是在地下戮辱尸体,将要光着身子去见祖先,我私下认为王孙您不该这样做。况且《孝经》上说‘要为他准备棺椁衣被’,这也是圣人留下的制度,何必固执地只坚持自己听说的那点道理呢?希望王孙您仔细考虑。”

王孙报曰:「盖闻古之圣王,缘人情不忍其亲,故为制礼,今则越之,〈师古曰:「言逾礼而厚葬也。」〉吾是以臝葬,将以矫世也。〈师古曰:「正曲曰矫。」〉夫厚葬诚亡益于死者,而俗人竞以相高,靡财单币,腐之地下。〈师古曰:「靡,散也。单,尽也。」〉或迺今日入而明日发,〈师古曰:「言见发掘也。」〉此真与暴骸于中野何异!且夫死者,终生之化,而物之归者也。归者得至,化者得变,是物各反其真也。反真冥冥,亡形亡声,迺合道情。夫饰外以华众,厚葬以鬲真,〈师古曰:「鬲与隔同。其后并类此。」〉使归者不得至,化者不得变,是使物各失其所也。且吾闻之,精神者天之有也,形骸者地之有也。〈师古曰:「文子称天气为魂。延陵季子云『骨肉下归于土』,是以云然。」〉精神离形,各归其真,故谓之鬼,鬼之为言归也。其尸块然独处,〈师古曰:「块音口对反。」〉岂有知哉?裹以币帛,鬲以棺椁,支体络束,口含玉石,欲化不得,郁为枯腊,千载之后,棺椁朽腐,迺得归土,就其真宅。繇是言之,焉用乆客!〈师古曰:「言不用乆为客也。繇读与由同。」〉昔帝尧之葬也,窾木为匵,葛藟为缄,〈服虔曰:「窾音款。款,空也,空木为匵。」师古曰:「匵即椟字也。椟,小棺也。藟,葛蔓也。一曰,藟亦草名,葛之类也。缄,束也。藟音力水反。缄音工咸反。」〉其穿下不乱泉,〈师古曰:「乱,绝也。」〉上不泄殠。故圣王生易尚,死易葬也。〈师古曰:「尚,崇也。言生死皆俭约也。」〉不加功于亡用,不损财于亡谓。〈师古曰:「谓者,名称也,亦指趣也。」〉今费财厚葬,留归鬲至,死者不知,生者不得,是谓重惑。於戏!吾不为也。」〈师古曰:「于读曰乌。戏读曰呼。」〉

王孙回信说:“我听说古代的圣王,因为人之常情不忍心亲人死去,所以制定了礼制,但如今人们却超越了礼制。我因此要裸葬,正是要用它来矫正世俗。厚葬确实对死者没有益处,而世俗之人却争相以此显示高人一等,浪费钱财耗尽货币,让它们在地下腐烂。有的甚至今天埋进去明天就被挖出来,这跟把尸骨暴露在荒野中有什么区别!况且死者是生命终结后的变化,是万物的归宿。归宿者得以到达,变化者得以转化,这是万物各自回归其本真。回归本真后冥冥无知,没有形状没有声音,这才合乎道的情理。用外表装饰来向众人炫耀,用厚葬来隔绝本真,使归宿者不能到达,变化者不能转化,这是让万物各自失去其所在。而且我听说,精神属于天所有,形骸属于地所有。精神离开形骸后,各自回归其本真,所以称为鬼,‘鬼’的意思就是‘归’。那尸体孤零零地独自待着,哪里还有知觉呢?用钱币丝帛包裹,用棺椁隔绝,肢体被捆束,口中含着玉石,想要变化却不能,郁结成为枯腊,千年之后,棺椁腐朽,才能回归泥土,到达它真正的归宿。由此说来,何必长久地做异乡之客!从前帝尧下葬时,挖空木头做成小棺,用葛藤缠绕捆绑,墓穴向下不截断泉水,向上不泄漏臭气。所以圣王活着时崇尚俭朴,死后也容易安葬。不在无用的事情上下功夫,不在无谓的事情上耗费钱财。如今浪费财物厚葬,滞留了归宿,隔绝了到达,死者不知道,生者得不到,这叫做双重的糊涂。唉!我不这样做。”

祁侯曰:「善。」遂臝葬。

胡建

胡建字子孟,河东人也。孝武天汉中,守军正丞,〈师古曰:「南北军各有正,正又置丞,而建未得真官,兼守之。」〉贫亡车马,常步与走卒起居,所以尉荐走卒,甚得其心。〈师古曰:「尉者,自上安之也。荐者,举籍也。」〉时监军御史为奸,穿北军垒垣以为贾区,〈师古曰:「坐卖曰贾,为卖物之区也。区者,小室之名,若今小庵屋之类耳。故衞士之屋谓之区庐,宿衞宫外士称为区士也。贾音古。其下亦同。」〉建欲诛之,迺约其走卒曰:〈师古曰:「约,束也。」〉「我欲与公有所诛,吾言取之则取,斩之则斩。」于是当选士马日,监御史与护军诸校列坐堂皇上,〈师古曰:「校者,军之诸部校也。室无四壁曰皇。」〉建从走卒趋至堂皇下拜谒,因上堂皇,走卒皆上,建指监御史曰:「取彼。」走卒前曳下堂皇。建曰:「斩之。」遂斩御史。护军诸校皆愕惊,不知所以。建亦已有成奏在其怀中,遂上奏曰:「臣闻军法,立武以威众,诛恶以禁邪。今监御史公穿军垣以求贾利,〈师古曰:「公谓显然为之。」〉私买卖以与士巿,不立刚毅之心,勇猛之节,亡以帅先士大夫,尤失理不公。用文吏议,不至重法。黄帝李法曰:〈苏林曰:「狱官名也。天文志『左角李,右角将』。」孟康曰:「兵书之法也。」师古曰:「李者,法官之号也,緫主征伐刑戮之事也,故称其书曰李法。苏说近之。」〉『壁垒已定,穿窬不繇路,是谓奸人,奸人者杀。』〈师古曰:「窬,小窦也,音逾。繇读与由同。下皆类此。」〉臣谨桉军法曰:『正亡属将军,将军有罪以闻,〈师古曰:「言军正不属将军。将军有罪过,得表奏之。」〉二千石以下行法焉。』〈孟康曰:「二千石谓军中校尉都尉之属。」〉丞于用法疑,〈孟康曰:「丞属军正,斩御史于法有疑。」〉执事不诿上,〈师古曰:「诿,累也。言执事者,当见法即行,不可以事累于上也。诿音女瑞反。累音力瑞反。」〉臣谨以斩,昧死以闻。」制曰:「司马法曰『国容不入军,军容不入国』,何文吏也?〈师古曰:「司马法亦兵书之名也,解在主父偃传。诏言在于军中,何用文吏议也。」〉三王或誓于军中,欲民先成其虑也;或誓于军门之外,欲民先意以待事也;〈师古曰:「虑谓计念也。先意谓先为之意也。」〉或将交刃而誓,致民志也。』〈师古曰:「欲致民勇志,使不奔北。」〉建又何疑焉?」建繇是显名。

祁侯说:“好。”于是杨王孙就裸葬了。

胡建

胡建字子孟,是河东人。汉武帝天汉年间,他代理军正丞的职务。因为贫穷没有车马,常常步行和差役们生活在一起,他安抚推荐差役,很得他们的心。当时监军御史做坏事,凿穿北军的营墙作为买卖货物的场所。胡建想要杀他,于是约束他的差役说:“我想和你们一起杀一个人,我说抓他就抓他,说斩他就斩他。”于是在挑选兵马的那天,监军御史和护军各部校尉坐在厅堂上,胡建带着差役快步走到厅堂下拜见,趁机走上厅堂,差役们都跟上去。胡建指着监军御史说:“抓他。”差役上前把他拖下厅堂。胡建说:“斩了他。”于是斩了御史。护军各部校尉都惊愕不已,不知是怎么回事。胡建怀里已经准备好了奏章,于是上奏说:“我听说军法规定,建立武威来震慑众人,诛杀恶人来禁止奸邪。如今监军御史公然凿穿军营围墙来谋取商利,私下买卖和士兵交易,不树立刚毅之心、勇猛之节,无法做士大夫的表率,尤其违背情理不公正。用文官的法律来议论,不至于判重刑。黄帝的《李法》说:‘营垒已经建好,穿墙打洞不循正路,这叫做奸人,奸人就要杀掉。’我谨按军法规定:‘军正不隶属于将军,将军有罪要上报,二千石以下的官员可以依法处置。’我作为丞在用法上有疑虑,但执行职责的人不应把责任推给上级,我谨慎地已经斩了他,冒死上报。”皇帝下诏说:“《司马法》说‘朝廷的礼仪规范不进入军营,军营的规矩不进入朝廷’,为什么要用文吏的议论呢?三王有时在军中誓师,想让百姓先有思想准备;有时在军门之外誓师,想让百姓先有意图来等待行动;有时在交锋前誓师,是为了激励百姓的斗志。胡建又有什么可怀疑的呢?”胡建因此出了名。

后为渭城令,治甚有声。值昭帝幼,皇后父上官将军安与帝姊盖主私夫丁外人相善。外人骄恣,怨故京兆尹樊福,使客射杀之。客臧公主庐,吏不敢捕。渭城令建将吏卒围捕。盖主闻之,与外人、上官将军多从奴客往,犇射追吏,〈师古曰:「犇,古奔字也。奔走赴之而射也。」〉吏散走。主使仆射劾渭城令游徼伤主家奴。建报亡它坐。〈服虔曰:「言游徼奉公,无它坐也。」〉盖主怒,使人上书告建侵辱长公主,射甲舍门。〈师古曰:「甲舍即甲第,公主之宅。」〉知吏贼伤奴,辟报故不穷审。〈苏林曰:「辟,回也。报,论也。断狱为报。故言有故也。不穷审,不穷尽其事也。」师古曰:「苏说非也。言为游徼避罪而妄报文书,故不穷治也。辟读曰避。」〉大将军霍光寝其奏。后光病,上官氏代听事,下吏捕建,建自杀。吏民称冤,至今渭城立其祠。

后来胡建担任渭城县令,治理很有声誉。当时正值昭帝年幼,皇后的父亲上官将军安和昭帝的姐姐盖主的私夫丁外人关系很好。丁外人骄横放纵,怨恨前任京兆尹樊福,派门客射杀了他。门客藏在盖主的宅第里,官吏不敢去抓。渭城县令胡建带领吏卒包围了那里进行搜捕。盖主听说后,和丁外人、上官将军带着很多奴仆门客前往,奔跑着射箭追赶官吏,官吏们四散逃跑。盖主派仆射弹劾渭城县令的游徼打伤了盖主的家奴。胡建回报说没有其他罪过。盖主大怒,派人上书控告胡建侵犯侮辱长公主,射中公主宅第的门。还说他明知官吏贼伤家奴,却回避上报故意不彻底追究。大将军霍光搁置了这份奏章。后来霍光生病,上官氏代理政事,下令逮捕胡建,胡建自杀了。官吏百姓都为他喊冤,至今渭城还立有他的祠堂。

朱云

朱云字游,鲁人也,徙平陵。少时通轻侠,借客报仇。〈师古曰:「借,助也,音子夜反。」〉长八尺余,容貌甚壮,以勇力闻。年四十,迺变节从博士白子友受易,又事前将军萧望之受论语,皆能传其业。好倜傥大节,〈师古曰:「倜音吐历反。」〉当世以是高之。

元帝时,琅邪贡御史大夫,而华阴守丞嘉上封事,〈师古曰:「守华阴县丞者,其人名嘉。」〉言『治道在于得贤,御史之官,宰相之副,九卿之右,〈师古曰:「右言在上也。」〉不可不选。平陵朱云,兼资文武,忠正有智略,可使以六百石秩试守御史大夫,以尽其能。」上迺下其事问公卿。太子少傅匡衡对,以为「大臣者,国家之股肱,万姓所瞻仰,明王所慎择也。传曰下轻其上爵,贱人图柄臣,则国家摇动而民不静矣。〈师古曰:「上爵,大官也。图,谋也。柄臣,执权之臣。」〉今嘉从守丞而图大臣之位,欲以匹夫徒步之人而超九卿之右,非所以重国家而尊社稷也。自之用,文王于太公,犹试然后爵之,又况朱云者乎?云素好勇,数犯法亡命,受易颇有师道,其行义未有以异。今御史大夫絜白廉正,经术通明,有伯夷、史鱼之风,海内莫不闻知,而嘉猥称云,〈师古曰:「猥,曲也。」〉欲令为御史大夫,妄相称举,疑有奸心,渐不可长,宜下有司案验以明好恶。」嘉竟坐之。

朱云

朱云字游,是鲁地人,后来迁居到平陵。年轻时交结轻生重义的侠客,帮助门客报仇。他身高八尺多,容貌很雄壮,以勇力闻名。到了四十岁时,才改变节操,跟从博士白子友学习《易经》,又师从前将军萧望之学习《论语》,都能传承他们的学业。他喜欢洒脱不羁的大节,当时的人因此很推崇他。

元帝时,琅邪人贡禹担任御史大夫,华阴县丞嘉上了一份密封的奏章,说:“治理国家的关键在于得到贤才。御史这个官职,是宰相的副手,在九卿之上,不能不慎重选拔。平陵人朱云,文武兼备,忠诚正直有智谋,可以让他以六百石的俸禄试任御史大夫,以充分发挥他的才能。”皇上于是把这件事交给公卿们讨论。太子少傅匡衡回答说:“大臣是国家的股肱,是万民所瞻仰的对象,是圣明的君王所慎重选择的。经传上说,下属轻视上级的官爵,卑贱的人图谋权臣的位置,那么国家就会动摇而百姓不得安宁。如今嘉以一个县丞的身份图谋大臣的职位,想要让一个平民百姓超越到九卿之上,这不是重视国家、尊崇社稷的做法。从尧任用舜、文王任用太公,尚且要经过试用然后才授予爵位,何况是朱云这样的人呢?朱云一向好勇,多次犯法逃亡,学习《易经》虽然颇有师承,但他的品行义举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如今御史大夫贡禹廉洁正直,经术通晓明达,有伯夷、史鱼的风范,天下没有人不知道,而嘉却曲意称赞朱云,想让他担任御史大夫,胡乱称颂举荐,我怀疑其中有奸邪之心,这种苗头不能助长,应该交给有关部门查证以辨明好坏。”嘉最终因此被定罪。

是时,少府五鹿充宗贵幸,为梁丘易。自宣帝时善梁丘氏说,元帝好之,欲考其异同,令充宗与诸易家论。充宗乘贵辩口,〈师古曰:「乘,因也。言因藉尊贵之权也。」〉诸儒莫能与抗,皆称疾不敢会。有荐云者,召入,摄𪗋登堂,〈师古曰:「𪗋,衣下之裳,音子私反。」〉抗首而请,〈师古曰:「抗,举也。」〉音动左右。既论难,连拄五鹿君,〈师古曰:「拄,刺也,距也,音竹庾反。」〉故诸儒为之语曰:「五鹿岳岳,朱云折其角。」〈师古曰:「岳岳,长角之貌。」〉繇是为博士。

这时,少府五鹿充宗地位尊贵又受宠幸,研究梁丘氏的《易经》。从汉宣帝时就推崇梁丘氏的学说,汉元帝也喜欢它,想考证各家学说的异同,就让五鹿充宗和各位《易经》学者辩论。五鹿充宗仗着尊贵的地位和善辩的口才,各位儒生没有谁能和他抗衡,都声称有病不敢去参加。有人推荐朱云,朱云被召入宫中,提起衣襟登上殿堂,昂首提出请求,声音震动左右。开始辩论后,他接连驳倒五鹿充宗,所以各位儒生编了句话说:“五鹿充宗像长角的山岳,朱云折断了他的角。”朱云因此被任命为博士。

迁杜陵令,坐故纵亡命,会赦,举方正,为槐里令。时中书令石显用事,与充宗为党,百僚畏之。唯御史中丞陈咸年少抗节,不附显等,而与云相结。云数上疏,言丞相韦玄成容身保位,亡能往来,〈李竒曰:「不能有所前却也。」师古曰:「周书君奭之篇称周公曰:『惟文王尚克修和有夏,有若虢叔、闳夭、散宜生、泰颠、南宫括。』又曰『亡能往来』。故云引此以为言也。」〉而咸数毁石显。乆之,有司考云,疑风吏杀人。〈师古曰:「风读曰讽。」〉群臣朝见,上问丞相以云治行。丞相玄成言云暴虐亡状。〈师古曰:「无善状也。」〉时陈咸在前,闻之,以语云。云上书自讼,咸为定奏草,求下御史中丞。事下丞相丞相部吏考立其杀人罪。〈师古曰:「立,成也。」〉云亡入长安,复与咸计议。丞相具发其事,奏「咸宿衞执法之臣,幸得进见,漏泄所闻,以私语云,为定奏草,欲令自下治,〈师古曰:「咸为御史中丞,而奏请下中丞,故云自下治。」〉后知云亡命罪人,而与交通,云以故不得。」〈师古曰:「吏捕之不得。」〉上于是下咸、云狱,减死为城。咸、云遂废锢,终元帝世。

朱云升任杜陵县令,因故意放走逃亡的罪犯获罪,恰逢大赦,被举荐为方正,担任槐里县令。当时中书令石显掌权,和五鹿充宗结为同党,百官都畏惧他们。只有御史中丞陈咸年纪虽轻却坚守节操,不依附石显等人,反而和朱云结交。朱云多次上书,说丞相韦玄成只求保全自身和官位,不能有所作为,而陈咸也多次诋毁石显。过了很久,有关部门查办朱云,怀疑他暗示官吏杀人。群臣朝见时,皇上向丞相询问朱云的政绩。丞相韦玄成说朱云残暴无善行。当时陈咸在前边,听到这话,告诉了朱云。朱云上书为自己辩护,陈咸替他起草奏章,请求将案件交给御史中丞处理。事情下交给丞相,丞相的下属官吏查实了朱云的杀人罪。朱云逃入长安,又和陈咸商议。丞相彻底揭发了这件事,上奏说:“陈咸是负责值宿警卫执法的臣子,有幸得以进见,却泄露所听到的话,私下告诉朱云,替他起草奏章,想让他自己从下面处理;后来明知朱云是逃亡的罪人,却和他交往,朱云因此没被抓获。”皇上于是把陈咸、朱云关进监狱,免除死罪,罚做城旦。陈咸、朱云从此被废黜禁锢,直到元帝去世。

至成帝时,丞相故安昌侯张以帝师位特进,甚尊重。云上书求见,公卿在前。云曰:「今朝庭大臣上不能匡主,下亡以益民,皆尸位素餐,〈师古曰:「尸,主也。素,空也。尸位者,不举其事,但主其位而已。素餐者,德不称官,空当食禄。」〉孔子所谓『鄙夫不可与事君』,『苟患失之,亡所不至』者也。〈师古曰:「皆论语所载孔子之言也。苟患失其宠禄,则言行僻邪,无所不至也。」〉臣愿赐尚方斩马劔,断佞臣一人以厉其余。」〈师古曰:「尚方,少府之属官也,作供御器物,故有斩马劔,劔利可以斩马也。」〉上问:「谁也?」对曰「安昌侯张。」上大怒,曰:「小臣居下讪上,〈师古曰:「讪,谤也,音所谏反,又音删。」〉廷辱师傅,罪死不赦。」御史将云下,云攀殿槛,槛折。〈师古曰:「槛,轩前栏也。」〉云呼曰:〈师古曰:「呼,叫也,音火故反。」〉「臣得下从龙逢、比干游于地下,足矣!〈师古曰:「关龙逢,桀臣,王子比干,纣之诸父,皆以谏而死,故云然。」〉未知圣朝何如耳?」〈师古曰:「言杀直臣其声恶。」〉御史遂将云去。于是左将军辛庆忌免冠解印绶,叩头殿下曰:「此臣素著狂直于世。〈师古曰:「著,表也。言此名乆彰表。」〉使其言是,不可诛;其言非,固当容之。臣敢以死争。」庆忌叩头流血。上意解,然后得已。及后当治槛,上曰:「勿易!因而辑之,以旌直臣。」〈师古曰:「辑与集同,谓补合之也。旌,表也。」〉

到了汉成帝时,丞相、原安昌侯张禹凭借皇帝老师的身份位居特进,非常受尊重。朱云上书请求觐见,公卿大臣都在场。朱云说:“如今朝廷的大臣,对上不能匡正君主,对下不能有益于百姓,都是空占职位、白拿俸禄的人,正如孔子所说的‘鄙陋的人不能和他一起侍奉君主’,‘如果害怕失去官位,就什么坏事都做得出来’。我请求陛下赐给我尚方斩马剑,杀一个奸佞之臣来警戒其他人。”皇上问:“是谁?”朱云回答说:“安昌侯张禹。”皇上大怒,说:“小臣身居下位却诽谤上级,在朝廷上侮辱我的老师,罪死不赦。”御史要把朱云拖下去,朱云攀住殿前的栏杆,栏杆被折断了。朱云大叫说:“我能到地下跟关龙逢、比干交游,就足够了!只是不知道圣明的朝廷会怎么样?”御史于是把朱云拖走了。这时左将军辛庆忌摘下官帽、解下印绶,在殿下叩头说:“这个臣子一向以狂放正直闻名于世。如果他说得对,就不能杀他;他说得不对,也本应宽容他。我冒死为他争辩。”辛庆忌叩头直到流血。皇上的怒气消解了,然后才罢休。后来要修理栏杆时,皇上说:“不要换新的!就把它修补好,用来表彰正直的臣子。”

云自是之后不复仕,常居鄠田,时出乘牛车从诸生,所过皆敬事焉。薛宣为丞相,云往见之。宣备賔主礼,因留云宿,从容谓云曰:〈师古曰:「从音七庸反。」〉「在田野亡事,且留我东合,可以观四方竒士。」云曰:「小生迺欲相吏邪?」〈师古曰:「小生谓其新学后进。言欲以我为吏乎?」〉宣不敢复言。

朱云从此之后不再做官,常住在鄠县的田地里,有时坐着牛车带着学生们出行,所到之处人们都恭敬地对待他。薛宣担任丞相时,朱云去拜访他。薛宣准备了宾主之礼,于是留朱云住宿,从容地对朱云说:“您在田野间没事,暂且留在我东边的阁楼里,可以看看四方的奇士。”朱云说:“你这后生想让我做你的下属官吏吗?”薛宣不敢再说话了。

其教授,择诸生,然后为弟子。九江严望及望兄子元,字仲,能传云学,皆为博士。望至泰山太守

朱云教授学生时,要挑选学生,然后才收为弟子。九江人严望和严望哥哥的儿子严元,字仲,能传承朱云的学问,都做了博士。严望官至泰山太守。

云年七十余,终于家。病不呼医饮药。遗言以身服敛,棺周于身,土周于椁,〈师古曰:「棺周于身,小棺裁容身也。土周于椁,冢圹裁容椁也。」〉为丈五坟,葬平陵东郭外。

朱云七十多岁,在家中去世。生病时不叫医生也不吃药。留下遗言说用身上的衣服入殓,棺材只够围住身体,墓穴只够围住棺材,堆一个一丈五尺高的坟,葬在平陵东城门外。

梅福

梅福字子真,九江寿春人也。少学长安,明尚书、谷梁春秋,为郡文学,补南昌尉。〈师古曰:「豫章之县。」〉后去官归寿春,数因县道上言变事,〈师古曰:「附县道之使而封奏也。变谓非常之事。」〉求假轺传,〈师古曰:「小车之传也。轺音遥。传音张恋反。」〉诣行在所条对急政,〈师古曰:「条对者,一一条录而对之。」〉辄报罢。

梅福

梅福字子真,是九江郡寿春县人。年轻时在长安学习,通晓《尚书》和《谷梁春秋》,担任郡文学,后补任南昌县尉。后来辞官回到寿春,多次通过县道使者上书报告非常事件,请求借用轻便驿车,到皇帝行宫逐条回答紧急政事,但总是被批复说不行。

是时成帝委任大将军王凤,凤专埶擅朝,而京兆尹王章素忠直,讥刺凤,为凤所诛。王氏浸盛,〈师古曰:「浸,渐也。」〉灾异数见,群下莫敢正言。福复上书曰:

这时汉成帝信任大将军王凤,王凤独揽大权把持朝政,而京兆尹王章一向忠诚正直,讥讽指责王凤,被王凤杀害。王氏家族逐渐强盛,灾异多次出现,群臣没有谁敢直言。梅福又上书说:

臣闻箕子佯狂于殷,而为周陈洪范;叔孙通遁秦归汉,制作仪品。〈师古曰:「遁,逃也。」〉夫叔孙先非不忠也,〈师古曰:「先犹言先生也。一曰,先谓在秦时。」〉箕子非疏其家而畔亲也,〈师古曰:「箕子,纣之诸父,故言疏家畔亲也。」〉不可为言也。昔高祖纳善若不及,从谏若转圜,〈师古曰:「不及,恐失之也。转圜,言其顺也。」〉听言不求其能,举功不考其素。〈师古曰:「直取其功,不论其旧行及所从来也。」〉陈平起于亡命而为谋主,韩信拔于行陈而建上将。〈师古曰:「立以为大将军。」〉故天下之士云合归汉,〈师古曰:「言四面而至。」〉争进竒异,知者竭其策,愚者尽其虑,勇士极其节,怯夫勉其死。合天下之知,并天下之威,是以举秦如鸿毛,取楚若拾遗,〈师古曰:「鸿毛喻轻。拾遗,言其易也。」〉此高祖所以亡敌于天下也。〈师古曰:「亡读曰无。」〉

我听说箕子在商朝装疯,却为周朝陈述了《洪范》;叔孙通逃离秦朝归附汉朝,制定了礼仪制度。叔孙先生并非不忠,箕子也不是疏远家族背叛亲人,而是因为无法进言。从前汉高祖采纳善言唯恐来不及,听从劝谏像转圆球一样顺畅,听取言论不要求进言者有多大的才能,举用功劳不考察其平素行为。陈平从逃亡之人起家而成为谋主,韩信从行伍中被提拔而建为大将军。所以天下之士像云一样聚集归附汉朝,争相进献奇谋异策,智者竭尽计策,愚者用尽思虑,勇士尽显节操,懦夫勉力效死。集合天下的智慧,汇聚天下的威力,因此攻取秦朝像举鸿毛一样轻,夺取楚地像捡拾遗物一样容易,这就是高祖无敌于天下的原因。

孝文皇帝起于代谷,〈师古曰:「从代而来即帝位。」〉非有周召之师,伊吕之佐也,〈师古曰:「召读曰邵。」〉循高祖之法,加以恭俭。当此之时,天下几平。〈师古曰:「几音距依反。」〉繇是言之,循高祖之法则治,不循则乱。何者?秦为亡道,削仲尼之迹,灭周公之轨,〈师古曰:「轨,法也。」〉坏井田,除五等,礼废乐崩,王道不通,故欲行王道者莫能致其功也。孝武皇帝好忠谏,说至言,〈师古曰:「说读曰悦。」〉出爵不待廉茂,庆赐不须显功,〈师古曰:「谓谏争合意即得官爵,不由荐举及军功也。廉,廉吏也。茂,茂材也。」〉是以天下布衣各厉志竭精以赴阙廷自衒鬻者不可胜数。汉家得贤,于此为盛。使孝武皇帝听用其计,升平可致。〈张晏曰:「民有三年之储曰升平。」〉于是积尸暴骨,快心胡越,故淮南王安缘间而起。所以计虑不成而谋议泄者,以众贤聚于本朝,〈师古曰:「本朝,汉朝也。」〉故其大臣埶陵不敢和从也。〈服虔曰:「臣势陵君也。」师古曰:「谓淮南大臣相内史之属也。」〉

孝文皇帝从代谷兴起,没有周公、召公那样的老师,也没有伊尹、吕尚那样的辅佐,只是遵循高祖的法度,再加上恭敬节俭。在这个时候,天下几乎太平。由此说来,遵循高祖的法度就天下大治,不遵循就天下大乱。为什么呢?秦朝不行正道,削除孔子的遗迹,毁灭周公的法度,破坏井田制,废除五等爵位,礼乐崩坏,王道不通,所以想实行王道的人不能取得成功。孝武皇帝喜好忠诚的劝谏,喜欢至理之言,赐予爵位不等待廉吏茂才的举荐,庆赏赐予不须显赫的功劳,因此天下的平民各自磨砺意志、竭尽心力奔赴朝廷自我推荐的人不可胜数。汉朝得到贤才,在这个时候最盛。假使孝武皇帝采纳他们的计策,升平之世就可以实现。但当时却积尸暴骨,在攻打胡越中逞快,所以淮南王刘安乘机而起。他的计谋没能成功、谋划泄露的原因,是因为众多贤才聚集在本朝,所以他手下的大臣势力被压制而不敢附和。

方今布衣迺窥国家之隙,见间而起者,蜀郡是也。〈孟康曰:「成帝鸿嘉中广汉男子郑躬等反是也。」〉及山阳亡徒苏令之群,蹈藉名都大郡,求党与,索随和,〈李竒曰:「求索与己和及随己者。」〉而亡逃匿之意。此皆轻量大臣,亡所畏忌,国家之权轻,故匹夫欲与上争衡也。

如今平民窥探国家的漏洞,看到机会就起事,蜀郡就是例子。还有山阳郡的逃亡罪犯苏令一伙,践踏名城大郡,寻求同党,招揽附和的人,却没有逃跑躲藏的意思。这都是因为他们轻视大臣,无所畏惧顾忌,国家的权力太轻,所以平民想和皇上争高低。

士者,国之重器;得士则重,失士则轻。诗云:「济济多士,文王以宁。」〈师古曰:「大雅文王之诗也。已解于上。」〉庙堂之议,非草茅所当言也。臣诚恐身涂野草,尸并卒伍,故数上书求见,辄报罢。臣闻齐桓之时有以九九见者,桓公不逆,欲以致大也。〈师古曰:「九九,筭术,若今九章、五曹之辈。」〉今臣所言非特九九也,陛下距臣者三矣,此天下士所以不至也。昔秦武王好力,任鄙叩关自鬻;〈师古曰:「秦武王即孝公之孙,惠文王之子也。任鄙,力士也。」〉缪公行伯,繇余归德。〈师古曰:「即秦穆公。伯读曰霸。繇读曰由。」〉今欲致天下之士,民有上书求见者,辄使诣尚书问其所言,言可采取者,秩以升斗之禄,赐以一束之帛。若此,则天下之士发愤懑,〈师古曰:「懑音满。」〉吐忠言,嘉谋日闻于上,天下条贯,国家表里,烂然可睹矣。〈师古曰:「烂然,分明之貌也。」〉夫以四海之广,士民之数,能言之类至众多也。然其俊桀指世陈政,言成文章,质之先圣而不缪,〈师古曰:「质,正也。」〉施之当世合时务,若此者,亦亡几人。〈师古曰:「无几,言不多也。几音居岂反。」〉故爵禄束帛者,天下之厎石,〈师古曰:「厎,细石也,音之履反,又音秖。」〉高祖所以厉世摩钝也。孔子曰:「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师古曰:「论语载孔子之言也。工以喻国政,利器喻贤材。」〉至秦则不然,张诽谤之罔,以为汉𢿛除,倒持泰阿,授楚其柄。〈师古曰:「泰阿,劔名,欧冶所铸也。言秦无道,令陈涉项羽乘间而发,譬倒持劔而以把授与人也。」〉故诚能勿失其柄,天下虽有不顺,莫敢触其锋,此孝武皇帝所以辟地建功为汉世宗也。〈师古曰:「辟读曰辟。」〉今不循伯者之道,〈师古曰:「伯读曰霸。次下亦同。」〉欲以三代选举之法取当时之士,犹察伯乐之图,求骐骥于市,而不可得,亦已明矣。故高祖弃陈平之过而获其谋,〈师古曰:「盗嫂受金之事。」〉晋文召天王,齐桓用其雠,〈师古曰:「召天王,谓狩于河阳也。用其雠,谓以管仲为相。并解于上。」〉亡益于时,不顾逆顺,此所谓伯道者也。一色成体谓之醇,白黑杂合谓之駮。欲以承平之法治暴秦之绪,〈师古曰:「绪谓余业也。」〉犹以乡饮酒之礼理军市也。

士人是国家的宝贵人才;得到士人国家就强大,失去士人国家就衰弱。《诗经》说:“人才济济众多,文王因此安宁。”朝廷的决策,不是草野百姓应当议论的。我实在担心自己会身死荒野,尸骨与士兵混同,所以多次上书请求觐见,却总是被驳回。我听说齐桓公时,有人凭着“九九”算术求见,桓公没有拒绝,是想借此招揽大才。现在我所讲的不仅仅是“九九”算术,陛下却拒绝了我三次,这就是天下士人不肯前来的原因。从前秦武王喜好勇力,任鄙就叩关自荐;秦穆公推行霸业,由余就归顺其德。如今想招揽天下士人,百姓有上书求见的,就让他们到尚书那里询问所言内容,如果建议可取,就给予微薄的俸禄,赏赐一束帛。这样,天下士人就会抒发愤懑,吐出忠言,好的谋略每天都能传到陛下耳中,天下秩序、国家内外,就会清晰可见了。以四海之广大,士民之众多,能言善辩的人非常多。但其中才智杰出、能针砭时政、言论成文、经先圣检验无误、施行于当代合乎时务的,也没有几个人。所以爵位、俸禄和束帛,是天下磨砺人才的砥石,是高祖用来激励世人、磨砺愚钝的工具。孔子说:“工匠要做好他的工作,必须先磨利他的工具。”到了秦朝却不是这样,它张设诽谤的法网,替汉朝扫清了障碍,却像倒持泰阿剑,把剑柄交给了楚人。所以如果真能不失去权柄,天下即使有不顾从的人,也没有谁敢触犯锋芒,这就是孝武皇帝开拓疆土、建立功业、成为汉朝世宗的原因。现在不遵循霸者的道路,却想用夏、商、周三代的选举办法来选拔当代的士人,就像看着伯乐的相马图,到市场上去找千里马,是不可能得到的,这道理已经很明白了。所以高祖不计较陈平的过失而获得了他的谋略,晋文公召见周天子,齐桓公任用他的仇人,这些做法在当时有益,不顾及逆顺的名声,这就是所谓的霸者之道。单一颜色构成的叫纯色,黑白混杂的叫杂色。想用太平时代的办法来治理暴秦留下的余业,就像用乡饮酒的礼仪来管理军市一样。

今陛下既不纳天下之言,又加戮焉。夫䳒鹊遭害,则仁鸟增逝;〈师古曰:「䳒,鸱也。仁鸟,鸾凤也。䳒音缘。」〉愚者蒙戮,则知士深退。〈师古曰:「蒙,被也。」〉间者愚民上疏,多触不急之法,或下廷尉,而死者众。〈师古曰:「以其所言为不急而罪之也。」〉自阳朔以来,天下以言为讳,朝廷尤甚,〈师古曰:「防人之口,法禁严切。」〉群臣皆承顺上指,莫有执正。何以明其然也?取民所上书,陛下之所善,试下之廷尉廷尉必曰「非所宜言,大不敬。」以此卜之,一矣。故京兆尹王章资质忠直,敢面引廷争,孝元皇帝擢之,以厉具臣而矫曲朝。〈师古曰:「具臣,具位之臣无益者也。矫,正也。」〉及至陛下,戮及妻子。且恶恶止其身,王章非有反畔之辜,而殃及家。折直士之节,结谏臣之舌,群臣皆知其非,然不敢争,天下以言为戒,最国家之大患也。愿陛下循高祖之轨,杜亡秦之路,〈师古曰:「杜,塞也。」〉数御十月之歌,〈孟康曰:「福讥切王氏。十月之诗,刺后族太盛也。」师古曰:「诗小雅十月之交篇也。」〉留意亡逸之戒,〈师古曰:「周书篇名也,周公作之以戒成王。」〉除不急之法,下亡讳之诏,博览兼听,谋及疏贱,令深者不隐,远者不塞,所谓「辟四门,明四目」也。〈师古曰:「虞书典曰『辟四门,明四目』,言开四门以致众贤,则明视于四方也。」〉且不急之法,诽谤之微者也。「往者不可及,来者犹可追。」方今君命犯而主威夺,〈师古曰:「君命犯者,谓大臣犯君之命。」〉外戚之权日以益隆,陛下不见其形,愿察其景。建始以来,日食地震,以率言之,三倍春秋,水灾亡与比数。〈师古曰:「言其极多,不可比较而数也。」〉阴盛阳微,金铁为飞,此何景也!〈张晏曰:「河平二年,沛郡铁官铸铁如星飞上去,权臣用事之异也。」苏林曰:「『言之不从,是谓不艾,则金不从革。』景,象也。何象,言将危亡也。」〉汉兴以来,社稷二危。吕、霍、上官皆母后之家也,亲亲之道,全之为右,〈师古曰:「务全安之,此为上。」〉当与之贤师良傅,教以忠孝之道。今迺尊宠其位,授以魁柄,〈师古曰:「以斗为喻也,斗身为魁。」〉使之骄逆,至于夷灭,〈师古曰:「夷,平也,谓平除之。」〉此失亲亲之大者也。自霍光之贤,不能为子孙虑,故权臣易世则危。书曰:「毋若火,始庸庸。」〈师古曰:「周书洛诰之辞也。庸庸,微小貌也。言火始微小,不早扑灭则至炽盛。大臣贵擅,亦当早图黜其权也。」〉埶陵于君,权隆于主,然后防之,亦亡及已。〈师古曰:「已,语终辞。」〉

现在陛下既不采纳天下人的言论,又加以杀戮。䳒鹊遭到伤害,仁鸟就会飞走;愚人遭受杀戮,智士就会隐退。近来愚民上疏,大多触犯了不急之务的法令,有的被交付廷尉,死的人很多。自从阳朔年间以来,天下人把进言当作忌讳,朝廷尤其严重,群臣都顺从陛下的意旨,没有谁坚持正道。怎么知道是这样呢?拿百姓所上的奏疏、陛下所赞许的,试着交给廷尉,廷尉一定会说“这不是应该说的话,大不敬”。用这个来推测,这是一点。前任京兆尹王章资质忠诚正直,敢于当面引证、在朝廷上争辩,孝元皇帝提拔他,用来激励那些充数的臣子并矫正弯曲的朝政。到了陛下时,却杀戮波及他的妻子。况且憎恶恶人只应限于他自身,王章没有反叛的罪行,灾祸却牵连到他的家人。这折损了正直之士的气节,封住了谏臣的舌头,群臣都知道这样做不对,却不敢争辩,天下人把进言当作警戒,这是国家最大的祸患。希望陛下遵循高祖的轨道,堵塞秦朝灭亡的道路,经常吟诵《十月》之诗,留意《亡逸》的告诫,废除不急之务的法令,下达没有忌讳的诏书,广泛观察、兼听各方意见,谋划时考虑到疏远卑贱的人,让深藏的不被隐瞒,偏远的不被阻塞,这就是所谓的“开辟四门,明察四方”。况且不急之务的法令,是诽谤的细微表现。“过去的事已经来不及,未来的事还可以追赶。”如今君主的命令被冒犯,君主的威权被剥夺,外戚的权力日益隆盛,陛下看不见它的形状,希望观察它的影子。建始年间以来,日食地震,按比例来说,是春秋时期的三倍,水灾多得无法计数。阴气盛阳气衰,金属铁器飞动,这是什么征兆!汉朝建立以来,国家有两次危险。吕氏、霍氏、上官氏都是母后的家族,亲爱亲人的原则,以保全他们为上策,应当给他们配备贤良的师傅,教导他们忠孝的道理。现在却尊崇宠信他们的地位,授予他们权柄,使他们骄横叛逆,以至于被消灭,这是失去亲爱亲人原则的重大失误。即使像霍光那样贤能,也不能为子孙考虑,所以权臣换代就会危险。《尚书》说:“不要像火一样,开始时微小。”权势凌驾于君主,权力高于主上,然后才去防范,也来不及了。

上遂不纳。

皇上最终没有采纳。

成帝乆亡继嗣,福以为宜建三统,封孔子之世以为殷后,复上书曰:

成帝长久没有继承人,梅福认为应该建立三统,封孔子的后代作为殷商的后裔,又上书说:

臣闻「不在其位,不谋其政」。政者职也,位卑而言高者罪也。越职触罪,危言世患,虽伏质横分,臣之愿也。〈师古曰:「伏质,斩刑也。横分,谓身首分离也。」〉守职不言,没齿身全,死之日,尸未腐而名灭,虽有景公之位,伏历千驷,臣不贪也。〈师古曰:「景公,齐景公也。论语云:『齐景公有马千驷,死之日,民无得而称焉。』故引之也。」〉故愿壹登文石之陛,涉赤墀之涂,〈应劭曰:「以丹淹泥涂殿上也。」〉当户牖之法坐,〈师古曰:「户牖之间谓之扆,言负扆也。法坐,正坐也,听朝之处,犹言法官、法驾也。坐音才卧反。」〉尽平生之愚虑。亡益于时,有遗于世,〈师古曰:「遗,留也。」〉此臣寝所以不安,食所以忘味也。愿陛下深省臣言。〈师古曰:「省,察也。」〉

我听说“不在那个职位,就不谋划那个政事”。政事就是职责,地位低下而议论高官的事是罪过。越职触犯罪名,说危险的话招来祸患,即使受斩刑身首分离,也是我的愿望。守着职位不说话,终身保全自身,死的时候,尸体还没腐烂而名声已经消失,即使有齐景公那样的地位,拥有千乘战车,我也不贪求。所以我希望登上一次文石铺成的台阶,踏上涂着赤色泥土的道路,面对门窗之间的正座,竭尽平生的愚钝思虑。即使对时局没有益处,也能在世上留下痕迹,这就是我睡觉不安、吃饭不知味道的原因。希望陛下深入省察我的话。

臣闻存人所以自立也,壅人所以自塞也。善恶之报,各如其事。昔者秦灭二周,夷六国,隐士不显,佚民不举,绝三统,灭天道,是以身危子杀,厥孙不嗣,所谓壅人以自塞者也。故武王克殷,未下车,存五帝之后,封殷于宋,绍夏于杞,明著三统,示不独有也。是以姬姓半天下,迁庙之主,流出于户,所谓存人以自立者也。今成汤不祀,殷人亡后。陛下继嗣乆微,殆为此也。春秋经曰:「宋杀其大夫。」谷梁传曰:「其不称名姓,以其在祖位,尊之也。」此言孔子故殷后也,虽不正统,封其子孙以为殷后,礼亦宜之。何者?诸侯夺宗,圣庶夺适。传曰「贤者子孙宜有土」,而况圣人,又殷之后哉!昔成王以诸侯礼葬周公,而皇天动威,雷风著灾。今仲尼之庙不出阙里,孔氏子孙不免编户,以圣人而歆匹夫之祀,非皇天之意也。今陛下诚能据仲尼之素功,以封其子孙,则国家必获其福,又陛下之名与天亡极。何者?追圣人素功,封其子孙,未有法也,后圣必以为则。不灭之名,可不勉哉!

我听说,保全别人正是为了保全自己,阻塞别人正是为了阻塞自己。善与恶的报应,各自对应其行为。从前秦朝灭亡东周、西周,铲平齐、楚、韩、魏、赵、燕六国,隐士不被重用,逸民不被举荐,断绝了夏、商、周三代的正统,毁灭了天道,因此自身危险,儿子被杀,孙子不能继承帝位,这就是所谓的阻塞别人而阻塞了自己。所以周武王攻克殷商后,还没下车,就保全了五帝的后代,把殷商的后代封在宋国,延续夏朝的后代在杞国,明确彰显三统,表示不独自占有天下。因此姬姓的诸侯占了天下的一半,迁庙的牌位多得从门里流出来,这就是所谓的保全别人而保全了自己。如今成汤没有祭祀,殷人没有后代。陛下继承帝位长久以来衰微,大概就是因为这个原因。《春秋经》说:“宋国杀了它的大夫。”《谷梁传》说:“不称呼他的名姓,是因为他在祖先的位置上,表示尊敬他。”这是说孔子本是殷商的后代,虽然不是正统,但封他的子孙作为殷商的后代,从礼制上讲也是合适的。为什么呢?诸侯可以夺取宗族地位,圣人的庶子可以夺取嫡子的继承权。经传上说“贤者的子孙应该拥有封地”,何况是圣人,又是殷商的后代呢!从前周成王用诸侯的礼节安葬周公,而上天显示威严,用雷电风雨造成灾害。如今孔子的庙宇不出阙里,孔氏的子孙不免于编入平民户籍,让圣人享受普通人的祭祀,这不是上天的意愿。现在陛下如果真能依据孔子的素王功业,来封赏他的子孙,那么国家必定会获得福祉,而且陛下的名声将与天地一样无穷无尽。为什么呢?追尊圣人的素王功业,封赏他的子孙,这是以前没有过的做法,后世的圣人一定会把它作为准则。这不朽的名声,怎能不努力争取呢!

福孤远,又讥切王氏,故终不见纳。

梅福孤高而远离世俗,又尖锐地讥讽王氏家族,所以他的建议始终没有被采纳。

初,武帝时,始封周后姬嘉为周子南君,至元帝时,尊周子南君为周承休侯,位次诸侯王。使诸大夫博士求殷后,分散为十余姓,郡国往往得其大家,推求子孙,绝不能纪。时匡衡议,以为「王者存二王后,所以尊其先王而通三统也。其犯诛绝之罪者绝,而更封他亲为始封君,上承其王者之始祖。春秋之义,诸侯不能守其社稷者绝。今宋国已不守其统而失国矣,则宜更立殷后为始封君,而上承汤统,非当继宋之绝侯也,宜明得殷后而已。今之故宋,推求其嫡,乆远不可得;虽得其嫡,嫡之先已绝,不当得立。礼记孔子曰:『丘,殷人也。』先师所共传,宜以孔子世为汤后。」上以其语不经,遂见寝。至成帝时,梅福复言宜封孔子后以奉汤祀。绥和元年,立二王后,推迹古文,以左氏、谷梁、世本、礼记相明,遂下诏封孔子世为殷绍嘉公。语在成纪。是时,福居家,常读书养性为事。

当初,汉武帝时,开始封周朝的后代姬嘉为周子南君,到汉元帝时,尊崇周子南君为周承休侯,地位仅次于诸侯王。皇帝派各位大夫和博士寻找殷商的后代,殷商的后代分散为十几个姓氏,各郡国往往能找到他们中的大族,但推究寻找子孙,完全无法理清世系。当时匡衡建议,认为“帝王保存夏、商二代的后裔,是为了尊崇他们的先王并贯通三统。如果犯了该杀头灭族的罪行,就断绝其封国,而改封其他亲属为始封君,向上继承那位王者的始祖。按照《春秋》的义理,诸侯不能守护自己社稷的,就断绝其封国。如今宋国已经不能守护其统绪而失去国家,那么应该改立殷商的后代为始封君,向上继承商汤的统绪,不应当继承宋国已断绝的侯爵,只应明确找到殷商的后代就行了。现在的故宋之地,推求它的嫡系子孙,年代久远无法找到;即使找到了嫡系,嫡系的祖先已经断绝,不应当立为后代。《礼记》中孔子说:‘我丘,是殷人。’这是先师们共同传述的,应该以孔子的世系作为商汤的后代。”皇帝认为他的话不合经义,于是被搁置了。到汉成帝时,梅福又进言应该封孔子的后代来供奉商汤的祭祀。绥和元年,立夏、商二代的后裔,推求考证古文,用《左传》《谷梁传》《世本》《礼记》相互印证,于是下诏封孔子的世系为殷绍嘉公。此事记载在《成帝纪》中。这时,梅福在家闲居,常常以读书养性为事务。

至元始中,王莽颛政,福一朝弃妻子,去九江,至今传以为仙。其后,人有见福于会稽者,变名姓,为吴市门卒云。

到汉平帝元始年间,王莽专权,梅福有一天抛弃妻子儿女,离开九江,至今传说他成了神仙。此后,有人在会稽见到梅福,他改名换姓,做了吴地市门的守门人。

云敞字幼孺,平陵人也。师事同县吴章,章治尚书经为博士。平帝以中山王即帝位,年幼,莽秉政,自号安汉公。以平帝为成帝后,不得顾私亲,帝母及外家衞氏皆留中山,不得至京师。莽长子宇,非莽鬲绝衞氏,恐帝长大后见怨。宇与吴章谋,夜以血涂莽门,若鬼神之戒,兾以惧莽。章欲因对其咎。事发觉,莽杀宇,诛灭衞氏,谋所联及,死者百余人。章坐要斩,磔尸东市门。初,章为当世名儒,教授尤盛,弟子千余人,莽以为恶人党,皆当禁锢,不得仕宦。门人尽更名他师。敞时为大司徒掾,自劾吴章第子,收抱章尸归,棺敛葬之,京师称焉。车骑将军高其志节,比之栾布,表奏以为掾,荐为中郎谏大夫。莽篡位,王为太师。复荐敞可辅职。以病免。唐林言敞可典郡,擢为鲁郡大尹。更始时,安车征敞为御史大夫,复病免去,卒于家。

云敞,字幼孺,是平陵人。他师从同县的吴章,吴章研究《尚书》经,担任博士。汉平帝以中山王的身份即位,年纪幼小,王莽把持朝政,自称安汉公。因为平帝是作为汉成帝的后嗣继位,不能顾及自己的亲生父母,平帝的母亲和外婆家卫氏都被留在中山,不能到京城。王莽的长子王宇,反对王莽隔绝卫氏,担心平帝长大后怨恨。王宇与吴章谋划,夜里用血涂抹王莽的家门,像是鬼神的警告,希望以此使王莽恐惧。吴章想趁机应对这个罪责。事情被发觉,王莽杀了王宇,诛灭卫氏,谋划中牵连的人,死了一百多人。吴章被判处腰斩,在东市门被分裂尸体示众。当初,吴章是当世的名儒,教授学生尤其兴盛,弟子有一千多人,王莽认为他们是恶人的党羽,都应当被禁锢,不能做官。弟子们全都改换门庭,投奔其他老师。云敞当时担任大司徒的属官,自己弹劾自己是吴章的弟子,前去收殓并抱着吴章的尸体回家,用棺材装殓安葬了他,京城的人都称赞他。车骑将军王舜认为他的志节高尚,把他比作栾布,上表奏请让他做自己的属官,并推荐他担任中郎谏大夫。王莽篡位后,王舜担任太师。又推荐云敞可以担任辅佐的职务。云敞因病被免职。唐林说云敞可以主管郡守事务,于是被提拔为鲁郡大尹。更始年间,用安车征召云敞担任御史大夫,他又因病免职离去,最终在家中去世。

赞曰:昔仲尼称不得中行,则思狂狷。观杨王孙之志,贤于秦始皇远矣。世称朱云多过其实,故曰「盖有不知而作之者,我亡是也。」胡建临敌敢断,武昭于外。斩伐奸隙,军旅不队。梅福之辞,合于大雅,虽无老成,尚有典刑;殷监不远,夏后所闻。遂从所好,全性市门。云敞之义,著于吴章,为仁由己,再入大府,清则濯缨,何远之有?

赞语说:从前孔子说,如果得不到言行合乎中庸的人,就考虑狂放和狷介的人。看杨王孙的志向,比秦始皇贤明得多了。世人称赞朱云,大多言过其实,所以孔子说“大概有那种无知而凭空造作的人,我没有这种毛病”。胡建面对敌人敢于决断,勇武显扬于外。斩杀奸邪之人,军队不溃败。梅福的言辞,符合《大雅》的精神,虽说没有老成持重的人,但还有典章法度可循;殷商的鉴戒并不遥远,就在夏桀的时代可以听到。于是追随自己的喜好,在街市门亭保全性命。云敞的义行,彰显于吴章之事,实行仁德全靠自己,两次进入大府任职,水清就洗帽缨,这又有什么遥远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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