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中
江中
王圣俞南游,泊舟江心。既寝,视月明如练,未能寐,使童仆为之按摩。忽闻舟顶如小儿行,踏芦席作响,远自舟尾来,渐近舱户。虑为盗,急起问童。童亦闻之,问答间,见一人伏舟顶上,垂首窥舱内。大愕,按剑呼诸仆,一舟俱醒。告以所见。或疑错误,俄响声又作,群起四顾,渺然无人,惟疏星皎月,漫漫江波而已。众坐舟中,旋见青火如灯状,突出水面,随水浮游;渐近舡,则火顿灭。即有黑人骤起,屹立水上,以手攀舟而行。众噪曰:「必此物也!」欲射之,方开弓,则遽伏水中,不可见矣。问舟人,舟人曰:「此古战场,鬼时出没,其无足怪。」
王圣俞到南方游历,把船停在江心。睡下后,看到月光皎洁如白绢,无法入睡,就让童仆给他按摩。忽然听到船顶像有小孩走路的声音,踩着芦席作响,从船尾远处传来,渐渐靠近船舱门口。担心是盗贼,急忙起身问童仆。童仆也听到了,问答之间,看见一个人伏在船顶上,低头窥视船舱内。王圣俞大惊,按着剑呼叫众仆人,全船的人都醒了。他把所见告诉大家。有人怀疑是错觉,不久响声又起,大家起身四处张望,渺无人影,只有稀疏的星辰、皎洁的明月和浩渺的江波而已。众人坐在船中,随即看到一团青火像灯一样,突然浮出水面,随着水波漂浮游动;渐渐靠近船只,火就突然熄灭了。接着有一个黑人猛地站起,屹立在水面上,用手攀着船边行走。众人大喊:“一定是这个东西!”想射它,刚拉开弓,它就迅速潜入水中,看不见了。问船夫,船夫说:“这里是古战场,鬼魂时常出没,这没什么奇怪的。”
鲁公女
鲁公女
招远张于旦,性疏狂不羁。读书萧寺。时邑令鲁公,三韩人。有女好猎。生适遇诸野,见其风姿娟秀,著锦貂裘,跨小骊驹,翩然若画。归忆容华,极意钦想。后闻女暴卒,悼叹欲绝。鲁以家远,寄灵寺中,即生读所。生敬礼如神明,朝必香,食必祭。每酹而祝曰:「睹卿半面,长系梦魂;不图玉人,奄然物化。今近在咫尺,而邈若河山,恨如何也!然生有拘束,死无禁忌,九泉有灵,当珊珊而来,慰我倾慕。」日夜祝之,几半月。
招远县的张于旦,性格疏狂不羁。他在一座寺庙里读书。当时县令鲁公是三韩人,有个女儿喜欢打猎。张生恰好在野外遇到她,见她风姿娟秀,穿着锦貂裘,骑着一匹小骊马,翩然如画。回家后回忆她的容貌,极为倾慕思念。后来听说鲁女突然去世,他悲痛叹息欲绝。鲁公因为离家远,将女儿的灵柩寄放在寺庙中,也就是张生读书的地方。张生像敬奉神明一样礼敬她,早晨必定烧香,吃饭必定祭奠。每次洒酒祷告说:“看到你半面之容,长久萦绕梦魂;没想到玉人突然去世。如今近在咫尺,却远隔河山,多么遗憾啊!然而活着有拘束,死后没有禁忌,九泉之下若有灵,你应当姗姗而来,安慰我的倾慕之情。”日夜祷告,将近半个月。
一夕,挑灯夜读,忽举首,则女子含笑立灯下。生惊起致问。女曰:「感君之情,不能自已,遂不避私奔之嫌。」生大喜。遂共欢好。自此无虚夜。谓生曰:「妾生好弓马,以射獐杀鹿为快,罪孽深重,死无归所。如诚心爱妾,烦代诵《金刚经》一藏数,生生世世不忘也。」生敬受教,每夜起,即柩履。生请抱负以行,女笑从之。如抱婴儿,殊不重累。遂以为常。考试亦载与俱。然行必以夜。生将赴秋闱,女曰:「君福薄,徒劳驰驱。」遂听其言而止。积四五年,鲁罢官,贫不能舆其榇,将就窆之,苦无葬地。生乃自陈:「某有薄壤近寺,愿葬女公子。」鲁公喜。生又力为营葬。鲁德之,而莫解其故。鲁去,二人绸缪如平日。
一天晚上,张生挑灯夜读,忽然抬头,见女子含笑站在灯下。张生惊讶起身询问。女子说:“感念你的深情,不能自已,所以不避私奔的嫌疑。”张生大喜,于是两人欢好。从此没有一夜不来。女子对张生说:“我生前喜欢弓马,以射獐杀鹿为乐,罪孽深重,死后没有归宿。如果你诚心爱我,烦请代我诵读《金刚经》一藏之数,我生生世世不会忘记。”张生恭敬接受教诲,每夜起身,就在灵柩前诵经。张生请求抱着她行走,女子笑着同意。抱着她像抱婴儿一样,一点也不沉重。于是成为常事。考试时也带着她同去,但必须在夜间行走。张生将赴秋试,女子说:“你福分浅薄,徒劳奔波。”张生听她的话就放弃了。过了四五年,鲁公被罢官,贫穷得无法用车运灵柩,打算就地安葬,又苦于没有墓地。张生于是自己陈述:“我有薄田靠近寺庙,愿意安葬鲁女。”鲁公很高兴。张生又尽力操办葬礼。鲁公感激他,却不理解原因。鲁公离开后,两人仍像平日一样亲密。
一夜,侧倚生怀,泪落如豆,曰:「五年之好,于今别矣!受君恩义,数世不足以酬!」生惊问之。曰:「蒙惠及泉下人,经咒藏满,今得生河北卢户部家。如不忘今日,过此十五年,八月十六日,烦一往会。」生泣下曰:「生三十余年矣;又十五年,将就木焉,会将何为?」女亦泣曰:「愿为奴婢以报。」少间曰:「君送妾六七里,此去多荆棘,妾衣长难度。」乃抱生项。生送至通衢,见路傍车马一簇,马上或一人,或二人;车上或三人﹑四人﹑十数人不等;独一钿车,绣缨朱幰,仅一老媪在焉。见女至,呼曰:「来乎?」女应曰:「来矣。」乃回顾生云:「尽此,且去;勿忘所言。」生诺。女行近车,媪引手上之,展车令即发,车马阗咽而去。
一天夜里,女子侧倚在张生怀中,泪如豆大,说:“五年的恩爱,如今要分别了!受你的恩义,几世都不足以报答!”张生惊讶地问她。她说:“承蒙你恩惠及于泉下之人,经咒念满一藏,如今我将投生到河北卢户部家。如果你不忘今日,过了这十五年,在八月十六日,烦请来相会。”张生流泪说:“我已经三十多岁了;再过十五年,就要进棺材了,相会又能做什么?”女子也流泪说:“我愿意做奴婢来报答。”过了一会儿说:“你送我六七里路,这一去路上多荆棘,我衣服长难以通过。”于是抱住张生的脖子。张生送她到大路上,见路边有一簇车马,马上有的一个人,有的两个人;车上有的三人、四人、十数人不等;只有一辆钿车,绣着缨穗、红色车帷,里面只有一个老妇人。见女子到来,喊道:“来了吗?”女子应道:“来了。”于是回头对张生说:“就到这里,你回去吧;不要忘记我说的话。”张生答应。女子走近车,老妇人拉她上车,展开车帘让车立刻出发,车马喧闹着离去。
生怅怅而归,志时日于壁。因思经咒之效,持诵益虔。梦神人告曰:「汝志良嘉。但须要到南海去。」问:「南海多远?」曰:「近在方寸地。」醒而会其旨,念切菩提,修行倍洁。三年后,次子明﹑长子政,相继擢高科。生虽暴贵,而善行不替。夜梦青衣人邀去,见宫殿中坐一人,如菩萨状,逆之曰:「子为善可喜。惜无修龄,幸得请于上帝矣。」生伏地稽首。唤起,赐坐;饮以茶,味芳如兰。又令童子引去,使浴于池。池水清洁,游鱼可数,入之而温,掬之有荷叶香。移时,渐入深处,失足而陷,过涉灭顶。惊寤,异之。由此身益健,目益明。自捋其须,白者尽簌簌落,又久之,黑者亦落。面纹亦渐舒。至数月后,颔秃面童,宛如十五六时。辄兼好游戏事,亦犹童。过饰边幅;二子辄匡救之。未几,夫人以老病卒。子欲为求继室于朱门。生曰:「待吾至河北,来而后娶。」
书生怅然若失地回家,把日期记在墙上。想到经咒的灵验,念诵得更加虔诚。梦中神人告诉他说:“你的志向很好。但必须到南海去一趟。”他问:“南海有多远?”神人说:“近在方寸之间。”醒来后他领会了其中的含义,一心向佛,修行更加精进。三年后,他的次子明、长子政相继考中高科。书生虽然突然显贵,但善行没有停止。夜里梦见青衣人邀请他去,看见宫殿中坐着一个人,像菩萨的样子,迎接他说:“你行善值得高兴。可惜没有长寿,幸好已经向上帝请求了。”书生伏地叩头。菩萨把他扶起,赐座;给他喝茶,味道芳香如兰。又让童子带他去池中沐浴。池水清澈,游鱼可数,下水后感觉温暖,捧起来有荷叶的香气。过了一会儿,渐渐走入深处,失足陷落,水没过头顶。他惊醒过来,觉得很奇怪。从此身体更加健壮,眼睛更加明亮。自己捋胡须,白的纷纷落下,又过了很久,黑的也落了。脸上的皱纹也渐渐舒展。到几个月后,下巴光秃,面容如孩童,好像十五六岁的样子。还喜欢游戏玩耍,也像小孩一样。过分修饰外表;两个儿子常常规劝他。不久,夫人因年老生病去世。儿子想为他在大户人家续弦。书生说:“等我到河北去,回来后再娶。”
屈指已及约期,遂命仆马至河北。访之,果有卢户部。先是,卢公生一女,生而能言,长益慧美,父母最钟爱之。贵家委禽,女辄不欲。怪问之,具述生前约。共计其年,大笑曰:「痴婢!张郎计今年已半百,人事变迁,其骨已朽;纵其尚在,发童而齿壑矣。」女不听。母见其志不摇,与卢公谋,戒阍人勿通客,过期以绝其望。未几,生至,阍人拒之。退返旅舍,怅恨无所为计。闲游郊郭,因循而暗访之。女谓生负约,涕不食。母言:「渠不来,必已殂谢;即不然,背盟之罪,亦不在汝。」女不语,但终日卧。卢患之,亦思一见生之为人,乃托游遨,遇生于野。视之,少年也,讶之。班荆略谈,甚倜傥。公喜,邀至其家。方将探问,卢即遽起,嘱客暂独坐,匆匆入内告女。女喜,自力起。窥审其状不符,零涕而返,怨父期罔。公力白其是。女无言,但泣不止。公出,意绪懊丧,对客殊不款曲。生问:「贵州有为户部者乎?」公漫应之。首他顾,似不属客。生觉其慢,辞出。女啼数日而卒。生夜梦女来,曰:「下顾者果君耶?年貌舛异,觌面遂致违隔。妾已懮愤死。烦向土地祠速招我魂,可得活,迟则无及矣。」既醒,急探卢氏之门,果有女亡二日矣。生大恸,进而吊诸其室。已而以梦告卢。卢从其言,招魂而归。启其衾,抚其尸,呼而祝之。俄闻喉中咯咯有声,忽见朱樱乍启,坠痰块如冰。扶移榻上,渐复吟呻。卢公悦,肃客出,置酒䜩会。细展官阀,知其巨家,益喜。择吉成礼。居半月,携女而归。卢送至家,半年乃去。夫妇居室,俨如小耦。不知者多误以子妇为姑嫜焉。卢公逾年卒。子最幼,为豪强所中伤,家产几尽。生迎养之,遂家焉。
屈指一算已到约定的日期,于是命仆人备马到河北。一打听,果然有卢户部。原来,卢公生了一个女儿,生下来就能说话,长大后更加聪慧美丽,父母最疼爱她。富贵人家来提亲,女儿总是不愿意。家人奇怪地问她,她详细讲述了前生的约定。大家计算那年份,大笑道:“傻丫头!张郎算来今年已年过半百,人事变迁,他的骨头都该朽了;就算他还活着,也头发掉光、牙齿缺落了。”女儿不听。母亲见她意志坚定,与卢公商量,嘱咐守门人不要通报客人,过了期限好让她死心。不久,书生到了,守门人拒绝他进门。他退回旅店,惆怅怨恨,无计可施。在郊外闲游,暗中寻访。女儿以为书生负约,哭着不吃饭。母亲说:“他不来,一定是已经死了;就算没死,背盟的罪过也不在你。”女儿不说话,只是整天躺着。卢公很担忧,也想见见书生的为人,于是假托出游,在野外遇到了书生。一看,是个少年,很惊讶。铺草坐下略谈,觉得他十分潇洒。卢公很高兴,邀请他到家。正要探问,卢公突然起身,嘱咐客人稍坐,匆匆进去告诉女儿。女儿大喜,勉强起来。偷偷一看,相貌不对,流着泪返回,埋怨父亲骗她。卢公极力说就是他。女儿无言,只是哭个不停。卢公出来,神情懊丧,对客人很冷淡。书生问:“贵县有姓卢的户部吗?”卢公随口应付。眼睛看着别处,好像不把客人放在心上。书生觉得他怠慢,告辞出来。女儿哭了几天就死了。书生夜里梦见女儿来说:“来看我的果然是你吗?年龄相貌不同,见面就错过了。我已忧愤而死。麻烦你到土地祠赶快招我的魂,还能活,迟了就来不及了。”醒来后,急忙到卢家打听,果然女儿已死两天。书生大哭,进去吊唁。然后把梦告诉卢公。卢公听从他的话,招魂回来。掀开被子,抚摸尸体,呼唤并祝祷。不久听到喉咙里咯咯有声,忽然见朱唇微启,吐出一块冰样的痰。扶到床上,渐渐呻吟起来。卢公很高兴,恭敬地送客出门,设宴款待。详细询问官阶门第,知道是大户人家,更加欢喜。选吉日成婚。住了半个月,书生带女儿回家。卢公送到家,半年后才离去。夫妇同居,俨然像年轻夫妻。不知情的人大多误以为儿媳是公婆。卢公过了一年去世。他的小儿子被豪强中伤,家产几乎败尽。书生接来供养,于是就在那里安了家。
道士
道士
韩生,世家也。好客。同村徐氏,常饮于其座。会宴集,有道士托钵门上。家人投钱及粟,皆不受;亦不去。家人怒,归不顾。韩闻击剥之声甚久,询之,家人以情告。言未已,道士竟入。韩招之坐。道士向主客皆一举手,即坐。略致研诘,始知其初居村东破庙中。韩曰:「何日栖鹤东观,竟不闻知,殊缺地主之礼。」答曰:「野人新至,无交游。闻居士挥霍,深愿求饮焉。」韩命举觞。道士能豪饮。徐见其衣服垢敝,颇偃蹇,不甚为礼。韩亦海客遇之。道士倾饮二十余杯,乃辞而去。
韩生是世家子弟。好客。同村的徐氏,常在他家喝酒。一次宴会上,有个道士在门口托钵化缘。家人扔钱和粮食,他都不接受;也不离开。家人生气,回去不理他。韩生听到敲门声很久,询问,家人告知情况。话没说完,道士竟直接进来了。韩生请他坐下。道士向主人和客人各一拱手,就坐下了。略加询问,才知道他起初住在村东的破庙里。韩生说:“什么时候栖身东观,竟然不知道,实在有失地主之礼。”道士回答说:“野人新来,没有交游。听说居士慷慨,很想来讨杯酒喝。”韩生命人举杯。道士很能喝酒。徐氏见他衣服破旧,态度傲慢,不太以礼相待。韩生也把他当一般客人对待。道士喝了二十多杯,才告辞离去。
自是每䜩会,道士辄至,遇食则食,遇饮则饮,韩亦稍厌其频。饮次,徐嘲之曰:「道长日为客,宁不一作主?」道士笑曰:「道人与居士等,惟双肩承一喙耳。」徐渐不能对。道士曰:「虽然,道人怀诚久矣,会当竭力作杯水之酬。」饮毕,嘱曰:「翌午幸赐光宠。」次日,相邀同往,疑其不设。行去,道士已候于途;且语且步,已至寺门。入门,则院落一新,连阁云蔓。大奇之,曰:「久不至此,创建何时?」道士答:「竣工未久。」比入其室,陈设华丽,世家所无。二人肃然起敬。甫坐,行酒下食,皆二八狡童,锦衣朱履。酒馔芳美,备极丰渥。饭已,另有小进。珍果多不可名,贮以水晶玉石之器。光照几榻。酌以玻璃盏,围尺许。道士曰:「唤石家姊妹来。」童去少时,二美人入。一细长,如弱柳;一身短,齿最稚;媚曼双绝。道士即使歌以侑酒。少者拍板而歌,长者和以洞箫,其声清细。既阕,道士悬爵促酹,又命遍酌。顾问美人:「久不舞,尚能之否?」遂有僮仆展氍毹于筵下,两女对舞,长衣乱拂,香尘四散;舞罢,斜倚画屏。二人心旷神飞,不觉醺醉。
从此每次宴会,道士都来,有吃就吃,有喝就喝,韩生也渐渐厌烦他来得频繁。喝酒时,徐氏嘲笑他说:“道长天天做客,难道不能做一次东道主吗?”道士笑着说:“道人与居士一样,只有双肩扛着一张嘴罢了。”徐氏惭愧得说不出话。道士说:“虽然如此,道人怀有诚意很久了,定当尽力做杯水之酬。”喝完,嘱咐说:“明天中午请赏光。”第二天,大家相约同去,怀疑他没什么准备。走着走着,道士已在路上等候;边走边谈,已到寺门。进门一看,院落焕然一新,楼阁相连如云。二人大为惊奇,说:“好久没来,什么时候建的?”道士回答:“刚完工不久。”等进入室内,陈设华丽,世家大族也没有。二人肃然起敬。刚坐下,上酒上菜的都是十六岁的机灵少年,穿着锦衣红鞋。酒菜芳香美味,极其丰盛。饭后,另有小点。珍果大多叫不出名字,盛在水晶玉石器皿中。光照几案。用玻璃杯喝酒,杯子周长一尺左右。道士说:“叫石家姐妹来。”童子去了一会儿,两个美人进来。一个细长,如弱柳;一个身材短小,年纪最小;妩媚曼妙,双绝。道士就让她们唱歌助酒。小的拍板唱歌,大的用洞箫伴奏,声音清细。一曲终了,道士举杯劝酒,又命大家满饮。回头问美人:“好久不舞,还能跳吗?”于是有仆人铺下地毯,两女对舞,长衣飘拂,香尘四散;舞罢,斜倚画屏。二人心旷神怡,不觉酩酊大醉。
道士亦不顾客,举杯饮尽,起谓客曰:「姑烦自酌,我稍憩,即复来。」即去。南屋壁下,设一螺钿之床,女子为施锦裀,扶道士卧。道士乃曳长者共寝,命少者立床下为之爬搔。二人睹此状,颇不平。徐乃大呼:「道士不得无礼!」往将挠之。道士急起而遁。见少女犹立床下,乘醉拉向北榻,公然拥卧。视床上美人,尚眠绣榻,顾韩曰:「君何太迂?」韩乃径登南榻;欲与狎亵,而美人睡去,拨之不转。因抱与俱寝。天明,酒梦俱醒,觉怀中冷物冰人;视之,则抱长石卧青阶下。急视徐,徐尚未醒;见其枕遗屙之石,酣寝败厕中。蹴起,互相骇异。四顾,则一庭荒草,两间破屋而已。
道士也不管客人,举杯喝尽,起身对客人说:“暂且烦请自斟,我稍休息,马上回来。”就离开了。南屋墙下,设有一张螺钿床,女子铺上锦褥,扶道士躺下。道士就拉高个女子同寝,让矮个女子站在床下给他搔痒。二人看到这情景,很不平。徐氏就大喊:“道士不得无礼!”上前要去干扰。道士急忙起身逃走。见少女还站在床下,徐氏乘醉把她拉到北边床上,公然搂着躺下。看床上美人,还在绣榻上睡着,徐氏对韩生说:“你怎么这么迂腐?”韩生就径直登上南床;想与她亲热,但美人睡去,拨弄不动。于是抱着她一起睡了。天亮后,酒醒梦回,觉得怀中冷物冰人;一看,原来抱着长石躺在青阶下。急忙看徐氏,徐氏还没醒;见他枕着粪石,酣睡在破厕所中。踢醒他,互相惊骇。四下一看,只有一庭荒草,两间破屋而已。
胡氏
胡氏
直隶有巨家,欲延师。忽一秀才,踵门自荐。主人延入。词语开爽,遂相知悦。秀才自言胡氏,遂纳贽馆之。胡课业良勤,淹洽非下士等。然时出游,辄昏夜始归;扃闭俨然,不闻款叩而已在室中矣。遂相惊以狐。然察胡意固不恶,优重之,不以怪异废礼。
直隶有一户大户人家,想聘请一位老师。忽然有个秀才登门自荐。主人请他进来。他谈吐爽朗,两人一见如故,很是投缘。秀才自称姓胡,主人便收下他的拜师礼,让他住下教书。胡秀才教学非常勤奋,学识渊博,绝非一般士人可比。但他时常外出,总是到深夜才回来;房门明明锁着,没听到敲门声,人却已经在屋里了。大家因此惊讶,认为他是狐仙。但观察胡秀才的为人并不坏,主人便优待尊重他,不因怪异而废礼。
胡知主人有女,求为姻好,屡示意,主人伪不解。一日,胡假而去。次日,有客来谒,絷黑卫于门。主人逆而入。年五十余,衣履鲜洁,意甚恬雅。既坐,自达,始知为胡氏作冰。主人默然,良久曰:「仆与胡先生,交已莫逆,何必婚姻?且息女已许字矣。烦代谢先生。」客曰:「确知令媛待聘,何拒之深?」再三言之,而主人不可。客有惭色,曰:「胡亦世族,何遽不如先生?」主人直告曰:「实无他意,但恶非其类耳。」客闻之怒;主人亦怒,相侵益亟。客起,抓主人。主人命家人杖逐之,客乃遁。遗其驴,视之,毛黑色,批耳修尾,大物也。牵之不动,驱之则随手而蹶,喓喓然草虫耳。
胡秀才知道主人有个女儿,想求亲结为姻好,多次暗示,主人假装不明白。一天,胡秀才请假离开了。第二天,有客人来拜访,把一头黑驴拴在门口。主人迎他进来。客人五十多岁,衣着整洁,神态恬淡文雅。坐下后,客人自我介绍,才知道他是来为胡秀才做媒的。主人沉默了很久,说:“我和胡先生已是莫逆之交,何必再结亲?况且我的女儿已经许配人家了。麻烦您替我谢谢胡先生。”客人说:“我确实知道令爱还未许配,为何拒绝得这么坚决?”再三劝说,主人还是不答应。客人面露惭色,说:“胡家也是世家大族,难道还比不上先生您吗?”主人直率地说:“实在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厌恶他不是同类罢了。”客人听了大怒;主人也发怒,互相攻击越来越激烈。客人起身,抓住主人。主人命令家人用棍棒赶他走,客人才逃走了。他留下的驴,一看,毛色纯黑,垂耳长尾,是个大牲口。但牵它不动,赶它却随手倒下,原来只是一只喓喓叫的草虫罢了。
主人以其言忿,知必相仇,戒备之。次日,果有狐兵大至:或骑或步,或戈或弩,马嘶人沸,声势汹汹。主人不敢出。狐声言为屋,主人益惧。有健者,率家人噪出,飞石施箭,两相冲击,互有夷伤。狐渐靡,纷纷引去。遗刀地上,亮如霜雪;近拾之,则高粱叶也。众笑曰:「技止此耳。」然恐其复至,益备之。明日,众方聚语,忽一巨人自天而降:高丈余,身横数尺;挥大刀如门,逐人而杀。群操矢石乱击之,颠踣而毙,则刍灵耳。众益易之。狐三日不复来,众亦少懈。主人适登厕,俄见狐兵,张弓挟矢而至,乱射之;集矢于臀。大惧,急喊众奔斗,狐方去。拔矢视之,皆蒿梗。如此月余,去来不常,虽不甚害,而日日戒严,主人患苦之。
主人因为客人说话愤怒,知道必定会结仇,便严加戒备。第二天,果然有大批狐兵到来:有的骑马,有的步行,有的持戈,有的拿弩,马嘶人喊,声势汹汹。主人不敢出来。狐兵扬言要烧房子,主人更加害怕。有个健壮的家人,率领众人呐喊着冲出去,投掷石块,发射弓箭,双方互相冲击,各有伤亡。狐兵渐渐不支,纷纷退去。地上留下一把刀,亮如霜雪;走近拾起一看,原来是高粱叶子。众人笑着说:“本事不过如此。”但担心他们再来,更加戒备。第二天,众人正聚在一起说话,忽然一个巨人从天而降:高一丈多,身宽数尺;挥舞着门板一样的大刀,追着人砍杀。大家用箭和石块乱打,巨人跌倒而死,原来是个草人。众人更加轻视他们。狐兵三天没来,众人也稍微松懈了。主人正好上厕所,忽然看见狐兵张弓搭箭而来,乱箭齐射;箭都射在主人屁股上。主人大惊,急忙喊众人赶来搏斗,狐兵才退去。拔下箭一看,都是蒿草梗。这样过了一个多月,狐兵来去不定,虽然伤害不大,但天天戒严,主人为此很苦恼。
一日,胡生率众至。主人身出,胡望见,避于众中。主人呼之,不得已,乃出。主人曰:「仆自谓无失礼于先生,何故兴戎?」群狐欲射,胡止之。主人近握手,邀入故斋,置酒相款。从容曰:「先生达人,当相见谅。以我情好,宁不乐附婚姻?但先生车马﹑宫室,多不与人同,弱女相从,即先生当知其不可。且谚云:『瓜果之生摘者,不适于口。』先生何取焉?」胡大惭。主人曰:「无伤,旧好故在。如不以尘浊见弃,在门墙之幼子,年十五矣,愿得坦腹订下。不知有相若者否?」胡喜曰:「仆有弱妹,少公子一岁,颇不陋劣。以奉箕帚,如何?」主人起拜,胡答拜。于是酬酢甚欢,前郤俱忘。命罗酒浆,遍犒从者,上下欢慰。乃详问居里,将以奠雁。胡辞之。日暮继烛,醺醉乃去。由是遂安。
一天,胡秀才率领众人到来。主人亲自出来,胡秀才看见他,躲进人群中。主人喊他,他不得已,才出来。主人说:“我自认为对先生没有失礼之处,为什么要兴兵动武?”群狐想射箭,胡秀才制止了他们。主人上前握住他的手,邀请他进原来的书房,摆酒款待。主人从容地说:“先生是通达之人,应当能体谅我。以我们的交情,难道我不乐意结为姻亲吗?但先生的车马、宫室,大多与人不同,小女跟随您,就是先生也知道不合适。况且谚语说:‘瓜果生摘的,不好吃。’先生何必强求呢?”胡秀才非常惭愧。主人说:“没关系,旧交还在。如果不嫌弃我们凡俗,我有个小儿子,十五岁了,愿意与您结亲。不知有没有年龄相仿的?”胡秀才高兴地说:“我有个小妹,比公子小一岁,长得不丑。让她来侍奉您,怎么样?”主人起身拜谢,胡秀才回拜。于是宾主畅饮,前嫌尽释。主人命人摆上酒菜,犒劳所有随从,上下都很欢欣。然后详细询问胡秀才的住处,准备行聘礼。胡秀才推辞了。天黑后点上蜡烛,喝得大醉才离去。从此就安宁了。
年余,胡不至。或疑其约妄,而主人坚待之。又半年,胡忽至。既道温凉已,乃曰:「妹子长成矣。请卜良辰,遣事翁姑。」主人喜,即同定期而去。至夜,果有舆马送新妇至。奁妆丰盛,设室中几满。新妇见姑嫜,温丽异常。主人大喜。胡生与一弟来送女,谈吐俱风雅,又善饮。天明乃去。新妇且能预知年岁丰凶,故谋生之计,皆取则焉。胡生兄弟以及胡媪,时来望女,人人皆见之。
过了一年多,胡秀才没来。有人怀疑婚约是假的,但主人坚持等待。又过了半年,胡秀才忽然来了。寒暄过后,他说:“小妹已经长大了。请选个良辰吉日,让她来侍奉公婆。”主人很高兴,就和他定下日期,然后胡秀才走了。到了那天夜里,果然有车马送新媳妇到来。嫁妆非常丰厚,摆满了屋子。新媳妇拜见公婆,温柔美丽,非同寻常。主人大喜。胡秀才和一个弟弟来送亲,谈吐都很风雅,又很能喝酒。天亮才离开。新媳妇还能预知年景的丰歉,所以家中的生计谋划,都听从她的意见。胡秀才兄弟以及胡家老妇人,时常来看望女儿,人人都见过他们。
戏术
戏法
有桶戏者,桶可容升;无底,中空,亦如俗戏。戏人以二席置街上,持一升入桶中;旋出,即有白米满升,倾注席上;又取又倾,顷刻两席皆满。然后一一量入,毕而举之,犹空桶。奇在多也。
有一种桶戏,桶能装一升东西;没有底,中间是空的,和普通的戏法一样。表演的人把两张席子铺在街上,拿一个升子放进桶里;随即拿出来,升子里就装满了白米,倒在席子上;再取再倒,一会儿两张席子都满了。然后又把米一升一升量回桶里,量完举起桶,还是空桶。神奇之处在于米多。
利津李见田,在颜镇闲游陶场,欲市巨瓮,与陶人争直,不成而去。至夜,窑中未出者六十余瓮,启视一空。陶人大惊,疑李,踵门求之。李谢不知。固哀之,乃曰:「我代汝出窑,一瓮不损,在魁星楼下非与?」如言往视,果一一俱在。楼在镇之南山,去场三里余。佣工运之,三日乃尽。
利津的李见田,在颜镇的陶器场闲逛,想买一口大瓮,和陶工讨价还价,没谈成便走了。到了夜里,窑里还没取出的六十多口瓮,打开一看全空了。陶工大惊,怀疑是李见田干的,上门找他索要。李见田推说不知道。陶工再三哀求,李见田才说:“我替你出了窑,一口也没损坏,都在魁星楼下,不是吗?”陶工按他说的去看,果然一口口都在。魁星楼在镇南的山上,离陶场三里多路。雇工搬运,三天才搬完。
丐僧
乞丐和尚
济南一僧,不知何许人。赤足衣百衲,日于芙蓉﹑明湖诸馆,诵经抄募。与以酒食钱粟,皆弗受;叩所需,又不答。终日未尝见其餐饭。或劝之曰:「师既不茹荤酒,当募山村僻巷中,何日日往来于膻闹之场?」僧合眸讽诵,睫毛长指许,若不闻。少旋,又语之。僧遽张目厉声曰:「要如此化!」又诵不已。久之,自出而去。或从其后,固诘其必如此之故,走不应。叩之数四,又厉声曰:「非汝所知!老僧要如此化!」
济南有个和尚,不知是哪里人。赤着脚,穿着百衲衣,每天在芙蓉街、大明湖等热闹场所诵经化缘。给他酒饭钱粮,他都不接受;问他需要什么,又不回答。整天没见他吃过饭。有人劝他说:“师父既然不吃荤酒,就该到山村僻巷里去化缘,为什么天天来往于腥膻热闹的地方?”和尚闭眼念经,睫毛有一指长,好像没听见。过了一会儿,又有人跟他说话。和尚突然睁大眼睛厉声说:“就要这样化!”然后又不停地念经。过了很久,自己起身走了。有人跟在他后面,再三追问为什么一定要这样化缘,他快步走不回答。问了好几次,他又厉声说:“不是你该知道的!老僧就要这样化!”
积数月,忽出南城,卧道侧如僵,三日不动。居民恐其饿死,贻累近郭,因集劝他徙,欲饭饭之,欲钱钱之。僧瞑然不动。群摇而语之。僧怒,又衲中出短刀,自剖其腹,以手入内,理肠于道,而气随绝。众骇告郡,藁葬之。异日为犬所穴,席见。踏之似空;发视之,席封如故,犹空茧然。
过了几个月,他忽然出了南城,躺在路边像僵死一样,三天不动。居民怕他饿死,连累附近的人,就一起劝他换个地方,想给他饭就给他饭,想给他钱就给他钱。和尚闭着眼不动。众人摇他跟他说话。和尚发怒,从僧衣里拿出短刀,自己剖开肚子,把手伸进去,把肠子理出来放在路上,随即气绝。众人惊骇,报告了官府,用草席裹着埋葬了他。后来有一天,他的坟被狗刨开,露出了席子。踩上去好像空的;打开一看,席子封得和原来一样,里面空空的像蚕茧一样。
伏狐
降伏狐妖
太史某,为狐所魅,病瘠。符禳既穷,乃乞假归,冀可逃避。太史行,而狐从之。大惧,无所为谋。一日,止于涿。门外有铃医,自言能伏狐。太史延之入。投以药,则房中术也。促令服讫,入与狐交,锐不可当。狐辟易,哀而求罢;不听,进益勇。狐展转营脱,苦不得去。移时无声,视之,现狐形而毙矣。
某位太史被狐妖迷惑,病得骨瘦如柴。符咒禳解都用尽了,便请假回家,希望能逃避。太史动身,狐妖却跟着他。他非常害怕,无计可施。一天,在涿州停留。门外有个摇铃的江湖医生,自称能降伏狐妖。太史请他进来。医生给他药,原来是春药。催他服下,进去与狐妖交合,锐不可当。狐妖躲避,哀求停止;太史不听,更加勇猛。狐妖辗转挣扎,苦于无法脱身。过了一会儿没声音了,一看,现出狐形死掉了。
昔余乡某生者,素有嫪毐之目,自言生平未得一快意。夜宿孤馆,四无邻。忽有奔女,扉未启而已入;心知其狐,亦欣然乐就狎之。衿襦甫解,贯革直入。狐惊痛,啼声吱然,如鹰脱媾,穿窗而去。某犹望窗外作狎昵声,哀唤之,冀其复回,而已寂然矣。此真讨狐之猛将也!宜榜门「驱狐」,可以为业。
从前我家乡有个书生,素有“嫪毐”之称,自称生平从未得到过快意。夜里住在孤馆,四周没有邻居。忽然有个女子跑来,门没开就进来了;他心里知道是狐妖,也欣然乐意与她亲热。刚解开衣襟,就直刺而入。狐妖惊痛,吱吱地叫,像鹰脱了脚绊一样,穿窗而去。那书生还望着窗外说亲昵话,哀声呼唤她,希望她再回来,但已经寂静无声了。这真是讨伐狐妖的猛将啊!应该在家门口挂上“驱狐”的牌子,可以以此为业。
蛰龙
蛰伏的龙
于陵曲银台公,读书楼上。值阴雨晦瞑,见一小物,有光如萤,蠕蠕而行。过处,则黑如蛐迹。渐盘卷上,卷亦焦。意为龙,乃捧卷送之。至门外,持立良久,蠖曲不少动。公曰:「将无谓我不恭?」执卷返,仍置案上,冠带长揖送之。方至檐下,但见昂首乍伸,离卷横飞,其声嗤然,光一道如缕;数步外,回首向公,则头大于瓮,身数十围矣;又一折反,霹雳震惊,腾霄而去。回视所行处,盖曲曲自书笥中出焉。
于陵的曲银台公,在楼上读书。正值阴雨昏暗,看见一个小东西,有萤火虫般的光亮,蠕动着前行。它经过的地方,留下像蛐蟮爬过的黑色痕迹。它渐渐盘绕到书卷上,书卷也焦了。曲公心想这是龙,于是捧着书卷送它出去。到了门外,他持立了很久,那东西像尺蠖一样蜷曲着,一动不动。曲公说:“莫不是认为我不恭敬?”便拿着书卷返回,仍放在桌上,整好衣冠,作长揖送它。刚走到屋檐下,只见它昂起头突然伸展,离开书卷横飞出去,发出嗤嗤的声音,一道光像丝线般;飞出几步外,回头看向曲公,头比瓮还大,身子有几十围粗;又一个转折,霹雳震响,腾空而去。回头看它经过的地方,原来弯弯曲曲地从书箱里出来的。
苏仙
苏仙
高公明图知郴州时,有民女苏氏,浣衣于河。河中有巨石,女踞其上。有苔一缕,绿滑可爱,浮水漾动,绕石三匝。女视之,心动。既归而娠,腹渐大。母私诘之,女以情告。母不能解。数月,竟举一子。欲置隘卷,女不忍也。藏诸椟而养之。遂矢志不嫁,以明其不二也。然不夫而孕,终以为羞。儿至七岁,未尝出以见人。儿忽谓母曰:「儿渐长,幽禁何可长也?去之,不为母累。」问所之。曰:「我非人种,行将腾霄昂壑耳。」女泣询归期。答曰:「待母属纩,儿始来。去后,倘有所需,可启藏儿椟索之,必能如愿。」言已,拜母竟去。出而望之,已杳矣。女告母,母大奇之。
高公明图任郴州知州时,有个民女苏氏,在河边洗衣。河中有块巨石,女子蹲在上面。有一缕青苔,绿滑可爱,浮在水面荡漾,绕着石头转了三圈。女子看着它,心中一动。回家后就怀孕了,肚子渐渐变大。母亲私下追问,女子把实情告诉了她。母亲无法理解。几个月后,竟然生下一个儿子。想把他丢到偏僻的小巷,女子不忍心。就藏在木匣里抚养他。于是她立誓不嫁,以表明自己的忠贞。但没丈夫却怀孕,终究觉得羞耻。儿子长到七岁,从未出门见人。儿子忽然对母亲说:“儿子渐渐长大,幽禁怎么能长久呢?离开这里,不给母亲添累。”母亲问他要到哪里去。他说:“我不是凡人种,将要腾飞云霄、高踞山谷。”女子哭着问归期。他回答说:“等母亲临终时,儿子才会来。离开后,如果有什么需要,可以打开藏儿子的木匣索取,一定能如愿。”说完,拜别母亲就离开了。出门望去,已经不见了。女子告诉母亲,母亲非常惊奇。
女坚守旧志,与母相依,而家益落。偶缺晨饮,仰屋无计。忽忆儿言,往启椟,果得米,赖以举火。由是有求辄应。逾三年,母病卒;一切葬具,皆取给于椟。既葬,女独居三十年,未尝窥户。王是,邻妇乞火者,见其兀坐空闺,语移时始去。居无何,忽见彩云绕女舍,亭亭如盖,中有一人盛服立,审视,则苏女也。回翔久之,渐高不见。邻人共疑之。窥诸其室,见女靓妆凝坐,气则已绝。众以其无归,议为殡殓。忽一少年入,丰姿俊伟,向众申谢。邻人向亦窃知女有子,故不之疑。少年出金葬母,植二桃于墓,乃别而去。数步之外,足下生云,不可复见。后桃结实甘芳,居人谓之「苏仙桃」,树年年华茂,更不衰朽。官是地者,每携实以馈亲友。
女子坚守旧志,与母亲相依为命,但家境日益衰落。偶尔缺早饭,仰头望屋无计可施。忽然想起儿子的话,去打开木匣,果然得到米,靠它生火做饭。从此有求必应。过了三年,母亲病逝;一切葬具,都从木匣中取用。安葬后,女子独居三十年,从未出门。这时,邻家妇女来借火,见她独坐空房,聊了一会儿才离开。不久,忽然见彩云环绕女子房屋,亭亭如伞盖,中间有一人盛装站立,仔细一看,是苏氏女子。盘旋飞翔很久,渐渐升高不见。邻居们都疑惑。窥视她的房间,见她盛妆端坐,气息已经断绝。众人因她无家可归,商议为她殡殓。忽然一个少年进来,丰姿俊美,向众人致谢。邻居们私下也知道女子有个儿子,所以不怀疑他。少年出钱安葬母亲,在墓旁种了两棵桃树,然后告别离去。几步之外,脚下生云,再也看不见了。后来桃子结得甘甜芳香,当地人称为“苏仙桃”,树年年繁茂,永不衰朽。在此地做官的人,常带桃子馈赠亲友。
李伯言
李伯言
李生伯言,沂水人。抗直有肝胆。忽暴病,家人进药,却之曰:「吾病非药饵可疗。阴司阎罗缺,欲吾暂摄其篆耳。死勿埋我,宜待之。」是日果死。
李生伯言,是沂水人。刚直有胆识。忽然暴病,家人送药,他推辞说:“我的病不是药物能治的。阴间阎罗空缺,要我去暂代其职。死后不要埋我,应该等着。”当天果然死了。
驺从导去,入一宫殿,进冕服;隶胥祗候甚肃。案上簿书丛沓。一宗,江南某,稽生平所私良家女八十二人。鞫之,佐证不诬。按冥律,宜炮烙。堂下有铜柱,高八九尺,围可一抱;空其中而炽炭焉,表里通赤。群鬼以铁蒺藜挞驱使登,手移足盘而上。甫至顶,则烟气飞腾,崩然一响如爆竹,人乃堕;团伏移时,始复苏。又挞之,爆堕如前。三堕,则匝地如烟而散,不复能成形矣。
随从引导他前去,进入一座宫殿,献上冠冕朝服;差役恭敬地侍立。案上文书堆积。有一宗案子,是江南某人,查他一生奸污了良家女子八十二人。审讯时,证据确凿。按阴间法律,应受炮烙之刑。堂下有铜柱,高八九尺,粗约一抱;中间是空的,烧着炭火,内外通红。群鬼用铁蒺藜鞭打驱使他爬上去,他手脚并用攀爬而上。刚爬到顶,就烟气飞腾,轰然一声像爆竹,人便坠落;蜷缩一会儿,才苏醒。又鞭打他,再次爆裂坠落如前。三次坠落,就遍地如烟消散,不能再成形了。
又一起,为同邑王某,被婢父讼盗占生女。王即生姻家。先是,一人卖婢,王知其所来非道,而利其直廉,遂购之。至是王暴卒。越日,其友周生遇于途,知为鬼,奔避斋中。王亦从入。周惧而祝,问所欲为。王曰:「烦作见证于冥司耳。」惊问:「何事?」曰:「余婢实价购之,今被误控。此事君亲见之,惟借季路一言,无他说。」周固拒之。王出曰:「恐不由君耳。」未几,周果死,同赴阎罗质审。李见王,隐存左袒意。忽见殿上火生,焰烧梁栋。李大骇,侧足立。吏急进曰:「阴曹不与人世等,一念之私不可容。急消他念,则火自熄。」李敛神寂虑,火顿灭。已而鞫伏,王与婢父反复相苦。问周,周以实对。王以故犯论笞。笞讫,遣人俱送回生。周与王皆三日而更生。
又有一案,是同县王某,被婢女的父亲控告强占其亲生女儿。王某是李生的姻亲。先前,有人卖婢女,王某知道她来路不正,但贪图价格便宜,就买下了。到这时王某暴死。过了一天,他的朋友周生在路上遇见他,知道是鬼,跑回书房躲避。王某也跟了进去。周生害怕地祷告,问他想要做什么。王某说:“麻烦你到阴间做个见证。”周生惊讶地问:“什么事?”王某说:“我的婢女是实际价格买的,现在被误告。这事你亲眼所见,只借你一句话,没有别的。”周生坚决拒绝。王某出去说:“恐怕由不得你。”不久,周生果然死了,一同到阎罗那里对质审讯。李生见到王某,暗中存有偏袒之意。忽然殿上起火,火焰烧到梁栋。李生大惊,侧身站立。小吏急忙上前说:“阴间与人世不同,一丝私念都不能容忍。赶快消除杂念,火就会熄灭。”李生收敛心神,静息思虑,火顿时灭了。随后审讯完毕,王某与婢女的父亲反复争执。问周生,周生如实回答。王某因故意犯罪被判鞭笞。鞭笞完毕,派人一起送回阳间。周生和王某都是三天后复活。
李视事毕,舆马而返。中途见阙头断足者数百辈,伏地哀鸣。停车研诘,则异乡之鬼,思践故土,恐关隘阻隔,乞求路引。李曰:「余摄任三日,已解任矣,何能为力?」众曰:「南村胡生,将建道场,代嘱可致。」李诺之。至家,驺从都去,李乃更生。
李生处理完公务,乘车马返回。途中见到几百个缺头断脚的鬼,伏在地上哀鸣。停下车仔细询问,原来是异乡的鬼,想回故土,怕关隘阻隔,乞求路引。李生说:“我代理任职三天,已经卸任了,怎么能出力?”众鬼说:“南村的胡生,将要建道场,代我们嘱托他就能办到。”李生答应了。到家后,随从都离开了,李生才复活。
胡生字水心,与李善,闻李再生,便诣探省。李遽问:「清醮何时?」胡讶曰:「兵燹之后,妻孥瓦全,向与室人作此愿心,未向一人道也。何知之?」李具以告。胡叹曰:「闺房一语,遂播幽冥,可惧哉!」乃敬诺而去。次日,如王所,王犹惫卧。见李,肃然起敬,申谢佑庇。李曰:「法律不能宽假。今幸无恙乎?」王云:「已无他症,但笤疮脓溃耳。」又二十余日始痊。臀肉腐落,瘢痕如杖者。
胡生字水心,与李生交好,听说李生复活,便去探望。李生突然问:“清醮什么时候办?”胡生惊讶地说:“兵乱之后,妻儿侥幸保全,先前与妻子许了这个愿,没对任何人说过。你怎么知道的?”李生详细告诉了他。胡生感叹说:“闺房中的一句话,就传到了阴间,可怕啊!”于是恭敬地答应而去。第二天,李生到王某家,王某还疲惫地躺着。见到李生,肃然起敬,感谢他的庇护。李生说:“法律不能宽恕。现在幸好没事吧?”王某说:“已经没有别的病症,只是鞭疮化脓溃烂。”又过了二十多天才痊愈。臀部肉烂脱落,疤痕像被杖打过一样。
异史氏曰:「阴司之刑,惨于阳世,责亦苛于阳世。然关说不行,则受残酷者不怨也。谁谓夜台无天日哉?第恨无火烧临民之堂廨耳!」
异史氏说:“阴间的刑罚,比阳世惨烈,责罚也比阳世苛刻。但请托行不通,所以受残酷刑罚的人也不怨恨。谁说阴间没有天日呢?只恨没有火烧那些治理百姓的官署罢了!”
黄九郎
黄九郎
何师参,字子萧,斋于苕溪之东,门临旷野。薄暮偶出,见妇人跨驴来,少年从其后。妇约五十许,意致清越。转视少年,年十五六,丰采过于姝丽。何生素有断袖之癖,睹之,神出于舍;翘足目送,影灭方归。次日,早伺之。落日冥蒙,少年始过。生曲意承迎,笑问所来。答以「外祖家」。生请过斋少憩,辞以不暇;固曳之,乃入。略坐兴辞,坚不可挽。生挽手送之,殷嘱便道相过。少年唯唯而去。生由是凝思如渴,往来眺注,足无停趾。
何师参,字子萧,在苕溪东边建了书斋,门对着旷野。傍晚偶然出门,见一个妇人骑驴而来,一个少年跟在后面。妇人约五十来岁,神态清雅。转头看少年,十五六岁,风采比美女还出众。何生一向有男色之癖,看见他,神魂出窍;踮脚目送,直到影子消失才回去。第二天,早早等候。日落昏暗时,少年才经过。何生曲意逢迎,笑着问他从哪里来。少年回答说是“外祖家”。何生请他到书斋稍歇,他推辞说没空;何生硬拉他,才进来。坐了一会儿就告辞,坚决挽留不住。何生挽手送他,殷切嘱咐他顺路再来。少年答应着离去。何生从此凝思如渴,来回眺望,脚步不停。
一日,日衔半规,少年歘至。大喜,要入,命馆童行酒。问其姓字,答曰:「黄姓,第九。童子无字。」问:「过往何频?」曰:「家慈在外祖家,常多病,故数省之。」酒数行,欲辞去。生捉臂遮留,下管钥。九郎无如何,頳颜复坐。挑灯共语,温若处子;而词涉游戏,便含羞,面向壁。未几,引与同衾。九郎不许,坚以睡恶为辞。强之再三,乃解上下衣,著裤卧床上。何灭烛,少时,移与同枕,曲肘加髀而狎抱之,苦求私昵。九郎怒曰:「以君风雅士,故与流连;乃此之为,是禽处而兽爱之也!」未几,晨星荧荧,九郎径去。生恐其遂绝,复伺之,蹀躞凝盼,目穿北斗。过数日,九郎始至。喜逆谢过;强曳入斋,促坐笑语,窃幸其不念旧恶。无何,解屦登床,又抚哀之。九郎曰:「缠绵之意,已镂肺鬲,然亲爱何必在此?」生甘言纠缠,但求一亲玉肌。九郎从之。生俟其睡寐,潜就轻薄。九郎醒,揽衣遽起,乘夜遁去。生邑邑若有所失,忘啜废枕,日渐委悴。惟日使斋童逻侦焉。
一天,太阳半落西山,少年忽然来到。何子萧大喜,邀请他进屋,让书馆童子斟酒。问他姓名,少年回答:“姓黄,排行第九。晚辈没有表字。”问他:“为什么来往这么频繁?”回答说:“家母在外祖父家,经常生病,所以多次去探望。”酒过几巡,少年想告辞离开。何生抓住他的胳膊阻拦挽留,锁上了门。九郎没办法,红着脸又坐下了。两人挑灯交谈,九郎温柔得像处女;但一旦话题涉及玩笑,他就害羞地脸朝墙壁。不久,何生拉他同床共枕。九郎不答应,坚决以睡相不好为借口。再三强迫后,九郎才脱下外衣,穿着裤子躺在床上。何生吹灭蜡烛,过了一会儿,挪过去与他同枕,弯起胳膊搭在腿上亲昵地抱住他,苦苦哀求私密亲近。九郎生气地说:“因为你是风雅之士,所以才与你交往;你这样做,简直是禽兽之行!”不久,晨星闪烁,九郎径直离去。何生担心他从此断绝来往,又去等候他,徘徊凝望,目光穿透北斗。过了几天,九郎才来。何生高兴地迎上去道歉;硬拉他进书房,紧挨着坐下说笑,暗自庆幸他不记旧怨。不一会儿,何生脱鞋上床,又抚摸哀求他。九郎说:“缠绵的情意,已经刻骨铭心,但亲爱何必在于这种事?”何生用甜言蜜语纠缠,只求一亲肌肤。九郎顺从了。何生等他睡着,偷偷靠近轻薄。九郎醒来,抓起衣服急忙起身,趁夜逃走了。何生郁郁寡欢,若有所失,废寝忘食,日渐憔悴。只是每天派书馆童子巡逻侦察。
一日,九郎过门,即欲径去。童牵衣入之。见生清癯,大骇,慰问。生实告以情,泪涔涔随声零落。九郎细语曰:「区区之意,实以相爱无益于弟,而有害于兄,故不为也。君既乐之,仆何惜焉?」生大悦。九郎去后,病顿减,数日平复。九郎果至,遂相缱绻,曰:「今勉承君意,幸勿以此为常。」既而曰:「欲有所求,肯为力乎?」问之,答曰:「母患心痛,惟太医齐野王先天丹可疗。君与善,当能求之。」生诺之。临去又嘱。生入城求药,及暮付之。九郎喜,上手称谢。又强与合。九郎曰:「勿相纠缠,谨为君图一佳人,胜弟万万矣。」生问谁。九郎曰:「有表妹,美无伦。倘能垂意,当报柯斧。」生微笑不答。九郎怀药便去。三日乃来,复求药。生恨其迟,词多诮让。九郎曰:「本不忍祸君,故疏之;既不蒙见谅,请勿悔焉。」由是燕会无虚夕。
一天,九郎经过何生门口,就想径直离去。童子拉住他的衣服把他带进来。九郎见何生清瘦憔悴,大为吃惊,问候他。何生如实告诉他实情,泪水随着声音簌簌落下。九郎轻声说:“我本来的意思,实在是觉得相爱对你无益,反而有害,所以不这样做。你既然乐意,我又有什么吝惜的呢?”何生非常高兴。九郎离开后,他的病顿时减轻,几天就康复了。九郎果然来了,于是两人缠绵亲昵,九郎说:“今天勉强顺从你的心意,希望不要以此为常。”接着又说:“我想求你一件事,肯帮忙吗?”何生问是什么,九郎回答:“母亲患心痛病,只有太医齐野王的先天丹能治。你和他交好,应该能求到。”何生答应了。临走时九郎又叮嘱。何生进城求药,到傍晚时交给九郎。九郎高兴地拱手道谢。何生又强迫他亲热。九郎说:“不要纠缠,我为你找一个佳人,胜过小弟万万倍。”何生问是谁。九郎说:“有个表妹,美貌无比。如果你有意,我愿做媒人。”何生微笑不答。九郎揣着药便走了。三天后才来,又求药。何生恨他来得晚,话语中多有责备。九郎说:“本来不忍心害你,所以疏远你;既然不被谅解,请别后悔。”从此两人夜夜欢会,没有一晚空闲。
凡三日必一乞药。齐怪其频,曰:「此药未有过三服者,胡久不瘥?」因裹三剂并授之。又顾生曰:「君神色黯然,病乎?」曰:「无。」脉之,惊曰:「君有鬼脉,病在少阴,不自慎者殆矣!」归语九郎。九郎叹曰:「良医也!我实狐,久恐不为君福。」生疑其诳,藏其药,不以尽予,虑其弗至也。居无何,果病。延齐诊视,曰:「曩不实言,今魂气已游墟莽,秦缓何能为力?」九郎日来省侍,曰:「不听吾言,果至于此!」生寻卒。九郎痛哭而去。
每隔三天九郎必来求一次药。齐野王奇怪他来得频繁,说:“这药没有超过三服的,怎么这么久还不好?”于是包了三剂一起给他。又看着何生说:“你神色暗淡,病了吗?”何生说:“没有。”齐野王为他诊脉,吃惊地说:“你有鬼脉,病在少阴经,不自己小心就危险了!”何生回去告诉九郎。九郎叹息说:“真是良医!我其实是狐,长久下去恐怕对你不利。”何生怀疑他撒谎,藏起药,不全部给他,担心他不再来。没过多久,何生果然病了。请齐野王诊治,齐野王说:“以前不实说,现在魂气已游荡在荒野,秦缓(古代名医)也无能为力了。”九郎每天来探望侍奉,说:“不听我的话,果然到了这个地步!”何生不久就死了。九郎痛哭而去。
先是,邑有某太史,少与生共笔砚;十七岁擢翰林。时秦藩贪暴,而赂通朝士,无有言者。公抗疏劾其恶,以越俎免。藩升是省中丞,日伺公隙。公少有英称,曾邀叛王青盼,因购得旧所往来札,胁公。公惧,自经。夫人亦投缳死。公越宿忽醒,曰:「我何子萧也。」诘之,所言皆何家事,方悟其借躯返魂。留之不可,出奔旧舍。抚疑其诈,必欲排陷之,使人索千金于公。公伪诺,而懮闷欲绝。忽通九郎至,喜共话言,悲欢交集。既欲复狎。九郎曰:「君有三命耶?」公曰:「余悔生劳,不如死逸。」九郎悠懮以思。少间曰:「幸复生聚。君旷无偶,前言表妹,慧丽多谋,必能分懮。」公欲一见颜色。曰:「不难。明日将取伴老母,此道所经。君伪为弟也兄者,我假渴而求饮焉。君曰『驴子亡』,则诺也。」计已而别。
在此之前,县里有一位太史,年轻时与何生一起读书;十七岁考中翰林。当时秦藩(陕西巡抚)贪婪残暴,却贿赂朝中官员,没人敢说话。这位太史上书弹劾他的罪行,因越权而被免职。秦藩升任本省巡抚,每天寻找太史的过失。太史年轻时有名声,曾得到叛王的青睐,秦藩于是买来旧日往来的信件,要挟太史。太史害怕,上吊自杀。夫人也上吊而死。太史过了一夜忽然醒来,说:“我是何子萧。”问他,说的都是何家的事,才明白他是借尸还魂。家人留不住他,他跑回原来的住处。巡抚怀疑其中有诈,一定要排挤陷害他,派人向太史索要千金。太史假装答应,但忧愁烦闷得要死。忽然通报九郎来了,太史高兴地与他交谈,悲喜交集。接着又想亲热。九郎说:“你有三条命吗?”太史说:“我后悔活着太累,不如死得安逸。”九郎沉思了一会儿。过了一会儿说:“幸好还能重逢。你孤身一人没有配偶,以前说的表妹,聪慧美丽又多谋,一定能分忧。”太史想见一面。九郎说:“不难。明天我将接她陪伴老母,经过这条路。你假装是我兄长的弟弟,我借口口渴求水喝。你说‘驴子跑了’,就是答应了。”商量完就告别了。
明日亭午,九郎果从女郎经门外过。公拱手絮絮与语。略睨女郎,娥眉秀曼,诚仙人也。九郎索茶,公请入饮。九郎曰:「三妹勿讶,此兄盟好,不妨少休止。」扶之而下,系驴于门而入。公自起瀹敬。因目九郎曰:「君前言不足以尽,今得死所矣。」女似悟其言之为已者,离榻起立,嘤喔而言曰:「去休!」公外顾曰:「驴子其亡!」九郎火急驰出,公拥女求合,女颜色紫变,窘若囚拘,大呼九兄,不应。曰:「君自有妇,何丧人廉耻也?」公自陈无室,女曰:「能矢山河,勿令秋扇见捐,则惟命是听。」公乃誓以皦日。女不复拒。事已,九郎至。女色然怒让之。九郎曰:「此何子萧,昔之名士,今之太史。与兄最善,其人可依。即闻诸妗氏,当不相见罪。」日向晚,公邀遮不听去。女恐姑母骇怪。九郎锐身自任,跨驴径去。居数日,有妇携婢过,年四十许,神情意致,雅似三娘。公呼女出窥,果母也。瞥睹女,怪问:「何得在此?」女惭不能对。公邀入,拜而告之。母笑曰:「九郎稚气,胡再不谋?」女自入厨下,设食供母,食已乃去。
第二天正午,九郎果然跟着一位女郎从门外经过。太史拱手絮絮叨叨地说话。略微瞥了一眼女郎,她娥眉秀美,真是仙女一般。九郎要茶喝,太史请他们进屋饮茶。九郎说:“三妹别惊讶,这位是我结拜的兄长,不妨稍作休息。”扶她下来,把驴拴在门口进了屋。太史亲自起身沏茶。于是看着九郎说:“你以前说的还不够,现在我死也值了。”女郎似乎明白话是针对自己,离开座位站起来,低声说:“走吧!”太史向外看说:“驴子跑了!”九郎急忙跑出去,太史抱住女郎求欢,女郎脸色发紫,窘迫得像被囚禁,大喊九哥,没人答应。她说:“你自有妻子,为什么丧失廉耻?”太史说自己没有家室,女郎说:“如果能对山河发誓,不让我像秋扇一样被抛弃,我就听你的。”太史便对太阳发誓。女郎不再拒绝。事情结束后,九郎来了。女郎生气地责备他。九郎说:“这是何子萧,从前是名士,现在是太史。和我最要好,这人可以依靠。即使告诉舅母,也不会怪罪。”天色渐晚,太史挽留不让走。女郎担心姑母惊怪。九郎挺身承担责任,骑驴径直离去。过了几天,有个妇人带着婢女经过,年纪四十左右,神情意态,很像三娘。太史叫女郎出来偷看,果然是母亲。母亲瞥见女儿,奇怪地问:“你怎么在这里?”女儿羞愧得说不出话。太史邀请进屋,拜见并告知实情。母亲笑着说:“九郎孩子气,怎么不先商量?”女儿自己进厨房,准备食物供母亲吃,吃完母亲才离开。
公得丽偶,颇快心期;而恶绪萦怀,恒蹙蹙有懮色。女问之,公缅述颠末。女笑曰:「此九兄一人可得解,君何懮?」公诘其故。女曰:「闻抚公溺声歌而比顽童,此皆九兄所长也。投所好而献之,怨可消,仇亦可复。」公虑九郎不肯。女曰:「但请哀之。」
公子得到了美丽的配偶,心里十分快意;但心中仍缠绕着愁绪,常常皱着眉头露出忧虑的神色。女子问他,公子详细讲述了事情的始末。女子笑着说:“这件事只要九兄一个人就能解决,您何必忧虑?”公子追问原因。女子说:“听说巡抚大人沉迷于歌舞音乐,亲近顽童,这些都是九兄擅长的。投其所好献上他,怨恨可以消除,仇也可以报。”公子担心九郎不肯答应。女子说:“只管哀求他。”
越日,公见九郎来,肘行而逆之。九郎惊曰:「两世之交,但可自效,顶踵所不敢惜。何忽作此态向人?」公具以谋告。九郎有难色。女曰:「妾失身于郎,谁实为之?脱令中途雕丧,焉置妾也?」九郎不得已,诺之。
过了一天,公子见九郎来了,便用胳膊肘撑着地爬行去迎接他。九郎惊讶地说:“我们是两世的交情,我自当效力,从头到脚都不敢吝惜。怎么忽然对人做出这种姿态?”公子把计划详细告诉了他。九郎面露难色。女子说:“我失身于你,这究竟是谁造成的?倘若让我中途凋零丧命,又把我置于何地?”九郎不得已,答应了。
公阴与谋,驰书与所善之王太史,而致九郎焉。王会其意,大设,招抚公饮。命九郎饰女郎,作天魔舞,宛然美女。抚惑之,亟请于王,欲以重金购九郎,惟恐不得当。王故沉思以难之。迟之又久,始将公命以进。
公子暗中与他谋划,派人快马送信给交好的王太史,并把九郎送到他那里。王太史领会了意思,大摆宴席,邀请巡抚大人饮酒。他让九郎装扮成女子,跳天魔舞,看上去宛然是个美女。巡抚被迷住了,急忙向王太史请求,想用重金买下九郎,唯恐不能如愿。王太史故意沉思来为难他。拖延了很久,才把公子的意思禀报上去。
抚喜,前郤顿释。自得九郎,动息不相离;侍妾十余,视同尘土。九郎饮食供具如王者;赐金万计。半年,抚公病。九郎知其去冥路近也,遂辇金帛,假归公家。既而抚公薨。九郎出资,起屋置器,畜婢仆,母子及妗并家焉。
巡抚大喜,先前的嫌隙顿时消除。自从得到九郎,一举一动都不分离;十几个侍妾,被他视如尘土。九郎的饮食供应如同王者;赏赐的金钱数以万计。半年后,巡抚生病。九郎知道他离阴间之路近了,便用车运载金银布帛,假借回家之名回到公子家。不久巡抚去世。九郎出钱,盖房子、置办器具、蓄养婢仆,母子以及舅母都一起安了家。
九郎出,舆马甚都,人不知其狐也。余有「笑判」,并志之:
九郎出门时,车马十分华美,人们不知道他是狐。我有一篇“笑判”,一并记载如下:
男女居室,为夫妇之大伦;燥湿互通,乃阴阳之正窍。迎风待月,尚有荡检之讥;断袖分桃,难免掩鼻之丑。人必力士,鸟道乃敢生开;洞非桃源,渔篙宁许误入?今某从下流而忘返,舍正路而不由。云雨未兴,辄尔上下其手;阴阳反背,居然表里为奸。华池置无用之乡,谬说老僧入定;蛮洞乃不毛之地,遂使眇帅称戈。系赤兔于辕门,如将射戟;探大弓于国库,直欲斩关。或是监内黄监内黄鳣,访知交于昨夜;分明王家朱李,索钻报于来生。彼黑松林戎马顿来,固相安矣;设黄龙府潮水忽至,何以御之?宜断其钻刺之根,兼塞其送迎之路。
男女同居,是夫妇的大伦常;干湿相通,是阴阳的正道。迎风待月,尚且受到放荡不检的讥讽;断袖分桃,难免有掩鼻的丑态。人必须是力士,鸟道才敢生开;洞不是桃源,渔篙怎能误入?如今某人从下流之事而不知回头,舍弃正路而不走。云雨还未兴起,就上下其手;阴阳颠倒,居然表里为奸。把华池置于无用之地,谬说老僧入定;蛮洞是不毛之地,竟使眇帅称戈。把赤兔马系在辕门,如同要射戟;从国库中探取大弓,简直要斩关。或是监内的黄鳝,昨夜访知交;分明是王家的朱李,索求钻报于来生。那黑松林戎马突然到来,固然相安无事;假如黄龙府潮水忽然涌来,又用什么来抵御?应当斩断他钻刺的根,同时堵塞他送迎的路。
金陵女子
金陵女子
沂水居民赵某,以故自城中归,见女子白衣哭路侧,甚哀。睨之,美。悦之,凝注不去。女垂涕曰:「夫夫也,路不行而顾我!」赵曰:「我以旷野无人,而子哭之恸,实怆于心。」女曰:「夫死无路,是以哀耳。」赵劝其复择良匹。曰:「渺此一身,其何能择?如得所托,媵之可也。」赵忻然自荐,女从之。
沂水居民赵某,因事从城中回家,看见一个女子穿着白衣在路边哭泣,十分悲伤。他斜眼一看,女子很美。心生爱慕,凝视着不肯离开。女子流着泪说:“你这男子汉,不走你的路却盯着我!”赵某说:“我因为旷野无人,而你哭得如此悲痛,实在让我心里难过。”女子说:“丈夫死了无路可走,所以才悲哀。”赵某劝她重新选择好配偶。女子说:“我孤身一人,哪能选择?如果找到可以托付的人,做妾也可以。”赵某高兴地自荐,女子跟从了他。
赵以去家远,将觅代步。女曰:「无庸。」乃先行,飘若仙奔。至家,操井臼甚勤。积二年余,谓赵曰:「感君恋恋,猥相从,忽已三年。今宜且去。」赵曰:「曩言无家,今焉往?」曰:「彼时漫为是言耳。何得无家?身父货药金陵。倘欲再晤,可载药往,可助资斧」
赵某因为离家很远,打算找代步工具。女子说:“不用。”于是先走,飘飘然如仙人奔跑。到了家,她操持家务十分勤快。过了两年多,对赵某说:“感谢你对我眷恋不舍,我委屈相从,忽然已经三年。现在应该暂且离开了。”赵某说:“你以前说没有家,如今去哪里?”女子说:“那时是随便说的罢了。怎么会没有家?我父亲在金陵卖药。倘若想再见面,可以载着药去,能资助路费。”
赵经营,为贳舆马。女辞之,出门径去;追之不及,瞬息遂杳。
赵某张罗着,为她租了车马。女子推辞了,出门径直离去;追赶不及,转眼间就消失了。
居久之,颇涉怀想,因市药诣金陵。寄货旅邸,访诸衢市。忽药肆一翁望见,曰:「婿至矣。」延之入。女方浣裳庭中,见之不言亦不笑,浣不辍。赵啣恨遽出。翁又曳之返。女不顾如初。翁命治具作饭,谋厚赠之,女止之曰:「渠福薄,多将不任;宜少慰其苦辛,再检十数医方与之,便吃著不尽矣。」
过了很久,赵某十分思念,于是买了药前往金陵。把货物寄存在旅店,在街市上寻访。忽然一个药铺的老翁看见他,说:“女婿来了。”请他进去。女子正在庭院中洗衣裳,看见他既不说话也不笑,洗衣不停。赵某含恨急忙出去。老翁又拉他回来。女子像先前一样不理睬。老翁命人准备饭菜,打算厚赠他财物,女子阻止说:“他福分薄,给多了承受不起;应该稍微慰劳他的辛苦,再挑十几个药方给他,就吃穿不尽了。”
翁问所载药,女云:「已售之矣,直在此。」
老翁问所载的药,女子说:“已经卖掉了,钱在这里。”
翁乃出方付金,送赵归。试其方,有奇验。沂水尚有能知其方者。以蒜臼接茅檐雨水,洗瘊赘,其方之一也,良效。
老翁于是拿出药方和钱,送赵某回家。赵某试用那些药方,有奇效。沂水还有人知道那些药方。用蒜臼接茅檐雨水,洗瘊子,是其中一个方子,很有效。
汤公
汤公
汤公名聘,辛丑进士。抱病弥留。忽觉下部热气,渐升而上:至股,则足死;至腹,则股又死;至心,心之死最难。凡自童稚以及琐屑久忘之事,都随心血来,一一潮过。如一善,则心中清净宁贴;一恶,则懊𢙐烦燥,似油沸鼎中,其难堪之状,口不能肖似之。犹忆七八岁时,曾探雀雏而毙之,只此一事,心头热血潮涌,食顷方过。直待平生所为,一一潮尽,乃觉热气缕缕然,穿喉入脑,自顶颠出,腾上如炊,逾数十刻期,魂乃离窍,忘躯壳矣。
汤公名聘,是辛丑年进士。病重弥留之际。忽然觉得下部有热气,渐渐上升:到了大腿,脚就死了;到了腹部,大腿又死了;到了心脏,心脏的死最难。凡是自幼年以及琐碎久忘的事情,都随着心血涌来,一一如潮水般经过。如果是一件善事,心中就清净安宁;一件恶事,就懊恼烦躁,像油在鼎中沸腾,那难受的样子,口不能形容。还记得七八岁时,曾掏鸟窝弄死雏鸟,只这一件事,心头热血潮涌,一顿饭工夫才过去。一直等到平生所作所为,一一潮尽,才觉得热气一缕缕地,穿过喉咙进入大脑,从头顶出去,升腾如炊烟,过了几十刻时间,魂魄才离开躯体,忘记了肉身。
而渺渺无归,漂泊郊路间。一巨人来,高几盈寻,掇拾之,纳诸袖中。入袖,则叠肩压股,其人甚伙,薅恼闷气,殆不可过。公顿思惟佛能解厄,因宣佛号,才三四声,飘堕袖外。巨人复纳之。三纳三堕,巨人乃去之。公独立彳旁徨,未知何往之善。忆佛在西土,乃遂西。
而魂魄渺渺无所归,漂泊在郊野路上。一个巨人来了,身高几乎一寻,把他捡起来,放进袖中。进入袖子,只见肩膀叠着大腿,人非常多,拥挤烦闷之气,几乎难以忍受。汤公忽然想到只有佛能解除厄运,于是念诵佛号,才三四声,就飘落袖外。巨人又把他放进去。三次放进去三次掉出来,巨人于是离开了他。汤公独自站立彷徨,不知往哪里去好。想起佛在西天,于是向西走。
无何,见路侧一僧趺坐,趋拜问途。僧曰:「凡士子生死录,文昌及孔圣司之,必两处销名,乃可他适。」公问其居,僧示以途,奔赴。
不久,看见路边一个僧人盘腿坐着,汤公上前跪拜问路。僧人说:“凡是士子的生死簿,由文昌帝君和孔圣人掌管,必须在两处注销名字,才能去别处。”汤公问他的住处,僧人指了路,汤公赶去。
无几,至圣庙,见宣圣南面坐。拜祷如前。宣圣言:「名籍之落,仍得帝君。」因指以路。公又趋之。见一殿阁,如王者居。俯身入,果有神人,如世所传帝君像。伏祝之。帝君检名曰:「汝心诚正,宜复有生理。但皮囊腐矣,非菩萨莫能为力。」因指示令急往。公从其数。
没多久,到了圣庙,看见孔子面朝南坐着。汤公像先前一样跪拜祈祷。孔子说:“名籍的注销,还得找帝君。”于是指了路。汤公又赶去。看见一座殿阁,像王者的居所。俯身进去,果然有神人,如同世间所传的帝君像。伏地祷告。帝君查了名册说:“你心地诚正,应当还有生还之理。但肉身已经腐烂了,非菩萨不能出力。”于是指示他赶紧去。汤公听从了他的指点。
俄见茂林修竹,殿宇华好。入,见螺髻庄严,金容满月;瓶浸杨柳,翠碧垂烟。公肃然稽首,拜述帝君言。菩萨难之。公哀祷不已。旁有尊者白言:「菩萨施大法力,撮土可以为肉,折柳可以为骨。」菩萨即如所请,手断柳枝,倾瓶中水,合净土为泥,拍附公体。使童子携送灵所,推而合之。棺中呻动,霍然病已。家人骇然集,扶而出之,计气绝已断七矣。
不久看见茂密的树林修长的竹子,殿宇华美。进去,见螺髻庄严,金色面容如满月;瓶中浸着杨柳,翠绿如烟。汤公肃然叩头,跪拜转述帝君的话。菩萨感到为难。汤公不停地哀祷。旁边有位尊者说:“菩萨施展大法力,撮土可以变成肉,折柳可以变成骨。”菩萨便按他所请,手折柳枝,倾倒瓶中水,混合净土成泥,拍附在汤公身上。让童子送他到灵所,推入棺中合上。棺中发出呻吟声,病霍然而愈。家人惊骇地聚拢,扶他出来,算来气绝已经过了七七四十九天。
阎罗
阎罗
莱芜秀才李中之,性直谅不阿,每数日,辄死去,僵然如尸,三四日始醒。或问所见,则隐秘不泄。时邑有张生者,亦数日一死。语人曰:「李中之,阎罗也。余至阴司,亦其属曹。」其门殿对联,俱能述之。或问:「李昨赴阴司何事?」张曰:「不能具述。惟提勘曹操,笞二十。」
莱芜县的秀才李中之,性格正直诚信、不阿谀奉承。每隔几天就会死去,身体僵硬得像尸体一样,三四天后才苏醒。有人问他死后所见,他总是保密不说。当时县里有个张生,也是每隔几天死一次。他告诉别人说:“李中之是阎罗王。我到阴间,也是他属下的官员。”李中之衙门和殿堂的对联,他都能描述出来。有人问:“李中之前往阴间办什么事?”张生说:“不能详细说。只知道他提审曹操,打了二十板子。”
异史氏曰:「阿瞒一案,想更数十阎罗矣。畜道﹑剑山,种种具在,宜得何罪,不劳挹取;乃数千年不决,何也?岂以临刑之囚,快于速割,故使之求死不得也?异已!」
异史氏说:“曹操这个案子,想来已经换了几十个阎罗王了。畜生道、剑山地狱等种种刑罚都在,该判什么罪,不用费力就能定夺;可是几千年都未判决,为什么呢?难道是因为临刑的囚犯,以快速处决为痛快,所以故意让他求死不得吗?真是奇怪啊!”
连琐
连琐
杨于畏,移居泗水之滨。斋临旷野,墙外多古墓,夜闻白杨萧萧,声如涛涌。夜阑秉烛,方复凄断。忽墙外有人吟曰:「玄夜凄风却倒吹,流萤惹草复沾帏。」反复吟诵,其声哀楚。听之,细婉似女子。疑之。明日,视墙外,并无人迹。惟有紫带一条,遗荆棘中;拾归,置诸窗上。向夜二更许,又吟如昨。杨移杌登望,吟顿辍。悟其为鬼,然心向慕之。
杨于畏,移居到泗水边。书斋靠近旷野,墙外有很多古墓,夜里听到白杨树萧萧作响,声音像波涛汹涌。夜深时点着蜡烛,正感到凄凉断肠。忽然墙外有人吟诗道:“玄夜凄风却倒吹,流萤惹草复沾帏。”反复吟诵,声音哀伤凄楚。听上去,细柔婉转像是女子。他心中疑惑。第二天,看墙外,并没有人的踪迹。只有一条紫色带子,遗落在荆棘中;他捡回来,放在窗台上。到了夜里二更左右,又像昨天一样吟诗。杨于畏搬来凳子登高观望,吟诗声顿时停止。他明白那是鬼,但心里却仰慕她。
次夜,伏伺墙头。一更向尽,有女子珊珊自草中出,手扶小树,低首哀吟。杨微嗽,女忽入荒草而没。杨由是伺诸墙下,听其吟毕,乃隔壁而续之曰:「幽情苦绪何人见?翠袖单寒月上时。」久之,寂然。杨乃入室。方坐,忽见丽者自外来,敛衽曰:「君子固风雅士,妾乃多所畏避。」杨喜,拉坐。瘦怯凝寒,若不胜衣。问:「何居里,久寄此间?」答曰:「妾陇西人,随父流寓。十七暴疾殂谢,今二十余年矣。九泉荒野,孤寂如鹜。所吟,乃妾自作,以寄幽恨者。思久不属;蒙君代续,欢生泉壤。」杨欲与欢。蹙然曰:「夜台朽骨,不比生人,如有幽欢,促人寿数。妾不忍祸君子也。」杨乃止。戏以手探胸,则鸡头之肉,依然处子。又欲视其裙下双钩。女俯首笑曰:「狂生太啰唣矣!」杨把玩之,则见月色锦袜,约彩线一缕。更视其一,则紫带系之。问:「何不俱带?」曰:「昨宵畏君而避,不知遗落何所。」杨曰:「为卿易之。」遂即窗上取以授女。女惊问何来,因以实告。女乃去线束带。既翻案上书,忽见《连昌宫词》,慨然曰:「妾生时最爱读此,今视之,殆如梦寐!」与谈诗文,慧黠可爱。剪烛西窗,如得良友。自此每夜但闻微吟,少顷即至。辄嘱曰:「君秘勿宣。妾少胆怯,恐有恶客见侵。」杨诺之。两人欢同鱼水,虽不至乱,而闺阁之中,诚有甚于画眉者。女每于灯下为杨写书,字态端媚。又自选宫
第二天夜里,他埋伏在墙头等待。一更将尽时,有个女子从草丛中姗姗走出,手扶小树,低头哀吟。杨于畏轻轻咳嗽一声,女子忽然隐入荒草中不见了。杨于畏从此在墙下等候,听她吟完诗,就隔着墙续写道:“幽情苦绪何人见?翠袖单寒月上时。”过了很久,一片寂静。杨于畏于是进屋。刚坐下,忽然看见一个美丽的女子从外面进来,整理衣襟行礼说:“先生确实是风雅之士,我却多有畏惧躲避。”杨于畏很高兴,拉她坐下。她瘦弱怯冷,似乎连衣服都承受不住。问她:“家住哪里,为何长久寄居在此?”女子回答说:“我是陇西人,跟随父亲流落寄居。十七岁时暴病去世,至今已二十多年了。九泉之下荒野之地,孤寂得像孤鸭一样。我所吟的诗,是我自己所作,用来寄托幽怨的。思考了很久没有下文;承蒙您代为续写,让我在黄泉之下也感到欢喜。”杨于畏想与她亲近。她皱眉说:“阴间的朽骨,不比活人,如果有幽会欢爱,会缩短人的寿命。我不忍心祸害您。”杨于畏于是作罢。他开玩笑地用手探她的胸口,发现她的乳房依然像处女一样。又想看她裙下的双脚。女子低头笑着说:“狂生太啰嗦了!”杨于畏把玩她的脚,只见月色般的锦袜上,系着一缕彩线。再看另一只,则用紫带系着。他问:“为什么不都用带子?”女子说:“昨晚因怕您而躲避,不知遗落在哪里了。”杨于畏说:“我替您换掉它。”于是从窗台上拿来紫带交给女子。女子惊讶地问从哪里来的,杨于畏如实相告。女子于是解下线,系上带子。随后翻看桌上的书,忽然看到《连昌宫词》,感慨地说:“我活着时最爱读这首诗,现在看到它,几乎像在梦中一样!”与她谈论诗文,她聪慧可爱。在西窗下剪烛夜谈,如同得到一位好友。从此每夜只要听到轻微的吟诗声,不久她就来了。她总是嘱咐说:“您要保密不要宣扬。我从小胆小,恐怕有恶客来侵扰。”杨于畏答应了。两人欢好如鱼水,虽然没有越轨,但在闺房之中,确实有比画眉更亲密的事。女子常在灯下为杨于畏抄写书籍,字迹端正妩媚。又自己选录宫
词百首,录诵之。使杨治棋枰,购琵琶。每夜教杨手谈,不则挑弄弦索。作「蕉窗零雨」之曲,酸人胸臆;杨不忍卒听,则为「晓苑莺声」之调,顿觉心怀畅适。挑灯作剧,乐辄忘晓。视窗上有曙色,则张皇遁去。
词一百首,抄录吟诵。她让杨于畏准备棋盘,购买琵琶。每夜教杨于畏下棋,不然就拨弄琴弦。她弹奏“蕉窗零雨”的曲子,令人心酸;杨于畏不忍心听完,她就弹奏“晓苑莺声”的曲调,顿时让人心情舒畅。点灯游戏作乐,快乐得常常忘记天亮。看到窗上有曙光,就慌张地逃走了。
一日,薛生造访,值杨昼寝。视其室,琵琶﹑棋枰俱在,知非所善。又翻书得宫词,见字迹端好,益疑之。杨醒,薛问:「戏具何来?」答:「欲学之。」又问诗卷,托以假诸友人。薛反复检玩,见最后一叶细字一行云:「某月日连琐书。」笑曰:「此是女郎小字,何相欺之甚?」杨大窘,不能置词。薛诘之益苦,杨不以告。薛卷挟,杨益窘,遂告之。薛求一见。杨因述所嘱。薛仰慕慇切;杨不得已,诺之。夜分,女至,为致意焉。女怒曰:「所言伊何?乃已喋喋向人!」杨以实情自白。女曰:「与君缘尽矣!」杨百词慰解,终不欢,起而别去,曰:「妾暂避之。」明日,薛来,杨代致其不可。薛疑支托,暮与窗友二人来,淹留不去,故挠之;恒终夜哗,大为杨生白眼,而无如何。众见数夜杳然,浸有去志,喧嚣渐息。忽闻吟声,共听之,凄婉欲绝。薛方倾耳神注,内一武生王某,掇巨石投之,大呼曰:「作态不见客,那得好句?呜呜恻恻,使人闷损!」吟顿止。众甚怨之。杨恚愤见于词色。次日,始共引去。杨独宿空斋,冀女复来,而殊无影迹。逾二日,女忽至,泣曰:「君致恶宾,几吓煞妾!」杨谢过不遑。女遽出,曰:「妾固谓缘份尽也,从此别矣。」挽之已渺。由是月余,更不复至。杨思之,形销骨立,莫可追挽。
一天,薛生来访,正赶上杨于畏白天睡觉。他看到屋里琵琶、棋盘都在,知道杨于畏并不擅长这些。又翻书看到宫词,见字迹端正秀丽,更加怀疑。杨于畏醒来,薛生问:“这些游戏用具从哪里来的?”杨于畏回答:“想学它们。”又问诗卷,杨于畏推托说是从朋友那里借来的。薛生反复翻看,见最后一页有一行小字写着:“某月日连琐书。”笑着说:“这是女子的名字,为什么这样欺骗我?”杨于畏非常窘迫,说不出话来。薛生追问得更紧,杨于畏不肯告诉他。薛生把诗卷卷起来挟在腋下,杨于畏更加窘迫,于是告诉了他。薛生请求见一面。杨于畏于是转述了连琐的嘱咐。薛生仰慕心切;杨于畏不得已,答应了。夜里,女子来了,杨于畏向她说明情况。女子生气地说:“我说过什么?你竟然喋喋不休地告诉别人!”杨于畏如实表白。女子说:“我和你缘分尽了!”杨于畏百般安慰解释,她始终不高兴,起身告别离去,说:“我暂时躲避一下。”第二天,薛生来了,杨于畏代她转达不能相见。薛生怀疑是推托,傍晚和两个同学一起来,逗留不走,故意骚扰;常常整夜喧哗,让杨于畏非常白眼相待,却无可奈何。众人见几夜都没有动静,渐渐有离开的打算,喧闹声逐渐平息。忽然听到吟诗声,大家一起倾听,声音凄婉欲绝。薛生正凝神细听,其中有个武生王某,搬起一块大石头投过去,大喊道:“装模作样不见客,哪有好诗句?呜呜咽咽,让人烦闷!”吟诗声顿时停止。众人都埋怨他。杨于畏的愤怒表现在言辞和脸色上。第二天,他们才一起离开。杨于畏独自住在空斋中,希望女子再来,却毫无踪影。过了两天,女子忽然来了,哭着说:“你招来恶客,几乎吓死我了!”杨于畏连忙道歉。女子立即起身出去,说:“我本来就说缘分尽了,从此永别了。”去拉她,已经消失了。从此一个多月,她再也没来。杨于畏思念她,形销骨立,无法挽回。
一夕,方独酌,忽女子搴帏入。杨喜极,曰:「卿见宥耶?」女涕垂膺,默不一言。亟问之,欲言复忍,曰:「负气去,又急而求人,难免愧恧。」杨再三研诘,乃曰:「不知何处来一龌龊隶,逼充媵妾。顾念清白裔,岂屈身舆台之鬼?然一线弱质,乌能抗拒?君如齿妾在琴瑟之数,必不听自为生活。」杨大怒,愤将致死;但虑人鬼殊途,不能为力。女曰:「来夜早眠,妾邀君梦中耳。」于是复共倾谈,坐以达曙。女临去,嘱忽昼眠,留待夜约。杨诺之。因于午后薄饮,乘醺登榻,蒙衣偃卧。忽见女来,授以佩刀,引手去。至一院宇,方阖门语,闻有人掿石挝门。女惊曰:「仇人至矣!」杨启户骤出,见一人赤帽青衣,猥毛绕喙。怒咄之。隶横目相仇,言词凶谩。杨大怒,奔之。隶捉石以投,骤如急雨,中杨腕,不能握刃。方危急所,遥见一人,腰矢野射。审视之,王生也。大号乞救。王生张弓急至,射之中股;再射之,殪。杨喜感谢。王问故,具告之。王自喜前罪可赎,遂与共入女室。女战惕差缩,遥立不作一语。案上有小刀,长仅尺余,而装以金玉;出诸匣,光芒鉴影。王叹赞不释手。与杨略话,见女惭惧可怜,乃出,分手去。杨亦自归,越墙而仆,于是惊寤,听村鸡已乱鸣矣。觉腕中痛甚;晓而视之,则皮肉赤肿。
一天晚上,杨某正独自饮酒,忽然女子掀帘进来。杨某高兴极了,说:“你原谅我了吗?”女子泪流满面,沉默不语。杨某急忙追问,她欲言又止,说:“赌气离开,又急着求人,难免羞愧。”杨某再三追问,她才说:“不知从哪里来了一个龌龊的差役,逼我作妾。我念及自己是清白人家的后代,怎能屈身于这种低贱的鬼魂?但我一个弱女子,又怎能抗拒?你如果还把我当作妻子,就一定不会让我任人摆布。”杨某大怒,愤恨得要拼命;但想到人鬼殊途,无能为力。女子说:“明晚你早点睡,我在梦中带你去。”于是两人又倾心交谈,坐到天亮。女子临走时,嘱咐他白天不要睡觉,留着晚上赴约。杨某答应了。于是午后喝了点酒,趁着醉意上床,蒙衣躺下。忽然看见女子来了,递给他一把佩刀,拉着他走。到了一座院子,刚关上门说话,就听见有人用石头砸门。女子惊叫道:“仇人来了!”杨某开门冲出去,看见一个人戴着红帽穿着青衣,满嘴粗毛。杨某愤怒地呵斥他。那差役横眉怒目,言语凶恶。杨某大怒,冲上去。差役抓起石头投掷,像急雨一样,打中了杨某的手腕,使他握不住刀。正在危急时,远远看见一个人,腰挂弓箭在野外打猎。仔细一看,是王生。杨某大声呼救。王生张弓赶来,一箭射中差役的大腿;再射一箭,差役死了。杨某高兴地感谢。王生问原因,杨某详细告诉了他。王生高兴自己之前的罪过可以赎回了,就和杨某一起进入女子房间。女子战战兢兢地退缩,远远站着不说话。桌上有一把小刀,只有一尺多长,用金玉装饰;从匣子里拿出来,光芒照人。王生赞叹不已,爱不释手。和杨某说了几句话,见女子羞愧害怕得可怜,就出来,分手离去。杨某也自己回家,翻墙时摔倒了,于是惊醒,听到村里的鸡已经乱叫了。觉得手腕很痛;天亮一看,皮肉红肿。
停时,王生来,便言夜梦之奇。杨曰:「未梦射否?」王怪其先知。杨出手示之,且告以故。王忆梦中颜色,恨不真见;自幸有功于女,复请先容。夜间,女来称谢。杨归功王生,遂达诚恳。女曰:「将伯之助,义不敢忘。然彼赳赳,妾实畏之。」既而曰:「彼爱妾佩刀。刀实妾父出使粤中,百金购之。妾爱而有之,缠以金丝,瓣以明珠。大人怜妾夭亡,用以殉葬。今愿割爱相赠,见刀如见妾也。」次日,杨致此意。王大悦。至夜,女果携刀来,曰:「嘱伊珍重,此非中华物也。」由是往来如初。
过了一会儿,王生来了,说起昨晚梦境的奇异。杨某说:“没梦见射箭吗?”王生奇怪他怎么会预先知道。杨某伸出手给他看,并告诉了他原因。王生回忆起梦中的情景,遗憾没能亲眼见到女子;庆幸自己对女子有功,又请求杨某先为他引见。夜里,女子来道谢。杨某把功劳归给王生,并转达了他的诚意。女子说:“他的帮助,我义不敢忘。但他那副勇武的样子,我实在害怕。”接着又说:“他喜欢我的佩刀。这刀是我父亲出使广东时,用百金买来的。我很喜爱,就用金丝缠绕,用明珠装饰。父亲怜惜我早逝,用它来殉葬。现在我愿意割爱相赠,见刀就如见我一样。”第二天,杨某转达了这个意思。王生非常高兴。到了夜里,女子果然带着刀来了,说:“嘱咐他珍重,这不是中原的东西。”从此,他们又像以前一样来往了。
积数月,忽于灯下笑而向杨,似有所语,面红而止者三。生抱问之。答曰:「久蒙眷爱,妾受生人气,日食烟火,白骨顿有生意。但须生人精血,可以复活。」杨笑曰:「卿自不肯,岂我故惜之?」女云:「交接后,君必有念余日大病,然药之可愈。」遂与为欢。既而著衣起,又曰:「尚须生血一点,能拼痛以相爱乎?」杨取利刃刺臂出血;女卧榻上,便滴脐中。乃起曰:「妾不来矣。君记取百日之期,视妾坟前,有青鸟鸣于树头,即速发冢。」杨谨受教。出门又嘱曰:「慎记勿忘,迟速皆不可!」乃去。越十余日,杨果病,腹胀欲死。医师投药,下恶物如泥,浃辰而愈。计至百日,使家人荷锸以待。日既夕,果见青鸟双鸣。杨喜曰:「可矣。」乃斩荆发圹。见棺木已朽,而女貌如生。摩之微温。蒙衣舁归,置暖处,气咻咻然,细于属丝。渐进汤酏,半夜而苏。每谓杨曰:「二十余年,如一梦耳。」
过了几个月,女子忽然在灯下笑着对杨某,好像有话要说,脸红了三次又停下。杨某抱着她问。她回答说:“承蒙你长久眷爱,我受了活人的气息,每天吃人间烟火,白骨顿时有了生机。但需要活人的精血,才能复活。”杨某笑着说:“是你自己不肯,难道是我故意吝惜吗?”女子说:“交合之后,你一定会大病二十多天,但用药可以治好。”于是两人欢好。之后她穿衣起身,又说:“还需要一点活人的血,你能忍痛来爱我吗?”杨某拿利刃刺破手臂出血;女子躺在床上,就把血滴进她的肚脐里。然后起身说:“我不再来了。你记住一百天的期限,看到我坟前有青鸟在树头鸣叫,就赶紧挖坟。”杨某恭敬地听从。她出门又嘱咐说:“千万记住不要忘记,早晚都不行!”于是离去。过了十几天,杨某果然病了,腹胀得要死。医生用药,排出了像泥一样的恶物,十天后痊愈。算到一百天,让家人扛着锹等着。到了傍晚,果然看到青鸟双双鸣叫。杨某高兴地说:“可以了。”于是砍开荆棘挖开墓穴。看到棺木已经朽烂,但女子容貌像活着一样。摸她身上微微温热。用衣服裹着抬回家,放在温暖的地方,她呼吸微弱,细如游丝。慢慢喂她汤粥,半夜就苏醒了。她常对杨某说:“二十多年,就像一场梦一样。”
单道士
单道士
韩公子,邑世家。有单道士,工作剧,公子爱其术,以为座上客。单与人行坐,辄忽不见。公子欲传其法,单不肯。公子固恳之。单曰:「我非吝吾术,恐坏吾道也。所传而君子则可;不然,有借此以行窃者矣。公子固无虑此,然或出见美丽而悦,隐身入人闺闼,是济恶而宣淫也。不敢从命。」公子不能强,而心怒之,阴与仆辈谋挞辱之。恐其遁匿,因以细灰尘布麦场上:思左道能隐形,而履处必有印迹,可随印处急击之。于是诱单往,使人执牛鞭立挞之。单忽不见,灰上果有履迹,左右乱击,顷刻已迷。公子归,单亦至。谓诸仆曰:「吾不可复居矣!向劳服役,今且别,当有以报。」袖中出旨酒一盛,又探得肴一簋,并陈几上。陈已,复探;凡十余探,案上已满。遂邀众饮,俱醉;一一仍内袖中。韩闻其异,使复作剧。单于壁上画一城,以手推挝,城门顿癖。因将囊衣箧物,悉掷门内,乃拱别曰:「我去矣。」跃身入城,城门遂合,道士顿杳。后闻在青州市上,教儿童画墨圈于掌,逢人戏抛之,随所抛处,或面或衣,圈辄脱去,落印其上。又闻其善房中术,能令下部吸烧酒,尽一器。公子尝面试之。
韩公子,是本县的世家子弟。有个单道士,擅长幻术,公子喜欢他的法术,把他当作座上客。单道士和人一起走路或坐着,常常忽然消失。公子想让他传授法术,单道士不肯。公子再三恳求。单道士说:“我不是吝惜我的法术,是怕败坏我的道行。如果传授给君子还可以;否则,有人会借此行窃。公子固然不用担心这个,但或许出门看到美女而心动,隐身进入人家的闺房,这就是助长邪恶、宣扬淫乱。我不敢从命。”公子不能强迫,心里却怨恨他,暗中与仆人谋划要鞭打羞辱他。怕他遁逃藏匿,就用细灰撒在麦场上:心想邪术能隐形,但踩过的地方一定有脚印,可以跟着脚印赶紧打他。于是引诱单道士前往,让人拿着牛鞭立刻打他。单道士忽然不见了,灰上果然有脚印,众人左右乱打,一会儿就迷失了方向。公子回家,单道士也到了。他对仆人们说:“我不能再住在这里了!以前劳烦你们服侍,现在要告别了,应当有所回报。”他从袖中拿出一壶美酒,又掏出一盘菜肴,一起摆在桌上。摆完后,又掏;总共掏了十几次,桌上都摆满了。于是邀请众人饮酒,大家都醉了;他又一样一样收回袖中。韩公子听说这奇事,让他再表演。单道士在墙上画了一座城,用手推敲,城门立刻开了。于是他把行李衣物等东西,都扔进城门里,然后拱手告别说:“我走了。”纵身跳进城去,城门随即合上,道士顿时消失了。后来听说他在青州市上,教儿童在手掌上画墨圈,遇到人就戏弄地抛出去,抛到哪里,无论是脸上还是衣服上,墨圈就会脱落,印在上面。又听说他擅长房中术,能让下身吸烧酒,喝光一壶。公子曾经当面测试过。
白于玉
白于玉
吴青庵筠,少知名。葛太史见其文,每嘉叹之。托相善者邀至其家,领其言论风采。曰:「焉有才如吴生,而长贫贱者乎?」因俾邻好致之曰:「使青庵奋志云霄,当以息女奉巾栉。」时太史有女绝美。生闻大喜,确自信。既而秋闱被黜,使人谓太史:「富贵所固有,不可知者迟早耳。请待我三年,不成而后嫁。」于是刻志益苦。
吴青庵,名筠,年轻时就有名气。葛太史看到他的文章,常常赞叹。托相好的人邀请他到家里,领略他的言谈风采。说:“哪有像吴生这样有才华,却长久贫贱的呢?”于是让邻居好友传话给他说:“如果青庵立志高远,我就把女儿嫁给他。”当时太史有个女儿非常漂亮。吴生听说后大喜,十分自信。不久秋试落榜,他派人告诉太史:“富贵是本来就有的,不可知的只是早晚罢了。请等我三年,如果不成再嫁。”于是更加刻苦立志。
一夜,月明之下,有秀才造谒,白皙短须,细腰长爪。诘所来,自言:「白氏,字于玉。」略与倾谈,豁人心胸。悦之,留同止宿。迟明欲去,生嘱便道频过。白感其情殷,愿即假馆,约期而别。至日,先一苍头送炊具来。少间,白至,乘骏马如龙。生另舍舍之。白命奴牵马去。遂共晨夕,忻然相得。生视所读书,并非常所见闻,亦绝无时艺。讶而问之。白笑曰:「士各有志,仆非功名中人也。」夜每招生饮,出一卷授生,皆吐纳之术,多所不解,因以迂缓置之。他日谓生曰:「曩所授,乃黄庭之要道,仙人之梯航。」生笑曰:「仆所急不在此。且求仙者必断绝情缘,使万念俱寂,仆病未能也。」白问:「何故?」生以宗嗣为虑。白曰:「胡久不娶?」笑曰:「『寡人有疾,寡人好色。』」白亦笑曰:「『王请无好小色。』所好何如?」生具以情告。白疑未必真美。生曰:「此遐迩所共闻,非小生之目贱也。」白微哂而罢。次日,忽促装言别。生凄然与语,刺刺不能休。白乃命童子先负装行。两相依恋。俄见一青蝉鸣落案间,白辞曰:「舆已驾矣,请自此别。如相忆,拂我榻而卧之。」方欲再问,转瞬间,白小如指,翩然跨蝉背上,嘲哳而飞,杳入云中。生乃知其非常人,错愕良久,怅怅自失。
一夜,月光皎洁,有个秀才前来拜访,他皮肤白皙,留着短须,细腰长爪。问他从哪来,自称姓白,字于玉。稍微交谈几句,便觉得心胸开阔。林生很喜欢他,就留他同住。天快亮时白生要走,林生嘱咐他顺路常来。白生被他的热情感动,愿意借住在这里,约好日期后告别。到了那天,先有个老仆送来炊具。不久,白生到了,骑着一匹骏马,像龙一样矫健。林生另安排房间给他住。白生让仆人把马牵走。于是两人朝夕相处,非常投契。林生看他读的书,都不是平常所见所闻的,也完全没有八股文。惊讶地问起,白生笑着说:「士人各有志向,我不是追求功名的人。」夜里常请林生喝酒,拿出一卷书给他,都是吐纳修炼的方法,林生大多不懂,就因迂缓而搁置了。有一天,白生对他说:「以前教你的,是《黄庭经》的要道,是成仙的阶梯和渡船。」林生笑着说:「我急的不是这个。况且求仙的人必须断绝情缘,让万念俱寂,我做不到。」白生问:「为什么?」林生说担心传宗接代的事。白生说:「怎么这么久不娶妻?」林生笑着说:「『寡人有疾,寡人好色。』」白生也笑着说:「『王请无好小色。』你喜欢什么样的?」林生把实情都说了。白生怀疑未必真美。林生说:「这是远近都知道的,不是我眼光低。」白生微微一笑,不再说了。第二天,白生忽然急忙收拾行装说要告别。林生凄然和他说话,唠叨不停。白生就让童子先背着行李走。两人依依不舍。不久,见一只青蝉鸣叫着落在书案上,白生告辞说:「车已驾好,就此告别。如果想我,就拂拭我的床躺下。」刚要再问,转眼间,白生变得像手指一样小,轻盈地跨上蝉背,吱吱叫着飞走,消失在云中。林生才知道他不是凡人,惊愕了很久,怅然若失。
逾数日,细雨忽集,思白綦切。视所卧榻,鼠迹碎琐;慨然扫除,设席即寝。无何,见白家童来相招,忻然从之。俄有桐凤翔集,童捉谓生曰:「黑径难行,可乘此代步。」生虑细小不能胜任。童曰:「试乘之。」生如所请,宽然殊有余地,童亦附其尾上;戛然一声,凌升空际。未几,见一朱门。童先下,扶生亦下。问:「此何所?」曰:「此天门也。」门边有巨虎蹲伏。生骇惧,童一身障之。见处处风景,与世殊异。童导入广寒宫,内以水晶为阶,行人如在镜中。桂树两章,参空合抱;花气随风,香无断际。亭宇皆红窗,时有美人出入,冶容秀骨,旷世并无其俦。童言:「王母宫佳丽尢胜。」然恐主人伺久,不暇留连,导与趋出。移时,见白生候于门。握手入,见檐外清水白沙,涓涓流溢;玉砌雕阑,殆疑桂阙。甫坐,即有二八妖鬟,来荐香茗。少间,命酌。有四丽人,敛衽鸣王当,给事左右。才觉背上微痒,丽人即纤指长甲,探衣代搔。生觉心神摇曳,罔所安顿。既而微醺,渐不自持,笑顾丽人,兜搭与语。美人辄笑避。白令度曲侑觞。一衣绛绡者,引爵向客,便即筵前宛转清歌。诸丽者竹管敖尚有汪紫衣人,与一淡白软绡者,吃吃笑暗中,互让不肯前。白令一酌一唱。紫衣人便来把盏。生托接杯,戏挠纤腕。女笑失手,酒杯倾堕。白谯诃之。女拾杯含笑,俯首细语云:「冷如鬼手馨,强来捉人臂。」白大笑,罚令自歌且舞。舞已,衣淡白者又飞一觥。生辞不能酹。捧酒有愧色,乃强饮之。细视四女,风致翩翩,无一非绝世者。遽谓主人曰:「人间尢物,仆求一而难之;君集群芳,能令我真个销魂否?」白笑曰:「足下意中自有佳人,此何足当巨眼之顾?」生曰:「吾今乃知所见之不广也。」白乃尽招诸女,俾自择。生颠倒不能自决。白以紫衣人有把臂之好,遂使襆被奉客。既而衾枕之爱,极尽绸缪。生索赠,女脱金腕钏付之。忽童入曰:「仙凡路殊,君宜即去。」虎哮骤起,生惊窜而去。望之无底,而足已奔堕。一惊而寤,则朝暾已红。方将振衣,有物腻然附褥间,视之,钏也。心益异之。由是前念灰冷,每欲寻赤松游,而尚以胤续为懮。过十余月,昼寝方酣,梦紫衣姬自外至,怀中绷婴儿曰:「此君骨肉。天上难留此物,敬持送君。」乃寝诸床,牵衣覆之,匆匆欲去。生强与为欢。乃曰:「前一度为合卺,今一度为永诀,百年夫妇,尽于些矣。君倘有志,或有见期。」生醒,见婴儿卧褥间,绷以告母。母喜,佣媪哺之,取名梦仙。生于是使人告太史,身已将隐,令别择良匹。太史不肯。生固以为辞。太史告女,女曰:「远近无不知儿许身吴郎矣。今改之,是二天也。」因以此意告生。生曰:「我不但无志于功名,兼绝情于燕好。所以不即入山者,徒以有老母在。」太史又以商。女曰:「吴郎贫,我甘其藜藿;吴郎去,我事其姑嫜:定不他适。」使人三四返,迄无成谋,遂诹日备车马妆奁,嫔于生家。生感其贤,敬爱臻至。女事姑孝,曲意承顺,过贫家女。逾二年,母亡,女质奁作具,罔不尽礼。生曰:「得卿如此,吾何懮!顾念一人得道,拔宅飞升。余将远逝,一切付于卿。」女坦然,殊不挽留。生遂去。
过了几天,忽然下起细雨,林生非常想念白生。看自己睡的床,有老鼠的细小足迹;感慨地打扫干净,铺上席子就睡了。不久,见白家的童仆来召唤,高兴地跟去。一会儿有只桐凤飞来,童仆捉住对林生说:「黑路难走,可以骑这个代步。」林生担心它太小不能胜任。童仆说:「试试骑上。」林生照做,发现宽绰有余地,童仆也附在尾巴上;戛然一声,腾空而起。不久,看见一座朱红大门。童仆先下来,扶林生也下来。问:「这是什么地方?」答:「这是天门。」门边有只大虎蹲伏着。林生害怕,童仆用身体挡住他。看见处处风景,与世间不同。童仆领他进入广寒宫,里面用水晶铺台阶,行人如在镜中。两棵桂树,高耸入云,合抱粗;花香随风飘散,不断绝。亭台楼阁都是红窗,时有美人出入,容貌秀丽,举世无双。童仆说:「王母宫的美人更胜一筹。」但怕主人等久了,没时间逗留,领他快步走出。过了一会,见白生在门口等候。握手进去,见檐外清水白沙,涓涓流淌;玉砌雕栏,几乎以为是月宫。刚坐下,就有两个十六七岁的丫鬟,来献香茶。一会儿,命摆酒。有四个美人,整衣行礼,佩玉叮当,在左右侍奉。刚觉得背上微痒,美人就用纤指长甲,探入衣服代他搔痒。林生心神摇荡,无处安放。不久微醉,渐渐不能自持,笑着看美人,搭话调情。美人总是笑着避开。白生命令她们唱歌劝酒。一个穿红绡衣的,举杯向客,就在筵前婉转清唱。其他美人有的吹竹管,有的弹琴瑟。还有穿紫衣的和穿淡白软绡的,在暗中吃吃笑,互相推让不肯上前。白生命令一个斟酒一个唱歌。紫衣人就来把盏。林生假装接杯,戏弄地挠她的纤腕。女子笑着失手,酒杯掉地。白生责备她。女子拾起酒杯含笑,低头细语说:「冷得像鬼手,硬来抓人手臂。」白生大笑,罚她自己唱歌跳舞。舞完,穿淡白衣的又敬一杯。林生推辞不能喝。捧着酒杯面有愧色,就勉强喝了。细看四个女子,风姿翩翩,没有一个不是绝世美人。就对主人说:「人间的尤物,我找一个都难;你聚集群芳,能让我真正销魂吗?」白生笑着说:「你心中自有佳人,这些哪值得你慧眼一顾?」林生说:「我现在才知道自己见识不广。」白生就招来所有女子,让他自己选。林生颠倒不能决定。白生因紫衣人有握手之好,就让她卷起铺盖侍奉客人。于是衾枕之爱,极尽缠绵。林生索要赠物,女子脱下金腕钏给他。忽然童仆进来说:「仙凡路不同,你该走了。」虎啸声骤起,林生惊窜而去。望见无底深渊,脚已奔堕。一惊而醒,朝阳已红。正要穿衣,有物腻滑地附在褥间,一看,是金钏。心里更觉奇异。从此以前的念头灰冷,常想寻赤松子游仙,但还以传宗接代为忧。过了十多个月,白天正睡得很香,梦见紫衣女子从外面来,怀中抱着婴儿说:「这是你的骨肉。天上难留此物,特来送给你。」就放在床上,拉衣盖好,匆匆要走。林生强留她欢好。她说:「前一次是合卺,这一次是永别,百年的夫妻,到此为止了。你若有志,或许有再见之期。」林生醒来,见婴儿卧在褥间,用襁褓包着,告诉母亲。母亲高兴,雇了乳母喂养,取名梦仙。林生于是派人告诉太史,说自己将要隐居,让他另选佳婿。太史不肯。林生坚决推辞。太史告诉女儿,女儿说:「远近无人不知我已许配吴郎。现在改嫁,是事二夫。」就把这意思告诉林生。林生说:「我不但无意于功名,而且绝情于男女之欢。之所以不立即入山,只是因为还有老母在。」太史又和她商量。女儿说:「吴郎穷,我甘愿吃粗粮;吴郎走,我侍奉他的公婆:一定不嫁别人。」派人往返三四次,始终没有结果,就择日备好车马妆奁,嫁到林生家。林生感念她的贤惠,敬爱备至。女子侍奉婆婆孝顺,曲意顺从,超过贫家女。过了两年,母亲去世,女子典当妆奁置办丧具,无不尽礼。林生说:「有你这样,我还有什么忧!但想到一人得道,全家升天。我将远游,一切托付给你。」女子坦然,毫不挽留。林生就走了。
女外理生计,内训孤儿,井井有法。梦仙渐长,聪慧绝伦。十四岁,以神童领乡荐;十五入翰林。每褒封,不知母姓氏,封葛母一人而已。值霜露之辰,辄问父所,母具告之。遂欲弃官往寻。母曰:「当父出家,今已十有余年,想已仙,何处可寻?」后奉旨祭南岳,中途遇寇。窘急中,一道人仗剑入,寇尽披靡,围始解。德之,餽以金,不受。出书一函,付嘱曰:「余有故人,与大人同里,烦一致寒暄。」问:「何姓名?」答曰:「王林。」因忆村中无此名。道士曰:「草野微贱,贵官自不识耳。」临行,出一金钏曰:「此闺阁物,道人拾此,无所用处,即以奉报。」视之,嵌镂精绝。怀归以授夫人。夫人爱之,命良工依式配造,终不及其精巧。遍问村中,并无王林其人者。私发其函,上云:「三年鸾凤,分拆各天;葬母教子,端赖卿贤。无以报德,奉药一丸;剖而食之,可以成仙
女子在外打理生计,在内教导孤儿,一切都井井有条。梦仙渐渐长大,聪慧过人。十四岁时,以神童身份考中乡试;十五岁进入翰林院。每次受到朝廷褒封,因为不知道母亲的姓氏,只封了葛母一人。每逢霜露时节(指祭祖时),他就问父亲在哪里,母亲详细告诉他。他便想弃官去寻找父亲。母亲说:“你父亲出家,至今已有十多年,想必已经成仙,到哪里去找呢?”后来他奉旨祭祀南岳,途中遇到强盗。危急之中,一个道士持剑冲进来,强盗全部溃散,包围才解除。他感激道士,赠送金银,道士不接受。道士拿出一封信,嘱咐说:“我有个老朋友,和大人是同乡,麻烦您代为问候。”问:“叫什么名字?”答道:“王林。”他回忆村里没有这个名字。道士说:“草野微贱之人,贵官自然不认识。”临走时,道士拿出一只金钏说:“这是闺阁之物,道士捡到它,没什么用处,就以此作为报答。”他一看,金钏镶嵌雕刻极其精美。他带回家交给夫人。夫人很喜欢,命良工按照样式仿造,但始终比不上它的精巧。他遍问村中,并没有叫王林的人。私下打开那封信,上面写道:“三年鸾凤,分拆各天;葬母教子,端赖卿贤。无以报德,奉药一丸;剖而食之,可以成仙。”
。」后书「琳娘夫人妆次」。读毕,不解何人,持以告母。母持书以泣,曰:「此当父家报也。琳,我小字。」始恍然悟「王林」为拆白谜也。悔恨不已。又以钏示母。母曰:「此汝母遗物。而翁在家时,尝以相示。」又视丸,如豆大。喜曰:「我父仙人,啖此必能长生。」母不遽吞,受而藏之。会葛太史来视甥,女诵吴生书,便进丹药为寿。太史剖而分食之。顷刻,精神焕发。太史时年七旬,龙钟颇甚;忽觉盘力溢于肤革,遂弃舆而步,其行健速,家人坌息始能及焉。逾年,都城有回禄之灾,火终日不媳。夜不敢寐,毕集庭中。见火势拉杂,浸及邻舍。一家徊徨,不知所计。忽夫人臂上金钏,戛然有声,脱臂飞去。望之,大可数亩;团覆宅上,形如月阑;钏口降东南隅,历历可见。众大愕。俄顷,火自西来,近阑则斜越而东。迨火势既远,窃意钏亡不可复得;忽见红光乍敛,钏铮然堕足下。都中延烧民舍数万间,左右前后,并为灰烬,独吴第无恙,惟东南一小阁,化为乌有,即钏口漏覆处也。葛母年五十余,或见之,犹似二十许人。
。”后面写着“琳娘夫人妆次”。读完,不知道是谁,拿着信告诉母亲。母亲拿着信哭泣说:“这应该是你父亲的家信。琳,是我的小名。”这才恍然大悟,“王林”是拆字谜。悔恨不已。又把金钏给母亲看。母亲说:“这是你母亲的遗物。你父亲在家时,曾经给我看过。”又看药丸,像豆子大小。她高兴地说:“我父亲是仙人,吃了这个一定能长生。”母亲没有立刻吞下,收下并藏了起来。恰逢葛太史来看外甥,女子诵读吴生的信,便献上丹药祝寿。太史剖开分着吃了。顷刻间,精神焕发。太史当时七十岁,老态龙钟得很厉害;忽然觉得精力充沛,于是弃轿步行,走得健步如飞,家人气喘吁吁才能赶上。过了一年,京城发生火灾,火势整天不灭。夜里不敢睡觉,全家都聚集在庭院中。只见火势蔓延,渐渐波及邻舍。一家人彷徨无计。忽然夫人臂上的金钏,戛然有声,脱臂飞去。望去,大小有数亩;圆盖在宅子上,形状像月阑;钏口降落在东南角,清晰可见。众人大惊。过了一会儿,火从西边来,靠近月阑就斜着向东去。等到火势远去,私下以为金钏丢失不可复得;忽然见红光乍敛,金钏铮然落在脚下。京城中烧毁民房数万间,左右前后都化为灰烬,唯独吴家宅第无恙,只有东南一个小阁化为乌有,正是钏口漏盖的地方。葛母五十多岁,有人见到她,还像二十岁左右的人。
夜叉国
夜叉国
交州徐姓,泛海为贾。忽被大风吹去。开眼至一处,深山苍莽。冀有居人,遂缆船而登,负糗腊焉。
交州有个姓徐的人,航海经商。忽然被大风吹走。睁眼到了一处地方,深山苍茫。希望有人居住,于是系好船上岸,背着干粮和腊肉。
方入,见两崖皆洞口,密如蜂房;内隐有人声。至洞处,伫足一窥,中有夜叉二,牙森列戟,目闪双灯,爪劈生鹿而食。惊散魂魄,急欲奔下,则夜叉已顾见之,辍食执入。二物相语,如鸟兽鸣,争裂徐衣,似欲口敢。徐大惧,取橐中糗?,并牛脯进之。分甚美。复翻徐橐,徐摇手以示其无。夜叉怒,又执之。徐哀之曰:「释我。我舟中有釜甑,可烹饪。」夜叉不解其语,仍怒。徐再与手语,夜叉似微解。从至舟,取具入洞,束薪燃火,煮其残鹿,熟而献之。二物口敢之喜。夜以巨石杜门,似恐徐遁。徐曲体遥卧,深惧不免。天明,二物出,又杜之。少顷,携一来付徐。徐剥革,于深洞处流水,汲煮数釜。俄有数夜叉至,群集吞口敢讫,共指釜,似嫌其小。过三四日,一夜叉负一大釜来,似人所常用者。于是群夜叉各致狼麋。既熟,呼徐同口敢。居数日,夜叉渐与徐熟,出亦不施禁锢,聚处如家人。徐渐能察声知意,辄效其音,为夜叉语。夜叉益悦,携一雌来妻徐。徐初畏惧,莫敢伸;雌自开其股就徐,徐乃与交。雌大欢悦。每留肉饵徐,若琴瑟之好。
刚进去,见两边山崖都是洞口,密如蜂房;里面隐约有人声。走到洞口,驻足窥视,里面有两个夜叉,牙齿像戟一样森列,眼睛像双灯闪烁,爪子撕开生鹿在吃。吓得魂飞魄散,急忙想跑下山,但夜叉已经看见他,停止进食把他抓进去。两个怪物互相说话,像鸟兽鸣叫,争着撕扯徐的衣服,似乎要吃他。徐非常害怕,取出袋中的干粮和牛肉干献上。它们分着吃,觉得很美味。又翻徐的袋子,徐摇手表示没有了。夜叉发怒,又抓住他。徐哀求说:“放了我。我船上有锅和甑,可以烹饪。”夜叉听不懂他的话,仍然发怒。徐又用手势比划,夜叉似乎稍微明白了。跟着他到船上,取来器具进洞,捆柴生火,煮了剩下的鹿肉,煮熟后献上。两个怪物吃了很高兴。夜里用大石头堵住洞口,似乎怕徐逃跑。徐蜷缩着身体远远躺着,深怕难免一死。天亮后,两个怪物出去,又把洞口堵上。过了一会儿,带了一只鹿来交给徐。徐剥皮,在深洞流水处,打水煮了几锅。不久有几个夜叉来了,聚在一起吃完,都指着锅,似乎嫌它小。过了三四天,一个夜叉背来一口大锅,像是人常用的。于是众夜叉各自拿来狼和麋鹿。煮熟后,叫徐一起吃。住了几天,夜叉渐渐和徐熟了,出去也不加禁锢,聚在一起像一家人。徐渐渐能察声知意,就模仿它们的声音,说夜叉话。夜叉更加高兴,带了一个雌夜叉来给徐做妻子。徐起初害怕,不敢靠近;雌夜叉自己张开大腿靠近徐,徐才与她交合。雌夜叉非常高兴。常常留肉给徐吃,像夫妻一样和睦。
一日,诸夜叉早起,项下各挂明珠一串,更番出门,若伺贵客状。命徐多煮肉。徐以问雌,雌云:「此天寿节。」雌出,谓众夜叉曰:「徐郎无骨突子。」众各摘其五,并付雌。雌又自解十枚,共得五十之数,以野苎为绳,穿挂徐项。徐视之,一珠可直百十金。俄顷俱出。徐煮肉毕,雌来邀去,云:「接天王。」至一大洞,广阔数亩。中有石,滑平如几;四围俱有石座;上一座蒙一豹革,余皆以鹿。夜叉二三十辈,列坐满中。少顷,大风扬尘,张皇都出。见一巨物来,亦类夜叉状,竟奔入洞,踞坐鹗顾。群随入,东西列立,悉仰其首,以双臂作十字交。大夜叉按头点视,问:「卧眉山众,尽于此乎?」群哄应之。顾徐曰:「此何来?」雌以婿对。众又赞其烹调。即有二三夜叉,奔取熟肉陈几上。大夜叉掬尽饱,极赞嘉美,且责常供。又顾徐云:「骨突子何短?」众曰:「初来未备。
一天,众夜叉早起,脖子上各挂一串明珠,轮流出门,像在等候贵客。叫徐多煮肉。徐问雌夜叉,雌夜叉说:“这是天寿节。”雌夜叉出去,对众夜叉说:“徐郎没有骨突子。”众夜叉各摘下五颗,都交给雌夜叉。雌夜叉又自己解下十颗,共得五十颗,用野麻做绳,穿好挂在徐脖子上。徐一看,一颗珠价值百十两金子。不久都出去了。徐煮完肉,雌夜叉来邀请他去,说:“接天王。”来到一个大洞,广阔数亩。中间有块石头,光滑平整像几案;四周都有石座;最上面一个座蒙着豹皮,其余都是鹿皮。二三十个夜叉,列坐满洞。过了一会儿,大风扬尘,大家慌张地都出去。只见一个巨大的东西来了,也像夜叉的样子,径直奔进洞中,踞坐像鹗鸟一样环顾。大家跟着进去,东西列立,都仰着头,双臂交叉成十字。大夜叉按着头点数,问:“卧眉山的众位,都到齐了吗?”大家哄然答应。它看着徐说:“这是哪里来的?”雌夜叉回答说是女婿。大家又称赞他烹调得好。就有两三个夜叉,跑去取熟肉摆在几上。大夜叉用手捧起吃了个饱,极力称赞美味,并要求经常供应。又看着徐说:“骨突子怎么这么短?”大家说:“刚来还没备齐。”
。」物于项上摘取珠串,脱十枚付之,俱大如指顶,圆如弹丸。雌急接,代徐穿挂。徐亦交臂作夜叉语谢之。物乃去,蹑风而行,其疾如飞。众始享其余食而散。
。”那东西从脖子上摘下珠串,脱下十颗给他,都像指顶大小,圆如弹丸。雌夜叉急忙接住,代徐穿挂。徐也交叉手臂用夜叉话道谢。那东西就走了,踏风而行,快如飞。大家这才享用剩余的食物散去。
居四年余,雌忽产,一胎而生二雄一雌,皆人形,不类其母。众夜叉皆喜其子,辄共拊弄。一日,皆出攫食,惟徐独坐。忽别洞来一雌,欲与徐私,徐不肯。夜叉怒,扑徐踣地上。徐妻自外至,暴怒相搏,齿乞断其耳。少顷,其夫亦归,解释令去。自此雌每守徐,动息不相离。又三年,子女俱能行步。徐辄教以人言,渐能语,啁啾之中,有人气焉。虽童也,而奔山如履坦途;依依有父子意。一日,雌与一子一女出,半日不归。而北风大作。徐恻然念故乡,携子至海岸,见故舟犹存,谋与同归。子欲告母,徐止之。父子登舟,一昼夜达交。至家,妻已醮。出珠二枚,售金盈兆,家颇丰。子取名彪。十四五岁,能举百钧,粗莽好斗。交帅见奇之,以为千总。值边乱,所向有功,十八为副将。
住了四年多,雌夜叉忽然生产,一胎生了两个男孩一个女孩,都是人形,不像他们的母亲。众夜叉都喜欢这些孩子,常常一起抚弄。一天,大家都出去捕食,只有徐独自坐着。忽然另一个洞来了一个雌夜叉,想和徐私通,徐不肯。夜叉发怒,把徐扑倒在地。徐的妻子从外面回来,暴怒地与之搏斗,咬断了对方的耳朵。过了一会儿,那雌夜叉的丈夫也回来了,劝解后让它们离开。从此雌夜叉常常守着徐,行动不离。又过了三年,孩子们都能走路了。徐就教他们说人话,渐渐能说话,咿呀声中有了人气。虽然是孩童,但跑山如履平地;依恋着有父子之情。一天,雌夜叉带着一个儿子一个女儿出去,半天不回来。而北风大作。徐伤心地思念故乡,带着儿子到海岸,见旧船还在,商量一起回去。儿子想告诉母亲,徐阻止了他。父子登船,一昼夜到达交州。到家时,妻子已经改嫁。他拿出两颗珠子,卖得巨金,家道颇丰。儿子取名徐彪。十四五岁时,能举百钧重物,粗莽好斗。交州主帅觉得他奇特,任命为千总。正值边境动乱,他每战有功,十八岁就当了副将。
时一商泛海,亦遭风飘至卧眉。方登岸,见一少年,视之而惊。知为中国人,便问居里。商以告。少年曳入幽谷一小石洞,洞外皆丛棘;且嘱勿出。去移时,挟鹿肉来啖商。自言:「父亦交人。」商问之,而知为徐。商在客中尝识之。因曰:「我故人也。今其子为副将。」少年不解何名。商曰:「此中国之官名。」又问:「何以为官?」曰:「出则舆马,入则高堂;上一呼而下百诺;见者侧目视,侧足立;此名为官。」少年甚歆动。商曰:「既尊君在交,何久淹此?」少年以情告。商劝南旋。曰:「余亦常作是念。但母非中国人,言貌殊异;且同类觉之,必见残害;用是辗转。」乃出曰:「待北风起,我来送汝行。烦于父兄处,寄一耗问。」商伏洞中几半年。时自棘中外窥,见山中辄有夜叉往还;大惧,不敢少动。一日,北风策策,少年忽至,引与急窜。嘱曰:「所言勿忘却。」商
当时有个商人航海,也被风吹到了卧眉山。刚上岸,看见一个少年,打量他后很吃惊。知道他是中国人,便问他的家乡。商人告诉了他。少年把他拉进幽谷中的一个小石洞,洞外全是荆棘;并嘱咐他不要出来。离开一会儿后,带着鹿肉来给商人吃。自称:「我父亲也是交趾人。」商人问他,才知道是徐某。商人在外地曾认识他。于是说:「他是我的老朋友。现在他儿子是副将。」少年不懂这是什么名号。商人说:「这是中国的官名。」又问:「怎样做官?」商人说:「出门坐车马,进门住高堂;上面一呼下面百应;见到的人不敢正视,侧身而立;这就叫官。」少年非常羡慕。商人说:「既然你父亲在交趾,为什么长久留在这里?」少年把实情告诉了他。商人劝他南归。少年说:「我也常这么想。但母亲不是中国人,语言相貌都不同;而且被同类发现,一定会被残害;因此犹豫不决。」于是出去说:「等北风起时,我来送你走。麻烦你在我父兄那里,捎个音信。」商人藏在洞中将近半年。时常从荆棘中向外偷看,见山中总有夜叉来往;非常害怕,不敢稍动。一天,北风呼啸,少年忽然到来,拉着他急忙逃跑。嘱咐说:「我说的话别忘了。」商人
应之。又以肉置几上,商乃归。
答应了。又把肉放在桌上,商人才回去。
敬抵交,达副总府,备述所见。彪闻而悲,欲往寻之。父虑海涛妖薮,险恶难犯,力阻之。彪抚膺痛哭,父不能止。乃告交帅,携两兵至海内。逆风阻舟,摆簸海中者半月。四望无涯,咫尺迷闷,无从辨其南北。忽而涌波接汉,乘舟倾覆。彪落海中,逐浪浮沉。久之,被一物曳去;至一处,竟有舍宇。彪视之,一物如夜叉状。彪乃作夜叉语。夜叉惊讯之,彪乃告以所往。夜叉喜曰:「卧眉,我故里也。唐突可罪!君离故道已八千里。此去为毒龙国,向卧眉非路。」乃觅舟来送彪。夜叉在水中推行如矢,瞬息千里,过一宵,已达北岸。见一少年,临流瞻望。彪知山无人类,疑是弟;近之,果弟。因执手哭,既而问母及妹,并云健安。彪欲偕往,弟止之,仓忙便去。回谢夜叉,则已去。未几,母妹俱至,见彪俱哭。彪告其意。母曰:「恐去为人所凌。」彪曰:「儿在中国甚荣贵,人不敢欺。」归计已决,苦逆风难渡。母子方徊徨间,忽见布帆南动,其声瑟瑟。彪喜曰:「天助吾也!」相继登舟,波如箭激;三日抵岸。见者皆奔。彪向三人脱分袍裤。抵家,母夜叉见翁怒骂,恨其不谋。徐谢过不遑。家人拜见主母,无不战栗。彪劝母学华言,衣锦,厌梁肉,乃大欣慰。
恭敬地抵达交趾,到了副总府,详细讲述了所见所闻。徐彪听后很悲伤,想去找他。父亲担心海上有妖物聚集,险恶难犯,极力阻止。徐彪捶胸痛哭,父亲无法阻止。于是告知交趾主帅,带着两个兵士出海。逆风阻船,在海中颠簸了半个月。四望无边,近处也迷蒙不清,无法分辨南北。忽然涌起的波浪接天,船被掀翻。徐彪落入海中,随波浮沉。很久之后,被一个东西拖走;到了一处,竟然有房屋。徐彪一看,一个东西像夜叉的样子。徐彪就用夜叉语说话。夜叉惊讶地问他,徐彪就告诉了他要去的地方。夜叉高兴地说:「卧眉山,是我的故乡。冒犯了,该当有罪!你离开原路已经八千里。这里去是毒龙国,往卧眉山不是这条路。」于是找来船送徐彪。夜叉在水中推船前进如箭,瞬间千里,过了一夜,就到了北岸。看见一个少年,在水边眺望。徐彪知道山上没有人类,怀疑是弟弟;走近一看,果然是弟弟。于是拉着手哭起来,接着问母亲和妹妹,都说平安健康。徐彪想一起回去,弟弟阻止他,匆忙离去。回头感谢夜叉,已经走了。不久,母亲和妹妹都来了,见到徐彪都哭。徐彪告诉她们自己的意思。母亲说:「怕去了被人欺负。」徐彪说:「儿子在中国很荣耀富贵,没人敢欺负。」回家的主意已定,苦于逆风难渡。母子正徘徊时,忽然看见布帆向南飘动,声音瑟瑟作响。徐彪高兴地说:「天助我也!」相继登船,波浪如箭般激荡;三天到达岸边。见到的人都逃跑。徐彪向三人脱下分给袍裤。到家后,母亲夜叉见到丈夫怒骂,恨他不商量。徐某连忙道歉。家人拜见主母,无不战栗。徐彪劝母亲学汉语,穿锦衣,吃美食,这才非常欣慰。
母女皆男儿装,类满制。数月稍辨语言,弟妹亦渐白皙。弟曰豹,妹曰夜儿,俱强有力。彪耻不知书,教弟读。豹最慧,经史一过辄了。又不欲操儒业;仍使挽强弩,驰怒马。登武进士第。聘阿游击女。夜儿以异种,无与为婚。会标下袁守备失偶,强妻之。夜儿开百石弓,百余步射小鸟,无虚落。袁每征,辄与妻俱。历任同知将军,奇勋半出于闺门。豹三十四岁挂印。母尝从之南征,每临巨敌,辄擐甲执锐,为子接应,见者莫不辟易。诏封男爵。豹代母疏辞,封夫人。
母女都穿男装,类似满族服饰。几个月后渐渐能听懂语言,弟妹也渐渐变白。弟弟叫徐豹,妹妹叫夜儿,都强壮有力。徐彪以不识字为耻,教弟弟读书。徐豹最聪明,经史读一遍就懂了。又不愿从事儒业;仍让他拉强弓,骑烈马。考中了武进士。娶了阿游击的女儿。夜儿因为是异族,没人跟她结婚。恰逢部下袁守备丧偶,强行把她嫁给他。夜儿能开百石弓,百余步外射小鸟,没有虚发。袁每次出征,总是与妻子同去。历任同知将军,奇功一半出自妻子。徐豹三十四岁挂帅印。母亲曾随他南征,每遇强敌,就穿上铠甲拿起武器,为儿子接应,见到的人无不退避。皇帝下诏封为男爵。徐豹代母亲上疏辞谢,被封为夫人。
异史氏曰:「夜叉夫人,亦所罕闻,然细思之而不罕也:家家床头有个夜叉在。」
异史氏说:「夜叉夫人,也是很少听说的事,但仔细想想并不稀奇:家家床头都有个夜叉在。」
小髻
小髻
长山居民某,暇居,辄有短客来,久与扳谈。素不识其生平,倾注疑念。客曰:「三数日将便徙居,与君比邻。」过四五日,又曰:「今已同里,旦晚可以承教。」问:「乔居何所?」亦不详告,但以手北指。自是,日辄一来。时向人假器具;或吝不与,则自失之。群疑其狐。村北有古家,陷不可测,意必居此。共操兵杖往。伏听之,久无少异。一更向尽,闻穴中戢戢然,似数十百人作耳语。众寂不动,俄而尽许小人,连𫐷而出,至不可数。众噪起,并击之。杖杖皆火,瞬息四散。惟遗一小髻,如胡桃壳然,纱饰而金线。嗅之,骚臭不可言。
长山有个居民某,闲暇时在家,常有个矮个子客人来,长时间与他攀谈。一向不知道他的来历,心中疑惑。客人说:「过几天就要搬家,与你做邻居。」过了四五天,又说:「现在已经同住一里,早晚可以请教。」问他:「住在哪里?」也不详细说,只是用手指向北边。从此,每天来一次。时常向人借器具;有人吝啬不给,东西就会自己丢失。大家怀疑他是狐狸。村北有座古墓,塌陷深不可测,猜想他一定住在这里。一起拿着兵器前往。埋伏着听,很久没有动静。一更将尽时,听到洞中窸窸窣窣,像有几十上百人在耳语。众人静伏不动,一会儿出来许多小人,接连不断地出来,数也数不清。众人喊叫着起来,一起打他们。每杖都打出火来,瞬间四散。只留下一个小髻,像胡桃壳一样,有纱饰和金线。闻一闻,骚臭得无法形容。
西僧
西僧
两僧自西域来,一赴五台,一卓锡泰山。其服色言貌,俱与中国殊异。自言:「历火焰山,山重重,气熏腾若炉灶。凡行必于雨后,心凝目注,轻迹步履之;误蹴山石,则飞焰腾灼焉。又经流沙河,河中有水晶山,峭壁插天际,四面莹澈,似无所隔。又有隘,可容单车;二龙交角对口把守之。过者先拜龙;龙许过,则口角自开。龙色白,鳞鬣皆如晶然。」僧言:「途中历十八寒暑矣。离西土者十有二人,至中国仅存其二。西土传中国名山四:一泰山,一华山,一五台,一落伽也。相传山上遍地皆黄金,观音﹑文殊犹生。能至其处,则身便是佛,长生不死。」听其所言状,亦犹世人之慕西土也。倘有西游人,与东渡者中途相值,各述所有,当必相视失笑,两免跋涉矣。
有两个僧人从西域来,一个去五台山,一个住在泰山。他们的服饰、语言、相貌,都与中国人大不相同。自称:「经过火焰山,山重重叠叠,热气蒸腾像炉灶。每次行走必须在雨后,凝神注目,轻步行走;如果误踩山石,就会飞焰腾烧。又经过流沙河,河中有水晶山,峭壁直插天际,四面晶莹透澈,好像没有阻隔。又有个隘口,只能容一辆车通过;两条龙交角对口把守。过路的人先要拜龙;龙允许通过,口角就自动张开。龙是白色的,鳞鬣都像水晶一样。」僧人说:「路上经历了十八个寒暑。离开西土时有十二个人,到中国只剩两个。西土传说中国有四座名山:一是泰山,一是华山,一是五台山,一是落伽山。相传山上遍地都是黄金,观音、文殊还在那里。能到那个地方,自身就是佛,长生不死。」听他们说的样子,也就像世人羡慕西土一样。如果有西游的人,与东渡的人在中途相遇,各自讲述自己的见闻,一定会相视失笑,双方都免去跋涉之苦了。
连城
连城
乔生,晋宁人。少负才名。年二十余,犹淹蹇。为人有肝胆。与顾生善;顾卒,时恤其妻子。邑宰以文相契重;宰终于任,家口淹滞不能归,生破产扶柩,往返二千余里。以故士林益重之,而家由此益替。史孝廉有女,字连城,工刺绣,知书。父娇保之。出所刺「倦绣图」,征少年题咏,意在择婿。生献诗云:「慵鬟高髻绿婆娑,早向兰窗绣碧荷;刺到鸳鸯魂欲断,暗停针线蹙双蛾。」又赞挑绣之工云:「绣线挑来似写生,幅中花鸟自天成;当年织锦非长技,幸把回文感圣时。」女得诗喜,对父称赏。父贫之。女逢人辄称道;又遣媪矫父命,赠金以助灯火。生叹曰:「连城我知己也!」倾怀结想,如饥思啖。
乔生,是晋宁人。年轻时就有才名。二十多岁了,还困顿不得志。为人有侠义心肠。与顾生交好;顾生死后,时常接济他的妻子儿女。县官因文章与他相契看重他;县官死在任上,家眷滞留不能回乡,乔生倾家荡产扶柩回乡,往返两千多里。因此士林更加敬重他,而家境也因此更加衰落。史孝廉有个女儿,名叫连城,擅长刺绣,知书达理。父亲娇惯她。拿出她绣的「倦绣图」,征求少年题诗,意在选婿。乔生献诗说:「慵鬟高髻绿婆娑,早向兰窗绣碧荷;刺到鸳鸯魂欲断,暗停针线蹙双蛾。」又赞美刺绣的工巧说:「绣线挑来似写生,幅中花鸟自天成;当年织锦非长技,幸把回文感圣时。」连城得到诗很高兴,对父亲称赞。父亲嫌乔生贫穷。连城逢人就称赞他;又派老妇假传父命,送钱来资助他读书。乔生感叹说:「连城真是我的知己啊!」倾心结想,如饥似渴。
无何,女许字于卤差贾之子王化成,生始绝望;然梦魂中犹佩戴之。未几,女病瘵,沉痼不起。有西域头陀,自谓能疗;但须男子膺肉一钱,捣合药悄。史使人诣王家告婿。婿笑曰:「痴老翁,欲我剜心头肉也!」使返。史乃言于人曰:「有能割肉者妻之。」生闻而往,自出白刃,刲膺授僧。血濡泡裤,僧敷药始止。合药三丸。三日服尽,疾若失。史将践其言,先告王。王怒,欲讼官。史乃设筵招生,以千金列几上,曰:「重负大德,请以相报。」因具白背盟之由。生怫然曰:「仆所以不爱膺肉者,聊以报知己耳,岂货肉哉!」拂袖而归。女闻之,意良不忍,托媪慰谕之。且云:「以彼才华,当不久落。天下何患无佳人?我梦不祥,三年必死,不必与人争此泉下物也。」生告媪曰:「『士为知己者死』,不以色也。诚恐连城未必真知我;不谐何害?」媪代女郎矢诚自剖。生
不久,连城许配给了盐商之子王化成,乔生才彻底绝望,但梦魂中仍然思念着她。没过多久,连城得了痨病,病重卧床不起。有个西域来的头陀,自称能治此病,但需要男子胸前的一钱肉,捣碎后和药。史孝廉派人去王家告诉女婿。女婿笑着说:“傻老头,想让我剜心头肉啊!”使者返回。史孝廉于是对人说:“谁能割肉,就把女儿嫁给他。”乔生听说后前去,自己拿出刀,割下胸口的肉交给头陀。鲜血浸透了裤袍,头陀敷上药才止住。头陀配了三丸药,连城三天服完,病就好了。史孝廉准备履行诺言,先告知王家。王化成大怒,要告官。史孝廉于是设宴请乔生,把一千两银子摆在桌上,说:“辜负了您的大恩,请用这个报答。”并详细说明了背弃盟约的原因。乔生生气地说:“我之所以不吝惜胸口的肉,不过是为了报答知己罢了,难道是为了卖肉吗!”拂袖而去。连城听说后,心中很不忍,托老妇去安慰他。并且说:“以他的才华,不会长久落魄。天下何愁没有佳人?我梦到不祥之兆,三年内必死,不必与人争夺这个泉下之人了。”乔生对老妇说:“‘士为知己者死’,不是因为美色。我实在担心连城未必真正了解我;如果不成,又有什么害处?”老妇替连城表白真心。乔生
曰:「果尔,相逢时,当为我一笑,死无憾。」媪既去,逾数日,生偶出,遇女自叔氏归,睨之。女秋波转顾,启齿嫣然。生大喜曰:「连城真知我者!」会王氏来议吉期,女前症又作,数月寻死。生往临吊,一痛而绝。史舁送其家。
说:“如果真是这样,相逢时,请为我笑一笑,我死而无憾。”老妇离开后,过了几天,乔生偶然外出,遇到连城从叔叔家回来,他斜眼看着她。连城秋波流转,回头看他,启齿嫣然一笑。乔生大喜说:“连城真是了解我的人!”恰逢王家来商议婚期,连城旧病复发,几个月后就死了。乔生前去吊唁,悲痛过度,也气绝身亡。史孝廉把他抬回家中。
生自知已死,亦无所戚。出村去,犹冀一见连城。遥望南北一道,行人连续如蚁,因亦混身杂迹其中。俄顷,入一廨署,值顾生,惊问:「君何得来?」即把手将送令归。生太息,言:「心事殊未了。」顾曰:「仆在此典牍,颇得委任。倘可效力,不惜也。」生问连城。顾即导生旋转多所,见连城与一白衣女郎,泪睫惨黛,藉坐廊隅。见生至,骤起似喜,略问所来。生曰:「聊死,仆何敢生!」连城泣曰:「如此负义人,尚不吐弃之,身殉何为?然已不能许君今生,愿矢来世耳。」生告顾曰:「有事君自,仆乐死不愿生矣。但烦稽连城托生何里,行与俱去耳。」顾诺而去。白衣女郎问生何人,连城为缅述之。女郎闻之,若不胜悲。连城告生曰:「此妾同姓,小字宾娘,长沙史太守女。一路同来,遂相怜爱。」生视之,意态怜人。方欲研问,而顾已反,向生贺曰:「我为君平章已确,
乔生知道自己已经死了,也不觉得悲伤。他走出村子,还希望能见连城一面。远远望见南北一条路上,行人接连不断像蚂蚁一样,于是也混入人群之中。不久,进入一座官署,遇到顾生,顾生惊讶地问:“你怎么来了?”随即拉着他的手要送他回去。乔生叹息说:“我的心事还没了结。”顾生说:“我在这里掌管文书,颇受信任。如果能效力,绝不吝惜。”乔生问起连城。顾生就带他辗转多处,见到连城和一个白衣女郎,泪眼愁眉,坐在廊角。连城看到乔生来了,突然站起来似乎很高兴,略问他是从哪里来的。乔生说:“你死了,我怎敢活着!”连城哭着说:“像这样负义的人,你还不抛弃他,为什么要以身殉情?但我今生已不能许配给你,只愿来世相守。”乔生对顾生说:“有事您自便,我乐于死,不愿生。只麻烦您查一下连城托生到何处,我要跟她一起去。”顾生答应后离开。白衣女郎问乔生是谁,连城详细讲述了一遍。女郎听后,似乎不胜悲伤。连城告诉乔生说:“这是与我同姓的女子,小名宾娘,是长沙史太守的女儿。一路同来,因此相互怜爱。”乔生看她,神态楚楚可怜。正要仔细询问,顾生已经回来,向乔生祝贺说:“我为你办妥了,
即教小娘子从君返魂,好否?」两人各喜。方将拜别,宾娘大哭曰:「姊去,我安归?乞垂怜救,妾为姊捧帨耳。」连城凄然,无所为计,转谋生。生又哀顾。顾难之,峻辞以为不可。生固强之。乃曰:「试妄为之。」去食顷而返,摇手曰:「何如!诚万分不能为力矣!」宾娘闻之,宛转娇啼,惟依连城肘下,恐其即去。惨怛无术,相对默默;而睹其愁颜戚容,使人肺腑酸柔。顾生愤然曰:「请携宾娘去。脱有愆尤,小生拚身受之!」宾娘乃喜,从生出。生懮其道远无侣。宾娘曰:「妾从君去,不愿归也。」生曰:「卿大痴矣。不归,何以得活也?他日至湖南,勿复走避,为幸多矣。」适有两媪摄牒赴长沙,生嘱之,宾娘泣别而去。
就让这位小娘子跟你一起返魂,好不好?”两人都很高兴。正要拜别,宾娘大哭说:“姐姐走了,我到哪里去?求您可怜救我,我愿意给姐姐做侍女。”连城凄然,无计可施,转而与乔生商量。乔生又哀求顾生。顾生感到为难,严词拒绝说不行。乔生坚持请求。顾生才说:“试着胡乱办一下。”去了不到一顿饭的工夫就回来了,摇手说:“怎么样!实在万分无能为力了!”宾娘听后,婉转娇啼,只依偎在连城肘下,怕她马上离去。众人惨痛无计,相对无言;而看到她愁苦悲伤的样子,让人心酸肠柔。顾生愤然说:“请带宾娘一起去。如果有什么罪过,我拼着承受!”宾娘这才高兴,跟着乔生出来。乔生担心她路途遥远无人作伴。宾娘说:“我跟您去,不愿回去了。”乔生说:“你太痴了。不回去,怎么能活呢?他日我到湖南,你不要再躲避,我就很庆幸了。”恰好有两个老妇拿着公文去长沙,乔生托付她们,宾娘哭着告别而去。
途中,连城行謇缓,里余辄一息;凡十余息,始见里门。连城曰:「重生后,惧有反复。请索妾骸骨来,妾以君家生,当无悔也。」生然之。偕归生家。女惕惕若不能步,生伫待之。女曰:「妾至此,四肢摇摇,似无所主。志恐不遂,尚宜审谋;不然,生后何能自由?」相将入侧厢中。默定少时,连城笑曰:「君憎妾耶?」生惊问其故。赧然曰:「恐事不谐,重负君矣。请先以鬼报也。」生喜,极尽欢恋。因徘徊不敢遽生,寄厢中者三日。连城曰:「谚有之:『丑妇终须见姑嫜』。戚戚于此,终非久计。」乃促生入。才至灵寝,豁然顿苏。家人惊异,进以汤水。生乃使人要史来,请得连城之尸,自言能活之。史喜,从其言。方舁入室,视之已醒。告父曰:「儿已委身乔郎矣,更无归理。如有变动,但仍一死!」史归,遣婢往役给奉。王闻,具词申理。官受赂,判归王。生愤懑欲死,亦无之奈何。连城至王家,忿不饮食,惟乞速死。室无人,则带悬梁上。越日,益惫,殆将奄逝。王惧,送归史。史复舁归生。王知之,亦无如何,遂安焉。连城起,每念宾娘,欲遣信往侦之,以道远而艰于往。一日,家人进曰:「门有车马。」夫妇出视,则宾娘已至庭中矣。相见悲喜。太守亲诣送女,生延入。太守曰:「小女子赖君复生,誓不他适,今从其志。」生叩谢如礼。孝廉亦至,叙宗好焉。生名年,字大年。
途中,连城走路缓慢,走一里多就要休息一次;总共休息了十多次,才看到村门。连城说:“重生之后,恐怕会有反复。请把我的尸骨要来,我在你家复活,应当不会后悔了。”乔生同意了。两人一起回到乔生家。连城战战兢兢,似乎走不动路,乔生站着等她。连城说:“我到了这里,四肢摇摇欲坠,好像失去了主宰。恐怕心愿不能实现,还应该仔细谋划;不然,复活后怎么能自由?”两人相扶着进入侧厢房。默默坐了一会儿,连城笑着说:“你讨厌我吗?”乔生惊讶地问原因。连城红着脸说:“怕事情不成,辜负了你。请先以鬼身报答你。”乔生大喜,尽情欢爱。于是犹豫不敢马上复活,在厢房住了三天。连城说:“谚语说:‘丑媳妇终须见公婆。’在这里忧愁,终究不是长久之计。”于是催促乔生进屋。刚走到灵床前,豁然苏醒。家人惊异,喂他汤水。乔生派人请史孝廉来,请求得到连城的尸体,说自己能让她复活。史孝廉高兴地答应了。刚把尸体抬进屋里,一看她已经醒了。连城告诉父亲说:“女儿已经委身于乔郎了,没有回去的道理。如果有变动,仍然是一死!”史孝廉回去,派婢女去服侍。王化成听说后,写了状子告官。官员收了贿赂,判决连城归王家。乔生愤懑欲死,但也无可奈何。连城到了王家,气愤得不吃不喝,只求速死。屋里没人时,就悬梁上吊。过了一天,更加疲惫,几乎要死去。王化成害怕了,把她送回史家。史孝廉又把她抬回乔生家。王化成知道后,也无可奈何,于是安定了。连城病好后,常常想念宾娘,想派人去探望,但因路途遥远而难以成行。一天,家人进来说:“门外有车马。”夫妇出去一看,宾娘已经来到庭院中。相见悲喜交加。史太守亲自送女儿来,乔生请入。太守说:“小女靠您复活,发誓不嫁他人,现在顺从她的意愿。”乔生叩谢如礼。史孝廉也来了,叙了同宗之好。乔生名年,字大年。
异史氏曰:「一笑之知,许之以身,世人或议其痴;彼田横五百人,岂尽愚哉!此知希之贵,贤豪所以感结而不能自己也。顾茫茫海内,遂使锦锈才人,仅倾心于蛾眉之一笑也,悲夫!」
异史氏说:“因一笑之缘,就以身相许,世人或许认为他痴傻;但田横的五百壮士,难道都是愚人吗!这正是知己难求的珍贵,贤豪之士因此感念于心而不能自已。然而茫茫天下,竟使锦绣才子,只倾心于美人的一笑,可悲啊!”
霍生
霍生
文登霍生,与严生小相狎,长相谑也。口给交御,惟恐不工。霍有邻妪,曾与严妻导产。偶与霍妇语,言其私处有赘疣。妇以告霍。霍与同党者谋,窥严将至,故窃语云:「某妻与我最昵。」众不信。霍因捏造端末,且云:「如不信,其阴侧有双疣。」严止窗外,听之既悉,不入径去。至家,苦掠其妻;妻不伏,搒益残。妻不堪虐,自经死。霍始大悔,然亦不敢向严而白其诬矣。
文登的霍生,与严生从小互相嬉戏,长大后互相戏谑。两人口舌交锋,唯恐不够巧妙。霍生有个邻居老妇,曾为严妻接生。偶然与霍妻说话,提到严妻私处有赘疣。霍妻告诉了霍生。霍生与同党谋划,窥见严生将要到来,故意私下说:“某人的妻子和我最亲昵。”众人不信。霍生于是捏造细节,并且说:“如果不信,她阴部两侧有双疣。”严生停在窗外,听清后不进门就径直离去。到家后,严刑拷打妻子;妻子不承认,打得更加厉害。妻子不堪虐待,上吊自尽。霍生这才大为后悔,但也不敢向严生说明真相。
严妻既死,其鬼夜哭,举家不得宁焉。无何,严暴卒,鬼乃不哭。霍妇梦女子披发大叫曰:「我死得良苦,汝夫妻何得欢乐耶?」既醒而病,数日寻卒。霍亦梦女子指数诟骂,以掌批其吻。惊而寤,觉唇际隐痛,扪之高起,三日而成双疣。遂为痼疾。不敢大言笑;启吻太骤,是痛不可忍。
严某的妻子死后,她的鬼魂每夜哭泣,全家不得安宁。不久,严某突然死去,鬼魂才停止哭泣。霍某的妻子梦见一个女子披头散发大叫道:“我死得这样痛苦,你们夫妻怎能欢乐?”醒来后就病了,几天后便死了。霍某也梦见那女子指着他的鼻子责骂,并用手掌打他的嘴巴。他惊醒后,觉得嘴唇隐隐作痛,摸上去肿了起来,三天后长出了两个疣子,成了顽疾。他不敢大声说笑;嘴巴张得太快,就会痛得无法忍受。
异史氏曰:「死能为厉,其气冤也。私病加于唇吻,神而近乎戏矣。」
异史氏说:“死后能作祟,是因为冤气未消。而私处的病长在嘴唇上,这神灵的惩罚近乎戏谑了。”
邑王氏,与同窗某狎。其妻归宁,王知其驴善惊,先伏从莽中,伺妇至,暴出,驴惊妇堕,惟一僮从,不能扶妇乘。王乃慇懃抱控甚至,妇亦不识谁何。王扬扬以此得意,谓僮逐驴去,因得私其妇于莽中,述袒裤履甚悉。某闻,大惭而去。少间,自窗隙中见某一手握刃,一手捉妻来,意甚怒恶。大惧,逾垣而逃。某从之,追二三里地,不及,始返。王尽力极奔,肺叶开张,以是得吼疾,数年不愈焉。
本县有个王某,与同窗某君关系亲密。某君的妻子回娘家,王某知道她的驴容易受惊,事先藏在草丛中,等那妇人到来时突然跳出,驴受惊把妇人摔下,只有一个仆人跟着,无法扶她上驴。王某便殷勤地抱她上驴,妇人也不认识他是谁。王某得意洋洋,对某君说,他赶走仆人后,在草丛中与那妇人私通,并详细描述了她的内衣和鞋子。某君听后,非常羞惭地离去。不久,王某从窗缝中看见某君一手拿刀,一手抓着妻子走来,怒气冲冲。王某大为恐惧,翻墙逃跑。某君追赶他,追了二三里地没追上,才返回。王某拼命奔跑,肺叶扩张,因此得了哮喘病,多年不愈。
汪士秀
汪士秀
汪士秀,庐州人。刚勇有力,能举石舂。父子善蹴鞠。父四十余,过钱塘没焉。积八九年,汪以故诣湖南,夜泊洞庭。时望月东升,澄江如练。方眺瞩间,忽有五人自湖中出,携大席,平铺水面,略可半亩。纷陈酒馔,馔器磨触作响,然声温厚,不类陶瓦。已而三人践席坐,二人侍饮。坐者一衣黄,二衣白;头上由皆皂色,峨峨然下连肩背,制绝奇古,而月色微茫,不甚可晰。侍者俱褐衣;其一似童,其一似叟也。但闻黄衣人曰:「今夜月色大佳,足供快饮。」白衣者曰:「此夕风景,大似广利王宴梨花岛时。」三人互劝,引酹竞浮白。但语略小,即不可闻。舟人隐伏,不敢动息。
汪士秀是庐州人,刚强勇猛有力气,能举起石臼。父子俩都擅长踢球。父亲四十多岁时,在钱塘江溺水失踪。过了八九年,汪士秀因事到湖南去,夜晚在洞庭湖停船。当时望月东升,清澈的江水像白绢一样。他正眺望时,忽然有五人从湖中出来,带着一张大席子,平铺在水面上,大约有半亩地大。他们纷纷摆上酒菜,餐具碰撞发出声响,但声音温厚,不像陶瓦器。随后三人踏上席子坐下,两人侍立斟酒。坐着的一个人穿黄衣,两人穿白衣;头上都戴着黑色头巾,高高耸起,下连肩背,样式非常奇特古老,但因月色朦胧,看不太清楚。侍者都穿褐衣;一个像小孩,一个像老人。只听黄衣人说:“今夜月色很好,足以痛快畅饮。”白衣人说:“今晚的风景,很像广利王在梨花岛设宴时。”三人互相劝酒,举杯畅饮。但说话声稍小,就听不见了。船夫躲藏着,不敢动弹出声。
汪细审侍者,叟酷类父;而听其言,又非父声。二漏将残,忽一人曰:「趁此明月,宜一击毬为乐。」即见僮汲水中,取一圆出,大可盈抱,中如水银满贮,表里通明。坐者尽起。黄衣人呼叟共蹴之。蹴起丈余,光摇摇射人眼。俄而𥔀然远起,飞堕舟中。汪技痒,极力踏去,觉异常轻软,踏猛似破,腾寻丈;中有漏光,下射如虹,蚩然疾落;又如经天之慧,直投水中,滚滚作沸泡声而灭。席中共怒曰:「何物生人,败我清兴!」叟笑曰:「不恶不恶,此吾家流星拐也。」白衣人嗔其语戏,怒曰:「都方厌恼,老奴何得作欢?便同小乌皮捉得狂子来;不然,胫股当有椎吃也!」汪计无所逃,即亦不畏,捉刀立舟中。
汪士秀仔细打量侍者,那老人很像自己的父亲;但听他的声音,又不是父亲的声音。二更将尽时,忽然一人说:“趁着这明月,应该踢一场球取乐。”就见那小孩从水中捞出一个圆球,大约有一抱大,里面像装满了水银,内外透明。坐着的人都站起来。黄衣人招呼老人一起踢球。球被踢起一丈多高,光芒闪烁刺眼。不久,球被远远踢起,飞落到汪士秀的船上。汪士秀技痒,用力踢去,觉得球异常轻软,猛踢一下好像踢破了,球腾起一丈多高;中间漏出光,向下照射如彩虹,嗤的一声快速落下;又像划过天空的彗星,直投水中,翻滚着冒泡而消失。席上的人一起发怒说:“什么生人,败坏了我们的雅兴!”老人笑着说:“不错不错,这是我家的‘流星拐’。”白衣人嫌他说话戏谑,怒道:“大家正烦恼,老奴怎么还高兴?快和小乌皮去把那狂徒抓来;不然,你的腿就要挨棒子了!”汪士秀想逃也逃不掉,也就不害怕了,拿着刀站在船中。
倏见僮叟操兵来。汪注视,真其父也。疾呼:「阿翁!儿在此。」叟大骇,相顾凄断。僮即反身去。叟曰:「儿急作匿。不然,都死矣!」言未已,三人忽已登舟。面皆漆黑,睛大于榴。攫叟出。汪力与夺,摇舟断缆。汪以刀截其臂落,黄衣者乃逃。一白衣人奔汪,汪剁其颅,堕水有声;哄然俱没。方谋夜渡,旋见巨喙出水面,深若井。四面湖水奔注,砰砰作响。俄一喷涌,则浪接星斗,万舟簸荡。湖人大恐。舟上有石鼓二,皆重百斤。汪举一以投,激水雷鸣,浪渐消;又投其一,风波悉平。
忽然看见那小孩和老人拿着兵器过来。汪士秀仔细一看,那老人真是他父亲。他急忙喊道:“阿爸!儿子在这里。”老人大为惊骇,相视之下神情凄惨。小孩立即转身离去。老人说:“儿子快躲起来。不然,我们都得死!”话没说完,那三人忽然已登上船。他们脸都漆黑,眼睛比石榴还大。他们抓住老人要带走。汪士秀用力争夺,船摇晃着挣断了缆绳。汪士秀用刀砍断一人的手臂,黄衣人便逃走了。一个白衣人冲向汪士秀,汪士秀砍下他的头颅,落水有声;然后轰然一声,他们都沉没了。正打算连夜渡湖,忽然看见一个巨大的嘴巴伸出水面,深得像井。四面湖水奔涌注入,砰砰作响。不久,一股水喷涌而出,浪头直冲星斗,万船颠簸。湖人大为恐惧。船上有两个石鼓,各重百斤。汪士秀举起一个投去,激起水声如雷鸣,浪渐渐平息;又投出另一个,风波完全平静。
汪疑父为鬼。叟曰:「我固未尝死也。溺江者十九人,皆为妖物所食;我以蹋圆得全。物得罪于钱塘君,故移避洞庭耳。三人鱼精,所蹴鱼胞也。」父子聚喜,中夜击棹而去。天明,见舟中有鱼翅,径四五尺许,乃悟是夜间所断臂也。
汪士秀怀疑父亲是鬼。老人说:“我本来就没死。淹死在江里的十九个人,都被妖怪吃了;我因为踢球得以保全。那妖怪得罪了钱塘君,所以转移到洞庭湖躲避。那三人是鱼精,踢的球是鱼鳔。”父子相聚欢喜,半夜划船离去。天亮时,见船中有鱼翅,直径四五尺左右,才明白那是夜里砍下的手臂。
商三官
商三官
故诸葛城,有商士禹者,士人也。以醉谑忤邑豪。豪嗾家奴乱捶之。舁归而死。禹二子,长曰臣,次曰礼。一女曰三官。三官年十六,出阁有期,以父故不果。两兄出讼,终岁不得结。婿家遣人参母,请从权毕姻事。母将许之。女进曰:「焉有父尸未寒而行吉礼者?彼独无父母乎?」婿家闻之,惭而止。无何,两兄讼不得直,负屈归。举家悲愤。兄弟谋留父尸,张再讼之本。三官曰:「人被杀而不埋,时事可知矣。天将为汝兄弟专生一净罗包老耶?骨骸暴露,于心何忍矣。」二兄服其言,乃葬父。葬已,三官夜循,不知所在。母惭作,惟恐婿家知,不敢告族党,但嘱二子冥冥侦察之。几半年,杳不可寻。
从前在诸葛城,有个叫商士禹的人,是个读书人。因醉酒说笑得罪了本县豪强。豪强唆使家奴乱打他。抬回家后就死了。商士禹有两个儿子,大的叫商臣,小的叫商礼。一个女儿叫商三官。三官十六岁,出嫁日期已定,因父亲的事未能成婚。两个哥哥出去打官司,一年也没能结案。女婿家派人来见母亲,请求权且完婚。母亲将要答应。女儿进言说:“哪有父亲尸骨未寒就行吉礼的?他们难道没有父母吗?”女婿家听了,惭愧地作罢。不久,两个哥哥官司没打赢,含冤回家。全家悲愤。兄弟俩打算保留父亲的尸体,作为再次诉讼的凭据。三官说:“人被杀而不埋葬,时势可想而知了。难道上天会为你们兄弟专门生一个铁面无私的包公吗?尸骨暴露在外,于心何忍。”两个哥哥听从了她的话,于是埋葬了父亲。葬后,三官在夜里逃走,不知去向。母亲惭愧不安,只怕女婿家知道,不敢告诉族人,只嘱咐两个儿子暗中侦察。将近半年,杳无踪迹。
会豪诞辰,招优为戏。优人孙淳,携二弟子往执役。其一王成,姿容平等,而音词清彻,群赞赏焉。其一李玉,貌韶秀如好女。呼令歌,辞以不稔;强之,所度曲半杂儿女俚谣,合座为之鼓掌。孙大惭,白主人:「此子从学未久,只解行觞耳。幸勿罪责。」即命行酒。玉往来给奉,善觑主人意向。豪悦之,酒阑人散,留与同寝。玉代豪指榻解履,慇懃周至。醉语狎之,但有展笑。豪惑益甚,尽遣诸仆去,独留玉。玉伺诸仆去,阖扉下楗焉。诸仆就别室饮。移时,闻厅事中格格有声。一仆往觇之,见室内冥黑,寂不闻声。行将旋踵,忽有响声甚厉,如悬重物而断其索。亟问之,并无应者。呼众排阖入,则主人身首两断,玉自经死,绳绝堕地上,梁间颈际,残绠俨然。众大骇,传告内闼,群集莫解。众移玉尸于庭,觉其袜履虚若无足;解之,则素舄如钩,盖女子也。益骇,呼孙淳诘之。淳骇极,不知所对。但云:「玉月前投作弟子,愿从寿主人,实不知从来。」以其服凶,疑是商家刺客。暂以二人逻守之。女貌如生;抚之,肢体温软,二人窃谋淫之。一人抱尸转侧,方将缓其结束,忽脑如物击,口血暴注,顷刻已死。其一大惊,告众。众敬若神明焉。且以告郡。郡官问臣及礼,并言:「不知。但妹亡去,已半载矣。」俾往验视,果三官。官奇之,判二兄领葬,敕豪家勿仇。
恰逢富豪生日,招来戏班演戏。戏班班主孙淳,带着两个弟子前去服役。其中一个叫王成,容貌一般,但声音清脆,大家都赞赏他。另一个叫李玉,容貌清秀像美女。叫他唱歌,推辞说不会;强迫他唱,唱出的曲子多半夹杂着男女情歌和俚俗歌谣,满座的人都鼓掌。孙淳很羞愧,对主人说:“这孩子跟我学艺不久,只会斟酒罢了。希望不要怪罪。”于是让他去斟酒。李玉往来侍奉,善于观察主人的心意。富豪很喜欢他,酒席散后,留他同睡。李玉替富豪铺床脱鞋,殷勤周到。富豪醉后说些调戏的话,他只是微笑。富豪更加迷惑,把仆人都打发走,只留下李玉。李玉等仆人都走了,关上门插上门闩。仆人们到别的房间喝酒。过了一会儿,听到厅堂中有格格的声音。一个仆人去看,见室内漆黑,寂静无声。正要转身,忽然有很响的声音,像悬挂重物的绳子断了。急忙询问,没有应答。叫众人推门进去,只见主人身首分离,李玉上吊死了,绳子断了掉在地上,梁上和脖子上还残留着断绳。众人大惊,报告内宅,大家聚集起来都不明白。众人把李玉的尸体移到庭院,觉得他的袜子和鞋空空的像没有脚;脱下来一看,是一双白色的小鞋如钩子,原来是个女子。更加惊骇,叫来孙淳追问。孙淳吓坏了,不知如何回答。只说:“李玉一个月前投奔我做弟子,愿意来给主人祝寿,实在不知道他从哪里来。”因为穿着丧服,怀疑是商家的刺客。暂时派两个人看守。女子容貌像活着一样;抚摸她,肢体温暖柔软,两人私下想奸污她。一人抱着尸体翻转,正要解开她的衣服,忽然脑袋像被东西击中,嘴里鲜血直喷,一会儿就死了。另一人大惊,告诉众人。众人像敬神一样敬畏她。并且报告了郡府。郡官询问臣和礼,都说:“不知道。只是妹妹失踪,已经半年了。”让他们去验看,果然是三官。郡官觉得奇异,判决两个哥哥领回安葬,命令富豪家不要报仇。
异史氏曰:「家有女豫让而不知,则兄之为丈夫者可知矣。然三官之为人,即萧萧易水,亦将羞而不流;况碌碌与世浮沉者耶!愿天下闺中人,买丝绣之,其功德不减于奉壮缪也。」
异史氏说:“家里有女豫让却不知道,那么这两个兄长作为男子汉也就可想而知了。然而三官的为人,即使是萧萧易水,也会羞愧得不再流淌;何况那些碌碌无为随波逐流的人呢!希望天下闺中的女子,买丝线来绣她的像,这样的功德不亚于供奉关公。”
于江
于江
乡民于江,父宿田间,为狼所食。江时年十六,得父遗履,悲恨欲死,夜俟母寝,潜持铁槌去,眠父所,冀报父仇。少间,一狼来,逡巡嗅之。江不动。无所,摇尾扫其额,又渐俯首舐其股。江迄不动。既而欢跃直前,将龁其领。江急以锤击狼脑,立毙。起置草中。少间,又一狼来,如前状,又毙之。以至中夜,杳无至者。忽小睡,梦父曰:「杀二物,足泄我恨。然首杀我者,其鼻白;此都非是。」江醒,坚卧以伺之。既明,无所复得。欲曳狼归,恐惊母,遂投诸眢井而归。至夜复往,亦无至者。如此三四夜。忽一狼来,啮其足,曳之以行。行数步,棘刺肉,石伤肤。江若死者。狼乃置之地上,意将龁腹。江骤起锤之,仆;又连锤之,毙。细视之,真白鼻也。大喜,负之以归,始告母。母泣从去,探眢井,得二狼焉。异史氏曰:「农家者流,乃有此英物耶?义烈发于血诚,非直勇也,智亦异焉。」
乡民于江,父亲在田间过夜,被狼吃了。于江当时十六岁,找到父亲的遗鞋,悲痛愤恨得要死。夜里等母亲睡下,偷偷拿着铁锤出去,睡在父亲的地方,希望为父报仇。过了一会儿,一只狼来了,徘徊着嗅他。于江不动。狼没有发现什么,摇着尾巴扫他的额头,又渐渐低头舔他的大腿。于江始终不动。然后狼欢跳着上前,要咬他的脖子。于江急忙用锤子打狼的脑袋,狼立刻死了。他起身把狼放在草丛里。过了一会儿,又一只狼来了,像之前一样,他又打死了它。直到半夜,再也没有狼来。他忽然小睡,梦见父亲说:“杀了两个东西,足以泄我心头之恨。但最初杀我的那只狼,鼻子是白的;这些都不是。”于江醒来,坚持躺着等待。到天亮,没有再得到什么。他想把狼拖回家,又怕惊动母亲,就把狼扔进枯井里回家了。到夜里又去,也没有狼来。这样过了三四夜。忽然一只狼来了,咬住他的脚,拖着他走。走了几步,荆棘刺进肉里,石头划伤皮肤。于江像死了一样。狼就把他放在地上,想要咬他的肚子。于江突然起身用锤子打它,狼倒下了;又连打几锤,打死了。仔细一看,果然是白鼻子。他非常高兴,背着狼回家,才告诉母亲。母亲哭着跟他去,探看枯井,得到了两只狼。异史氏说:“农家出身的人,竟有这样的英雄人物吗?义烈出于血性真诚,不仅勇敢,智慧也非同寻常。”
小二
小二
滕邑赵旺,夫妻奉佛,不茹荤血,乡中有「善人」之目。家称小有。一女小二,绝慧美,赵珍爱之。年六岁,使与兄长春并从师读,凡五年而熟五经焉。同窗丁生,字紫陌,长于女三岁,文采风流,颇相倾爱。私以意告母,求婚赵氏。赵期以女字大家,故弗许。未几,赵惑于白莲教;徐鸿儒即反,一家具陷为贼。小二知书善解,凡纸兵豆马之术,一见辄精。小女子师事徐者六人,惟二称最,因得尽传其术。赵以女故,大得委任。
滕县赵旺,夫妻信奉佛教,不吃荤腥,在乡里有“善人”的名声。家境还算富裕。有一个女儿叫小二,非常聪明美丽,赵旺珍爱她。六岁时,让她和哥哥长春一起跟老师读书,五年后精通了五经。同窗丁生,字紫陌,比小二大三岁,文采风流,两人互相倾慕爱恋。丁生私下把心意告诉母亲,向赵家求婚。赵旺希望把女儿许配给大户人家,所以没答应。不久,赵旺被白莲教迷惑;徐鸿儒造反后,一家人都成了贼寇。小二知书善解,凡是纸兵豆马之类的法术,一看就精通。小女子中师从徐鸿儒的有六人,只有小二最出色,因此得以全部传授其法术。赵旺因为女儿的缘故,得到很大重用。
时丁年十八,游滕泮矣。而不肯论婚,意不忘小二也。潜亡去,投徐麾下。女见之喜,优礼逾于常格。女以徐高足,主军务;尽夜出入,父母不得间。丁每宵见,尝斥绝诸役,辄至三漏。丁私告曰:「小生此来,卿知区区之意否?」女云:「不知。」丁曰:「我非妄意攀龙,所以故,实为卿耳。左道无济,止取灭亡。卿慧人,不念此乎?能从我亡,则寸心诚不负矣。」女抚然为间,豁然梦觉,曰:「背亲而行,不义,请告。」二人入陈利害。赵不悟,曰:「我师神人,岂有舛错?」女知不可谏,乃易髫而髻,出二纸鸢,与丁各跨其一;鸢肃肃展翼,似鹣鹣之鸟,比翼而飞。质明,抵莱芜界。女以指拈鸢项,忽即敛堕。遂收鸢。更以双卫,驰至山阴里,托为避乱者,僦屋而居。
当时丁生十八岁,已在滕县学宫读书。但他不肯谈婚论嫁,心里不忘小二。他偷偷逃出,投奔徐鸿儒麾下。小二见到他很高兴,以超过常人的礼节优待他。小二作为徐鸿儒的高徒,主管军务;日夜出入,父母也无法过问。丁生每晚见她,常常斥退所有仆役,一直谈到三更。丁生私下告诉她说:“我这次来,你知道我的心意吗?”小二说:“不知道。”丁生说:“我不是妄想攀附权贵,之所以来,实在是为了你。邪门歪道没有益处,只会自取灭亡。你是聪明人,难道不考虑这个吗?能跟我一起逃走,那么我的心意就真的不辜负了。”小二怅然若失了一会儿,豁然开朗如梦初醒,说:“背弃父母而行,是不义,请让我告诉他们。”两人进去陈述利害。赵旺不醒悟,说:“我的师父是神人,怎么会有差错?”小二知道劝不动,于是改变发式,拿出两只纸鸢,和丁生各骑一只;纸鸢肃肃展开翅膀,像比翼鸟一样并翅飞翔。天亮时,到达莱芜地界。小二用手指捏住纸鸢的脖子,忽然就收敛翅膀落下。于是收起纸鸢。又换成两头驴,奔驰到山阴里,假托是避乱的人,租了房子住下。
二人草草出,啬于装,薪储不给。丁甚懮之。假粟比舍,莫肯贷以升斗。女无愁容,但质簪珥。闭门静对,猜灯谜,忆亡书,以是角低昂;负者,骈二指击腕臂焉。西邻翁姓,绿林之雄也。一日,猎归。女曰:「『富以其邻』,我何懮?暂假千金,其与我乎!」丁以为难。女曰:「我将使彼乐输也。」乃剪纸作判官状,置地下,覆以鸡笼。然后握丁登榻,煮藏酒,检《周礼》为觞政:任言是某册第几叶,第几人,即共翻阅。其人得食旁﹑水旁﹑酉旁者饮,得酒部者倍之。既而女适得「酒人」,丁以巨觥引满促酹。女乃祝曰:「若借得金来,君当得饮部。」丁翻卷,得「鳖人」,女大笑曰:「事已谐矣!」滴沥授爵。丁不服。女曰:「君是水族,宜作鳖饮。」方喧竞所,闻笼中戛戛。女起曰:「至矣。」启笼验视,则布囊中有巨金,累累充溢。丁不胜愕喜。后翁家媪抱儿来戏,窃言:「主人初归,篝灯夜坐。地忽暴裂,深不可底,一判官自内出,言:『我地府司隶也。太山帝君会诸冥曹,造暴客恶箓,须银灯千架,架计重十两;施百架,则消灭罪愆。」主人骇惧,焚香叩祷,奉以千金。判官荏苒而入,地亦遂合。「夫妻听其言,故啧啧诧异之。而从此渐购牛马,蓄厮婢,自营宅第。
两人仓促逃出,行装简陋,柴米不足。丁生很忧虑。向邻居借粮,没有人肯借一升一斗。小二没有愁容,只是典当首饰。关上门静静相对,猜灯谜,回忆读过的书,以此比试高低;输的人,用两根手指打对方的手腕。西邻姓翁的老头,是绿林好汉。一天,打猎回来。小二说:“‘富以其邻’,我有什么可愁的?暂时借他一千两银子,他会给我吗!”丁生认为很难。小二说:“我会让他乐意捐献。”于是剪纸做成判官的样子,放在地上,用鸡笼盖上。然后拉着丁生上床,煮藏酒,翻检《周礼》作为酒令:随便说某册第几页第几人,就一起翻阅。那个人得到食旁、水旁、酉旁的字就喝酒,得到酒部的加倍。接着小二正好得到“酒人”,丁生用大杯斟满催她喝。小二就祈祷说:“如果借到银子,你该得到饮部。”丁生翻卷,得到“鳖人”,小二大笑说:“事情成了!”滴酒递杯。丁生不服。小二说:“你是水族,应该像鳖一样喝。”正在喧闹争执时,听到笼中嘎嘎作响。小二起身说:“来了。”打开鸡笼查看,只见布袋中有大量银子,满满地堆着。丁生非常惊愕欢喜。后来翁家的老妇人抱着孩子来玩,私下说:“主人刚回来,点灯夜坐。地面忽然裂开,深不见底,一个判官从里面出来,说:‘我是地府的司隶。泰山帝君会合各冥曹,编造强盗的恶簿,需要银灯一千架,每架重十两;施舍一百架,就可以消除罪过。’主人害怕,烧香叩头祈祷,奉上一千两银子。判官慢慢进去,地面也合上了。”夫妻俩听了这话,故意啧啧称奇。从此渐渐购买牛马,蓄养奴仆婢女,自己建造宅第。
里无赖子窥其富,纠诸不逞,逾垣劫丁。丁夫妇始自梦中醒,则编菅𦶟照,寇集满屋。二人执丁;又一人探手女怀。女袒而起,戟指而呵曰:「止,止!」盗十三人,皆吐舌呆立,痴若木偶。女始著裤下榻,呼集家人,一一反接其臂,逼令供吐明悉。乃责之曰:「远方人埋头涧谷,冀得相扶持;何不仁至此!缓急人所时有,窘急者不妨明告,我岂积殖自封者哉?豺狼之行,本合尽诛;但吾所不忍,姑释去,再犯不宥!」诸盗叩谢而去。
村里的无赖窥视他家富裕,纠集了一帮不法之徒,翻墙抢劫丁家。丁氏夫妇刚从梦中惊醒,就看到强盗们点着草把照明,满屋都是人。两个人抓住丁生,另一个人伸手探向女子怀中。女子袒露上身站起来,伸手指着他们呵斥道:“停下,停下!”十三个盗贼全都吐着舌头呆立不动,像木偶一样痴傻。女子这才穿上裤子下床,叫来家人,把盗贼们的手臂一一反绑,逼他们详细招供。然后责备他们说:“我们这些外地人隐居在山谷中,本想互相扶持;你们怎么不仁到这种地步!急难之事人人都会遇到,窘迫的人不妨明说,我难道是那种囤积钱财、自私自利的人吗?你们这种豺狼般的行为,本该全部处死;但我不忍心,暂且放了你们,再犯绝不饶恕!”众盗贼磕头谢罪后离开了。
居无何,鸿儒就擒,赵夫妇妻子俱被夷诛。生赍金往赎长春之幼子以归。儿时三岁,养为己出,使从姓丁,名之承祧。于是里中人渐知为白莲教戚裔。适蝗害稼,女以纸鸢数百翼放田中,蝗远避,不入其陇,以是得无恙。里人共嫉之,群首于官,以为鸿儒余党。官瞰其富,肉视丁,收丁。丁以重赂啖令,始得免。
没过多久,徐鸿儒被擒获,赵氏夫妇及其妻子儿女全都被诛杀。丁生带着钱去赎回了长春的幼子带回家。孩子当时才三岁,丁生把他当作亲生儿子抚养,让他改姓丁,取名承祧。从此村里人渐渐知道他们是白莲教亲属的后代。恰逢蝗虫危害庄稼,女子做了几百只纸鸢放到田里,蝗虫远远避开,不进入她的田垄,因此庄稼没有受损。村里人都嫉妒她,一起到官府告发,说她是徐鸿儒的余党。官员觊觎她的财富,像看待肥肉一样对待丁生,把他抓了起来。丁生用重金贿赂县令,才得以免罪。
女曰:「货殖之来也苟,固宜有散亡。然蛇蝎之乡,不可久居。」因贱售其业而去之,止于益都之西鄙。
女子说:“财富来得不正当,本来就应该散失。但这里是蛇蝎般险恶的地方,不能久留。”于是低价卖掉了产业离开,定居在益都的西边边境。
女为人灵巧,善居积,经纪过于男子。常开琉璃厂,每进工人而指点之,一切棋灯,其奇式幻采,诸肆莫能及,以故直昂得速售。居数年,财益称雄。而女督课婢仆严,食指数百无冗口。暇辄与丁烹茗著棋,或观书史为乐。钱谷出入,以及婢仆业,凡五日一课;女自持筹,丁为之点籍唱名数焉。勤者赏赉有差,惰者鞭挞罚膝立。是日,给假不夜作,夫妻设肴酒,呼婢辈度俚曲为笑。女明察如神,人无敢欺。而赏辄浮于其劳,故事易办。村中二百余家,凡贫者俱量给资本,乡以此无游惰。值大旱,女令村人设坛于野,乘舆野出,禹步作法,甘霖倾注,五里内悉获沾足。人益神之。女出未尝障面,村人皆见之。或少年群居,私议其美;及觌面逢之,俱肃肃无敢仰视者。每秋日,村中童子不能耕作者,授以钱,使采荼蓟,几二十年,积满楼屋。人窃非笑之。会山左在饥,人相食;女乃出菜,杂粟赡饥者,近村赖以全活,无逃亡焉。
女子为人灵巧,善于积累财富,经营生意比男子还强。她常开设琉璃厂,每次进厂指导工人,所有棋灯等物品,式样奇特、色彩变幻,其他店铺都比不上,因此价格高昂却很快售出。住了几年,财富更加雄厚。女子督促婢女仆人很严格,家里吃饭的人有几百口,却没有一个闲人。空闲时她就和丁生煮茶下棋,或者看书史作为娱乐。钱粮的收支,以及婢仆的工作,每五天考核一次;女子亲自拿着算筹,丁生为她点册唱名。勤劳的人赏赐有差别,懒惰的人鞭打罚跪。考核那天,给假不夜作,夫妻摆上酒菜,叫婢女们唱俚曲取乐。女子明察如神,没人敢欺骗她。而赏赐往往超过他们的功劳,所以事情容易办好。村里二百多户人家,凡是贫困的都酌情给予资本,乡里因此没有游手好闲的人。遇到大旱,女子让村人在野外设坛,她乘车到野外,迈着禹步作法,甘霖倾注,五里之内都得到充足雨水。人们更加觉得她神奇。女子出门从不遮面,村人都见过她。有时少年们聚在一起,私下议论她的美貌;等当面遇到她,都肃然起敬不敢抬头看。每年秋天,村里不能耕作的儿童,她给钱让他们采摘荼蓟,将近二十年,积满了楼屋。人们私下讥笑她。恰逢山东发生饥荒,人吃人;女子就拿出这些菜,掺和粮食救济饥民,附近村庄靠此得以存活,没有人逃亡。
异史氏曰:「二所为,殆天授,非人力也。然非一言之悟,骈死已久。由是观之,世抱非常之才,而误入匪僻以死者,当亦不少。焉知同学六人中,遂无其人乎?使人恨不遇丁生耳。」
异史氏说:“这二人的所作所为,大概是上天赋予的,不是人力所能及。但若不是一句话的醒悟,他们早就一起死了。由此看来,世上怀有非凡才能,却误入歧途而死的人,应当也不少。怎知那六个同学中,就没有这样的人呢?让人遗憾他们没遇到丁生啊。”
庚娘
庚娘
金大用,中州旧家子也。聘尤太守女,字庚娘,丽而贤。逑好甚敦。以流寇之乱,家人离逷。金携家南窜。途遇少年,亦偕妻以逃者,自言广陵王十八,愿为前驱。金喜,行止与俱。至河上,女隐告金曰:「勿与少年同舟。彼屡顾我,目动而色变,中叵测也。」金诺之。王殷勤,觅巨舟,代金运装,劬劳臻至。金不忍却。又念其携有少妇,应亦无他。妇与庚娘同居,意度亦颇温婉。王坐舡头上,与橹人倾语,似甚熟识戚好。未几,日落,水程迢递,漫漫不辨南北。金四顾幽险,颇涉疑怪。顷之,皎月初升,见弥望皆芦苇。既泊,王邀金父子出户一豁。乃乘间挤金入水。金父见之,欲号。舟人以篙筑之,亦溺。生母闻声出窥,又筑溺之。王始喊救。母出时,庚娘在后,已微窥之。既闻一家尽溺,即亦不惊。但哭曰:「翁姑俱没,我安适归!」王入劝:「娘子勿忧,请从我至金陵。家中田庐,颇足赡给,保无虞也。」女收涕曰:「得如此,愿亦足矣。」王大悦,给奉良殷。既暮,曳女求懽。女托体姅,王乃就妇宿。初更既尽,夫妇喧竞,不知何由。但闻妇曰:「若所为,雷霆恐碎汝颅矣!」王乃挝妇。妇呼云:「便死休!诚不愿为杀人贼妇!」王吼怒,捽妇出。便闻骨董一声,遂哗言妇溺矣。
金大用是中州旧家子弟,娶了尤太守的女儿,字庚娘,美丽又贤惠,夫妻感情很好。因为流寇作乱,家人离散。金大用带着家人向南逃难。路上遇到一个少年,也带着妻子逃难,自称是广陵的王十八,愿意做向导。金大用很高兴,就和他同行同止。到了河边,庚娘私下告诉金大用:“不要和那个少年同船。他屡次看我,眼神游移脸色变化,心里有鬼。”金大用答应了。王十八很殷勤,找来大船,帮金大用搬运行李,非常辛苦周到。金大用不忍拒绝。又想到他带着少妇,应该没什么问题。那少妇和庚娘同住,态度也很温婉。王十八坐在船头,和船夫聊天,好像很熟识亲近。不久,太阳落山,水路遥远,茫茫一片分不清南北。金大用四顾幽暗险恶,心里有些疑惑。过了一会儿,皎月初升,只见满眼都是芦苇。停船后,王十八邀请金大用父子出舱散心。趁机把金大用挤入水中。金父看见,想喊叫,船夫用篙子打他,也溺水了。金母听到声音出来看,又被打落水中。王十八这才喊救命。金母出来时,庚娘在后面,已经隐约看到了。听到一家人都淹死了,她也不惊慌,只是哭着说:“公婆都死了,我该回哪里去!”王十八进去劝道:“娘子别担心,跟我去金陵吧。我家田产房屋,足够养活你,保证没事。”庚娘止住眼泪说:“能这样,我也满足了。”王十八非常高兴,对她很殷勤。到了晚上,他拉庚娘求欢。庚娘推说来了月经,王十八就去和妻子睡。一更过后,夫妻俩吵闹起来,不知为什么。只听见妻子说:“你做的事,雷公恐怕会劈碎你的脑袋!”王十八就打妻子。妻子喊道:“死就死吧!我真不愿做杀人犯的妻子!”王十八怒吼着,把妻子揪出去。只听“骨董”一声,就吵嚷说妻子落水了。
初,金生之溺也,浮片板上,得不死。将晓,至淮上,为小舟所救。舟盖富民尹翁专设以拯溺者。金既苏,诣翁申谢。翁优厚之。留教其子。金以不知亲耗,将往探访,故不决。俄曰:「捞得死叟及媪。」金疑是父母,奔验果然。翁代营棺木。生方哀恸,又白:「拯一溺妇,自言金生其夫。」生挥涕惊出,女子已至,殊非庚娘,乃王十八妇也。向金大哭,请勿相弃。金曰:「我方寸已乱,何暇谋人?」妇益悲。尹得其故,喜为天报,劝金纳妇。金以居丧为辞,且将复仇,惧细弱作累。妇曰:「如君言,脱庚娘犹在,将以报仇居丧去之耶?」翁以其言善,请暂代收养,金乃许之。卜葬翁媪,妇缞绖哭泣,如丧翁姑。既葬,金怀刃托钵,将赴广陵。妇止之曰:「妾唐氏,祖居金陵,与豺子同乡。前言广陵者,诈也。且江湖水寇,半伊同党,仇不能复,祇取祸耳。」金徘徊不知所谋。忽传女子诛仇事,洋溢河渠,姓名甚悉。金闻之一快,然益悲。辞妇曰:「幸不污辱。家有烈妇如此,何忍负心再娶?」妇以业有成说,不肯中离,愿自居于媵妾。
当初,金生溺水时,漂浮在一块木板上,得以不死。天快亮时,到了淮河岸边,被一条小船救起。这船是富户尹翁专门设置用来救溺水之人的。金生苏醒后,到尹翁那里道谢。尹翁厚待他,留他教自己的儿子。金生因为不知道父母的音讯,打算前去探访,所以犹豫不决。不久有人说:“捞到了一对老夫妇的尸体。”金生怀疑是自己的父母,跑去一看,果然是的。尹翁代为置办棺木。金生正悲痛时,又有人报告:“救起一个落水妇人,她自称金生是她的丈夫。”金生擦着眼泪惊讶地出去,那女子已经到了,根本不是庚娘,而是王十八的妻子。她对着金生大哭,请求不要抛弃她。金生说:“我心绪已乱,哪有工夫考虑别人的事?”妇人更加悲伤。尹翁得知缘由,高兴地认为这是上天的报应,劝金生接纳这个妇人。金生以守丧为由推辞,而且还要报仇,怕拖累弱小。妇人说:“照您这么说,假如庚娘还在,您会因为报仇和守丧而抛弃她吗?”尹翁认为她说得有理,请求暂时代为收养,金生这才答应了。择日安葬了父母,妇人穿着丧服哭泣,如同死了公婆。安葬后,金生怀揣利刃,手托饭钵,准备前往广陵。妇人阻止他说:“我姓唐,祖居金陵,与那恶贼是同乡。先前说广陵,是骗你的。而且江湖上的水寇,多半是他的同党,仇报不了,只会招来祸患。”金生徘徊不定,不知如何是好。忽然传来女子杀仇人的事,沿河传扬,姓名说得很详细。金生听了感到痛快,但更加悲伤。他辞别妇人说:“幸好没有玷污你。家中有如此烈妇,我怎能忍心负心再娶?”妇人说事情已有约定,不肯中途分离,愿意自居为妾室。
会有副将军袁公,与尹有旧,适将西发,过尹;见生,大相知爱,请为记室。无何,流寇犯顺,袁有大勋;金以参机务,叙劳,授游击以归。夫妇始成合卺之礼。居数日,携妇诣金陵,将以展庚娘之墓。暂过镇江,欲登金山。漾舟中流,歘一艇过,中有一妪及少妇,怪少妇颇类庚娘。舟疾过,妇自窗中窥金,神情益肖。惊疑不敢追问,急呼曰:「看群鸭儿飞上天耶!」少妇闻之,亦呼云:「馋猧儿欲吃猫子腥耶!」盖当年闺中之隐谑也。金大惊,返棹近之,真庚娘。青衣扶过舟,相抱哀哭,伤感行旅。唐氏以嫡礼见庚娘。庚娘惊问,金始备述其由。庚娘执手曰:「同舟一话,心常不忘,不图吴越一家矣。蒙代葬翁姑,所当首谢,何以此礼相向?」乃以齿序,唐少庚娘一岁,妹之。
恰逢副将军袁公,与尹翁有旧交,正要西行,路过尹家;见到金生,非常赏识喜爱,请他担任记室。不久,流寇作乱,袁公立了大功;金生因参与军机,论功行赏,被授予游击之职后回乡。夫妇才行了合卺之礼。住了几天,金生带着妻子前往金陵,准备祭扫庚娘的坟墓。路过镇江时,想登金山。船在江中荡漾,忽然一条小船驶过,船上有一个老妇和一个少妇,金生觉得少妇很像庚娘。船很快驶过,那少妇从窗中窥视金生,神情更加相似。金生惊疑不敢追问,急忙喊道:“看那群鸭子飞上天了!”少妇听了,也喊道:“馋嘴狗儿想吃猫腥了!”这是当年闺房中的隐语玩笑。金生大惊,掉转船头靠近,果然是庚娘。丫鬟扶她过船,两人相抱痛哭,悲伤感动了行人。唐氏以正妻之礼拜见庚娘。庚娘惊讶询问,金生才详细讲述了缘由。庚娘拉着唐氏的手说:“同船一席话,心中常记不忘,没想到吴越竟成了一家。承蒙你代葬公婆,我应当首先道谢,何必行此大礼?”于是按年龄排序,唐氏比庚娘小一岁,庚娘以妹妹相待。
先是,庚娘既葬,自不知历几春秋。忽一人呼曰:「庚娘,汝夫不死,尚当重圆。」遂如梦醒。扪之,四面皆壁,始悟身死已葬。祇觉闷闷,亦无所苦。有恶少窥其葬具丰美,发冢破棺,方将搜括,见庚娘犹活,相共骇惧。庚娘恐其害己,哀之曰:「幸汝辈来,使我得睹天日。头上簪珥,悉将去。愿鬻我为尼,更可少得直。我亦不泄也。」盗稽首曰:「娘子贞烈,神人共钦。小人辈不过贫乏无计,作此不仁。但无漏言幸矣,何敢鬻作尼!」庚娘曰:「此我自乐之。」又一盗曰:「镇江耿夫人,寡而无子,若见娘子,必大喜。」庚娘谢之。自拔珠饰,悉付盗。盗不敢受;固与之,乃共拜受。遂载去,至耿夫人家,托言舡风所迷。耿夫人,巨家,寡媪自度。见庚娘大喜,以为己出。适母子自金山归也。庚娘缅述其故。金乃登舟拜母,母款之若婿。邀至家,留数日始归。后往来不绝焉。
先前,庚娘下葬后,自己不知过了多少年月。忽然有人喊道:“庚娘,你丈夫没死,还会重新团圆。”于是如梦初醒。她伸手一摸,四面都是墙壁,才明白自己已死并被埋葬。只觉得闷闷的,也没什么痛苦。有几个恶少见她陪葬丰厚,挖开坟墓打破棺材,正要搜刮财物,见庚娘还活着,都惊骇恐惧。庚娘怕他们害自己,哀求道:“幸亏你们来了,让我重见天日。头上的簪环首饰,都拿去吧。希望把我卖到尼姑庵,还能得些钱。我也不会泄露的。”盗贼磕头说:“娘子贞烈,神人共敬。我们不过是穷得没办法,才做这不仁之事。只求您不泄露就万幸了,怎敢把您卖去做尼姑!”庚娘说:“这是我自愿的。”另一个盗贼说:“镇江的耿夫人,守寡无子,如果见到娘子,一定会非常高兴。”庚娘道谢。自己拔下珠饰,全部交给盗贼。盗贼不敢接受;她坚持给,他们才一起拜谢收下。于是用车载着庚娘,到了耿夫人家,假称是船遇风迷路。耿夫人是大家闺秀,守寡独居。见到庚娘非常高兴,把她当作亲生女儿。正好母女从金山回来。庚娘详细讲述了经过。金生于是登船拜见母亲,耿夫人像女婿一样款待他。邀请到家,住了几天才回去。后来两家往来不绝。
异史氏曰:「大变当前,淫者生之,贞者死焉。生者裂人眦,死者雪人涕耳。至如谈笑不惊,手刃仇讐,千古烈丈夫中,岂多匹俦哉!谁谓女子,遂不可比踪彦云也?」
异史氏说:“大难临头时,淫荡的人得以活命,贞烈的人却死去。活着的人让人怒目圆睁,死去的人让人流泪痛惜。至于像庚娘那样谈笑自若,亲手杀死仇人,千古以来的烈丈夫中,又有几个能与之相比呢?谁说女子就不能比肩英雄豪杰呢?”
宫梦弼
宫梦弼
柳芳华,保定人。财雄一乡,慷慨好客,座上常百人。急人之急,千金不靳。宾友假贷常不还。惟一客宫梦弼,陕人,生平无所乞请。每至,辄经岁。词旨清洒,柳与寝处时最多。柳子名和,时总角,叔之。宫亦喜与和戏。每和自塾归,辄与发贴地砖,埋石子伪作埋金为笑。屋五架,掘藏几遍。众笑其行稚,而和独悦爱之,尤较诸客昵。
柳芳华是保定人。家财万贯,称雄乡里,慷慨好客,座上常常有上百人。他急人所急,千金也不吝惜。宾客朋友向他借贷,常常不还。只有一个客人叫宫梦弼,是陕西人,生平从不乞求什么。每次来,往往住上一年。他言谈清雅洒脱,柳芳华和他同住的时间最多。柳芳华的儿子叫柳和,当时还是孩童,称宫梦弼为叔叔。宫梦弼也喜欢和柳和玩耍。每次柳和从私塾回来,宫梦弼就和他一起撬开地砖,埋石子假装埋金子取乐。五间屋子,几乎都被挖遍了。众人都笑他行为幼稚,只有柳和特别喜欢他,比其他客人更亲近。
后十余年,家渐虚,不能供多客之求,于是客渐稀;然十数人彻宵谈䜩,犹是常也。年既暮,日益落,尚割亩得直,以备鸡黍。和亦挥霍,学父结小友,柳不之禁。无何,柳病卒,至无以治凶具。宫乃自出囊金,为柳经纪。和益德之。事无大小,悉委宫叔。宫时自外入,必袖瓦砾,至室则抛掷暗陬,更不解其何意。和每对宫忧贫。宫曰:「子不知作苦之难。无论无金;即授汝千金,可立尽也。男子患不自立,何患贫?」
过了十多年,家道渐渐空虚,不能供应众多客人的需求,于是客人渐渐稀少;但仍有十几个人通宵谈宴,还是常事。到了晚年,家业日益衰落,还要卖田得钱,来准备酒食。柳和也挥霍无度,学父亲结交小朋友,柳芳华也不禁止。不久,柳芳华病逝,竟至于没钱置办丧具。宫梦弼便自己拿出钱来,为柳芳华料理后事。柳和更加感激他。事无大小,都委托给宫叔叔。宫梦弼有时从外面回来,一定袖子里藏着瓦片石子,到屋里就抛到黑暗的角落,更没人明白他的用意。柳和常常对宫梦弼忧虑贫穷。宫梦弼说:“你不知道谋生的艰难。别说没钱;就算给你千金,也会立刻花光。男子汉只怕不能自立,何必担心贫穷?”
一日,辞欲归。和泣嘱速返,宫诺之,遂去。和贫不自给,典质渐空。日望宫至,以为经理,而宫灭迹匿影,去如黄鹤矣。先是,柳生时,为和论亲于无极黄氏,素封也。后闻柳贫,阴有悔心。柳卒,讣告之,即亦不吊;犹以道远曲原之。和服除,母遣自诣岳所,定婚期,冀黄怜顾。比至,黄闻其衣履穿敝,斥门者不纳。寄语云:「归谋百金,可复来;不然,请自此绝。」和闻言痛哭。对门刘媪,怜而进之食,赠钱三百,慰令归。母亦哀愤无策。因念旧客负欠者十常八九,俾择富贵者求助焉。和曰:「昔之交我者为我财耳。使儿驷马高车,假千金,亦即匪难;如此景象,谁犹念曩恩、忆故好耶?且父与人金赀,曾无契保,责负亦难凭也。」母故强之。和从教。凡二十余日,不能致一文;惟优人李四,旧受恩恤,闻其事,义赠一金。母子痛哭,自此绝望矣。
一天,宫梦弼告辞要回去。柳和哭着嘱咐他快回来,宫梦弼答应了,于是离去。柳和贫困得无法自给,典当的东西渐渐空了。天天盼望宫梦弼回来,好为他打理生计,但宫梦弼却销声匿迹,如黄鹤一去不返。当初,柳芳华在世时,为柳和向无极县的黄家提亲,黄家也是富户。后来听说柳家贫困,暗中有了悔婚之意。柳芳华去世,柳家报丧,黄家也不来吊唁;柳家还以路远为由曲意原谅。柳和服丧期满,母亲让他亲自去岳父家,商定婚期,希望黄家怜悯照顾。等到了那里,黄家听说他衣衫破烂,斥责门人不让进门。传话说:“回去筹到百两银子,可以再来;不然,从此断绝关系。”柳和听了痛哭。对门的刘婆婆,可怜他给他饭吃,又赠了三百文钱,安慰他让他回去。母亲也悲哀愤恨,无计可施。于是想起旧日宾客中欠债的十有八九,就让柳和挑选富贵人家去求助。柳和说:“从前结交我的人,是为我的钱财。如果儿子我高车驷马,借千金也不难;如今这般光景,谁还会念及旧恩、想起旧好呢?况且父亲给人钱财,从没有契约担保,讨债也无凭据。”母亲坚持要他去做。柳和听从了。总共二十多天,一文钱也没要到;只有戏子李四,从前受过恩惠,听说这事,义赠了一两银子。母子痛哭,从此绝望了。
黄女已及笄,闻父绝和,窃不直之。黄欲女别适。女泣曰:「柳郎非生而贫者也。使富倍他日,岂仇我者所能夺乎?今贫而弃之,不仁!」黄不悦,曲谕百端,女终不摇。翁妪并怒,旦夕唾骂之,女亦安焉。无何,夜遭寇劫,黄夫妇炮烙几死,家中席卷一空。荏苒三载,家益零替。有西贾闻女美,愿以五十金致聘。黄利而许之,将强夺其志。女察知其谋,毁装涂面,乘夜遁去,丐食于途。阅两月,始达保定,访和居址,直造其家。母以为乞人妇,故咄之。女呜咽自陈。母把手泣曰:「儿何形骸至此耶!」女又惨然而告以故。母子俱哭。便为盥沐,颜色光泽,眉目焕映。母子俱喜。然家三口,日仅一啗。母泣曰:「吾母子固应尔;所怜者,负吾贤妇!」女笑慰之曰:「新妇在乞人中,稔其况味,今日视之,觉有天堂地狱之别。」母为解颐。
黄家的女儿已经成年,听说父亲断绝了与和的亲事,私下认为父亲做得不对。黄某想让女儿另嫁他人。女儿哭着说:“柳郎不是生来就贫穷的人。假如他日后的财富比现在多一倍,难道仇视我的人就能夺走吗?如今因为他贫穷就抛弃他,这是不仁义的!”黄某很不高兴,千方百计地委婉劝说,女儿始终不改变主意。老两口都生气了,早晚唾骂她,女儿也安然处之。不久,夜里遭到强盗抢劫,黄某夫妇被折磨得几乎死去,家中财物被洗劫一空。过了三年,家境更加衰落。有个西域商人听说黄女貌美,愿意出五十两银子下聘。黄某贪图钱财答应了,打算强行改变她的志向。女儿察觉了他们的阴谋,毁掉妆饰,涂脏面容,趁夜逃走,一路乞讨。过了两个月,才到达保定,打听到和的住址,直接找到他家。和的母亲以为她是乞丐婆,就呵斥她。女儿呜咽着说明自己的身份。和的母亲拉着她的手哭着说:“孩子,你怎么憔悴到这种地步啊!”女儿又悲痛地告诉了缘由。母子俩都哭了。于是为她梳洗打扮,她容颜光泽,眉目焕发光彩。母子俩都很高兴。但家里三口人,每天只能吃一顿饭。和的母亲哭着说:“我们母子本来该这样;可怜的是,辜负了你这位贤惠的媳妇!”女儿笑着安慰她说:“儿媳在乞丐中待过,深知那种滋味,如今看来,觉得有天堂和地狱的差别。”和的母亲这才破涕为笑。
女一日入闲舍中,见断草丛丛,无隙地;渐入内室,尘埃积中,暗陬有物堆积,蹴之迕足,拾视皆朱提。惊走告和。和同往验视,则宫往日所抛瓦砾,尽为白金。因念儿时常与瘗石室中,得毋皆金?而故第已典于东家。急赎归。断砖残缺,所藏石子俨然露焉,颇觉失望;及发他砖,则灿灿皆白镪也。顷刻间,数巨万矣。由是赎田产,市奴仆,门庭华好过昔日。因自奋曰:「若不自立,负我宫叔!」刻志下帷,三年中乡选。乃躬赍白金往酬刘媪。鲜衣射目;仆十余辈,皆骑怒马如龙。媪仅一屋,和便坐榻上。人哗马腾,充溢里巷。黄翁自女失亡,西贾逼退聘财,业已耗去殆半,售居宅,始得偿。以故困窘如和曩日。闻旧婿烜耀,闭户自伤而已。媪沽酒备馔款和,因述女贤,且惜女遁。问和娶否。和曰:「娶矣。」食已,强媪往视新妇,载与俱归。至家,女华妆出,群婢簇拥若仙。相见大骇,遂叙往旧,殷问父母起居。居数日,款洽优厚,制好衣,上下一新,始送令返。
一天,女儿走进一间空屋,看到断草丛生,没有空地;渐渐进入内室,积满灰尘,暗角里有东西堆积,踢到它绊了脚,捡起来一看都是银子。她吃惊地跑去告诉和。和一同去查看,发现宫原来抛掉的瓦砾,全都变成了白银。于是想起小时候常和宫在石室里埋东西,难道都是金子吗?但原来的宅子已经典当给了东家。他急忙赎了回来。断砖残瓦中,所藏的石子赫然露出来,颇感失望;等挖开其他砖头,却闪闪发光全是白银。顷刻之间,就有数万两了。从此赎回田产,买来奴仆,门庭华美胜过从前。于是自我激励说:“如果我不自立,就辜负了宫叔!”他立志苦读,闭门不出,三年后考中了乡试。于是他亲自带着白银去酬谢刘婆婆。他穿着鲜艳的衣服,光彩夺目;十几个仆人,都骑着骏马如龙。刘婆婆只有一间屋子,和就坐在床上。人声喧哗,马匹奔腾,充满了街巷。黄翁自从女儿失踪,西域商人逼他退还聘礼,已经花掉将近一半,卖掉住宅才还清。因此他穷困潦倒,像和从前一样。听说旧女婿显赫荣耀,只能关起门来自伤自怜。刘婆婆买酒备饭款待和,于是说起女儿的贤惠,并惋惜女儿逃走。问和娶妻了没有。和说:“娶了。”吃完饭,他硬要刘婆婆去看新媳妇,用车载她一同回家。到家后,女儿盛装出来,一群婢女簇拥着,如同仙女。刘婆婆见了大吃一惊,于是叙说往事,殷切询问父母的起居。住了几天,和夫妇款待优厚,给她做了好衣服,从头到脚焕然一新,才送她回去。
媪诣黄许报女耗,兼致存问。夫妇大惊。媪劝往投女,黄有难色。既而冻馁难堪,不得已如保定。既到门,见闬闳峻丽,阍人怒目张,终日不得通。一妇人出,黄温色卑词,告以姓氏,求暗达女知。少间,妇出,导入耳舍。曰:「娘子极欲一觐;然恐郎君知,尚候隙也。翁几时来此?得毋饥否?」黄因诉所苦。妇人以酒一盛、馔二簋,出置黄前。又赠五金,曰:「郎君宴房中,娘子恐不得来。明旦,宜早去,勿为郎闻。」黄诺之。早起趣装,则管钥未启,止于门中,坐襆囊以待。忽哗主人出。黄将敛避,和已睹之,怪问谁何,家人悉无以应。和怒曰:「是必奸宄!可执赴有司。」众应声出,短绠绷系树间。黄惭惧不知置词。未几,昨夕妇出,跪曰:「是某舅氏。以前夕来晚,故未告主人。」和命释缚。妇送出门,曰:「忘嘱门者,遂致参差。娘子言:相思时,可使老夫人伪为卖花者,同刘媪来。」黄诺,归述于妪。妪念女若渴,以告刘媪,媪果与俱至和家。凡启十余关,始达女所。女著帔顶髻,珠翠绮纨,散香气扑人;嘤咛一声,大小婢媪,奔入满侧,移金椅床,置双夹膝。慧婢瀹茗;各以隐语道寒暄,相视泪荧。至晚,除室安二媪;裀褥温耎,并昔年富时所未经。
刘婆婆到黄家报告女儿的消息,并代为问候。黄某夫妇非常吃惊。刘婆婆劝他们去投靠女儿,黄某面有难色。后来冻饿难忍,不得已去了保定。到了门口,见门楼高大华丽,守门人怒目圆睁,一整天都没能通报。一个妇人出来,黄某低声下气,告诉了自己的姓名,求她暗中告知女儿。过了一会儿,妇人出来,带他进了侧屋。说:“娘子很想见您;但怕郎君知道,还在等机会。您什么时候来的?饿不饿?”黄某于是诉说自己的苦处。妇人拿了一壶酒、两盘菜,放在黄某面前。又赠给他五两银子,说:“郎君在房里宴饮,娘子恐怕不能来。明天一早,您应该早点离开,别让郎君知道。”黄某答应了。第二天早起整理行装,但门锁还没开,他停在门中,坐在包袱上等待。忽然喧哗说主人出来了。黄某正要躲避,和已经看见了他,奇怪地问是谁,家人都答不上来。和生气地说:“这一定是坏人!可以绑起来送到官府。”众人应声上前,用短绳把他绑在树上。黄某又羞又怕,不知说什么好。不久,昨晚的妇人出来,跪下说:“这是我的舅舅。因为昨晚来得晚,所以没告诉主人。”和命令松绑。妇人送黄某出门,说:“忘了嘱咐守门人,才出了差错。娘子说:想念时,可以让老夫人假扮卖花的,和刘婆婆一起来。”黄某答应了,回去告诉了妻子。妻子思念女儿如饥似渴,告诉了刘婆婆,刘婆婆果然和她一起到了和家。一共过了十几道门,才到达女儿住处。女儿披着帔肩,梳着高髻,珠翠绸缎,香气扑人;嘤咛一声,大小婢女婆子,都跑进来围满身边,搬来金漆椅床,放上两个夹膝。聪明的婢女泡茶;她们用隐语互相问候,相视泪光盈盈。到了晚上,收拾房间安置两位婆婆;被褥温暖柔软,都是当年富裕时也没见过的。
居三五日,女意殷渥。媪辄引空处,泣白前非。女曰:「我子母有何过不忘;但郎忿不解,妨他闻也。」每和至,便走匿。一日,方促膝坐,和遽入,见之,怒诟曰:「何物村妪,敢引身与娘子接坐!宜撮鬓毛令尽!」刘媪急进曰:「此老身瓜葛,王嫂卖花者,幸勿罪责。」和乃上手谢过。即坐曰:「姥来数日,我大忙,未得展叙。黄家老畜产尚在否?」笑云:「都佳。但是贫不可过。官人大富贵,何不一念翁婿情也?」和击桌曰:「曩年非姥怜赐一瓯粥,更何得旋乡土!今欲得而寝处之,何念焉!」言至忿际,辄顿足起骂。女恚曰:「彼即不仁,是我父母。我迢迢远来,手皴瘃,足趾皆穿,亦自谓无负郎君;何乃对子骂父,使人难堪?」和始敛怒,起身去。黄妪愧丧无色,辞欲归。女以二十金私付之。既归,旷绝音问,女深以为念。和乃遣人招之。夫妻至,惭怍无以自容。和谢曰:「旧岁辱临,又不明告,遂使开罪良多。」黄但唯唯。和为更易衣履。留月余,黄心终不自安,数告归。和遗白金百两曰:「西贾五十金,我今倍之。」黄汗颜受之。和以舆马送还,暮岁称小丰焉。
住了三五天,女儿情意深厚。黄母总是找空处,哭着承认以前的过错。女儿说:“我们母女之间有什么过不忘的;只是郎君的怒气未消,怕他听到。”每次和来了,她就跑开躲藏。一天,母女正促膝而坐,和突然进来,看见了,怒骂道:“什么乡下老婆子,敢靠近身子和娘子并坐!该拔光她的鬓毛!”刘婆婆急忙上前说:“这是老身的亲戚,王嫂是卖花的,请不要怪罪。”和于是拱手道歉。随即坐下说:“姥姥来了几天,我太忙,没能好好叙谈。黄家那老畜生还在不在?”笑着回答:“都好。只是穷得没法过。官人如今大富大贵,怎么不念一点翁婿之情呢?”和拍桌说:“当年要不是姥姥可怜赐我一碗粥,我怎么能回到家乡!如今恨不得剥他的皮,睡他的皮,还念什么情!”说到气愤处,就跺脚站起来骂。女儿生气地说:“他即使不仁,也是我的父母。我千里迢迢远来,手冻裂了,脚趾都磨破了,自认为没有辜负郎君;你怎么能当着女儿骂父亲,让人难堪?”和这才收敛怒气,起身离开。黄母羞愧得面无人色,告辞要回去。女儿私下给了她二十两银子。回去后,音信断绝,女儿非常挂念。和于是派人去接他们。夫妻俩来了,惭愧得无地自容。和道歉说:“去年承蒙光临,又没有明说,以致多有得罪。”黄某只是唯唯诺诺。和给他们换了衣服鞋子。留了一个多月,黄某心里始终不安,多次告辞。和赠给他一百两银子说:“西域商人出五十两,我现在加倍。”黄某汗颜地接受了。和用车马送他们回去,年底时他们也算小有丰裕了。
异史氏曰:「雍门泣后,朱履杳然,令人愤气杜门,不欲复交一客。然良朋葬骨,化石成金,不可谓非慷慨好客之报也。闺中人坐享高奉,俨然如嫔嫱,非贞异如黄卿,孰克当此而无愧者乎?造物之不妄降福泽也如是。
异史氏说:“自从雍门周弹琴哭泣之后,穿红鞋的贵客就杳无踪影了,令人气愤得闭门不出,不想再结交一个客人。然而好朋友埋葬尸骨,石头变成金子,不能说不是慷慨好客的回报。闺中女子坐享优厚的待遇,俨然如妃嫔,如果不是像黄女这样贞洁特异的人,谁能承受这些而毫无愧色呢?造物主不轻易降下福泽,就是这样的。”
乡有富者,居积取盈,搜算入骨。窖镪数百,惟恐人知,故衣败絮、啗糠粃以示贫。亲友偶来,亦曾无作鸡黍之事。或言其家不贫,便瞋目作怒,其仇如不共戴天。暮年,日餐榆屑一升,臂上皮折垂一寸长,而所窖终不肯发。后渐尪羸。濒死,两子环问之,犹未遽告;迨觉果危急,欲告子,子至,已舌蹇不能声,惟爬抓心头,呵呵而已。死后,子孙不能具棺木,遂藁葬焉。呜呼!若窖金而以为富,则大帑数千万,何不可指为我有哉?愚已!
乡里有个富人,囤积居奇,搜刮算计到了骨子里。窖藏了几百两银子,唯恐别人知道,所以故意穿破衣、吃糠秕来装穷。亲友偶尔来访,也从没有杀鸡做饭招待过。有人说他家不穷,他就瞪眼发怒,像对不共戴天的仇人一样。到了晚年,每天只吃一升榆树皮屑,手臂上的皮折垂一寸长,但所窖藏的银子始终不肯拿出来。后来渐渐瘦弱不堪。临死时,两个儿子围着他问,他还不肯马上告诉;等到觉得确实危急,想告诉儿子时,儿子到了跟前,他已经舌头僵硬说不出话,只能抓挠心口,呵呵而已。死后,子孙连棺材都买不起,就用草席裹着埋了。唉!如果把窖藏金银当作富有,那么大仓库里的几千万两,为什么不能指为我的呢?真是愚蠢啊!
鸲鹆
鸲鹆
王汾滨言:其乡有养八哥者,教以语言,甚狎习,出游必与之俱,相将数年矣。一日,将过绛州,而资斧已罄,其人愁苦无策。鸟云:「何不售我?送我王邸,当得善价,不愁归路无资也。」其人云:「我安忍。」鸟言:「不妨。主人得价疾行,待我城西二十里林树下。」其人从之。携至城,相问答,观者渐众。有中贵见之,闻诸王。王召入,欲买之。其人曰:「小人相依为命,不愿卖。」王问鸟:「汝愿住否?」言:「愿住。」王喜。鸟又言:「给价十金,勿多予。」王益喜,立畀十金。其人故作懊恨状而去。王与鸟言,应对便捷。呼肉啖之。食已,鸟曰:「臣要浴。」王命金盆贮水,开笼令浴。浴已,飞檐间,梳翎抖羽,尚与王喋喋不休。顷之,羽燥,翩跹而起,操晋声曰:「臣去呀!」顾盼已失所在。王及内侍,仰面咨嗟。急觅其人,则已渺矣。后有往秦中者,见其人携鸟在西安市上。毕载积先生记。
王汾滨说:他家乡有个人养了一只八哥,教它说话,非常亲近熟悉,出门必定带着它,这样一起过了好几年。一天,将要经过绛州,但盘缠已经用光了,那人愁苦无计。八哥说:“为什么不把我卖掉?送我到王府,能得好价钱,不愁回家没路费了。”那人说:“我怎么忍心。”八哥说:“不妨。主人得了钱快走,在城西二十里外的树林下等我。”那人听从了。带它到城里,互相问答,围观的人渐渐多了。有个太监看见了,报告给王爷。王爷召他进去,想买下八哥。那人说:“小人和它相依为命,不愿卖。”王爷问八哥:“你愿意留下吗?”八哥说:“愿意留下。”王爷很高兴。八哥又说:“给价十两银子,别多给。”王爷更高兴,立刻给了十两银子。那人假装懊恼的样子离开了。王爷和八哥说话,它应答敏捷。王爷叫人拿肉喂它。吃完后,八哥说:“臣要洗澡。”王爷命人用金盆盛水,打开笼子让它洗。洗完后,飞到屋檐上,梳理羽毛抖干水,还和王爷喋喋不休。一会儿,羽毛干了,轻盈地飞起,用山西口音说:“臣走了呀!”转眼间已不见踪影。王爷和太监们仰头叹息。急忙找那人,也已经消失了。后来有人去陕西,见那人带着八哥在西安市场上。毕载积先生记。
刘海石
刘海石
刘海石,蒲台人,避乱于滨州。时十四岁,与滨州生刘沧客同函丈,因相善,订为昆季。无何,海石失怙恃,奉丧而归,音问遂阙。
刘海石是蒲台人,为躲避战乱来到滨州。当时十四岁,与滨州书生刘沧客同在一个学馆,因此关系很好,结拜为兄弟。不久,海石父母去世,他护送灵柩回乡,从此音信断绝。
沧客家颇裕。年四十,生二子:长子吉,十七岁,为邑名士;次子亦慧。沧客又内邑中倪氏女,大嬖之。后半年,长子患脑痛卒,夫妻大惨。无几何,妻病又卒;逾数月,长媳又死;而婢仆之丧亡,且相继也:沧客哀悼,殆不能堪。一日,方坐愁间,忽阍人通海石至。沧客喜,急出门迎以入。方欲展寒温,海石忽惊曰:「兄有灭门之祸,不知耶?」沧客愕然,莫解所以。海石曰:「久失闻问,窃疑近况未必佳也。」沧客泫然,因以状对。海石欷歔。既而笑曰:「灾殃未艾,余初为兄吊也。然幸而遇仆,请为兄贺。」沧客曰:「久不晤,岂近精『越人术』耶?」海石曰:「是非所长。阳宅风鉴,颇能习之。」沧客喜,便求相宅。
刘沧客家境很富裕。四十岁时,生了两个儿子:长子刘吉,十七岁,是县里的名士;次子也很聪慧。沧客又娶了县里倪家的女儿,非常宠爱她。半年后,长子患脑痛病死了,夫妻极为悲痛。不久,妻子又病死了;过了几个月,长媳也死了;而且婢女仆人也相继死亡:沧客哀伤悼念,几乎无法承受。一天,正坐在愁闷中,忽然看门人通报刘海石来了。沧客高兴,急忙出门迎接进来。刚想寒暄,海石忽然吃惊地说:“兄长有灭门之祸,不知道吗?”沧客愕然,不明白怎么回事。海石说:“久无音讯,我私下猜测你近况未必好。”沧客流泪,就把情况说了。海石叹息。接着笑道:“灾祸还没完,我起初是为兄长吊唁。但幸好遇到我,请让我为兄长祝贺。”沧客说:“好久不见,难道你近来精通了‘越人医术’吗?”海石说:“那不是我的专长。阳宅风水,我倒是学了一些。”沧客高兴,便请他看住宅风水。
海石入宅,内外遍观之。已而请睹诸眷口;沧客从其教,使子媳婢妾,俱见于堂。沧客一一指示。至倪,海石仰天而视,大笑不已。众方惊疑,但见倪女战栗无色;身暴缩短,仅二尺余。海石以界方击其首,作石缶声。海石揪其发,检脑后,见白发数茎,欲拔之。女缩项跪啼,言即去,但求勿拔。海石怒曰:「汝凶心尚未死耶?」就项后拔去之。女随手而变,黑色如貍。众大骇。海石掇纳袖中,顾子妇曰:「媳受毒已深,背上当有异,请验之。」妇羞,不肯袒示。刘子固强之,见背上白毛,长四指许。海石以针挑出,曰:「此毛已老,七日即不可救。」又视刘子,亦有毛,裁二指。曰:「似此可月余死耳。」沧客以及婢仆,并刺之。曰:「仆适不来,一门无噍类矣。」问:「此何物?」曰:「亦狐属。吸人神气以为灵,最利人死。」
海石进入宅子,内外都看了一遍。然后请求看看所有家眷;沧客听从他的话,让儿子、儿媳、婢女、妾室都在堂上相见。沧客一一介绍。轮到倪氏时,海石仰天而视,大笑不止。众人正惊疑,只见倪女颤抖失色;身体突然缩短,只有二尺多。海石用界尺打她的头,发出石缶的声音。海石揪住她的头发,检查脑后,看见几根白发,想拔掉。女子缩着脖子跪地哭啼,说马上就走,只求不要拔。海石怒道:“你的凶心还没死吗?”就在她颈后拔掉了白发。女子随手变化,变成黑色像狸猫一样。众人大惊。海石捡起放进袖中,看着儿媳说:“媳妇中毒已深,背上应有异常,请验证。”儿媳害羞,不肯袒露。刘子坚持强迫她,看见背上白毛,长约四指。海石用针挑出,说:“这毛已老,七天就不可救了。”又看刘子,也有毛,只有二指长。说:“像这样大约一个多月就会死。”沧客以及婢女仆人,都刺了毛。海石说:“我如果没来,全家就没有活口了。”问:“这是什么?”答:“也是狐类。吸人神气来显灵,最利于让人死。”
沧客曰:「久不见君,何能神异如此!无乃仙乎?」笑曰:「特从师习小技耳,何遽云仙。」问其师,答云:「山石道人。适此物,我不能死之,将归献俘于师。」言已,告别。觉袖中空空,骇曰:「亡之矣!尾末有大毛未去,今已遁去。」众俱骇然。海石曰:「领毛已尽,不能化人,止能化兽,遁当不远。」于是入室而相其猫,出门而嗾其犬,皆曰无之。启圈笑曰:「在此矣。」沧客视之,多一豕。闻海石笑,遂伏,不敢少动。提耳捉出,视尾上白毛一茎,硬如针。方将检拔,而豕转侧哀鸣,不听拔。海石曰:「汝造孽既多,拔一毛犹不肯耶?」执而拔之,随手复化为貍。纳袖欲出。沧客苦留,乃为一饭。问后会,曰:「此难预定。我师立愿弘,常使我等遨世上,拔救众生,未必无再见时。」及别后,细思其名,始悟曰:「海石殆仙矣。『山石』合一『岩』字,盖吕仙讳也。」
沧客说:“好久不见你,怎么如此神异!莫非是神仙吗?”海石笑道:“只是跟老师学了点小技艺,哪里就说是神仙。”问他的老师,回答说:“山石道人。刚才这东西,我不能杀死它,要回去献给老师。”说完,告别。觉得袖中空空,惊骇道:“跑了!尾巴末端有大毛没去掉,现在逃走了。”众人都很害怕。海石说:“颈毛已尽,不能化成人形,只能化成兽,逃得不远。”于是进屋查看猫,出门唤狗,都说没有。打开猪圈笑道:“在这里了。”沧客一看,多了一头猪。听到海石笑,就趴下,不敢稍动。海石提着耳朵捉出来,看尾巴上有一根白毛,硬如针。正要拔掉,猪转身哀鸣,不让拔。海石说:“你造孽已多,拔一根毛还不肯吗?”抓住拔掉,随手又变成狸猫。放进袖中想走。沧客苦留,才吃了一顿饭。问后会之期,海石说:“这难预定。我老师立愿宏大,常让我们遨游世上,拯救众生,未必没有再见之时。”等分别后,细想他的名字,才悟道:“海石大概是仙人了。‘山石’合起来是‘岩’字,大概是吕仙的名讳。”
谕鬼
谕鬼
青州石尚书茂华为诸生时,郡门外有大渊,不雨亦不涸。邑中获大寇数十名,刑于渊上。鬼聚为祟,经过者辄被曳入。一日,有某甲正遭困厄,忽闻群鬼惶窜曰:「石尚书至矣!」未几,公至,甲以状告。公以垩灰题壁示云:「石某为禁约事:照得厥念无良,致婴雷霆之怒;所谋不轨,遂遭𫓧钺之诛。只宜返罔两之心,争相忏悔;庶几洗髑髅之血,脱此沉沦。尔乃生已极刑,死犹聚恶。跳踉而至,披发成群;踯躅以前,搏膺作厉。黄泥塞耳,辄逞鬼子之凶;白昼为妖,几断行人之路!彼丘陵三尺,管辖由人;岂乾坤两大中,凶顽任尔?谕后各宜潜踪,勿犹怙恶。无定河边之骨,静待轮回;金闺梦里之魂,还践乡土。如蹈前愆,必贻后悔!」自此鬼患遂绝,渊亦寻干。
青州石茂华尚书还是秀才时,郡门外有个大深潭,不下雨也不干涸。县里抓获几十名大盗,在潭边处决。鬼魂聚集作祟,经过的人常被拖进去。一天,有个人正遭困厄,忽然听到群鬼惊慌逃窜说:“石尚书来了!”不久,石公到了,那人把情况告诉了他。石公用白灰在墙上题写告示说:“石某为禁约事:查你们心念不良,以致招来雷霆之怒;图谋不轨,于是遭到斧钺之诛。只应收回鬼魅之心,争相忏悔;或许能洗去髑髅之血,脱离这沉沦。你们活着已受极刑,死后还聚众作恶。跳跃而来,披发成群;徘徊向前,捶胸作厉鬼。黄泥塞耳,就逞鬼子之凶;白昼为妖,几乎断绝行人之路!那三尺坟墓,由人管辖;难道天地之间,任你们凶顽?谕令之后各应潜藏,不要继续怙恶。无定河边的白骨,静待轮回;金闺梦里之魂,回归乡土。如再犯前罪,必留后悔!”从此鬼患就绝迹了,深潭不久也干涸了。
泥鬼
泥鬼
余乡唐太史济武,数岁时,有表亲某,相携戏寺中。太史童年磊落,胆即最豪。见庑中泥鬼,睁琉璃眼,甚光而巨;爱之,阴以指抉取,怀之而归。既抵家,某暴病,不语移时。忽起,厉声曰:「何故抉我睛!」噪叫不休。众莫之知。太史始言所作。家人乃祝曰:「童子无知,戏伤尊目,行奉还也。」乃大言曰:「如此,我便当去。」言讫,仆地遂绝。良久而苏 ;问其所言,茫不自觉。乃送睛仍安鬼眶中。
我家乡的唐济武太史,几岁时,有个表亲,一起在寺庙里玩耍。太史童年磊落,胆量最大。看见廊下的泥鬼,睁着琉璃眼珠,很光亮巨大;喜爱它,暗中用手指挖出来,揣在怀里回家。到家后,那表亲突然得病,一时说不出话。忽然起来,厉声说:“为什么挖我的眼珠!”吵闹不休。众人不知怎么回事。太史才说出所作的事。家人于是祷告说:“小孩无知,戏弄伤了您的眼睛,马上奉还。”于是大声说:“这样,我就该走了。”说完,倒在地上就昏过去了。很久才苏醒;问他所说的话,茫然不知。于是把眼珠送回安在泥鬼的眼眶里。
异史氏曰:「登堂索睛,土偶何其灵也。顾太史抉睛,而何以迁怒于同游?盖以玉堂之贵,而且至性觥觥,观其上书北阙,拂袖南山,神且惮之,而况鬼乎?」
异史氏说:“登堂索要眼珠,土偶多么灵验啊。但太史挖眼珠,为什么迁怒于同游的人?大概因为太史身为翰林之贵,而且性情刚直,看他上书朝廷,拂袖归隐南山,神都怕他,何况鬼呢?”
梦别
梦别
王春李先生之祖,与先叔祖玉田公交最善。一夜,梦公至其家,黯然相语。问:「何来?」曰:「仆将长往,故与君别耳。」问:「何之?」曰:「远矣。」遂出。送至谷中,见石壁有裂罅,便拱手作别,以背向罅,逡巡倒行而入,呼之不应,因而惊寤。及明,以告太公敬一,且使备吊具。曰:「玉田公捐舍矣!」太公请先探之,信,而后吊之。不听,竟以素服往。至门,则提旛挂矣。呜呼!古人于友,其死生相信如此;丧舆待巨卿而行,岂妄哉!
王春李先生的祖父,和我已故的叔祖玉田公交情最好。一天夜里,他梦见玉田公来到他家,神情黯然地和他说话。他问:“从哪里来?”玉田公说:“我将要远行了,所以来和你告别。”他问:“去哪里?”玉田公说:“很远的地方。”说完就出去了。他送到山谷中,看见石壁上有一条裂缝,玉田公便拱手作别,背对着裂缝,迟疑地倒退着走了进去。他呼喊玉田公,没有回应,于是惊醒过来。到了天亮,他把这件事告诉了太公敬一,并让他准备吊唁的用品,说:“玉田公去世了!”太公请求先派人去探听,确认后再去吊唁。他不听,竟然穿着丧服前往。到了玉田公家门口,果然看到丧幡已经挂起来了。唉!古人对朋友,在生死之间如此信任;丧车要等巨卿到来才出发,这难道是虚妄的吗!
犬灯
犬灯
韩光禄大千之仆,夜宿厦间,见楼上有灯,如明星。未几,荧荧飘落,及地化为犬。睨之,转舍后去。急起,潜尾之,入园中,化为女子。心知其狐,还卧故所。俄,女子自后来,仆阳寐以观其变。女俯而撼之。仆伪作醒状,问其为谁。女不答。仆曰:「楼上灯光,非子也耶?」女曰:「既知之,何问焉?」遂共宿止。昼别宵会,以为常。
韩光禄大千的仆人,夜里睡在厢房里,看见楼上有盏灯,像明亮的星星。不一会儿,灯光荧荧地飘落下来,落到地上变成了一只狗。他斜眼看去,那狗转到屋后去了。他急忙起身,悄悄地尾随,进了园子,那狗变成了一个女子。他心里知道这是狐狸,就回到原来的地方躺下。不久,女子从后面来了,仆人假装睡着来观察她的动静。女子俯身摇他。仆人假装醒来,问她是是谁。女子不回答。仆人说:“楼上的灯光,不就是你吗?”女子说:“既然知道了,还问什么?”于是两人一起过夜。白天分别,夜晚相会,成了常事。
主人知之,使二人夹仆卧;二人既醒,则身卧床下,亦不知堕自何时。主人益怒,谓仆曰:「来时,当捉之来;不然,则有鞭楚!」仆不敢言,诺而退。因念:捉之难;不捉,惧罪。展转无策。忽忆女子一小红衫,密著其体,未肯暂脱,必其要害。执此可以胁之。夜分,女至,问:「主人嘱汝捉我乎?」曰:「良有之。但我两人情好,何肯此为?」及寝,阴掬其衫。女急啼,力脱而去。从此遂绝。
主人知道了这件事,让两个人夹着仆人睡;那两个人醒来后,发现自己躺在床下,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掉下来的。主人更加生气,对仆人说:“她再来时,一定要把她捉来;不然的话,就鞭打你!”仆人不敢说话,答应着退下。于是心想:捉她很难;不捉,又怕受罚。翻来覆去想不出办法。忽然想起女子有一件小红衫,紧紧贴身穿在身上,不肯暂时脱下,这一定是她的要害。抓住这个可以要挟她。到了半夜,女子来了,问:“主人嘱咐你捉我吗?”仆人说:“确实有这事。但我俩感情这么好,我怎肯这样做?”等到睡觉时,他偷偷地抓住了她的衣衫。女子急忙哭叫,用力挣脱逃走了。从此就断绝了来往。
后仆自他方归,遥见女子坐道周;至前,则举袖障面。仆下骑,呼曰:「何作此态?」女乃起,握手曰:「我谓子已忘旧好矣。既恋恋有故人意,情尚可原。前事出于主命,亦不汝怪也。但缘份已尽,今设小酌,请入为别。」时秋初,高粱正茂。女携与俱入,则中有巨第。系马而入,厅堂中酒肴已列。甫坐,群婢行炙。日将暮,仆有事,欲覆主命,遂别。既出,则依然田陇耳。
后来仆人从别处回来,远远看见女子坐在路边;走到跟前,她却举起袖子遮住脸。仆人下马,喊道:“为什么做出这副样子?”女子这才站起来,握着他的手说:“我以为你已经忘了旧情。既然你还恋恋不忘旧情,情意还可以原谅。以前的事是出于主人的命令,我也不怪你。但缘分已尽,现在准备了点酒菜,请进来告别吧。”当时是秋初,高粱正茂盛。女子拉着他一起进去,里面有一座大宅院。拴好马进去,厅堂里酒菜已经摆好。刚坐下,一群婢女就端上菜肴。天快黑了,仆人有事,要回去回复主人,于是告别。出来一看,依然是一片田地罢了。
番僧
番僧
释体空言:「在青州,见二番僧,像貌奇古;耳缀双环,被黄布,须发鬈如。自言从西域来。闻太守重佛,谒之。太守遣二隶,送诣丛林。和尚灵辔,不甚礼之。执事者见其人异,私款之,止宿焉。或问:『西域多异人,罗汉得无有奇术否?』其一冁然笑,出手于袖,掌中托小塔,高裁盈尺,玲珑可爱。壁上最高处,有小龛,僧掷塔其中,矗然端立,无少偏倚。视塔上有舍利放光,照耀一室。少间,以手招之,仍落掌中。其中僧乃袒臂,伸左肱,长可六七尺,而右肱缩无有矣;转伸右肱,亦如左状。」
释体空说:“在青州,见到两个番僧,相貌奇特古拙;耳朵上挂着双环,披着黄布,胡须头发卷曲。他们自称从西域来。听说太守敬重佛教,就去拜见。太守派了两个差役,送他们到寺庙。和尚灵辔对他们不太礼貌。管事的人见他们奇特,私下款待他们,留他们住宿。有人问:‘西域多奇人异士,罗汉您有没有什么奇术?’其中一个微微一笑,从袖子里伸出手,掌中托着一座小塔,高仅一尺左右,玲珑可爱。墙壁最高处有个小佛龛,僧人把塔扔进佛龛里,塔矗立端正,没有一点儿偏斜。只见塔上有舍利子放光,照亮了整个房间。过了一会儿,他用手一招,塔又落回掌中。另一个僧人则袒露手臂,伸出左臂,长达六七尺,而右臂却缩得没有了;接着又伸出右臂,也像左臂一样长。”
狐妾
狐妾
莱芜刘洞九,官汾州。独坐署中,闻亭外笑语渐近,入室,则四女子:一四十许,一可三十,一二十四五已来,末后一垂髫者。并立几前,相视而笑。刘固知官署多狐,置不顾。少间,垂髫者出一红巾,戏抛面上。刘拾掷窗间,仍不顾。四女一笑而去。
莱芜的刘洞九,在汾州做官。他独自坐在官署中,听到亭子外有说笑声渐渐靠近,走进屋里,是四个女子:一个四十来岁,一个大约三十岁,一个二十四五岁,最后一个是垂着发髻的少女。她们并排站在桌前,互相看着笑。刘洞九本来就知道官署里狐狸很多,便不理睬她们。过了一会儿,垂发髻的少女拿出一条红巾,开玩笑地抛到他脸上。刘洞九捡起来扔到窗间,仍然不理睬。四个女子一笑就走了。
一日,年长者来,谓刘曰:「舍妹与君有缘,愿无弃葑菲。」刘漫应之。女遂去。俄偕一婢,拥垂髫儿来,俾与刘并肩坐。曰:「一对好凤侣,今夜谐花烛。勉事刘郎,我去矣。」刘谛视,光艳无俦,遂与燕好。诘其行踪。女曰:「妾固非人,而实人也。妾,前官之女,蛊于狐,奄忽以死,窆园内。众狐以术生我,遂飘然若狐。」刘因以手探尻际。女觉之,笑曰:「君将无谓狐有尾耶?」转身云:「请试扪之。」自此,遂留不去。每行坐与小婢俱。家人俱尊以小君礼。婢媪参谒,赏赉甚丰。
一天,年长的女子来了,对刘洞九说:“我妹妹和您有缘分,希望您不要嫌弃。”刘洞九随口答应了。女子于是离去。不久,她带着一个婢女,簇拥着那个垂发髻的少女来了,让她和刘洞九并肩坐下。说:“一对好伴侣,今夜就成婚。好好侍奉刘郎,我走了。”刘洞九仔细端详,少女光艳无比,于是和她欢好。问她来历。女子说:“我本来不是人,但实际上是个人。我是前任官员的女儿,被狐狸迷惑,突然死去,埋葬在园子里。众狐狸用法术让我复活,于是我就飘然像狐狸一样了。”刘洞九于是用手去摸她的臀部。女子察觉了,笑着说:“您该不会以为狐狸有尾巴吧?”转过身说:“请试着摸摸看。”从此,她就留下来不走了。每次行动坐卧都和小婢女在一起。家里人都用夫人的礼节尊敬她。婢女和老妇人来拜见,她赏赐的东西很丰厚。
值刘寿辰,宾客烦多,共三十余筵,须庖人甚众﹔先期牒拘,仅一二到者。刘不胜恚。女知之,便言:「勿忧。庖人既不足用,不如并其来者遣之。妾固短于才,然三十席亦不难办。」刘喜,命以鱼肉姜桂,悉移内署。家中人但闻刀砧声,繁碎不绝。门内设一几,行炙者置柈其上;转视,则肴俎已满。托去复来,十余人络绎于道,取之不竭。末后,行炙人来索汤饼。内言曰:「主人未尝预嘱,咄嗟何以办?」既而曰:「无已,其假之。」少顷,呼取汤饼。视之,三十余碗,蒸腾几上。客既去,乃谓刘曰:「可出金赀,偿某家汤饼。」刘使人将直去。则其家失汤饼,方共惊异;使至,疑始解。
正值刘洞九的寿辰,宾客很多,总共三十多桌酒席,需要很多厨师;事先发了文书征调,只来了一两个人。刘洞九非常生气。女子知道了,就说:“别担心。厨师既然不够用,不如连来的那几个也打发走。我虽然才能有限,但三十桌酒席也不难办。”刘洞九很高兴,命令把鱼肉姜桂等食材都搬到内衙。家里的人只听到刀砧声,繁密不断。门内放了一张桌子,端菜的人把盘子放在上面;回头一看,菜肴已经摆满了。端走再来,十多个人络绎不绝,取之不尽。最后,端菜的人来要汤饼。里面说:“主人没有预先嘱咐,仓促之间怎么准备?”接着又说:“没办法,只好去借了。”过了一会儿,喊人取汤饼。一看,三十多碗,热气腾腾地摆在桌上。客人走后,女子对刘洞九说:“可以拿出钱来,赔偿某家的汤饼。”刘洞九派人拿钱去。那家正好丢了汤饼,正在惊异;使者到了,疑惑才解开。
一夕,夜酌,偶思山东苦醁。女请取之。遂出门去。移时返曰:「门外一甖,可供数日饮。」刘视之,果得酒,真家中瓮头春也。越数日,夫人遣二仆如汾。途中一仆曰:「闻狐夫人犒赏优厚,此去得赏金,可买一裘。」女在署已知之,向刘曰:「家中人将至。可恨伧奴无礼,必报之。」明日,仆甫入城,头大痛,至署,抱首号呼。共拟进医药。刘笑曰:「勿须疗,时至当自瘥。」众疑其获罪小君。仆自思,初来未解装,罪何由得?无所告诉,漫膝行而哀之。帘中语曰:「尔谓夫人,则亦已耳,何谓狐也?」仆乃悟,叩不已。又曰:「既欲得裘,何得复无礼?」已而曰:「汝愈矣。」言已,仆病若失。仆拜欲出,忽自帘中掷一裹出,曰:「此一羔羊裘也,可将去。」仆解视,得五金。刘问家中消息,仆言都无事,惟夜失藏酒一甖,稽其时日,即取酒夜也。群惮其神,呼之「圣仙」。
一天晚上,刘洞九夜里喝酒,偶然想起山东的苦酒。女子请求去取来。于是出门去了。过了一会儿回来说:“门外有一坛酒,可以喝好几天。”刘洞九一看,果然得到了酒,真是家里酿的瓮头春。过了几天,夫人派两个仆人前往汾州。路上一个仆人说:“听说狐夫人犒赏很优厚,这次去得了赏钱,可以买一件皮衣。”女子在官署里已经知道了,对刘洞九说:“家里的人快到了。可恨那个粗鲁的仆人无礼,一定要报复他。”第二天,仆人刚进城,头就剧烈疼痛,到了官署,抱着头大声喊叫。大家商量着给他吃药。刘洞九笑着说:“不用治,到时候自然会好。”众人怀疑他得罪了夫人。仆人自己寻思,刚来还没解开行李,罪从何来?无处申诉,只好跪着爬行哀求。帘子里传出声音说:“你称呼夫人,也就算了,为什么叫‘狐’呢?”仆人才醒悟,不停地磕头。又说:“既然想要皮衣,怎么还敢无礼?”过了一会儿说:“你好了。”说完,仆人的病就像消失了一样。仆人拜谢要出去,忽然从帘子里扔出一个包裹,说:“这是一件羔羊皮衣,拿去吧。”仆人解开一看,里面还有五两银子。刘洞九问家里的消息,仆人说都平安无事,只是夜里丢了一坛藏酒,核对时间,正是取酒的那天晚上。大家都惧怕她的神通,称她为“圣仙”。
刘为绘小像。时张道一为提学使,闻其异,以桑梓谊诣刘,欲乞一面。女拒之。刘示以像,张强携而去。归悬座右,朝夕祝之云:「以卿丽质,何之不可?乃托身于𩭹𩭹之老!下官殊不恶于洞九,何不一惠顾?」女在署忽谓刘曰:「张公无礼,当小惩之。」一日,张方祝,似有人以界方击额,崩然甚痛。大惧,反卷。刘诘之,使隐其故而诡对之。刘笑曰:「主人额上得毋痛否?」使不能欺,以实告。
刘洞九为她画了一幅小像。当时张道一担任提学使,听说了她的奇异之处,便以同乡的情谊去拜访刘洞九,想求见一面。女子拒绝了。刘洞九把画像给他看,张道一强行带走了画像。回去后挂在座位旁,早晚祈祷说:“凭你这样的美貌,哪里不能去?却托身于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头!下官我一点也不比刘洞九差,为什么不肯惠顾我一下呢?”女子在衙门里忽然对刘洞九说:“张公无礼,应当稍加惩戒。”一天,张道一正在祈祷,好像有人用界方打他的额头,崩然一声非常疼痛。他十分害怕,把画像卷了起来。刘洞九问他,他隐瞒实情而胡乱回答。刘洞九笑着说:“主人的额头是不是很痛?”使者无法隐瞒,便如实相告。
无何,婿亓生来,请觐之。女固辞。亓请之坚。刘曰:「婿非他人,何拒之深?」女曰:「婿相见,必当有以赠之﹔渠望我奢,自度不能满其志,故适不欲见耳。」既固请之,乃许以十日见。及期,亓入,隔帘揖之,少致存问。仪容隐约,不敢审谛。即退,数步之外,辄回眸注盼。但闻女言曰:「阿婿回首矣!」言已,大笑,烈烈如鸮鸣。亓闻之,胫股皆软,摇摇然如丧魂魄。既出,坐移时,始稍定。乃曰:「适闻笑声,如听霹雳,竟不觉身为己有。」少顷,婢以女命,赠亓二十金。亓受之,谓婢曰:「圣仙日与丈人居,宁不知我素性挥霍,不惯使小钱耶?」女闻之曰:「我固知其然。囊底适罄;向结伴至汴梁,其城为河伯占据,库藏皆没水中,入水各得些须,何能饱无餍之求?且我纵能厚餽,彼福薄亦不能任。」
不久,女婿亓生来了,请求拜见她。女子坚决推辞。亓生坚持请求。刘洞九说:“女婿不是外人,为什么拒绝得这么厉害?”女子说:“女婿相见,一定得送他东西;他对我期望很高,我自认为不能满足他的愿望,所以刚才不想见。”后来亓生一再请求,才答应十天后见面。到了那天,亓生进去,隔着帘子作揖,稍微问候了几句。她的仪容隐约可见,不敢仔细端详。退出来后,走了几步,又回头注视。只听女子说:“女婿回头了!”说完,大笑起来,声音猛烈像猫头鹰叫。亓生听到后,腿脚都软了,摇摇晃晃像丢了魂魄。出来后,坐了一会儿,才稍微安定。于是说:“刚才听到笑声,像听到霹雳,竟然感觉身体不是自己的了。”过了一会儿,婢女奉女子之命,赠给亓生二十两银子。亓生接过,对婢女说:“圣仙天天和岳父住在一起,难道不知道我向来挥霍,不习惯使小钱吗?”女子听到这话说:“我本来就知道会这样。我口袋里正好空了;之前结伴到汴梁,那座城被河伯占据,库藏都淹没在水中,下水各自得到一些,怎么能满足他贪得无厌的要求?而且我即使能厚赠,他福薄也承受不起。”
女凡事能先知;遇有疑难,与议,无不剖。一日,并坐,忽仰天大惊曰:「大劫将至,为之奈何!」刘惊问家口,曰:「余悉无恙,独二公子可虑。此处不久将为战场,君当求差远去,庶免于难。」刘从之。乞于上官,得解饷云贵间。道里辽远,闻者吊之;而女独贺。无何,姜瓖叛,汾州没为贼窟。刘仲子自山东来,适遭其变,遂被害。城陷,官僚皆罹于难,惟刘以公出得免。盗平,刘始归。寻以大案罣误,贫至饔飧不给;而当道者又多所需索,因而窘忧欲死。女曰:「勿忧,床下三千金,可资用度。」刘大喜,问:「窃之何处?」曰:「天下无主之物,取之不尽,何庸窃乎。」刘借谋得脱归,女从之。后数年忽去,纸裹数事留赠,中有丧家挂门之小旛,长二寸许,群以为不祥。刘寻卒。
女子凡事能预先知道;遇到疑难问题,和她商议,没有不分析清楚的。一天,两人并坐,她忽然仰天大惊说:“大劫难要到了,怎么办!”刘洞九惊慌地问家人情况,她说:“其余的都平安,只有二公子令人担忧。这里不久将成为战场,你应当请求到远处出差,才能免于灾难。”刘洞九听从了她。向上官请求,得到押送粮饷到云贵一带的差事。路途遥远,听说的人都为他哀叹;只有女子祝贺。不久,姜瓖叛乱,汾州沦陷为贼窝。刘洞九的次子从山东来,正好遭遇这场变故,于是被害。城池陷落,官员们都遭了难,只有刘洞九因公外出得以幸免。盗贼平定后,刘洞九才回来。不久因大案牵连被免职,贫困到连饭都吃不上;而当权者又多方勒索,因此窘迫忧愁得要死。女子说:“不要忧虑,床下有三千金,可以供开销。”刘洞九大喜,问:“从哪里偷来的?”女子说:“天下无主的东西,取之不尽,哪里用得着偷呢。”刘洞九借助计谋得以脱身回家,女子跟随着他。过了几年,她忽然离去,留下纸包着的几件东西作为赠礼,其中有丧家挂在门上的小幡,长约二寸,大家都认为不吉利。刘洞九不久就去世了。
雷曹
雷曹
乐云鹤、夏平子,二人少同里,长同斋,相交莫逆。夏少慧,十岁知名。乐虚心事之,夏亦相规不勌,乐文思日进,由是名并著。而潦倒场屋,战辄北。无何,夏遘疫卒,家贫不能葬,乐锐身自任之。遗襁褓子及未亡人,乐以时恤诸其家;每得升斗,必析而二之,夏妻子赖以活。于是士大夫益贤乐。乐恒产无多,又代夏生忧内顾,家计日蹙。乃叹曰:「文如平子,尚碌碌以没,而况于我!人生富贵须及时,戚戚终岁,恐先狗马填沟壑,负此生矣,不如早自图也。」于是去读而贾。操业半年,家赀小泰。
乐云鹤和夏平子,两人小时候是同乡,长大后同窗读书,交情深厚。夏平子年少聪慧,十岁就很有名气。乐云鹤虚心向他学习,夏平子也毫不厌倦地规劝他,乐云鹤的文思日益进步,因此两人齐名。但他们在科举考场上都很失意,每次考试都落榜。不久,夏平子染上疫病去世,家里穷得无法安葬,乐云鹤挺身而出承担了丧事。夏平子留下一个襁褓中的孩子和妻子,乐云鹤按时接济他家;每次得到一点粮食,必定分一半给他们,夏平子的妻儿靠此活命。于是士大夫们更加敬重乐云鹤。乐云鹤的固定产业不多,又要替夏家操心生计,家境日益窘迫。于是他感叹说:“像夏平子这样的文才,尚且碌碌无为而死,何况我呢!人生富贵必须及时,整年忧愁,恐怕会像狗马一样先死在沟壑里,辜负了这一生,不如早点为自己打算。”于是放弃读书而经商。经营了半年,家产稍微宽裕了一些。
一日,客金陵,休于旅舍。见一人颀然而长,筋骨隆起,彷徨座侧,色黯淡,有戚容。乐问:「欲得食耶?」其人亦不语。乐推食食之;则以手掬啗,顷刻已尽。乐又益以兼人之馔,食复尽。遂命主人割豚肩,堆以蒸饼,又尽数人之餐。始果腹而谢曰:「三年以来,未尝如此饫饱。」乐曰:「君固壮士,何飘泊若此?」曰:「罪婴天谴,不可说也。」问其里居,曰:「陆无屋,水无舟,朝村而暮郭也。」乐整装欲行,其人相从,恋恋不去。乐辞之。告曰:「君有大难,吾不忍忘一饭之德。」乐异之,遂与偕行。途中曳与同餐。辞曰:「我终岁仅数餐耳。」益奇之。次日,渡江,风涛暴作,估舟尽覆,乐与其人悉没江中。俄风定,其人负乐踏波出,登客舟,又破浪去;少时,挽一船至,扶乐入,嘱乐卧守,复跃入江,以两臂夹货出,掷舟中;又入之:数入数出,列货满舟。乐谢曰:「君生我亦良足矣,敢望珠还哉!」检视货财,并无亡失。益喜,惊为神人,放舟欲行。其人告退,乐苦留之,遂与共济。乐笑云:「此一厄也,止失一金簪耳。」其人欲复寻之。乐方劝止,已投水中而没。惊愕良久。忽见含笑而出,以簪授乐曰:「幸不辱命。」江上人罔不骇异。
一天,乐云鹤客居金陵,在旅店休息。看见一个人身材高大,筋骨突出,在座位旁徘徊,面色暗淡,带着愁容。乐云鹤问:“你想吃东西吗?”那人也不说话。乐云鹤把食物推给他吃;他就用手抓着吃,一会儿就吃完了。乐云鹤又加了一人份的食物,他又吃完了。于是让店主切了猪腿肉,堆上蒸饼,他又吃完了几个人的饭量。这才吃饱了道谢说:“三年来,从没吃过这么饱。”乐云鹤说:“你本是个壮士,为什么漂泊到这种地步?”那人说:“我犯了天谴,不能说。”问他住在哪里,他说:“陆地上没有屋,水面上没有船,早晨在村里,晚上在城里。”乐云鹤整理行装要走,那人跟着他,恋恋不舍不肯离开。乐云鹤推辞他。那人告诉他说:“你有一场大难,我不忍心忘记一饭之恩。”乐云鹤感到奇怪,就和他一起走。路上拉他一起吃饭。他推辞说:“我一年只吃几顿饭。”乐云鹤更加觉得奇怪。第二天,渡江时,狂风巨浪突然发作,商船全部翻覆,乐云鹤和那人都落入江中。不久风停了,那人背着乐云鹤踏波而出,登上客船,又破浪而去;过了一会儿,拖来一条船,扶乐云鹤进去,让他躺下守着,又跳入江中,用两臂夹着货物出来,扔到船里;又跳进去:几次进出,货物堆满了船。乐云鹤感谢说:“你救了我的命已经足够了,哪里还敢指望货物失而复得呢!”检查货物,并没有丢失。更加高兴,惊叹他是神人,准备开船离去。那人告辞,乐云鹤苦苦挽留,于是和他一起渡江。乐云鹤笑着说:“这次灾难,只丢了一根金簪。”那人要再去找。乐云鹤正要劝阻,他已经跳入水中不见了。乐云鹤惊愕了很久。忽然见他含笑而出,把金簪交给乐云鹤说:“幸不辱命。”江上的人没有不惊异的。
乐与归,寝处共之。每十数日始一食,食则啖嚼无算。一日,又言别,乐固挽之。适昼晦欲雨,闻雷声。乐曰:「云间不知何状?雷又是何物?安得至天上视之,此疑乃可解。」其人笑曰:「君欲作云中游耶?」少时,乐倦甚,伏榻假寐。既醒,觉身摇摇然,不似榻上;开目,则在云气中,周身如絮。惊而起,晕如舟上。踏之,耎无地。仰视星斗,在眉目间。遂疑是梦。细视星嵌天上,如老莲实之在蓬也,大者如瓮,次如瓿,小如盎盂。以手撼之,大者坚不可动;小星动摇,似可摘而下者。遂摘其一,藏袖中。拨云下视,则银海苍茫,见城郭如豆。愕然自念:设一脱足,此身何可复问。俄见二龙夭矫,驾缦车来。尾一掉,如鸣牛鞭。车上有器,围皆数丈,贮水满之。有数十人,以器掬水,遍洒云间。忽见乐,共怪之。乐审所与壮士在焉,语众云:「是吾友也。」因取一器授乐,令洒。时苦旱,乐接器排云,约望故乡,尽情倾注。未几,谓乐曰:「我本雷曹,前误行雨,罚谪三载;今天限已满,请从此别。」乃以驾车之绳万尺掷前,使握端缒下。乐危之。其人笑言:「不妨。」乐如其言,飗飗然瞬息及地。视之,则堕立村外。绳渐收入云中,不可见矣。
乐云鹤和他一起回家,同吃同住。他每隔十几天才吃一顿饭,一吃就吃无数。一天,他又说要告别,乐云鹤坚决挽留。正好白天昏暗要下雨,听到雷声。乐云鹤说:“云里不知道是什么样子?雷又是什么东西?怎么能到天上去看看,这个疑问才能解开。”那人笑着说:“你想做云中游吗?”过了一会儿,乐云鹤非常疲倦,趴在床上打盹。醒来后,觉得身体摇摇晃晃,不像在床上;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在云气中,全身像裹着棉絮。惊慌地站起来,头晕得像在船上。踩上去,软绵绵的没有实地。仰头看星斗,就在眉目之间。于是怀疑是梦。仔细看星星嵌在天上,像老莲子在莲蓬里,大的像瓮,次一等的像瓿,小的像盎盂。用手摇动,大的坚固不动;小星摇动,好像可以摘下来。于是摘了一颗,藏在袖中。拨开云向下看,只见银海苍茫,看到城郭像豆子一样小。惊愕地心想:如果一脚踩空,这身体还怎么找得回来。不久看见两条龙矫健地驾着缦车飞来。尾巴一甩,像牛鞭作响。车上有容器,周长都有几丈,装满了水。有几十个人,用容器舀水,遍洒在云间。忽然看见乐云鹤,都感到奇怪。乐云鹤认出那位壮士也在其中,他对众人说:“这是我的朋友。”于是拿了一个容器交给乐云鹤,让他洒水。当时正苦于干旱,乐云鹤接过容器拨开云层,大致望着故乡的方向,尽情地倾倒。不久,那人对乐云鹤说:“我本是雷曹,以前因误行雨,被罚贬谪三年;现在期限已满,请从此告别。”于是把驾车用的万尺长绳抛到前面,让乐云鹤握住一端缒下去。乐云鹤觉得危险。那人笑着说:“不妨事。”乐云鹤照他的话做,飕飕地一瞬间就到了地面。一看,自己落在村外。绳子渐渐收入云中,看不见了。
时久旱,十里外,雨仅盈指,独乐里沟浍皆满。归探袖中,摘星仍在。出置案上,黯黝如石;入夜,则光明焕发,映照四壁。益宝之,什袭而藏。每有佳客,出以照饮。正视之,则条条射目。一夜,妻坐对握发,忽见星光渐小如萤,流动横飞。妻方怪咤,已入口中,咯之不出,竟已下咽。愕奔告乐,乐亦奇之。既寝,梦夏平子来,曰:「我少微星也。君之惠好,在中不忘。又蒙自天上携归,可云有缘。今为君嗣,以报大德」。乐三十无子,得梦甚喜。自是妻果娠;及临蓐,光辉满室,如星在几上时,因名「星儿」。机警非常,十六岁,及进士第。
当时久旱,十里之外,雨水仅有一指深,唯独乐里的沟渠都满了。回家后,他探手到袖中,摘星还在。拿出来放在桌上,颜色暗黑像石头;到了夜里,却光芒四射,照亮四壁。他更加珍视,层层包裹收藏起来。每逢有贵客,就拿出来照着饮酒。正面看它,条条光线刺眼。一天夜里,妻子坐着对镜梳理头发,忽然看见星光渐渐变小如萤火虫,流动横飞。她正惊讶,星光已进入口中,咳不出来,竟然咽了下去。她惊愕地跑去告诉乐生,乐生也觉得奇怪。睡下后,梦见夏平子来说:“我是少微星。你对我好,我心中不忘。又蒙你从天上带回来,可说是有缘。现在我做你的儿子,以报答大德。”乐生三十岁无子,得梦后很高兴。从此妻子果然怀孕;到临产时,满室光辉,像星星在桌上时一样,于是取名“星儿”。这孩子非常机警,十六岁就考中了进士。
异史氏曰:「乐子文章名一世,忽觉苍苍之位置我者不在是,遂弃毛锥如脱屣,此与燕颔投笔者,何以少异?至雷曹感一饭之德,少微酬良友之知,岂神人之私报恩施哉,乃造物之公报贤豪耳。」
异史氏说:“乐生文章闻名一世,忽然觉得上天安排我的位置不在这里,于是像脱鞋一样抛弃了笔,这与那燕颔投笔从戎的人,有什么不同呢?至于雷曹感激一饭之恩,少微星报答良友之知,难道是神人私下报答恩惠吗?这是造物主公开回报贤豪啊。”
赌符
赌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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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道士,居邑中之天齐庙。多幻术,共名之「仙」。先子与最善,每适城,辄造之。一日,与先叔赴邑,拟访韩,适遇诸途。韩付钥曰:「请先往启门坐,少旋我即至。」乃如其言。诣庙发扃,则韩已坐室中。诸如此类。
韩道士,住在城里的天齐庙。他有很多幻术,大家都称他为“仙”。先父和他最要好,每次进城,都去拜访他。一天,先父和先叔去城里,打算拜访韩道士,恰好在路上遇见他。韩道士把钥匙交给他们说:“请先去开门坐下,我一会儿就到。”他们照他的话做,到庙里打开门锁,韩道士已经坐在屋里了。诸如此类的事很多。
先是,有敝族人嗜博赌,因先子亦识韩。值大佛寺来一僧,专事樗蒲,赌甚豪。族人见而悦之,罄赀往赌,大亏;心益热,典质田产,复往,终夜尽丧。邑邑不得志,便道诣韩,精神惨淡,言语失次。韩问之,具以实告。韩笑云:「常赌无不输之理。倘能戒赌,我为汝复之。」族人曰:「倘得珠还合浦,花骨头当铁杵碎之!」韩乃以纸书符,授佩衣带间。嘱曰:「但得故物即已,勿得陇复望蜀也。」又付千钱,约赢而偿之。族人大喜而往。僧验其赀,易之,不屑与赌。族人强之,请以一掷为期。僧笑而从之。乃以千钱为孤注。僧掷之无所胜负,族人接色,一掷成采;僧复以两千为注。又败;渐增至十余千,明明枭色,呵之,皆成卢雉:计前所输,顷刻尽复。阴念再赢数千亦更佳,乃复博,则色渐劣;心怪之,起视带上,则符已亡矣,大惊而罢。载钱归庙,除偿韩外,追而计之,并末后所失,适符原数也。已乃愧谢失符之罪。韩笑曰:「已在此矣。固嘱勿贪,而君不听,故取之。」
先前,有个同族的亲戚嗜好赌博,因为先父的关系也认识韩道士。正逢大佛寺来了一个和尚,专门玩樗蒲,赌得很大。族人见了很喜欢,带着全部钱财去赌,大输一场;心里更热,典当田产,又去赌,一夜之间全输光了。他郁郁不得志,顺路去拜访韩道士,精神惨淡,语无伦次。韩道士问他,他把实情全说了。韩道士笑着说:“常赌没有不输的道理。如果你能戒赌,我帮你赢回来。”族人说:“如果能珠还合浦,我定把赌具用铁杵砸碎!”韩道士于是用纸画了一道符,让他佩在衣带间。嘱咐说:“只要拿回原来的钱就行,不要得陇望蜀。”又给他一千钱,约定赢了再还。族人大喜而去。和尚验了他的钱,轻视他,不屑和他赌。族人强求,请求只赌一局。和尚笑着同意了。族人就把一千钱作孤注。和尚掷骰子,没有胜负;族人接过来掷,一掷就赢了。和尚又拿两千钱作注,又输了;渐渐加到十千多钱,明明掷出枭色,一呵斥,都变成卢雉:算算以前输的,顷刻间全赢回来了。他暗想再赢几千更好,于是又赌,但掷出的色子渐渐变差;心里奇怪,起身看衣带上,符已经不见了,大惊之下停止赌博。他载着钱回庙,除了偿还韩道士的,追算一下,加上最后输的,正好和原来的数目一样。事后他惭愧地道歉丢了符的罪过。韩道士笑着说:“符已经在这里了。我本来嘱咐你不要贪心,你不听,所以拿走了它。”
异史氏曰:「天下之倾家者,莫速于博;天下之败德者,亦莫甚于博。入其中者,如沉迷海,将不知所底矣。夫商农之人,具有本业;诗书之士,尤惜分阴。负耒横经,固成家之正路;清谈薄饮,犹寄兴之生涯。尔乃狎比淫朋,缠绵永夜。倾囊倒箧,悬金于崄巇之天;呼雉呵卢,乞灵于淫昏之骨。盘旋五木,似走圆珠;手握多张,如擎团扇。左觑人而右顾己,望穿鬼子之睛;阳示弱而阴用强,费尽罔两之技。门前宾客待,犹恋恋于场头;舍上火烟生,尚眈眈于盆里。忘餐废寝,则久入成迷;舌敝唇焦,则相看似鬼。迨夫全军尽没,热眼空窥。视局中则叫号浓焉,技痒英雄之臆;顾囊底而贯索空矣,灰寒壮士之心。引颈徘徊,觉白手之无济;垂头萧索,始玄夜以方归。幸交谪之人眠,恐惊犬吠;苦久虚之腹饿,敢怨羹残。既而鬻子质田,冀还珠于合浦;不意火灼毛尽,终捞月于沧江。及遭败后我方思,已作下流之物;试问赌中谁最善?群指无袴之公。甚而枵腹难堪,遂栖身于暴客;搔头莫度,至仰给于香匳。呜呼!败德丧行,倾产亡身,孰非博之一途致之哉!」
异史氏说:“天下倾家荡产的,没有比赌博更快的;天下败坏道德的,也没有比赌博更厉害的。陷入其中的人,如同沉迷大海,不知哪里是尽头。商人和农民,各有本业;读书人,更珍惜光阴。扛着农具、捧着经书,本是成家的正路;清谈小饮,还是寄托情趣的生活。你却亲近狐朋狗友,整夜缠绵。倾囊倒箱,把钱悬在险恶的天道;呼雉呵卢,向淫昏的骨骸乞求灵验。旋转五木,像走动的圆珠;手握多张牌,像举着团扇。左看别人右看自己,望穿鬼子的眼睛;表面示弱暗地用强,费尽鬼魅的伎俩。门前有宾客等待,还留恋在赌场;屋上烟火升起,还盯着赌盆。废寝忘食,久入成迷;舌敝唇焦,相看像鬼。等到全军覆没,热眼空望。看局中叫号声浓,英雄技痒;顾囊底钱串空空,壮士心灰。伸颈徘徊,觉得空手无济;垂头萧索,才在深夜回家。幸好责骂的人已睡,怕惊动狗叫;苦于久饿的肚子,怎敢怨汤羹残剩。接着卖儿典田,希望珠还合浦;不料火灼毛尽,终究捞月于沧江。等到失败后我才思考,已成了下流之人;试问赌中谁最厉害?大家指着没裤子的家伙。甚至饿得难忍,就栖身于强盗;搔头无计,竟仰赖于妆奁。唉!败德丧行,倾产亡身,哪一样不是赌博这一条路造成的呢!”
阿霞
阿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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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登景星者,少有重名。与陈生比邻而居,斋隔一短垣。一日,陈暮过荒落之墟,闻女子啼松柏间;近临,则树横枝有悬带,若将自经。陈诘之,挥涕而对曰:「母远出,托妾于外兄。不图狼子野心,畜我不卒。伶仃如此,不如死!」言已,复泣。陈解带,劝令适人。女虑无可托者。陈请暂寄其家,女从之。既归,挑灯审视,丰韵殊绝。大悦,欲乱之。女厉声抗拒,纷纭之声,达于间壁。景生逾垣来窥,陈乃释女。女见景,凝眸停谛,久乃奔去。二人共逐之,不知去向。景归,阖户欲寝,则女子盈盈自房中出。惊问之。答曰:「彼德薄福浅,不可终托。」景大喜。诘其姓氏,曰:「妾祖居于齐。以齐姓,小字阿霞。」入以游词,笑不甚拒,遂与寝处。
文登的景星,年轻时就有盛名。他和陈生比邻而居,书房只隔一道短墙。一天,陈生傍晚路过荒凉的废墟,听到女子在松柏间啼哭;走近一看,树上横枝挂着一条带子,像是要上吊。陈生问她,她挥泪回答说:“母亲远出,把我托付给表哥。没想到他狼子野心,不好好养我。我这样孤苦伶仃,不如死了!”说完又哭。陈生解下带子,劝她嫁人。女子担心没有可托付的人。陈生请她暂时寄住自己家,女子同意了。回家后,挑灯细看,她风韵极美。陈生大喜,想侵犯她。女子厉声抗拒,吵闹声传到隔壁。景生翻墙来偷看,陈生才放开女子。女子见到景生,凝眸注视,许久才跑开。两人一起追她,不知去向。景生回家,关上门想睡,却见女子从房中轻盈走出。他惊讶地问她。女子回答说:“他德薄福浅,不能终身托付。”景生大喜。问她姓名,她说:“我祖上住在齐地。姓齐,小名阿霞。”景生用轻浮的话挑逗她,她笑着不很拒绝,于是两人同寝共处。
斋中多友人来往,女恒隐闭深房。过数日,曰:「妾姑去。此处烦杂,困人甚。继今,请以夜卜。」问:「家何所?」曰:「正不远耳。」遂早去,夜果复来,懽爱綦笃。又数日,谓景曰:「我两人情好虽佳,终属苟合。家君宦游西疆,明日将从母去,容即乘间禀命,而相从以终焉。」问:「几日别?」约以旬终。
书房里常有朋友来往,女子总是躲在深房里。过了几天,她说:“我暂且离开。这里烦杂,太困人了。从今以后,请让我夜里来。”景生问:“你家在哪里?”她说:“正好不远。”于是早早离去,夜里果然又来,欢爱极深。又过了几天,她对景生说:“我们两人情意虽好,终究是苟合。我父亲在西部边疆做官,明天我将跟母亲去,我会找机会禀告父母,然后终身相从。”景生问:“要分别几天?”她约定十天左右。
既去,景思斋居不可常;移诸内,又虑妻妒。计不如出妻。志既决,妻至辄诟厉。妻不堪其辱,涕欲死。景曰:「死恐见累,请蚤归。」遂促妻行。妻啼曰:「从子十年,未尝有失德,何决绝如此!」景不听,逐愈急。妻乃出门去。自是垩壁清尘,引领翘待;不意信杳青鸾,如石沉海。妻大归后,数浼知交,请复于景,景不纳;遂适夏侯氏。夏侯里居,与景接壤,以田畔之故,世有郤。景闻之,益大恚恨。然犹冀阿霞复来,差足自慰。越年余,并无踪绪。
她走后,景生想书房不能常住;搬到内室,又怕妻子嫉妒。不如休掉妻子。主意已定,妻子一来就责骂。妻子受不了侮辱,哭着要寻死。景生说:“你死了恐怕连累我,请早点回娘家。”于是催妻子走。妻子哭着说:“我跟你十年,从没有失德之处,为什么这样绝情!”景生不听,赶得更急。妻子只好出门离去。从此他粉刷墙壁、打扫灰尘,伸长脖子翘首等待;不料音信全无,如石沉大海。妻子回娘家后,多次托好友请求复婚,景生不接受;于是她嫁给了夏侯氏。夏侯氏住的地方与景生接壤,因为田界的事,世代有仇。景生听说后,更加愤恨。但还是希望阿霞再来,聊以自慰。过了一年多,毫无踪迹。
会海神寿,祠内外士女云集,景亦在。遥见一女,甚似阿霞。景近之,入于人中;从之,出于门外;又从之,飘然竟去。景追之不及,恨悒而返。后半载,适行于途,见一女郎,著朱衣,从苍头,鞚黑卫来。望之,霞也。因问从人:「娘子为谁?」答言:「南村郑公子继室。」又问:「娶几时矣?」曰:「半月耳。」景思,得毋误耶?女郎闻语,回眸一睇,景视,真霞。见其已适他姓,愤填胸臆,大呼:「霞娘!何忘旧约?」从人闻呼主妇,欲奋老拳。女急止之。启幛纱谓景曰:「负心人何颜相见?」景曰:「卿自负仆,仆何尝负卿?」女曰:「负夫人甚于负我!结发者如是,而况其他?向以祖德厚,名列桂籍,故委身相从;今以弃妻故,冥中削尔禄秩,今科亚魁王昌,即替汝名者也。我已归郑君,无劳复念。」景俯首帖耳,口不能道一词。视女子,策蹇去如飞,怅恨而已。
恰逢海神生日,庙里庙外男男女女像云一样聚集,景生也在其中。他远远看见一个女子,非常像阿霞。景生走近她,她混入人群中;跟着她,她走出门外;又跟着她,她飘然离去。景生追不上,懊恼地返回。过了半年,他正好在路上走,看见一个女郎,穿着红衣,跟着一个老仆,骑着一头黑驴过来。一看,是阿霞。于是问随从:“娘子是谁?”回答说:“是南村郑公子的续弦妻子。”又问:“娶了多久了?”说:“半个月罢了。”景生心想,难道认错了?女郎听到说话,回头看了一眼,景生一看,真是阿霞。见她已经嫁给了别人,满腔愤怒,大喊:“霞娘!为什么忘了旧约?”随从听到他喊主妇,要挥拳打他。女子急忙制止。掀开面纱对景生说:“负心人有什么脸面相见?”景生说:“是你辜负了我,我何曾辜负你?”女子说:“你辜负你妻子比辜负我更严重!结发妻子都这样,何况别人?从前因为你祖上德行深厚,名字列在功名榜上,所以委身相从;如今因为你抛弃妻子,阴间削去了你的禄位,这一科的亚魁王昌,就是替代你名字的人。我已经嫁给了郑君,不必再挂念了。”景生俯首帖耳,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看着女子,策驴飞快离去,只剩下怅恨而已。
是科,景落第,亚魁果王氏昌名。郑亦捷。景以是得薄幸名。四十无偶,家益替,恒趁食于亲友家。偶诣郑,郑款之,留宿焉。女窥客,见而怜之。问郑曰:「堂上客,非景庆云耶?」问所自识,曰:「未适君时,曾避难其家,亦深得其豢养。彼行虽贱,而祖德未斩;且与君为故人,亦宜有绨袍之义。」郑然之,易其败絮,留以数日。夜分欲寝,有婢持廿余金赠景。女在窗外言曰:「此私贮,聊酬夙好,可将去,觅一良匹。幸祖德厚,尚足及子孙。无复丧检,以促余龄。」景感谢之。既归,以十余金买搢绅家婢,甚丑悍。举一子,后登两榜。郑官至吏部郎。既没,女送葬归,启舆则虚无人矣,始知其非人也。噫!人之无良,舍其旧而新是谋,卒之卵覆而鸟亦飞,天之所报亦惨矣!
这一科,景生落榜,亚魁果然是王昌的名字。郑公子也考中了。景生因此得了薄幸的名声。四十岁还没有配偶,家境更加败落,常常在亲友家蹭饭吃。偶然去郑家,郑公子款待他,留他住宿。女子偷看客人,见到他心生怜悯。问郑公子说:“堂上的客人,不是景庆云吗?”问她怎么认识的,说:“我没嫁你之前,曾在他家避难,也深得他的供养。他行为虽然卑贱,但祖上的德行未断;况且和你是故人,也应该有旧交的情义。”郑公子同意了,给他换了破旧的衣服,留他住了几天。夜里要睡觉时,有个婢女拿着二十多两银子送给景生。女子在窗外说:“这是我私房钱,聊表旧情,你拿去吧,找个好配偶。幸好祖德深厚,还能庇荫子孙。不要再丧失操守,缩短你的寿命。”景生感谢她。回去后,用十几两银子买了一个官宦人家的婢女,非常丑陋凶悍。生了一个儿子,后来考中了进士。郑公子官做到吏部郎。他死后,女子送葬回来,打开轿子却空无一人,才知道她不是凡人。唉!人没有良心,抛弃旧爱而谋取新欢,最终蛋打鸟飞,上天的报应也太惨了!
李司鉴
李司鉴
李司鉴,永年举人也。于康熙四年九月二十八日,打死其妻李氏。地方报广平,行永年查审。司鉴在府前,忽于肉架下夺一屠刀,奔入城隍庙,登戏台上,对神而跪。自言:「神责我不当听信奸人,在乡党颠倒是非,著我割耳。」遂将左耳割落,抛台下。又言:「神责我不应骗人银钱,著我剁指。」遂将左指剁去。又言:「神责我不当奸淫妇女,使我割肾。」遂自阉,昏迷僵仆。时总督朱云门题参革褫究拟,已奉俞旨,而司鉴已伏冥诛矣。邸抄。
李司鉴,是永年县的举人。在康熙四年九月二十八日,打死了他的妻子李氏。地方上报到广平府,府里发文到永年县查办审理。司鉴在府衙前,忽然从肉架下夺过一把屠刀,跑进城隍庙,登上戏台,对着神像跪下。自己说:“神责怪我,不该听信奸人,在乡里颠倒是非,让我割耳朵。”于是把左耳割下,扔到台下。又说:“神责怪我,不该骗人银钱,让我剁手指。”于是把左手手指剁去。又说:“神责怪我,不该奸淫妇女,让我割肾。”于是自阉,昏迷僵倒。当时总督朱云门上奏参劾,革去功名追究拟罪,已经得到圣旨批准,而司鉴已经伏了阴间的诛罚。这是邸报上记载的。
五羖大夫
五羖大夫
河津畅体元,字汝玉。为诸生时,梦人呼为「五羖大夫」,喜为佳兆。及遇流寇之乱,尽剥其衣,夜闭置空室。时冬月,寒甚,暗中摸索,得数羊皮护体,仅不至死。质明,视之,恰符五数。哑然自笑神之戏己也。后以明经授雒南知县。毕载积先生志。
河津人畅体元,字汝玉。做秀才时,梦见有人叫他“五羖大夫”,他高兴地认为是好兆头。等到遭遇流寇之乱,被剥光了衣服,夜里关在空屋里。当时是冬天,非常寒冷,他在黑暗中摸索,得到几张羊皮裹身,才没冻死。天亮一看,正好是五张。他哑然失笑,觉得是神在戏弄自己。后来他以明经的身份被任命为雒南知县。这是毕载积先生记载的。
毛狐
毛狐
农子马天荣,年二十余。丧偶,贫不能娶。偶芸田间,见少妇盛妆,践禾越陌而过,貌赤色,致亦风流。马疑其迷途,顾四野无人,戏挑之。妇亦微纳。欲与野合。笑曰:「青天白日,宁宜为此?子归,掩门相候,昏夜我当至。」马不信,妇矢子。马乃以门户向背具告之,妇乃去。夜分,果至,遂相悦爱。觉其肤肌嫩甚;火之,肤赤薄如婴儿,细毛遍体,异之。又疑其踪迹无据,自念得非狐耶?遂戏相诘。妇亦自认不讳。马曰:「既为仙人,自当无求不得。既蒙缱绻,宁不以数金济我贫?」妇诺之。次夜来,马索金。妇故愕曰:「适忘之。」将去,马又嘱。至夜,问:「所乞或勿忘耶?」妇笑,请以异日。逾数日,马复索。妇笑向袖中出白金二铤,约五六金,翘边细纹,雅可爱玩。马喜,深藏于椟。积半岁,偶需金,因持示人。人曰:「是锡也。」以齿龁之,应口而落。马大骇,收藏而归。至夜,妇至,愤致诮让。妇笑曰:「子命薄,真金不能任也。」一笑而罢。
农民的儿子马天荣,二十多岁。丧妻,贫穷不能续娶。偶然在田间除草,看见一个少妇浓妆艳抹,踩着庄稼穿过田埂走来,面色红润,姿态也风流。马生疑心她迷了路,看四野无人,就戏弄地挑逗她。少妇也微微回应。马生想和她野合。她笑着说:“青天白日,怎么能做这种事?你回去,关上门等我,夜里我会来。”马生不信,少妇发了誓。马生就把家门朝向详细告诉了她,少妇才离去。半夜,她果然来了,于是两人欢好。马生觉得她皮肤非常嫩;点灯一看,皮肤红薄得像婴儿,全身细毛,觉得奇怪。又怀疑她行踪无凭,心想莫非是狐仙?于是开玩笑地追问。少妇也坦然承认不讳。马生说:“既然是仙人,自然应有尽有。既然蒙你眷爱,难道不能拿点银子接济我的贫困吗?”少妇答应了。第二天夜里来,马生要银子。少妇故意惊讶说:“刚才忘了。”临走时,马生又叮嘱。到夜里,问:“我求的事没忘吧?”少妇笑着,说改天。过了几天,马生又索要。少妇笑着从袖中拿出两锭白银,大约五六两,边缘翘起,细纹精致,很可爱。马生高兴,深藏在匣子里。过了半年,偶然需要用钱,就拿给人看。人说:“这是锡。”用牙一咬,应声而落。马生大惊,收好回家。到夜里,少妇来了,马生愤怒地责备她。少妇笑着说:“你命薄,真金承受不起。”一笑作罢。
马曰:「闻狐仙皆国色,殊亦不然。」妇曰:「吾等皆随人现化。子且无一金之福,落雁沉鱼,何能消受?以我蠢陋,固不足以奉上流;然较之大足驼背者,即为国色。」过数月,忽以三金赠马,曰:「子屡相索,我以子命不应有藏金。今媒聘有期,请以一妇之资相馈,亦借以赠别。」马自白无聘妇之说。妇曰:「一二日自当有媒来。」马问:「所言姿貌如何?」曰:「子思国色,自当是国色。」马曰:「此即不敢望。但三金何能买妇?」妇曰:「此月老注定,非人力也。」马问:「何遽言别?」曰:「戴月披星,终非了局。『使君自有妇』,搪塞何为?」天明
马生说:“听说狐仙都是国色天香,看来并不尽然。”少妇说:“我们都是随人变化。你连一金的福分都没有,沉鱼落雁的美人,你怎么消受得起?以我的蠢笨丑陋,固然不足以侍奉上流;但比起大脚驼背的,就算国色了。”过了几个月,忽然拿三两银子送给马生,说:“你屡次索要,我因为你命里不该有藏金。现在媒人聘期将近,请用这笔钱作为娶妻的资助,也借此告别。”马生说自己没有聘妻的事。少妇说:“一两天内自然会有媒人来。”马生问:“你说的姿色如何?”说:“你想的是国色,自然就是国色。”马生说:“这我不敢奢望。但三两银子怎么能买到媳妇?”少妇说:“这是月老注定的,不是人力能改变的。”马生问:“为什么突然说要离别?”说:“披星戴月,终究不是长久之计。‘使君自有妇’,何必搪塞?”天亮
而去,授黄末一刀圭,曰:「别后恐病,服此可疗。」
就离去了,给了他一小撮黄色粉末,说:“别后恐怕会生病,服这个可以治疗。”
次日,果有媒来。先诘女貌,答:「在妍媸之间。」「聘金几何?」「约四五数。」马不难其价,而必欲一亲见其人。媒恐良家子不肯炫露。既而约与俱去,相机因便。既至其村,媒先往,使马待诸村外。久之,来曰:「谐矣。余表亲与同院居,适往,见女坐室中。请即伪为谒表亲者而过之,咫尺可相窥也。」马从之。果见女子坐堂中,伏体于床,倩人爬背。马趋过,掠之以目,貌诚如媒言。及议聘,并不争直,但求得一二金,装女出阁。马益廉之,乃纳金;并酬媒氏及书券者,计三两已尽,亦未多费一文。择吉迎女归,入门,则胸背皆驼,项缩如龟,下视裙底
第二天,果然有媒人来。先问女子相貌,回答说:“在美丑之间。”“聘金多少?”“大约四五两。”马生不嫌价钱,但一定要亲眼见人。媒人怕良家女子不肯抛头露面。后来约定一起去,见机行事。到了那个村子,媒人先去,让马生在村外等着。过了很久,媒人来说:“成了。我表亲和她同院住,刚才去,见女子坐在屋里。请你假装去拜访表亲,路过那里,近处可以偷看。”马生照做。果然看见女子坐在堂中,伏在床上,让人给挠背。马生快步走过,扫了一眼,相貌确实像媒人说的。等到议聘,并不争价钱,只求给一二两银子,把女子嫁出去。马生觉得更便宜了,就付了银子;并酬谢媒人和写契约的,算下来三两银子正好花完,也没多花一文。选吉日迎娶女子回家,进门一看,她前胸后背都驼,脖子缩得像乌龟,往下看裙底
,莲舡盈尺。乃悟狐言之有因也。
,脚大得像船,足有一尺。这才明白狐仙的话是有原因的。
异史氏曰:「随人现化,或狐女之自为解嘲;然其言福泽,良可深信。余每谓:非祖宗数世之修行,不可以博高官;非本身数世之修行,不可以得佳人。信因果者,必不以我言为河汉也。」
异史氏说:“随人变化,或许是狐女自我解嘲的说法;但她所说的福分恩泽,确实值得深信。我常说:不是祖宗几代的修行,不能博得高官;不是自身几世的修行,不能得到佳人。相信因果报应的人,一定不会认为我的话是空谈。”
翩翩
翩翩
罗子浮,邠人。父母俱早世。八九岁,依叔大业。业为国子左厢,富有金缯而无子,爱子浮若己出。十四岁,为匪人诱去作狭邪游。会有金陵娼,侨寓郡中,生悦而惑之。娼返金陵,生窃从遁去。居娼家半年,床头金尽,大为姊妹行齿冷。然犹未遽绝之。无何,广创溃臭,沾染床席,逐而出。丐于市。市人见辄遥避。
罗子浮,是邠州人。父母都早逝。八九岁时,依靠叔叔罗大业生活。罗大业在国子监任职,家境富裕,有很多钱财和丝绸,但没有儿子,待子浮如同亲生。十四岁时,被坏人引诱去嫖妓。恰好有个金陵来的妓女,暂住在郡中,子浮喜欢并迷恋上了她。妓女返回金陵,子浮偷偷跟着她逃走了。在妓女家住了半年,钱花光了,被妓女的姐妹们大大嘲笑。但妓女还没有立刻抛弃他。不久,子浮身上长满毒疮,溃烂发臭,弄脏了床席,被赶了出来。他在街上乞讨,人们见了都远远躲开。
自恐死异域,乞食西行;日三四十里,渐至邠界。又念败絮脓秽,无颜入里门,尚趦趄近邑间。日既暮,欲趋山寺宿。遇一女子,容貌若仙。近问:「何适?」生以实告。女曰:「我出家人,居有山洞,可以下榻,颇不畏虎狼。」生喜,从去。入深山中,见一洞府。入则门横溪水,石梁驾之。又数武,有石室二,光明彻照,无须灯烛。命生解悬鹑,浴于溪流。曰:「濯之,创当愈。」又开幛拂褥促寝,曰:「请即眠,当为郎作袴。」乃取大叶类芭蕉,翦缀作衣。生卧视之。制无几时,折叠床头,曰:「晓取著之。」乃与对榻寝。生浴后,觉创疡无苦。既醒,摸之,则痂厚结矣。诘旦,将兴,心疑蕉叶不可著。取而审视,则绿锦滑绝。少间,具餐。女取山叶呼作饼,食之,果饼;又翦作鸡、鱼,烹之皆如真者。室隅一甖,贮佳酝,辄复取饮;少减,则以溪水灌益之。数日,创痂尽脱,就女求宿。女曰:「轻薄儿!甫能安身,便生妄想!」生云:「聊以报德。」遂同卧处,大相欢爱。
子浮担心自己会死在异乡,一路乞讨向西走;每天走三四十里,渐渐到了邠州地界。又想到自己衣衫褴褛、满身脓疮,没脸进家门,还在县城附近徘徊。天快黑了,想去山上的寺庙投宿。遇到一个女子,容貌像仙女一样。女子走近问:“你要去哪里?”子浮如实告诉了她。女子说:“我是出家人,住在山洞里,可以让你住下,而且不怕虎狼。”子浮很高兴,跟着她走了。进入深山,看到一个洞府。进门处横着一条溪水,上面架着石桥。再走几步,有两间石室,里面明亮如昼,不需要灯烛。女子让子浮脱下破衣服,在溪流中洗澡。说:“洗一洗,疮就会好。”又拉开帷帐、铺好被褥催他睡觉,说:“请先睡,我给你做裤子。”于是拿了大片像芭蕉的叶子,剪裁缝制成衣服。子浮躺着看。不一会儿就做好了,叠好放在床头,说:“明天早上穿上。”然后和子浮对床而睡。子浮洗过澡后,觉得疮口不痛了。醒来一摸,疮上已经结了厚厚的痂。第二天早上,要起床时,子浮心里怀疑蕉叶不能穿。拿起来仔细看,却是绿色的锦缎,光滑无比。过了一会儿,女子准备饭食。她拿山里的叶子说是饼,吃起来果然是饼;又剪成鸡、鱼的样子,烹煮后都像真的一样。屋角有个坛子,装着美酒,常常取来喝;喝少了,就用溪水灌满。几天后,疮痂全部脱落,子浮向女子求欢。女子说:“轻薄儿!刚能安身,就生妄想!”子浮说:“姑且报答你的恩德。”于是两人同睡,非常恩爱。
一日,有少妇笑入,曰:「翩翩小鬼头快活死!薛姑子好梦,几时做得?」女迎笑曰:「花城娘子,贵趾久弗涉,今日西南风紧,吹送来也!小哥子抱得未?」曰:「又一小婢子。」女笑曰:「花娘子瓦窰哉!哪弗将来?」曰:「方呜之,睡却矣。」于是坐以款饮。又顾生曰:「小郎君焚好香也。」生视之,年廿有三四,绰有余妍。心好之。剥果误落案下,俯假拾果,阴捻翘凤;花城他顾而笑,若不知者。生方怳然神夺,顿觉袍袴无温;自顾所服,悉成秋叶。几骇绝。危坐移时,渐变如故。窃幸二女之弗见也。少顷,酬酢间,又以指搔纤掌。城坦然笑谑,殊不觉知。突突怔忡间,衣已化叶,移时始复变。由是渐颜息虑,不敢妄想。城笑曰:「而家小郎子,大不端好!若弗是醋葫芦娘子,恐跳迹入云霄去。」女亦哂曰:「薄幸儿,便直得寒冻杀!」相与鼓掌。花城离席曰:「小婢醒,恐啼肠断矣。」女亦起曰:「贪引他家男儿,不忆得小江城啼绝矣。」花城既去,惧贻诮责;女卒晤对如平时。
一天,有个少妇笑着走进来,说:“翩翩这小鬼头快活死了!薛姑子的好梦,什么时候才能做成?”翩翩迎上去笑着说:“花城娘子,贵脚好久没来了,今天西南风紧,把你吹来了!小哥儿抱到了吗?”花城说:“又生了个小丫头。”翩翩笑着说:“花娘子是瓦窑啊!怎么不带来?”花城说:“刚才哄她睡着了。”于是坐下一起喝酒。花城又看着子浮说:“小郎君烧了好香啊。”子浮看她,年纪约二十三、四岁,风韵十足。心里喜欢她。剥果子时不小心掉在桌下,子浮俯身假装捡果子,暗中捏花城的小脚;花城却看着别处笑,好像不知道。子浮正心神荡漾,忽然觉得袍裤没有暖意;低头看自己穿的,都变成了秋天的枯叶。几乎吓死。端正坐了一会儿,衣服又慢慢变回原样。暗自庆幸两个女子没看见。过了一会儿,敬酒时,子浮又用手指搔花城的手心。花城坦然说笑,好像毫无察觉。子浮心跳加速时,衣服又变成了叶子,过了一会儿才变回来。从此他收敛心思,不敢再妄想。花城笑着说:“你家小郎君,太不正经了!要不是醋葫芦娘子,恐怕他早就跳到天上去了。”翩翩也讥讽说:“薄情郎,就该冻死他!”两人一起拍手笑。花城起身说:“小丫头醒了,恐怕哭断肠了。”翩翩也站起来说:“只顾勾引别人家的男人,不记得小江城哭坏了。”花城走后,子浮担心被责备;但翩翩始终像平常一样对待他。
居无何,秋老风寒,霜零木脱,女乃收落叶,蓄旨御冬。顾生肃缩,乃持襆掇拾洞口白云,为絮复衣;著之,温暖如襦,且轻松常如新绵。逾年,生一子,极惠美。日在洞中弄儿为乐。然每念故里,乞与同归。女曰:「妾不能从;不然,君自去。」因循二三年,儿渐长,遂与花城订为姻好。生每以叔老为念。女曰:「阿叔腊故大高,幸复强健,无劳悬耿。待保儿婚后,去住由君。」女在洞中,辄取叶写书教儿读,儿过目即了。女曰:「此儿福相,放教入尘寰,无忧至台阁。」未几,儿年十四。花城亲诣送女。女华妆至,容光照人。夫妻大悦,举家䜩集。翩翩扣钗而歌曰:「我有佳儿,不羡贵官。我有佳妇,不羡绮纨。今夕聚首,皆当喜欢。为君行酒,劝君加餐。」既而花城去,与儿夫妇对室居。新妇孝,依依膝下,宛如所生。生又言归。女曰:「子有俗骨,终非仙品;儿亦富贵中人,可携去,我不误儿生平。」新妇思别其母,花城已至。儿女恋恋,涕各满眶。两母慰之曰:「暂去,可复来。」翩翩乃翦叶为驴,令三人跨之以归。
过了不久,秋深风寒,霜降叶落,女子便收集落叶,储藏起来准备过冬。看到子浮冷得缩着身子,就拿出包袱,拾取洞口的白云,做成棉絮缝成衣服;穿上后,温暖得像棉袄,而且轻软得像新棉花。过了一年,生了一个儿子,非常聪明漂亮。每天在洞里逗孩子玩。但子浮常常思念故乡,请求一起回去。女子说:“我不能跟你去;不然的话,你自己走吧。”这样拖了两三年,儿子渐渐长大,就和花城家订了亲。子浮时常挂念叔叔年老。女子说:“叔叔年纪确实很大了,幸好还健壮,不用挂念。等保儿结婚后,去留由你决定。”女子在洞里,常常拿叶子写字教儿子读书,儿子过目就能记住。女子说:“这孩子有福相,让他到人间去,不用担心做不到高官。”不久,儿子十四岁了。花城亲自送女儿过来。新娘盛装而来,容貌光彩照人。夫妻俩非常高兴,全家设宴聚会。翩翩敲着钗子唱道:“我有好儿子,不羡慕高官。我有好儿媳,不羡慕绸缎。今晚聚在一起,大家都该欢喜。为你斟酒,劝你加餐。”之后花城离去,子浮和儿子儿媳对屋居住。儿媳很孝顺,依恋在膝下,就像亲生女儿一样。子浮又说要回去。女子说:“你有俗骨,终究不是仙品;儿子也是富贵中人,你可以带他走,我不会耽误他的一生。”儿媳想告别母亲,花城已经来了。儿女恋恋不舍,都泪流满面。两位母亲安慰说:“暂时去,还可以回来。”翩翩于是剪叶子做成驴,让三人骑着回家。
大业已老归林下,意姪已死,忽携佳孙美妇归,喜如获宝。入门,各视所衣,悉蕉叶;破之,絮蒸蒸腾去。乃并易之。后生思翩翩,偕儿往探之,则黄叶满径,洞口云迷,零涕而返。
罗大业已经年老退隐,以为侄子已经死了,忽然见他带着好孙子和漂亮儿媳回来,高兴得像得了宝贝。进门后,大家看他们穿的衣服,都是蕉叶;一扯破,里面的棉絮蒸腾着飞走了。于是都换了衣服。后来子浮思念翩翩,带儿子去看她,只见黄叶铺满小路,洞口云雾迷蒙,流着泪回来了。
异史氏曰:「翩翩、花城,殆仙者耶?餐叶衣云,何其怪也!然帏幄诽谑,狎寝生雏,亦复何殊于人世?山中十五载,虽无『人民城郭』之异;而云迷洞口,无迹可寻,睹其景况,真刘、阮返棹时矣。」
异史氏说:“翩翩、花城,大概是仙女吧?吃树叶穿云彩,多么奇特啊!但在帷帐中调笑戏谑,同寝生子,又和人世有什么不同?在山中十五年,虽然没有‘人民城郭’的变化;但洞口云雾迷蒙,无迹可寻,看那情景,真是刘晨、阮肇返回时的景象了。”
黑兽
黑兽
闻李太公敬一言:「某公在沈阳,宴集山颠。俯瞰山下,有虎啣物来,以爪穴地,瘗之而去。使人探所瘗,得死鹿。乃取鹿而虚掩其穴。少间,虎导一黑兽至,毛长数寸。虎前驱,若邀尊客。既至穴,兽眈眈蹲伺。虎探穴失鹿,战伏不敢少动。兽怒其诳,以爪击虎额,虎立毙。兽亦迳去。」
听李太公敬一说:“某公在沈阳,在山顶设宴。从山上往下看,有只老虎叼着东西来,用爪子挖地,埋了东西就离开了。派人去挖埋的东西,得到一只死鹿。于是取出鹿,把坑虚掩上。过了一会儿,老虎领着一只黑兽来了,毛长几寸。老虎在前面带路,好像邀请贵客。到了坑边,黑兽蹲在那里虎视眈眈。老虎探坑发现鹿不见了,吓得趴着不敢动。黑兽恼怒老虎欺骗它,用爪子击打老虎额头,老虎立刻毙命。黑兽也径直离开了。”
异史氏曰:「兽不知何名。然问其形,殊不大于虎,而何延颈受死,惧之如此其甚哉?凡物各有所制,理不可解。如狝最畏狨:遥见之,则百十成群,罗而跪,无敢遁者。凝睛定息,听狨至,以爪遍揣其肥瘠;肥者则以片石志颠顶。狝戴石而伏,悚若木鸡,惟恐堕落。狨揣志已,乃次第按石取食,余始哄散。余尝谓贪吏似狨,亦且揣民之肥瘠而志之,而裂食之;而民之戢耳听食,莫敢喘息,蚩蚩之情,亦犹是也。可哀也夫!」
异史氏说:“这兽不知道叫什么名字。但问它的形状,并不比老虎大,为什么老虎伸长脖子等死,怕得这么厉害呢?万物各有克制,道理难以理解。比如猕猴最怕狨:远远看见狨,就成百上千地聚在一起,排列跪着,没有敢逃跑的。瞪着眼睛屏住呼吸,等狨过来,用爪子摸遍它们身体的肥瘦;肥的就用一片石头放在头顶上标记。猕猴顶着石头趴着,吓得像木鸡一样,唯恐石头掉下来。狨摸完标记好,就按石头顺序取食,剩下的才一哄而散。我曾说贪官像狨,也是摸清百姓的肥瘦并做标记,然后分割吃掉;而百姓乖乖地听任宰割,不敢喘息,愚昧的情形,也像这样。可悲啊!”
<卷三完>
<卷三完>
蒲松龄
蒲松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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