潞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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潞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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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国英，东平人，以教习授潞城令。贪暴不仁，催科尤酷，毙杖下者，狼藉于庭。余乡徐白山适过之，见其横，讽曰：「为民父母，威燄固至此乎？」宋扬扬作得意之词曰：「喏！不敢！官虽小，莅任百日，诛五十八人矣。」后半年，方据案视事，忽瞪目而起，手足挠乱，似与人撑拒状。自言曰「我罪当死！我罪当死！」扶入署中，逾时寻卒。呜呼！幸有阴曹兼摄阳政；不然，颠越货多，则「卓异」声起矣，流毒安穷哉！
宋国英是东平人，凭借教习的身份被任命为潞城县令。他贪婪残暴、不仁不义，催逼赋税尤其残酷，被杖毙的人横七竖八地倒在庭院里。我的同乡徐白山正好路过那里，看到他的暴行，讽刺说：“作为百姓的父母官，你的威风竟然到了这种地步吗？”宋国英得意洋洋地说：“喏！不敢当！官职虽小，但上任一百天，已经杀了五十八个人了。”过了半年，他正坐在案前处理公务，忽然瞪大眼睛站起来，手脚乱抓乱挠，好像跟人扭打的样子。自言自语说：“我罪该万死！我罪该万死！”被人扶进官署，过了一段时间就死了。唉！幸亏有阴间兼管阳间的政事；否则，他掠夺的财物越多，就会博得“卓异”的名声，流毒哪里会有尽头呢！
异史氏曰：「潞子故区，其人魂魄毅，故其为鬼雄。今有一官握篆于上，必有一二鄙流，风承而痔舐之。其方盛也，则竭攫未尽之膏脂，为之具锦屏；其将败也，则驱诛未尽之肢体，为之乞保留。官无贪廉，每莅一任，必有此两事。赫赫者一日未去，则蚩蚩者不敢不从。积习相传，沿为成规，其亦取笑于潞城之鬼也已！」
异史氏说：“潞子这个地方是古国旧地，那里的人魂魄刚毅，所以死后能成为鬼中豪杰。如今有一个官员在上面掌印，就一定有一两个卑鄙之徒，趋炎附势、阿谀奉承。当他权势正盛时，就搜刮尽尚未被榨干的民脂民膏，为他制作锦屏；当他将要败落时，就驱使尚未被杀尽的百姓，为他乞求留任。官员无论贪婪还是廉洁，每到一个任期，必定有这两件事。威风凛凛的人一天没有离开，愚昧的人就不敢不服从。这种积习相传，沿袭成规，恐怕也要被潞城的鬼魂取笑了吧！”
马介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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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介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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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万石，大名诸生也。生平有「季常之惧」。妻尹氏，奇悍。少迕之，辄以鞭挞从事。杨父年六十余而鳏，尹以齿奴隶数。杨与弟万钟常窃饵翁，不敢令妇知。然衣败絮，恐贻讪笑，不令见客。万石四十无子，纳妾王，旦夕不敢通一语。兄弟候试郡中，见一少年，容服都雅。与语，悦之。询其姓字，自云：「介甫，姓马。」由此交日密，焚香为昆季之盟。既别，约半载，马忽携僮仆过杨。值杨翁在门外，曝阳扪虱。疑为佣仆，通姓氏使达主人。翁披絮去。或告马：「此即其翁也。」马方惊讶，杨兄弟岸帻出迎。登堂一揖，便请朝父。万石辞以偶恙。促坐笑语，不觉向夕。万石屡言具食，而终不见至。兄弟迭互出入，始有瘦奴持壶酒来。俄顷引尽。坐伺良久，万石频起催呼，额颊间热汗蒸腾。俄瘦奴以馔具出，脱粟失饪，殊不甘旨。食已，万石草草便去。万钟襆被来伴客寝。马责之曰：「曩以伯仲高义，遂同盟好。今老父实不温饱，行道者羞之！」万钟泫然曰：「在心之情，卒难申致。家门不吉，蹇遭悍嫂，尊长细弱，横被催残。非沥血之好，此丑不敢扬也。」马骇叹移时，曰：「我初欲早旦而行，今得此异闻，不可不一目见之。请假闲舍，就便自炊。」万钟从其教，即除室为马安顿。夜深窃餽蔬稻，惟恐妇知。马会其意，力却之。且请杨翁与同食寝。自诣城肆，市布帛，为易袍袴。父子兄弟皆感泣。
杨万石是大名府的秀才，生平有“季常之惧”（怕老婆）。妻子尹氏极其凶悍，稍有不顺心，就用鞭子打人。杨万石的父亲六十多岁，鳏居在家，尹氏把他当奴隶一样对待。杨万石和弟弟杨万钟常常偷偷给父亲送吃的，不敢让妻子知道。但父亲穿着破棉絮的衣服，怕被人笑话，不敢让他见客人。杨万石四十岁没有儿子，纳了妾王氏，但早晚都不敢跟她说一句话。兄弟俩到郡里等候考试时，遇见一个少年，容貌服饰都很文雅。跟他交谈，很喜欢他。问他的姓名，他自己说：“姓马，名介甫。”从此交往日益密切，焚香结拜为兄弟。分别后大约半年，马介甫忽然带着仆人来看望杨万石。正好杨万石的父亲在门外晒太阳捉虱子。马介甫以为他是仆人，通报了姓名让他去告诉主人。老人披着破棉絮走了。有人告诉马介甫：“这就是他父亲。”马介甫正在惊讶，杨万石兄弟戴着帽子出来迎接。上堂作揖后，马介甫便请求拜见父亲。杨万石推说父亲偶然生病。大家促膝谈笑，不觉到了傍晚。杨万石多次说准备饭菜，但始终不见端上来。兄弟俩进进出出，才有一个瘦弱的仆人拿着酒壶来。一会儿就喝完了。坐着等了很久，杨万石频频起身催促呼喊，额头脸颊上热汗直冒。不久瘦仆端着饭菜出来，糙米做得不好，味道很差。吃完后，杨万石匆匆离去。杨万钟抱着被子来陪客人睡觉。马介甫责备他说：“以前因为你们兄弟高义，才结为好友。现在老父亲实在吃不饱穿不暖，连过路人都觉得羞耻！”杨万钟流着泪说：“心里的苦衷，终究难以说清。家门不幸，遭遇了凶悍的嫂子，长辈和弱小的人都被摧残。要不是生死之交，这种丑事不敢说出来。”马介甫惊叹了好一会儿，说：“我本来打算一早就走，现在听到这种奇闻，不能不亲眼看看。请借一间空房，让我自己做饭。”杨万钟听从了他的话，就腾出房间给马介甫安顿。夜深时偷偷送蔬菜和粮食，只怕妻子知道。马介甫明白他的意思，坚决推辞了。并且请杨万石的父亲来一起吃饭睡觉。自己到城里店铺买布帛，给老人换了衣裤。父子兄弟都感动得流泪。
万钟有子喜儿，方七岁，夜从翁眠。马抚之曰：「此儿福寿，过于其父，但少年孤苦耳。」妇闻老翁安饱，大怒，辄骂，谓马强预人家事。初恶声尚在闺闼，渐近马居，以示瑟歌之意。杨兄弟汗体徘徊，不能制止；而马若弗闻也者。妾王，体妊五月，妇始知之，褫衣惨掠。已，乃唤万石跪受巾帼，操鞭逐出。值马在外，惭懅不前。又追逼之，始出。妇亦随出，叉手顿足，观者填溢。马指妇叱曰：「去，去！」妇即反奔，若被鬼逐。袴履俱脱，足缠萦绕于道上，徒跣而归，面色灰死。少定，婢进袜履。著已，噭啕大哭。家人无敢问者。马曳万石为解巾帼。万石耸身定息，如恐脱落；马强脱之。而坐立不宁，犹惧以私脱加罪。探妇哭已，乃敢入，趦趄而前。妇殊不发一语，遽起，入房自寝。万石意始舒，与弟窃奇焉。家人皆以为异，相聚偶语。妇微有闻，益羞怒，遍挞奴婢。呼妾，妾创剧不能起。妇以为伪，就榻搒之，崩注堕胎。万石于无人处，对马哀啼。马慰解之。呼僮具牢馔，更筹再唱，不放万石归。妇在闺房，恨夫不归，方大恚忿。闻撬扉声，急呼婢，则室门已辟。有巨人入，影蔽一室，狰狞如鬼。俄又有数人入，各执利刃。妇骇绝欲号。巨人以刀刺颈，曰：「号便杀却！」妇急以金帛赎命。巨人曰：「我冥曹使者，不要钱，但取悍妇心耳！」妇益惧，自投败颡。巨人乃以利刃画妇心而数之曰：「如某事，谓可杀否？」即一画。凡一切凶悍之事，责数殆尽，刀画肤革，不啻数十。末乃曰：「妾生子，亦尔宗绪，何忍打堕？此事必不可宥！」乃令数人反接其手，剖视悍妇心肠。妇叩头乞命，但言知悔。俄闻中门启闭，曰：「杨万石来矣。既已悔过，姑留余生。」纷然尽散。无何，万石入，见妇赤身绷系，心头刀痕，纵横不可数。解而问之，得其故，大骇，窃疑马。
万钟有个儿子叫喜儿，才七岁，晚上跟着爷爷睡。马先生抚摸着他说道：“这孩子福分和寿命都超过他父亲，只是少年时期会孤苦一些。”妇人听说老翁生活安饱，大怒，张口就骂，说马先生强行干预别人家事。起初恶言恶语还只在闺房内，渐渐靠近马先生的住处，故意让他听见。杨氏兄弟汗流浃背地来回走动，无法制止；而马先生好像没听见一样。妾室王氏，怀孕五个月，妇人才知道，剥去她的衣服狠狠拷打。之后，又唤万石跪下接受妇女的头巾和簪子，拿着鞭子把他赶出去。正好马先生在外面，万石羞愧不前。妇人又追逼他，他才出去。妇人也跟着出来，叉着手跺着脚，围观的人挤满了。马先生指着妇人呵斥道：“去，去！”妇人立即转身逃跑，好像被鬼追赶。裤子和鞋子都掉了，裹脚布缠绕在路上，光着脚跑回家，面色灰白如死。过了一会儿，婢女送上袜子和鞋。穿好后，她嚎啕大哭。家里没人敢问。马先生拉着万石为他解下头巾和簪子。万石挺直身子屏住呼吸，好像怕它们脱落；马先生强行解了下来。但万石坐立不安，仍然害怕因为私自解下而获罪。等到妇人哭完了，才敢进去，犹豫不前地走上前。妇人一句话也不说，突然起身，进房自己睡了。万石这才心情舒展，和弟弟私下觉得奇怪。家里人都觉得异常，聚在一起私下议论。妇人隐约听到，更加羞怒，把奴婢都打了一遍。叫妾室，妾室伤重起不来。妇人认为她是装的，到床上打她，导致大出血流产。万石在没人的地方，对着马先生哀哭。马先生安慰他。叫僮仆准备酒菜，更鼓已敲过二更，不放万石回去。妇人在闺房，怨恨丈夫不回来，正在大怒。听到撬门声，急忙叫婢女，但房门已经打开。有个巨人进来，影子遮满一室，面目狰狞如鬼。不久又有几个人进来，各拿利刃。妇人吓坏了想喊叫。巨人用刀抵住她的脖子说：“喊就杀了你！”妇人急忙用金银绸缎赎命。巨人说：“我是阴间的使者，不要钱，只要取悍妇的心！”妇人更加害怕，自己磕头磕破了额头。巨人于是用利刃划着妇人的心口数落道：“比如某件事，你说该杀不该杀？”就划一下。凡是所有凶悍的事，都数落完了，刀划在皮肤上，不下几十下。最后说：“妾室生孩子，也是你的后代，怎么忍心打掉？这件事绝不能饶恕！”于是让几个人反绑她的手，剖开看悍妇的心肠。妇人磕头求饶，只说知道悔改。不久听到中门开合的声音，说：“杨万石来了。既然已经悔过，姑且留她一条命。”众人纷纷散去。不久，万石进来，见妇人赤身被绑着，心口刀痕纵横数不清。解开问她，得知缘故，大为惊骇，私下怀疑是马先生。
明日，向马述之。马亦骇。由是妇威渐敛，经数月不敢出一恶语。马大喜，告万石曰：「实告君，幸勿宣泄：前以小术惧之。既得好合，请暂别也。」遂去。妇每日暮，挽留万石作侣，懽笑而承迎之。万石生平不解此乐，遽遭之，觉坐立皆无所可。妇一夜忆巨人状，瑟缩摇战。万石思媚妇意，微露其假。妇遽起，苦致穷诘。万石自觉失言，而不可悔，遂实告之。妇勃然大骂。万石惧，长跽床下。妇不顾。哀至漏三下。妇曰：「欲得我恕，须以刀画汝心头如干数，此恨始消。」乃起捉厨刀。万石大惧而奔，妇逐之。犬吠鸡腾，家人尽起。万钟不知何故，但以身左右翼兄。妇方诟詈，忽见翁来，睹袍服，倍益烈怒；即就翁身条条割裂，批颊而摘翁髭。万钟见之怒，以石击妇，中颅，颠蹶而毙。万钟曰：「我死而父兄得生，何憾！」遂投井中，救之已死。移时妇苏，闻万钟死，怒亦遂解。既殡，弟妇恋儿，矢不嫁。妇唾骂不与食，醮去之。遗孤儿，朝夕受鞭楚。俟家人食讫，始啗以冷块。积半岁，儿尪羸，仅存气息。一日，马忽至。万石嘱家人勿以告妇。马见翁褴缕如故，大骇；又闻万钟殒谢，顿足悲哀。儿闻马至，便来依恋，前呼马叔。马不能识，审顾始辨。惊曰：「儿何憔悴至此！」翁乃嗫嚅具道情事。马忿然谓万石曰：「我曩道兄非人，果不谬。两人止此一线，杀之，将奈何？」万石不言，惟伏首帖耳而泣。坐语数刻，妇己知之。不敢自出逐客，但呼万石入，批使绝马。含涕而出，批痕俨然。马怒之曰：「兄不能威，独不能断『出』耶？殴父杀弟，安然忍受，何以为人？」万石欠伸，似有动容。马又激之曰：「如渠不去，理须威劫；便杀却勿惧。仆有二三知交，都居要地，必合极力，保无亏也。」万石喏，负气疾行，奔而入。适与妇遇，叱问：「何为？」万石遑遽失色，以手据地，曰：「马生教余出妇。」妇益恚，顾寻刀杖，万石惧而却步。马唾之曰：「兄真不可教也已！」遂开箧，出刀圭药，合水授万石饮。曰：「此丈夫再造散。所以不轻用者，以能病人故耳。今不得已，暂试之。」饮下，少顷，万石觉忿气填胸，如烈焰中烧，刻不容忍。直抵闺闼，叫喊雷动。妇未及诘，万石以足腾起，妇颠去数尺有咫。即复握石成拳，擂击无算。妇体几无完肤，嘲犹詈。万石于腰中出佩刀。妇骂曰：「出刀子，敢杀我耶？」万石不语，割股上肉，大如掌，掷地上。方欲再割，妇哀鸣乞恕。万石不听，又割之。家人见万石凶狂，相集，死力掖出。马迎去，捉臂相用慰劳。万石余怒未息，屡欲奔寻。马止之。少间，药力渐消，嗒焉若丧。马嘱曰：「兄勿馁。乾纲之振，在此一举。夫人之所以惧者，非朝夕之故，其所由来者渐矣。譬昨死而今生，须从此涤故更新；再一馁，则不可为矣。」遣万石入探之。妇股栗心慴，倩婢扶起，将以膝行。止之，乃已。出语马生，父子交贺。马欲去，父子共挽之。马曰：「我适有东海之行，故便道相过，还时可复会耳。」
第二天，万石向马先生述说此事。马先生也感到惊骇。从此妇人的威风渐渐收敛，几个月不敢说一句恶语。马先生非常高兴，告诉万石说：“实话告诉你，希望不要泄露：之前我用小法术吓唬了她。既然你们已经和好，我暂且告别了。”于是离去。妇人每天傍晚，挽留万石作伴，欢笑地迎合他。万石生平没体会过这种快乐，突然遇到，觉得坐立都不自在。妇人一天夜里想起巨人的样子，瑟缩发抖。万石想讨好妇人，稍微透露了那是假的。妇人突然起身，苦苦追问。万石自觉失言，但无法挽回，就如实告诉了她。妇人大怒大骂。万石害怕，长跪在床下。妇人不理他。他哀求到三更天。妇人说：“想要我原谅，必须用刀在你心头划上同样多的刀数，这恨才能消。”于是起身拿厨房刀。万石非常害怕逃跑，妇人追赶他。狗叫鸡飞，全家人都起来了。万钟不知什么缘故，只是用身体左右护着哥哥。妇人正在骂，忽然看见公公来了，看到他的袍服，更加愤怒；就在公公身上一条条割裂，打耳光并拔公公的胡须。万钟见了大怒，用石头打妇人，击中头颅，妇人跌倒死了。万钟说：“我死而父兄能活，有什么遗憾！”于是跳井，救上来时已经死了。过了一会儿妇人苏醒，听说万钟死了，怒气也就消了。殡葬之后，弟媳妇留恋孩子，发誓不嫁。妇人唾骂她不给饭吃，把她嫁了出去。留下孤儿，早晚受鞭打。等家人吃完，才给他冷饭块吃。过了半年，孩子瘦弱不堪，只剩一口气。一天，马先生忽然来了。万石嘱咐家人不要告诉妇人。马先生见老翁仍然衣衫褴褛，大为惊骇；又听说万钟去世，跺脚悲哀。孩子听说马先生来了，就来依恋，上前叫马叔。马先生认不出来，仔细看才辨认出。惊讶地说：“孩子怎么憔悴成这样！”老翁于是吞吞吐吐详细说了情况。马先生愤怒地对万石说：“我以前说你不是人，果然没错。你们两人只有这一条根，杀了他，怎么办？”万石不说话，只是低头贴耳地哭泣。坐谈了一会儿，妇人已经知道了。不敢自己出来赶客人，只是叫万石进去，打他让他断绝与马先生的来往。万石含着眼泪出来，脸上巴掌印很明显。马先生生气地说：“兄长不能立威，难道不能写休书吗？殴打父亲、杀害弟弟，你安然忍受，怎么做人？”万石伸了伸腰，似乎有所触动。马先生又激他说：“如果她不去，按理必须用威势胁迫；就是杀了她也不要怕。我有两三个知交，都在重要职位，一定会全力帮忙，保证没事。”万石答应，赌气快步跑进去。正好与妇人相遇，妇人呵斥问：“干什么？”万石惊慌失色，用手撑地，说：“马先生教我休了你。”妇人更加愤怒，环顾找刀杖，万石害怕后退。马先生唾弃他说：“兄长真是不可教啊！”于是打开箱子，拿出一小勺药，兑水给万石喝。说：“这是丈夫再造散。之所以不轻易用，是因为它能让人生病。现在不得已，暂时试试。”喝下后，过了一会儿，万石觉得怒气填胸，像烈焰在胸中燃烧，一刻也不能忍。直冲闺房，喊声如雷。妇人还没来得及质问，万石一脚踢起，妇人跌出几尺远。接着又握石成拳，捶打无数。妇人身体几乎没有完好的皮肤，嘴里还在骂。万石从腰间拔出佩刀。妇人骂道：“拿出刀子，敢杀我吗？”万石不说话，割下大腿上一块肉，大如手掌，扔在地上。正要再割，妇人哀叫求饶。万石不听，又割。家人见万石凶狂，聚在一起，拼命把他拉出去。马先生迎上去，抓住他的手臂安慰他。万石余怒未息，几次要冲回去。马先生阻止他。过了一会儿，药力渐渐消退，万石垂头丧气。马先生嘱咐说：“兄长不要气馁。重振夫纲，在此一举。人之所以害怕，不是一朝一夕的原因，是逐渐积累的。好比昨天死了今天重生，必须从此洗去旧习更新；再一退缩，就不可挽回了。”派万石进去探视。妇人腿发抖心恐惧，请婢女扶起，要用膝盖走路。万石阻止她，才停下。出来告诉马先生，父子互相庆贺。马先生要离去，父子一起挽留他。马先生说：“我正好有东海之行，所以顺路拜访，回来时还可以再会。”
月余，妇起，宾事良人。久觉黔驴无技，渐狎，渐嘲，渐骂；居无何，旧态全作矣。翁不能堪，宵遁，至河南，隶道士籍。万石亦不敢寻。年余，马至，知其状，怫然责数已，立呼儿至，置驴子上，驱策迳去。由此乡人皆不齿万石。学使案临，以劣行黜名。又四五年，遭回禄，居室财物，悉为煨烬；延烧邻舍。村人执以告郡，罚锾烦苛。于是家产渐尽，至无居庐。近村相戒无以舍舍万石。尹氏兄弟怒妇所为，亦绝拒之。万石既穷，质妾于贵家，偕妻南渡。至河南界，资斧已绝。妇不肯从，聒夫再嫁。适有屠而鳏者，以钱三百货去。万石一身丐食于远村近郭间。至一朱门，阍人诃拒不听前。少间，一官人出，万石伏地啜泣。官人熟视久之，略诘姓名，惊曰：「是伯父也！何一贫至此？」万石细审，知为喜儿，不觉大哭。从之入，见堂中金碧焕映。俄顷，父扶童子出，相对悲哽。万石始述所遭。初，马携喜儿至此，数日，即出寻杨翁来，使祖孙同居。又延师教读。十五岁入邑庠，次年领乡荐，始为完婚。乃别欲去。祖孙泣留之。马曰：「我非人，实狐仙耳。道侣相候已久。」遂去。孝廉言之，不觉恻楚。因念昔与庶伯母同受酷虐，倍益感伤。遂以舆马赍金赎王氏归。年余，生一子，因以为嫡。尹从屠半载，狂悖犹昔。夫怒，以屠刀孔其股，穿以毛绠，悬梁上，荷肉竟出。号极声嘶，邻人始知。解缚抽绠；一抽则呼痛之声，震动四邻。以是见屠来，则骨毛皆竖。后胫创虽愈，而断芒遗肉内，终不良于行；犹夙夜服役，无敢少懈。屠既横暴，每醉归，则挞詈不情。至此，始悟昔之施于人者，亦犹是也。一日，杨夫人及伯母烧香普陀寺，近村农妇，并来参谒。尹在中怅立不前。王氏故问：「此伊谁？」家人进白：「张屠之妻。」便诃使前，与太夫人稽首。王笑曰：「此妇从屠，当不乏肉食，何羸瘠乃尔？」尹愧恨，归欲自经，绠弱不得死。屠益恶之。岁余，屠死。途遇万石，遥望之，以膝行，泪下如縻。万石碍仆，未通一言。归告姪，欲谋珠还。姪固不肯。妇为里人所唾弃，久无所归，依群乞以食。万石犹时就尹废寺中。姪以为玷，阴教群乞窘辱之，乃绝。此事余不知其究竟，后数行，乃毕公权撰成之。
一个多月后，尹氏起床了，像宾客一样侍奉丈夫。时间久了，她发现丈夫没什么本事，就渐渐亲昵、渐渐嘲讽、渐渐辱骂；没过多久，旧日的恶习全部恢复了。杨老汉受不了，夜里逃走了，到了河南，加入了道士的行列。万石也不敢去寻找。过了一年多，马介甫来了，知道了情况，生气地责备了万石一番，立刻把喜儿叫来，放在驴背上，赶着驴径直离开了。从此，乡里人都看不起万石。学使来视察，因为他品行恶劣，革去了他的功名。又过了四五年，遭遇火灾，房屋财物全部化为灰烬，还蔓延烧到了邻居家。村里人把他抓到郡里告状，罚款很重。于是家产渐渐耗尽，到了没有房子住的地步。附近村子的人都互相告诫，不要借房子给万石住。尹氏的兄弟也恼怒妹妹的所作所为，坚决拒绝收留她。万石穷困之后，把妾抵押给了富贵人家，带着妻子向南渡河。到了河南地界，盘缠已经用尽。妻子不肯跟他走，吵闹着要丈夫再嫁。正好有个丧妻的屠夫，用三百文钱把她买走了。万石独自一人在远近的城乡之间乞讨。到了一家朱红大门前，看门人呵斥他，不让他上前。过了一会儿，一个官员出来，万石趴在地上哭泣。官员仔细看了他很久，问了他的姓名，惊讶地说：“这是伯父啊！怎么穷到这个地步？”万石仔细辨认，认出是喜儿，不禁大哭。跟着他进去，见厅堂里金碧辉煌。不一会儿，父亲扶着童子出来，大家相对悲伤哽咽。万石这才讲述了自己的遭遇。当初，马介甫带着喜儿到这里，几天后，就出去找到杨老汉来，让他们祖孙住在一起。又请了老师教喜儿读书。十五岁考中了秀才，第二年考中了举人，才为他完婚。马介甫告别要离开，祖孙哭着挽留他。马介甫说：“我不是人，其实是狐仙。道侣已经等我很久了。”于是就走了。孝廉（喜儿）说起这些，不觉伤心。又想起从前和庶伯母一同遭受残酷虐待，更加感伤。于是用车马钱财把王氏赎了回来。过了一年多，生了一个儿子，就立她为正妻。尹氏跟了屠夫半年，还是像以前一样狂妄悖逆。丈夫发怒，用屠刀在她大腿上刺了个洞，穿上毛绳，吊在房梁上，扛着肉就出去了。她号叫得声嘶力竭，邻居们才知道。解开绳子，抽出毛绳；一抽，她就痛得大叫，震动四邻。因此，她看见屠夫来了，就吓得骨头发毛。后来腿上的伤虽然好了，但断芒留在肉里，终究走路不便；还是日夜服役，不敢稍有懈怠。屠夫既横暴，每次喝醉回来，就打骂无情。到这时，她才明白从前自己施加在别人身上的，也是如此。一天，杨夫人和伯母到普陀寺烧香，附近村里的农妇都来参拜。尹氏也在其中，怅然站着不敢上前。王氏故意问：“这是谁？”家人上前禀报：“是张屠夫的妻子。”便呵斥她上前，向太夫人叩头。王氏笑着说：“这妇人跟了屠夫，应该不缺肉吃，怎么瘦成这样？”尹氏又羞愧又怨恨，回去想上吊，绳子太细没死成。屠夫更加厌恶她。过了一年多，屠夫死了。她在路上遇到万石，远远望见，用膝盖跪行，泪流如雨。万石碍于有仆人在，没有和她说一句话。回去告诉侄子，想设法让她回来。侄子坚决不肯。这妇人被乡里人唾弃，长久无处可归，就跟着一群乞丐讨饭。万石还时常到废寺中和她相会。侄子认为这是耻辱，暗中教一群乞丐羞辱她，这才断绝了来往。这件事我不知道结局，后面几行，是毕公权写成的。
异史氏曰：「惧内，天下之通病也。然不意天壤之间，乃有杨郎！宁非变异？余尝作妙音经之续言，谨附录以博一噱：『窃以天道化生万物，重赖坤成；男儿志在四方，尤须内助。同甘独苦，劳尔十月呻吟；就湿移干，苦矣三年嚬笑。此顾宗祧而动念，君子所以有伉俪之求；瞻井臼而怀思，古人所以有鱼水之爱也。第阴教之旗帜日立，遂乾纲之体统无存。始而不逊之声，或大施而小报；继则如宾之敬，竟有往而无来。祇缘儿女深情，遂使英雄短气。床上夜叉坐，任金刚亦须低眉。釜底毒烟生，即铁汉无能强项。秋砧之杵可掬，不捣月夜之衣；麻姑之爪能搔，轻试莲花之面。小受大走，直将代孟母投梭；妇唱夫随，翻欲起周婆制礼。婆娑跳掷，停观满道行人；嘲鸣嘶，扑落一群娇鸟。恶乎哉！呼天吁地，忽尔披发向银床。丑矣夫！转目摇头，猥欲投缳延玉颈。当是时也：地下已多碎胆，天外更有惊魂。北宫黝未必不逃，孟施舍焉能无惧？将军气同雷电，一入中庭，顿归无何有之乡；大人面若冰霜，比到寝门，遂有不可问之处。岂果脂粉之气，不势而威？胡乃肮脏之身，不寒而栗？犹可解者：魔女翘鬟来月下，何妨俯伏皈依？最冤枉者：鸠盘蓬首到人间，也要香花供养。闻怒狮之吼，则双孔撩天；听牝鸡之鸣，则五体投地。登徒子淫而忘丑，回波词怜而成嘲。设为汾阳之婿，立致尊荣，媚卿卿良有故；若赘外黄之家，不免奴役，拜仆仆将何求？彼穷鬼自觉无颜，任其斫树摧花，止求包荒于妒妇；如钱神可云有势，乃亦婴鳞犯制，不能借助于方兄。岂缚游子之心，惟兹鸟道？抑消霸王之气，恃此鸿沟？然死同穴，生同衾，何尝教吟「白首」？而朝行云，暮行雨，辄欲独占巫山。恨煞「池水清」，空按红牙玉板；怜尔妾命薄，独支永夜寒更。蝉壳鹭滩，喜骊龙之方睡；犊车麈尾，恨驽马之不奔。榻上共卧之人，挞去方知为舅；床前久系之客，牵来已化为羊。需之殷者仅俄顷，毒之流者无尽藏。买笑缠头，而成自作之孽，太甲必曰难违；俯首帖耳，而受无妄之刑，李阳亦谓不可。酸风凛冽，吹残绮阁之春；醋海汪洋，淹断蓝桥之月。又或盛会忽逢，良朋即坐，斗酒藏而不设，且由房出逐客之书；故人疏而不来，遂自我广绝交之论。甚而雁影分飞，涕空沾于荆树；鸾胶再觅，变遂起于芦花。故饮酒阳城，一堂中惟有兄弟；吹竽商子，七旬余并无室家：古人为此，有隐痛矣。呜呼！百年鸳偶，竟成附骨之疽；五两鹿皮，或买剥床之痛。髯如戟者如是，胆似斗者何人？固不敢于马栈下断绝祸胎；又谁能向蚕室中斩除孽本？娘子军肆其横暴，苦疗妒之无方；胭脂虎噉尽生灵，幸渡迷之有楫。天香夜𦶟，全澄汤镬之波；花雨晨飞，尽灭剑轮之火。极乐之境，彩翼双栖；长舌之端，青莲并蒂。拔苦恼于优婆之国，立道场于爱河之滨。咦！愿此几章贝叶文，洒为一滴杨枝水！』」
异史氏说：“怕老婆，是天下人的通病。但没想到天地之间，竟然有杨万石这样的人！难道不是怪事吗？我曾经写过《妙音经》的续篇，谨附录在此，博大家一笑：‘我以为天道化生万物，主要依赖坤道（女性）的成就；男儿志在四方，尤其需要内助。同甘共苦，劳烦你十月怀胎的呻吟；就湿移干，辛苦你三年间的啼笑。这是为了顾及宗庙而心动，所以君子有求偶之心；看到井臼而思念，所以古人有鱼水之爱。只是阴教（妻权）的旗帜日益树立，于是乾纲（夫权）的体统荡然无存。开始是不恭敬的声音，或许是大施小报；接着是相敬如宾的礼节，竟然有来无往。只因为儿女深情，就使英雄气短。床上坐着夜叉，就算是金刚也得低头。锅底生出毒烟，即使是铁汉也不能强硬。秋天的砧杵可以捧起，却不捣月夜的衣服；麻姑的爪子能搔痒，却轻轻试探莲花般的面容。小受大走，简直要代替孟母投梭；妇唱夫随，反而要兴起周婆制礼。婆娑跳跃，让满街行人驻足观看；嘲鸣嘶叫，扑落一群娇鸟。可恶啊！呼天喊地，忽然披发冲向银床。丑啊！转眼摇头，猥琐地要上吊伸长玉颈。在这个时候：地下已经有很多碎胆，天外更有惊魂。北宫黝未必不逃，孟施舍怎能不惧？将军气如雷电，一进入中庭，顿时归于无何有之乡；大人面若冰霜，等到进了寝门，就有不可问之处。难道真是脂粉之气，不靠权势就有威严？为什么肮脏之身，不冷而发抖？还可以解释的是：魔女翘着发髻来到月下，何妨俯伏皈依？最冤枉的是：鸠盘荼蓬头垢面来到人间，也要香花供养。听到怒狮的吼声，就双孔朝天；听到母鸡的叫声，就五体投地。登徒子好色而忘了丑陋，回波词可怜而变成嘲讽。假设做了汾阳王的女婿，立刻得到尊荣，讨好卿卿确实有原因；如果入赘到外黄之家，不免受奴役，拜倒仆仆又有什么所求？那些穷鬼自觉没脸，任凭她砍树摧花，只求妒妇能包涵；像钱神可以说有势力，却也触犯忌讳，不能借助孔方兄。难道束缚游子之心的，只有这条鸟道？还是消磨霸王之气的，依靠这道鸿沟？然而死同穴，生同衾，何曾教人吟唱‘白首’？而朝行云，暮行雨，就想要独占巫山。恨煞‘池水清’，空按红牙玉板；可怜你妾命薄，独自支撑长夜寒更。蝉壳鹭滩，喜欢骊龙正在睡觉；犊车麈尾，恨驽马不肯奔跑。床上同卧的人，打走才知道是舅舅；床前久系的客人，牵来已经变成了羊。需要得殷切只是片刻，流毒却无穷无尽。买笑缠头，却成了自作之孽，太甲必定说难以违抗；俯首帖耳，却遭受无妄之刑，李阳也认为不可。酸风凛冽，吹残了绮阁的春色；醋海汪洋，淹断了蓝桥的明月。又或者忽然遇到盛会，良朋就坐，斗酒藏起来不设，并且从房里拿出逐客书；故人疏远不来，于是自己发表了绝交论。甚至像雁影分飞，泪水空沾荆树；再找鸾胶，变故就起于芦花。所以阳城饮酒，一堂中只有兄弟；商子吹竽，七十多岁还没有家室：古人这样做，是有隐痛的。唉！百年的鸳鸯配偶，竟然成了附骨之疽；五两鹿皮，或许买来剥床之痛。胡须如戟的人尚且如此，胆大如斗的又有谁？本来不敢在马栈下断绝祸胎；又谁能向蚕室中斩除孽根？娘子军肆意横行，苦于没有治疗妒忌的方法；胭脂虎吃尽生灵，幸好有渡迷的船桨。天香夜里焚烧，完全澄清汤镬的波浪；花雨早晨飞洒，尽灭剑轮之火。极乐之境，彩翼双栖；长舌之端，青莲并蒂。在优婆国拔除苦恼，在爱河之滨建立道场。咦！愿这几章贝叶经文，洒作一滴杨枝水！’”
魁星
魁星
郓城张济宇，卧而未寐，忽见光明满室。惊视之，一鬼执笔立，若魁星状。急起拜叩。光亦寻灭。由此自负，以为元魁之先兆也。后竟落拓无成；家亦雕落，骨肉相继死，惟生一人存焉。彼魁星者，何以不为福而为祸也？
郓城有个叫张济宇的人，躺在床上还没睡着，忽然看见满屋子都是光亮。他惊讶地一看，一个鬼拿着笔站着，样子像魁星。他急忙起身磕头跪拜。光亮随即也消失了。从此他自以为了不起，认为这是考中状元的预兆。后来他竟然落魄潦倒，一事无成；家道也衰落了，亲人相继死去，只有他一个人活着。那个魁星，为什么不是赐福而是降祸呢？
厍将军
厍将军
厍大有，字君实，汉中洋县人。以武举隶祖述舜麾下。祖厚遇之，屡蒙拔擢，迁伪周总戎。后觉大势既去，潜以兵乘祖。祖格拒伤手，因就缚之，纳款于总督蔡。至都，梦至冥司，冥王怒其不义，命鬼以沸油浇其足。既醒，足痛不可忍。后肿溃，指尽堕。又益之疟。辄呼曰：「我诚负义！」遂死。
厍大有，字君实，是汉中洋县人。他以武举的身份隶属于祖述舜的部下。祖述舜对他很优厚，他多次被提拔，升任为伪周的总兵官。后来他察觉大势已去，暗中带兵袭击祖述舜。祖述舜抵抗时伤了手，于是被他捆绑起来，他向总督蔡某投降。到了京城，他梦见自己到了阴间，冥王对他的不义行为很愤怒，命令鬼卒用滚油浇他的脚。醒来后，他的脚痛得无法忍受。后来脚肿烂，脚趾全都脱落了。又患上了疟疾。他常常喊道：“我确实忘恩负义！”于是就死了。
异史氏曰：「事伪朝固不足言忠；然国士庸人，因知为报，贤豪之自命宜尔也。是诚可以惕天下之人臣而怀二心者矣。」
异史氏说：“侍奉伪朝固然谈不上忠诚；但是作为国士或庸人，都懂得要报答恩情，贤能豪杰对自己的要求也应该这样。这确实可以警示天下那些心怀二意的臣子啊。”
绛妃
绛妃
癸亥岁，余馆于毕刺史公之绰然堂。公家花木最盛，暇辄从公杖履，得恣游赏。一日，眺览既归，倦极思寝，解屦登床。梦二女郎，被服艳丽，近请曰：「有所奉托，敢屈移玉。」余愕然起，问：「谁相见召？」曰：「绛妃耳。」恍惚不解所谓，遽从之去。俄睹殿阁，高接云汉。下有石阶，层层而上，约尽百余级，始至颠头。见朱门洞敞。又有二三丽者，趋入通客。无何，诣一殿外，金钩碧箔，光明射眼。内一女人降阶出，环佩锵然，状若贵嫔。方思展拜，妃便先言：「敬屈先生，理须首谢。」呼左右以毯贴地，若将行礼。余惶悚无以为地，因启曰：「草莽微贱，得辱宠召，已有余荣。况敢分庭抗礼，益臣之罪，折臣之福！」妃命撤毯设宴，对筵相向。酒数行，余辞曰：「臣饮少辄醉，惧有愆仪。教命云何？幸释疑虑。」妃不言，但以巨杯促饮。余屡请命。乃言：「妾，花神也。合家细弱，依栖于此，屡被封家婢子，横见摧残。今欲背城借一，烦君属檄草耳。」余皇然起奏：「臣学陋不文，恐负重托；但承宠命，敢不竭肝鬲之愚。」妃喜，即殿上赐笔札。诸丽者拭案拂座，磨墨濡毫。又一垂髫人，折纸为范，置腕下。略写一两句，便二三辈叠背相窥。余素迟钝，此时觉文思若涌。少间，稿脱，争持去，启呈绛妃。妃展阅一过，颇谓不疵，遂复送余归。醒而忆之，情事宛然。但檄词强半遗忘，因足而成之：
癸亥年，我在毕刺史的绰然堂设馆教书。毕公家花木最繁盛，闲暇时我就跟着他拄杖散步，得以尽情游览观赏。有一天，我眺望赏玩回来后，疲倦极了想睡觉，脱鞋上床。梦见两个女郎，穿着艳丽的衣服，走近来请求说：“有件事想托付您，冒昧请您屈尊移步。”我惊讶地起身，问：“是谁召见我？”回答说：“是绛妃。”我恍惚间不明白她指的是什么，就跟着她们去了。不久看见殿阁高耸入云。下面有石阶，一层层往上，大约走了一百多级，才到了顶端。看见朱红的大门敞开着。又有两三个美女，快步进去通报客人。没多久，到了一座殿外，金钩碧帘，光芒耀眼。殿内一个女人走下台阶出来，环佩叮当，样子像贵妇。我刚想行礼，妃子就先开口说：“有劳先生屈尊，按理应先道谢。”她呼唤左右用毯子铺地，好像要行礼。我惶恐得无地自容，于是禀告说：“我是草野微贱之人，承蒙宠召，已经感到莫大荣幸。怎么敢与您分庭抗礼，这更增加我的罪过，折损我的福分！”妃子命人撤去毯子设宴，面对面就座。酒过几巡，我推辞说：“我酒量小，喝一点就醉，怕失礼。您有什么吩咐？希望为我释疑。”妃子不说话，只用大杯催我喝酒。我多次请求指示。她才说：“我是花神。全家老小，都依附在这里，屡次被封家的婢女横加摧残。现在想背城一战，烦劳您写一篇檄文罢了。”我惶恐地起身禀告：“我学识浅陋，不擅文辞，恐怕辜负重托；但既然承蒙宠命，怎敢不竭尽愚诚。”妃子很高兴，就在殿上赐给我笔和纸。那些美女擦桌子拂座位，磨墨蘸笔。又有一个垂髫少女，折纸做样子，放在我手腕下。我刚写一两句，就有两三个人叠背偷看。我向来迟钝，这时觉得文思如泉涌。一会儿，草稿完成，她们争着拿去，启呈给绛妃。妃子展开看了一遍，认为没什么毛病，就送我回去。醒来后回忆这事，情景宛然在目。只是檄文大半忘记了，于是补全它：
「谨按封氏，飞扬成性，忌嫉为心。济恶以才，妒同醉骨；射人于暗，奸类含沙。昔虞帝受其狐媚，英、皇不足解忧，反借渠以解愠；楚王蒙其蛊惑，贤才未能称意，惟得彼以称雄。沛上英雄，云飞而思猛士；茂陵天子，秋高而念佳人。从此怙宠日恣，因而肆狂无忌。怒号万窍，响碎玉于王宫；淜湃中宵，弄寒声于秋树。倏向山林丛里，假虎之威；时于滟滪堆中，生江之浪。且也，帘钩频动，发高阁之清商；簷铁忽敲，破离人之幽梦。寻帷下榻，反同入幕之宾；排闼登堂，竟作翻书之客。不曾于生平识面，直开门户而来；若非是掌上留裙，几掠妃子而去。吐虹丝于碧落，乃敢因月成阑；翻柳浪于青郊，谬说为花寄信。赋归田者，归途才就，飘飘吹薜荔之衣；登高台者，高兴方浓，轻轻落茱萸之帽。篷梗卷兮上下，三秋之羊角抟空；筝声入乎云霄，百尺之鸢丝断系。不奉太后之诏，欲速花开；未绝座客之缨，竟吹灯灭。甚则扬尘播土，吹平李贺之山；叫雨呼云，卷破杜陵之屋。冯夷起而击鼓，少女进而吹笙。荡漾以来，草皆成偃；吼奔而至，瓦欲为飞。未施抟水之威，浮水江豚时出拜；陡出障天之势，书天雁字不成行。助马当之轻帆，彼有取尔；牵瑶台之翠帐，于意云何？至于海鸟有灵，尚依鲁门以避；但使行人无恙，愿唤尤郎以归。古有贤豪，乘而破者万里；世无高士，御以行者几人？驾𪿫车之狂云，遂以夜郎自大；恃贪狼之逆气，漫以河伯为尊。姊妹俱受其摧残，汇族悉为其蹂躏。纷红骇绿，掩苒何穷？擘柳鸣条，萧骚无际。雨零金谷，缀为藉客之裀；露冷华林，去作沾泥之絮。埋香瘗玉，残妆卸而翻飞；朱榭雕栏，杂珮纷其零落。减春光于旦夕，万点正飘愁；觅残红于西东，五更非错恨。翩跹江汉女，弓鞋漫踏春园；寂寞玉楼人，珠勒徒嘶芳草。斯时也：伤春者有难乎为情之怨，寻胜者作无可奈何之歌。尔乃趾高气扬，发无端之踔厉；催蒙振落，动不已之瓓珊。伤哉绿树犹存，簌簌者绕墙自落；久矣朱旛不竖，娟娟者𫕥涕谁怜？堕溷沾篱，毕芳魂于一日；朝荣夕悴，免荼毒以何年？怨罗裳之易开，骂空闻于子夜；讼狂伯之肆虐，章未报于天庭。诞告芳邻，学作蛾眉之阵；凡属同气，群兴草木之兵。莫言蒲柳无能，但须藩篱有志。且看莺俦燕侣，公覆夺爱之仇；请与蝶友蜂交，共发同心之誓。兰桡桂楫，可教战于昆明；桑盖柳旌，用观兵于上苑。东篱处士，亦出茅庐；大树将军，应怀义愤。杀其气燄，洗千年粉黛之冤；歼尔豪强，销万古风流之恨！」
“谨按：封氏（风神），飞扬跋扈成性，嫉妒成心。凭借才能助长恶行，妒忌深入骨髓；暗中伤人，奸诈如同含沙射影。从前虞帝受其狐媚，娥皇、女英不足以解忧，反而借它来消愁；楚王受其蛊惑，贤才不能称心如意，只有得到它才能称雄。沛上的英雄，云飞而思猛士；茂陵的天子，秋高而念佳人。从此依仗宠幸日益放肆，因而肆意狂妄无所顾忌。在万窍中怒号，在王宫中响碎玉声；半夜里澎湃，在秋树上弄出寒声。忽然在山林丛中，借虎的威风；时常在滟滪堆中，掀起江浪。而且，帘钩频频摇动，在高阁发出清商之音；檐铁忽然敲响，打破离人的幽梦。掀帷下榻，反而像入幕之宾；推门登堂，竟成了翻书之客。不曾平生相识，直接开门进来；若不是掌上留裙，几乎把妃子掠走。在碧空中吐虹丝，竟敢借月成圈；在青郊翻柳浪，谬说为花传信。归田的人，归途刚成，飘飘吹动薜荔之衣；登高台的人，兴致正浓，轻轻落下茱萸之帽。篷梗卷起上下，三秋的羊角风盘旋天空；筝声入云霄，百尺的鸢丝断了系绳。不奉太后的诏令，想催花开；未绝座客的帽缨，竟吹灭灯。甚至扬尘播土，吹平李贺的山；呼雨叫云，卷破杜陵的屋。冯夷起来击鼓，少女进来吹笙。荡漾而来，草都伏倒；吼奔而至，瓦要飞起。未施搅水之威，浮水的江豚时而出拜；突然显出遮天之势，书天的雁字不成行。助马当的轻帆，它有所取；牵瑶台的翠帐，意欲何为？至于海鸟有灵，还依鲁门躲避；只要行人无恙，愿唤尤郎归来。古有贤豪，乘风破浪万里；世无高士，御风而行的有几人？驾着炮车的狂云，于是夜郎自大；依仗贪狼的逆气，漫把河伯当尊。姊妹都受其摧残，全族都被其蹂躏。纷红骇绿，掩苒无穷？劈柳鸣条，萧骚无际。雨落金谷，缀成客人的垫褥；露冷华林，化作沾泥的柳絮。埋香葬玉，残妆卸下而翻飞；朱榭雕栏，杂佩纷纷零落。旦夕间减损春光，万点正飘愁；东西寻觅残红，五更非错恨。翩跹的江汉女，弓鞋漫踏春园；寂寞的玉楼人，珠勒徒嘶芳草。这时：伤春者有难以为情的哀怨，寻胜者作无可奈何的歌。你趾高气扬，发无端的猛烈；催蒙振落，动不尽的阑珊。可叹绿树犹存，簌簌绕墙自落；久矣朱幡不竖，娟娟落泪谁怜？堕入粪坑沾在篱笆，一日间了结芳魂；朝荣夕悴，何年能免荼毒？怨罗裳易开，空闻子夜骂声；诉狂伯肆虐，奏章未报天庭。遍告芳邻，学作蛾眉之阵；凡属同类，群起草木之兵。莫说蒲柳无能，只须有藩篱之志。且看莺俦燕侣，公开报复夺爱之仇；请与蝶友蜂交，共发同心之誓。兰桡桂楫，可在昆明教战；桑盖柳旌，在上苑观兵。东篱处士，也出茅庐；大树将军，应怀义愤。杀其气焰，洗千年粉黛之冤；歼你豪强，销万古风流之恨！”
河间生
河间生
河间某生，场中积麦穰如丘，家人日取为薪，洞之。有狐居其中，常与主人相见，老翁也。一日，屈主人饮，拱生入洞。生难之，强而后入。入则廊舍华好。即坐，茶酒香烈。但日色苍黄，不辨中夕。筵罢既出，景物俱杳。
河间府有个书生，家里场院上堆积的麦秸像小山一样，家人每天取来当柴烧，渐渐掏出一个洞。有只狐狸住在里面，常与主人相见，是个老翁。一天，老翁邀请主人喝酒，拱手请书生进洞。书生觉得为难，老翁硬拉着他才进去。进去后，只见廊屋华丽。坐下后，茶酒香气浓烈。只是天色昏黄，分不清是白天还是晚上。宴席结束后出来，所有景物都消失了。
翁每夜往夙归，人莫能迹，问之，则言友朋招饮。生请与俱，翁不可。固请之，翁始诺。挽生臂，疾如乘风，可炊黍时，至一城市。入酒肆，见坐客良多，聚饮颇哗。乃引生登楼上。下视饮者，几案柈飧，可以指数。翁自下楼，任意取案上酒果，抔来供生，筵中人曾莫之禁。
老翁每晚出去，清晨回来，没人能跟踪他。问他，就说朋友请喝酒。书生请求跟他一起去，老翁不答应。书生再三请求，老翁才同意。老翁挽着书生的手臂，快得像乘风一样，大约一顿饭的工夫，到了一座城市。走进一家酒店，只见坐着的客人很多，聚在一起喝酒，声音很嘈杂。老翁便带书生登上楼。往下看喝酒的人，桌案上的盘子和饭菜，都能数得清。老翁自己下楼，随意拿桌上的酒和水果，捧上来给书生吃，席上的人也没有禁止他。
移时，生视一朱衣人前列金橘，命翁取之。翁曰：「此正人，不可近。」生默念：狐与我游，必我邪也。自今以往，我必正！方一注想，觉身不自主，眩堕楼下。饮者大骇，相哗以妖。生仰视，竟非楼上，乃梁间耳。以实告众。众审其情确，赠而遣之。问其处，乃鱼台，去河间千里云。
过了一会儿，书生看见一个穿红衣的人面前摆着金橘，就让老翁去拿。老翁说：“这是个正派人，不能靠近。”书生暗想：狐狸和我交往，一定是因为我邪僻。从今以后，我一定要做个正派人！刚这么一想，就觉得身不由己，头晕目眩地掉下楼去。喝酒的人大吃一惊，纷纷吵嚷说有妖怪。书生抬头一看，原来自己并非在楼上，而是在房梁上。他把实情告诉了众人。众人审问清楚情况属实，就送了些东西打发他走了。问他那地方，原来是鱼台县，离河间府有上千里路。
梁有才，故晋人，流寓于济，作小负贩。无妻子田产。从村人登岱。岱，四月交，香侣杂沓。又有优婆夷、塞，率众男子以百十，杂跪神座下，视香炷为度，名曰「跪香」。才视众中有女郎，年十七八而美，悦之。诈为香客，近女郎跪；又伪为膝困无力状，故以手据女郎足。女回首似嗔，膝行而远之。才又膝行近之；少间，又据之。女郎觉，遽起，不跪，出门去。才亦起，出履其迹，不知其往。心无望，怏怏而行。途中见女郎从媪，似为女也母者，才趋之。媪女行且语。媪云：「汝能参礼娘娘，大好事！汝又无弟妹，但获娘娘冥加护，护汝得快婿，但能相孝顺，都不必贵公子、富王孙也。」才窃喜，渐渍诘媪。媪自言为云氏，女名翠仙，其出也。家西山四十里。才曰：「山路濇，母如此蹜蹜，妹如此纤纤，何能便至？」曰：「日已晚，将寄舅家宿耳。」才曰：「适言相婿，不以贫嫌，不以贱鄙，我又未婚，颇当母意否？」媪以问女，女不应。媪数问，女曰：「渠寡福，又荡无行，轻薄之心，还易翻覆。儿不能为遢伎儿作妇！」才闻，朴诚自表，切矢皦日。媪喜，竟诺之。女不乐，勃然而已。母又强拍之。才殷勤，手于橐，觅山兜二，舁媪及女。己步从，若为仆。过隘，辄诃兜夫不得颠摇动，良殷。俄抵村舍，便邀才同入舅家。舅出翁，妗出媪也。云兄之嫂之。谓：「才吾婿。日适良，不须别择，便取今夕。」舅亦喜，出酒肴饵才。既，严妆翠仙出，拂榻促眠。女曰：「我固知郎不义，迫母命，漫相随。郎若人也，当不须忧偕活。」才唯唯听受。明日早起，母谓才：「宜先去，我以女继至。」才归，扫户闼。媪果送女至。入视室中，虚无有。便云：「似此何能自给？老身速归，当小助汝辛苦。」遂去。次日，有男女数辈，各携服食器具，布一室满之。不饭俱去，但留一婢。才由此坐温饱，惟日引里无赖，朋饮竞赌，渐盗女郎簪珥佐博。女劝之，不听；颇不耐之，惟严守箱匳，如防寇。一日，博党款门访才，窥见女，适适惊。戏谓才曰：「子大富贵，何忧贫耶？」才问故。答曰：「曩见夫人，实仙人也。适与子家道不相称。货为媵，金可得百；为妓，可得千。──千金在室，而听饮博无赀耶？」才不言，而心然之。归辄向女欷歔，时时言贫不可度。女不顾，才频频击桌，抛匕箸，骂婢，作诸态。一夕，女沽酒与饮。忽曰：「郎以贫故，日焦心。我又不能御穷，分郎忧，中岂不愧怍？但无长物，止有此婢，鬻之，可稍稍佐经营。」才摇首曰：「其直几许！」又饮少时，女曰：「妾于郎，有何不相承？但力竭耳。念一贫如此，便死相从，不过均此百年苦，有何发迹？不如以妾鬻贵家，两所便益，得直或较婢多。」才故愕言：「何得至此！」女固言之，色作庄。才喜曰：「容再计之。」遂缘中贵人，货隶乐籍。中贵人亲诣才，见女大悦。恐不能即得，立券八百缗，事滨就矣。女曰：「母日以婿家贫，常常萦念，今意断矣，我将暂归省；且郎与妾绝，何得不告母？」才虑母阻。女曰：「我顾自乐之，保无差贷。」才从之。夜将半，始抵母家。挝阖入，见楼舍华好，婢仆辈往来憧憧。才日与女居，每请诣母，女辄止之。故为甥馆年余，曾未一临岳家。至此大骇，以其家巨，恐媵妓所不甘也。女引才登楼上。媪惊问夫妻何来。女怨曰：「我固道渠不义，今果然！」乃于衣底出黄金二铤置几上，曰：「幸不为小人赚脱，今仍以还母。」母骇问故。女曰：「渠将鬻我，故藏金无用处。」乃指才骂曰：「豺鼠子！曩日负肩担，面沾尘如鬼。初近我，熏熏作汗腥，肤垢欲倾塌，足手皴一寸厚，使人终夜恶。自我归汝家，安坐餐饭，鬼皮始脱。母在前，我岂诬耶？」才垂首，不敢少出气。女又曰：「自顾无倾城姿，不堪奉贵人；似若辈男子，我自谓犹相匹。有何亏负，遂无一念香火情？我岂不能起楼宇、买良沃，念汝儇薄骨、乞丐相，终不是白头侣！」言次，婢妪连衿臂，旋旋围绕之。闻女责数，便都唾骂，共言：「不如杀却，何须复云云！」才大惧，据地自投，但言知悔。女又盛气曰：「鬻妻子已大恶，犹未便是剧；何忍以同衾人赚作娼！」言未已，众眦裂，悉以锐簪翦刀股攒刺胁。才号悲乞命。女止之曰：「可暂释却。渠便无仁义，我不忍其觳觫。」乃率众下楼去。才坐听移时，语声俱寂，思欲潜遁。忽仰视见星汉，东方已白，野色苍莽；灯亦寻灭。并无屋宇，身坐削壁上。俯瞰绝壑，深无底。骇绝，惧堕。身稍移，塌然一声，堕石崩坠。壁半有枯横焉，罥不得堕。以枯受腹，手足无著。下视茫茫，不知几何寻丈。不敢转侧，嗥怖声嘶，一身尽肿，眼耳鼻舌身力俱竭。日渐高，始有樵人望见之；寻绠来，缒而下，取置崖上，奄将溘毙。舁归其家。至则门洞敞，家荒荒如败寺，床簏什器俱杳，惟有绳床败案，是己家旧物，零落犹存。嗒然自卧。饥时，日一乞食于邻。既而肿溃为癞。里党薄其行，悉唾弃之。才无计，货屋而穴居，行乞于道，以刀自随。或劝以刀易饵，才不肯曰：「野居防虎狼，用自卫耳。」后遇向劝鬻妻者于途，近而哀语，遽出刀摮而杀之，遂被收。官廉得其情，亦未忍酷虐之，系狱中，寻瘐死。
梁有才，原本是山西人，流落寄居在济南，做点小买卖。他没有妻子儿女，也没有田产。他跟着村里人一起登泰山。泰山在四月初的时候，香客络绎不绝。还有一些优婆夷（女居士）和优婆塞（男居士），率领着成百上千的男男女女，杂乱地跪在神像座下，以香燃烧的长度为跪拜的时限，这叫做“跪香”。梁有才看到人群中有一个女郎，年纪大约十七八岁，长得很美，心里很喜欢她。他就假装成香客，靠近女郎跪下；又假装膝盖酸困无力的样子，故意用手去按女郎的脚。女郎回过头来，好像有些生气，用膝盖跪着挪远了一些。梁有才又跪着靠近她；过了一会儿，又去按她的脚。女郎察觉了，猛地站起来，不再跪拜，出门走了。梁有才也站起来，跟出去寻找她的踪迹，却不知她去了哪里。他心里感到无望，闷闷不乐地走着。路上看到女郎跟着一个老妇人，好像是她的母亲，梁有才就快步赶上去。老妇人和女郎边走边说话。老妇人说：“你能来参拜娘娘，真是大好事！你又没有弟弟妹妹，只要得到娘娘暗中保佑，保佑你得到一个好女婿，只要他能孝顺，不一定非得是贵公子、富王孙。”梁有才听了暗自高兴，渐渐凑过去和老妇人搭话。老妇人自称姓云，女儿叫翠仙，是她生的。家住在西山四十里外。梁有才说：“山路难走，您这样步履蹒跚，妹妹这样纤弱，怎么能走到呢？”老妇人说：“天色已晚，我们打算到舅舅家借宿。”梁有才说：“刚才您说选女婿，不嫌贫爱富，不嫌低贱，我又没结婚，不知能否合您的心意？”老妇人就去问女儿，女儿不回答。老妇人问了好几遍，女儿说：“他福薄，又放荡没有品行，轻浮的心思，还容易反复无常。女儿不能给这种邋遢的人做媳妇！”梁有才听了，连忙表白自己朴实诚恳，并指着太阳发誓。老妇人很高兴，竟然答应了他。女儿很不乐意，只是生气罢了。母亲又强行安抚她。梁有才很殷勤，从口袋里掏钱，雇了两顶山轿，抬着老妇人和女郎。他自己步行跟着，像个仆人。经过险要的地方，他就呵斥轿夫不能颠簸摇晃，非常周到。不久到了村舍，老妇人就邀请梁有才一起进舅舅家。舅舅是个老翁，舅母是个老妇人。老妇人称他们为兄嫂。她说：“梁有才是我的女婿。今天日子正好，不用再选别的日子，就在今晚成亲。”舅舅也很高兴，拿出酒菜招待梁有才。之后，翠仙盛装打扮出来，铺好床铺催他们休息。女儿说：“我本来就知道你不仁义，只是迫于母亲的命令，才随便跟了你。你如果是个正派人，就不必担心一起生活。”梁有才唯唯诺诺地听从。第二天早起，母亲对梁有才说：“你先回去，我随后送女儿过来。”梁有才回到家，打扫了门户。老妇人果然送女儿来了。进屋一看，屋里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老妇人就说：“像这样怎么能养活自己？我赶紧回去，会稍微帮帮你过日子。”于是走了。第二天，有男男女女几个人，各自带着衣服、食物和器具，摆满了屋子。他们没吃饭就走了，只留下一个丫鬟。梁有才从此过上了温饱的日子，却每天招引村里的无赖，一起喝酒赌博，渐渐偷拿女郎的首饰去赌钱。女郎劝他，他不听；女郎很不耐烦，只是严密地看守箱柜，像防贼一样。一天，赌友上门来找梁有才，偷看到了女郎，非常吃惊。他开玩笑地对梁有才说：“你真是大富大贵，还怕什么穷啊？”梁有才问为什么。那人回答说：“刚才见到你夫人，真是仙女啊。只是和你的家境不相称。如果把她卖掉做妾，能得一百两银子；如果做妓女，能得一千两。——家里有千两银子，还怕没钱喝酒赌博吗？”梁有才没说话，但心里觉得他说得对。回家后就对着女郎唉声叹气，时常说穷得没法过。女郎不理他，梁有才就频频拍桌子，扔筷子，骂丫鬟，做出各种样子。一天晚上，女郎买了酒和他一起喝。忽然说：“你因为穷，整天焦心。我又不能对付穷困，分担你的忧愁，心里难道不愧疚吗？只是没有别的东西，只有这个丫鬟，把她卖了，可以稍微帮补一下生计。”梁有才摇头说：“她能值几个钱！”又喝了一会儿酒，女郎说：“我对于你，有什么不依从的呢？只是力气用尽了。想到穷到这种地步，就算死心塌地跟着你，也不过一起受这百年的苦，有什么出头之日？不如把我卖给富贵人家，对双方都有好处，得到的钱或许比卖丫鬟多。”梁有才故意惊讶地说：“怎么能到这一步！”女郎坚持这样说，脸色很严肃。梁有才高兴地说：“容我再考虑考虑。”于是通过宦官，把女郎卖到了乐籍（妓院）。宦官亲自来找梁有才，见到女郎非常高兴。怕不能马上得到，就立下契约，付了八百贯钱，事情快要办成了。女郎说：“母亲每天因为女婿家穷，常常挂念，现在情分断了，我要暂时回去探望一下；再说你和我断绝关系，怎么能不告诉母亲？”梁有才怕母亲阻拦。女郎说：“我自己愿意这样，保证不会出差错。”梁有才听从了她。快到半夜，才到了母亲家。敲门进去，只见楼阁房舍华丽美好，丫鬟仆人往来穿梭。梁有才平时和女郎住在一起，每次请求去拜见岳母，女郎都阻止他。所以他在岳家做女婿一年多，竟然一次也没去过岳家。到了这里他非常吃惊，因为岳家如此显赫，恐怕做妾做妓女的人不会甘心。女郎带梁有才上了楼。老妇人惊讶地问夫妻俩为什么来。女郎怨恨地说：“我本来就说他不仁义，现在果然如此！”于是从衣底拿出两锭黄金放在桌上，说：“幸好没被小人骗走，现在还是还给母亲。”母亲惊讶地问原因。女郎说：“他要卖掉我，所以藏着金子也没用。”于是指着梁有才骂道：“豺鼠子！从前你挑着担子，脸上沾满灰尘像鬼一样。刚靠近我时，浑身汗臭，皮肤上的污垢快要掉下来，手脚上的皴裂有一寸厚，让人整夜恶心。自从我嫁到你家，你才安稳地坐着吃饭，脱了那层鬼皮。母亲在这里，我难道冤枉你了吗？”梁有才低着头，大气也不敢出。女郎又说：“我自己觉得没有倾国倾城的容貌，不配侍奉贵人；像你这样的男人，我自认为还算相配。我有什么亏欠你的，你竟然没有一点夫妻情分？我难道不能盖楼宇、买良田吗？只是念在你轻薄骨、乞丐相，终究不是白头偕老的人！”说话间，丫鬟仆妇们手挽着手，团团围住他。听到女郎数落他，就都唾骂他，一起说：“不如杀了他，何必再啰嗦！”梁有才非常害怕，趴在地上磕头，只说知错了。女郎又气愤地说：“卖妻子已经是极大的恶行，还不算最狠；怎么忍心把同床共枕的人骗去做娼妓！”话没说完，众人怒目圆睁，都用尖锐的簪子和剪刀的尖刺向他的两肋。梁有才号哭着求饶。女郎制止她们说：“暂且放开他。他就算没有仁义，我也不忍心看他发抖的样子。”于是带着众人下楼走了。梁有才坐在地上听了一会儿，声音都静了，想偷偷逃走。忽然抬头看见满天星斗，东方已经发白，野外一片苍茫；灯也随即灭了。并没有房屋，自己坐在陡峭的山崖上。往下看是深不见底的峡谷。他吓坏了，怕掉下去。身体稍微一动，轰隆一声，脚下的石头崩塌坠落。崖壁半中间有一棵枯树横着，挂住了他，没有掉下去。枯树顶着肚子，手脚无处着落。往下看一片茫茫，不知有多少丈深。他不敢转动，吓得嚎叫，声音都嘶哑了，全身都肿了，眼耳鼻舌身的力量都用尽了。太阳渐渐升高，才有樵夫远远看见了他；找来绳子，吊下去，把他弄到崖上，他已经奄奄一息快要死了。人们把他抬回家。到家时门大敞着，家里荒凉得像破庙，床铺箱笼等器具都不见了，只有一张绳床和一张破桌子，是他家的旧物，零散地还在。他呆呆地自己躺下。饿了的时候，每天到邻居家讨一顿饭吃。不久，肿的地方溃烂成了癞疮。同乡的人都鄙视他的品行，全都唾弃他。梁有才没办法，卖了房子住到洞穴里，在路上乞讨，随身带着一把刀。有人劝他用刀换食物，梁有才不肯，说：“住在野外要防虎狼，用来自卫罢了。”后来在路上遇到从前劝他卖妻的那个人，他走近去哀声说话，突然拔出刀捅死了他，于是被官府逮捕。官员查明了实情，也不忍心对他用酷刑，把他关在监狱里，不久他就病死了。
异史氏曰：「得远山芙蓉，与共四壁，与以南面王岂易哉！己则非人，而怨逢恶之友；故为友者不可不知戒也。凡狭邪子诱人淫博，为诸不义，其事不败，虽则不怨亦不德。迨于身无襦，妇无袴，千人所指，无疾将死，穷败之念，无时不萦于心，穷败之恨，无时不切于齿；清夜牛衣中，辗转不寐。夫然后历历想未落时，历历想将落时，又历历想致落之故，而因以及发端致落之人。至于此，弱者起，拥絮坐诅；强者忍冻裸行，篝火索刀，霍霍磨之，不待终夜矣。故以善规人，如赠橄榄；以恶诱人，如餽漏脯也。听者固当省，言者可勿惧哉！」
异史氏说：“能得到像远山芙蓉一样美丽的妻子，与她共守四壁清贫，就算用南面称王的地位来交换，又怎能换得呢！自己本不是好人，却怨恨结交了恶友；所以做朋友的不可不知警惕。凡是那些邪僻小人引诱人淫乱赌博，做各种不义之事，事情没有败露时，即使不怨恨也不感激。等到自己身上没有短袄，妻子没有裤子，被千人所指，没病也会将死，穷困失败的念头，无时无刻不萦绕心头，穷困失败的怨恨，无时无刻不咬牙切齿；在清冷的夜里裹着牛衣，辗转难眠。然后才清清楚楚地回想未落魄时，清清楚楚地回想将落魄时，又清清楚楚地回想导致落魄的原因，并由此想到引发落魄的人。到了这种地步，弱者会起身，抱着被子坐着诅咒；强者会忍冻裸身而行，点起火把找刀，霍霍地磨起来，等不到天亮了。所以用善言规劝人，如同赠送橄榄；用恶行引诱人，如同赠送有毒的干肉。听的人固然应当醒悟，说的人难道能不畏惧吗！”
跳神
跳神
济俗：民间有病者，闺中以神卜。倩老巫击铁环单面鼓，娑婆作态，名曰「跳神」。而此俗都中尤盛。良家少妇，时自为之。堂中肉于案，酒于盆，甚设几上。烧巨烛，明于昼。妇束短幅裙，屈一足，作「商羊舞」。两人捉臂，左右扶掖之。妇刺刺琐絮，似歌，又似祝；字多寡参差，无律带腔。室数鼓乱挝如雷，蓬蓬聒人耳。妇吻辟翕，杂鼓声，不甚辨了。既而首垂，目斜睨；立全须人，失扶则仆。旋忽伸颈巨跃，离地尺有咫。室中诸女子，凛然愕顾曰：「祖宗来吃食矣。」便一嘘，吹灯灭，内外冥黑。人惵息立暗中，无敢交一语；语亦不得闻，鼓声乱也。食顷，闻妇厉声呼翁姑及夫嫂小字，始共𦶟烛，伛偻问休咎。视尊中，盎中，案中，都复空空。望颜色，察嗔喜。肃肃罗问之，答若响。中有腹诽者，神已知，便指某姗笑我，大不敬，将褫汝袴。诽者自顾，莹然已裸，辄于门外树头觅得之。满洲妇女，奉事尤虔。小有疑，必以决。时严妆，骑假虎假马，执长兵，舞榻上，名曰「跳虎神」。马虎势作威怒，尸者声伧儜。或言关、张、玄坛，不一号。赫气惨凛，尤能畏怖人。有丈夫穴窗来窥，辄被长兵破窗刺帽，挑入去。一家媪媳姊若妹，森森蹜蹜，雁行立，无歧念，无懈骨。
济南的风俗：民间有人生病，在闺阁中用神卜。请老巫婆敲击铁环单面鼓，扭捏作态，名叫“跳神”。这个风俗在京城尤其盛行。良家少妇，有时也亲自做。堂中案上放着肉，盆里盛着酒，丰盛地摆在几案上。点燃巨大的蜡烛，比白天还亮。妇人束着短裙，弯起一条腿，跳“商羊舞”。两个人抓住她的手臂，左右搀扶着她。妇人絮絮叨叨，像唱歌，又像祈祷；字数多少不齐，没有韵律却带着腔调。屋里几面鼓乱敲如雷，蓬蓬地聒噪人耳。妇人的嘴唇开合，夹杂着鼓声，不太能分辨清楚。不久她垂下头，眼睛斜视；站立全靠人扶，失去搀扶就会跌倒。忽然她又伸长脖子猛地跳起，离地一尺多高。屋里的女子们，都惊恐地愕然相顾说：“祖宗来吃东西了。”便嘘一声，吹灭灯，内外一片漆黑。人们屏息站在黑暗中，不敢交谈一句话；说话也听不见，因为鼓声太乱。一顿饭的工夫，听到妇人厉声呼喊公婆和丈夫嫂子的小名，大家才一起点蜡烛，弯腰询问吉凶。看酒杯中、盆中、案上，都已经空空如也。观察她的脸色，察觉她的喜怒。恭敬地排列着询问她，她回答如响。其中有心里不满的人，神已经知道，便指着某人说：“你嘲笑我，大不敬，要脱掉你的裤子。”不满的人自己一看，光溜溜地已经裸了，往往在门外树头上找到裤子。满洲妇女，供奉尤其虔诚。稍有疑问，必定用此决断。有时盛装打扮，骑上假虎假马，手持长兵器，在床上舞动，名叫“跳虎神”。虎马做出威怒的样子，神尸的声音粗俗。有的说是关公、张飞、玄坛，名号不一。气势惨烈凛然，尤其能使人畏惧。有男子从窗缝偷看，就被长兵器破窗刺破帽子，挑进去。一家中的老妇、媳妇、姐姐、妹妹，都森严地缩着脚，像雁阵一样站立，没有杂念，没有松懈的样子。
铁布衫法
铁布衫法
沙回子，得铁布衫大力法。骈其指，力斫之，可断牛项；横搠之，可洞牛腹。曾在仇公子彭三家，悬木于空，遣两健仆极力撑去，猛反之；沙裸腹受木，砰然一声，木去远矣。又出其势，即石上，以木椎力击之，无少损；但畏刀耳。
沙回子，学到了铁布衫的大力功法。并拢手指，用力砍下去，可以砍断牛的脖子；横向戳去，可以刺穿牛的肚子。他曾在仇公子彭三家，把木头悬在空中，派两个健壮的仆人用力撑出去，再猛地反弹回来；沙回子裸露腹部承受木头，砰的一声，木头飞出很远。又露出他的生殖器，放在石头上，用木椎用力击打，没有半点损伤；只是怕刀罢了。
大力将军
大力将军
查伊璜，浙人。清明饮野寺中，见殿前有古钟，大于两石瓮；而上下土痕手迹，滑然如新。疑之。俯窥其下，有竹筐受八升许，不知所贮何物。使数人抠耳，力掀举之，无少动。益骇。乃坐饮以伺其人。居无何，有乞儿入，携所得糗糒，堆累钟下。乃以一手起钟，一手掬饵置筐内；往返数四，始尽。已复合之，乃去。移时复来，探取食之。食已复探，轻若启椟。一座尽骇。查问：「若男儿胡行乞？」答以：「啗噉多，无佣者。」查以其健，劝投行伍。乞人愀然虑无阶。查遂携归饵之；计其食，略倍五六人。为易衣履，又以五十金赠之行。后十余年，查犹子令于闽，有吴将军六一者，忽来通谒。款谈间，问：「伊璜是君何人？」答言：「为诸父行。与将军何处有素？」曰：「是我师也。十年之别，颇复忆念。烦致先生一赐临也。」漫应之。自念：叔名贤，何得武弟子？会伊璜至，因告之。伊璜茫不记忆。因其问讯之殷，即命仆马，投刺于门。将军趋出，逆诸大门之外。视之，殊昧生平。窃疑将军误，而将军伛偻益恭。肃客入，深启三四关，忽见女子往来，知为私廨，屏足立。将军又揖之。少间登堂，则卷帘者，移座者，并皆少姬。既坐，方拟展问，将军颐少动，一姬捧朝服至，将军遽起更衣。查不知其何为。众妪捉袖整衿讫，先命数人捺查座上不使动，而后朝拜，如觐君父。查大愕，莫解所以。拜已，以便服侍坐。笑曰：「先生不忆举钟之乞人耶？」查乃悟。既而华筵高列，家乐作于下。酒阑，群姬列侍。将军入室，请衽何趾，乃去。查醉起迟，将军已于寝门外三问矣。查不自安，辞欲返。将军投辖下钥，锢闭之。见将军日无他作，惟点数姬婢养厮卒，及骡马服用器具，督造记籍，戒无亏漏。查以将军家政，故未深叩。一日，执籍谓查曰：「不才得有今日，悉出高厚之赐。一婢一物，所不敢私，敢以半奉先生。」查愕然不受，将军不听。出藏镪数万，亦两置之。按籍点照，古玩床几，堂内外罗列几满。查固止之，将军不顾。稽婢仆姓名已，即命男为治装，女为敛器，且嘱敬事先生。百声悚应。又亲视姬婢登舆，厩卒捉马骡，阗咽并发，乃返别查。后查以修史一案，株连被收，卒得免，皆将军力也。
查伊璜，是浙江人。清明时在野外寺庙中饮酒，看见殿前有一口古钟，比两个石瓮还大；而上下有土痕和手印，光滑得像新的一样。他感到疑惑。俯身窥看钟下，有一个竹筐，大约能装八升，不知里面装着什么。他让几个人抠住钟耳，用力掀举，钟纹丝不动。他更加惊骇。于是坐下饮酒，等待那个人。没过多久，一个乞丐进来，带着讨来的干粮，堆在钟下。然后他用一只手抬起钟，另一只手捧起食物放进筐里；往返几次，才放完。之后又把钟合上，就离开了。过了一会儿他又回来，伸手取食物吃。吃完后又伸手取，轻得像打开盒子。满座的人都惊骇。查伊璜问：“你一个男子汉，为什么行乞？”乞丐回答：“我吃得多，没人雇佣我。”查伊璜见他健壮，劝他去投军。乞丐忧愁地担心没有门路。查伊璜就带他回家给他吃的；算算他的食量，大约比五六个人多一倍。为他换了衣服鞋子，又送他五十两银子让他上路。十多年后，查伊璜的侄子到福建做县令，有个叫吴六一的将军，忽然来拜访。交谈间，问：“伊璜是您什么人？”回答说：“是我的叔伯辈。将军在哪里和他有旧交？”说：“他是我的老师。分别十年，很是想念。麻烦您请先生来一趟。”侄子随口答应了。心想：叔叔是名士，怎么会有武弟子？正好查伊璜来了，就告诉了他。查伊璜茫然不记得。因为对方问候殷勤，就命仆人备马，递上名帖到将军府。将军快步出来，在大门外迎接。查伊璜看他，完全不认识。私下怀疑将军认错了，而将军弯腰更加恭敬。恭敬地请客人入内，经过三四道门，忽然看到女子来往，知道是内宅，便停步站立。将军又作揖请他。不久登上厅堂，卷帘的、搬座的，都是年轻姬妾。坐下后，正要询问，将军下巴微动，一个姬妾捧来朝服，将军立刻起身换衣。查伊璜不知他要做什么。众老妇替他整理好衣袖衣领后，先命几个人按住查伊璜在座位上不让他动，然后将军朝拜，如同朝见君父。查伊璜大为惊愕，不明白原因。拜完后，将军穿着便服陪坐。笑着说：“先生不记得举钟的乞丐了吗？”查伊璜才醒悟。接着华美的宴席高高摆开，家乐在下面演奏。酒宴将尽，众姬妾列队侍候。将军进入卧室，询问他睡觉时脚朝哪边，然后才离开。查伊璜喝醉起得晚，将军已经在寝门外问候了三次。查伊璜心中不安，告辞想回去。将军拔掉门闩、锁上门，把他关住。只见将军每天没有别的事，只是清点姬妾、婢女、仆役、兵卒，以及骡马、衣物、器具，督促造册登记，告诫不要有遗漏。查伊璜以为这是将军的家务，所以没有深问。一天，将军拿着册子对查伊璜说：“我能够有今天，全出于您的厚赐。一个婢女、一件物品，我都不敢私占，斗胆分一半奉送给先生。”查伊璜愕然不接受，将军不听。拿出藏银数万两，也分成两份。按册子对照，古玩、床几，堂内外摆得几乎满了。查伊璜坚决制止，将军不理。查点完婢仆姓名后，就命男的收拾行装，女的收拾器物，并嘱咐他们恭敬地侍奉先生。众人齐声惶恐地答应。又亲自看着姬妾婢女上车，马夫牵马骡，喧闹拥挤着一起出发，然后返回向查伊璜告别。后来查伊璜因修史一案，受牵连被逮捕，最终得以免罪，都是靠将军的力量。
异史氏曰：「厚施而不问其名，真侠烈古丈夫哉！而将军之报，其慷慨豪爽，尤千古所仅见。如此胸襟，自不应老于沟渎。以是知两贤之相遇，非偶然也。」
异史氏说：“施予厚恩而不问对方姓名，真是侠义刚烈的古丈夫啊！而将军的报答，其慷慨豪爽，更是千古罕见。有这样的胸襟，自然不应该老死于沟渠之中。由此可知两位贤人的相遇，并非偶然啊。”
白莲教
白莲教
白莲盗首徐鸿儒，得左道之书，能役鬼神。小试之，观者尽骇。走门下者如鹜。于是阴怀不轨。因出一镜，言能鉴人终身。悬于庭，令人自照，或幞头，或纱帽，绣衣貂蝉，现形不一。人益怪愕。由是道路遥播，踵门求鉴者，挥汗相属。徐乃宣言：「凡镜中文武贵官，皆如来佛注定龙华会中人。各宜努力，勿得退缩。」因亦对众自照，则冕旒龙衮，俨然王者。众相视而惊，大众齐伏。徐乃建旗秉钺，罔不欢跃相从，冀符所照。不数月，聚党以万计，滕、峄一带，望风而靡。后大兵进剿，有彭都司者，长山人，艺勇绝伦。寇出二垂髫女与战。女俱双刃，利如霜；骑大马，喷嘶甚怒。飘忽盘旋，自晨达暮，彼不能伤彭，彭亦不能捷也。如此三日，彭觉筋力俱竭，哮喘而卒。迨鸿儒既诛，捉贼党械问之，始知刃乃木刀，骑乃木凳也。假兵马死真将军，亦奇矣！
白莲教的首领徐鸿儒，得到一本旁门左道的书，能驱使鬼神。他小试了一下，观看的人都非常惊骇。投奔到他门下的人像鸭子一样成群结队。于是他暗地里心怀不轨。他拿出一面镜子，说能照出人的一生。把镜子挂在庭院中，让人们自己照，有的人照出是幞头，有的人是纱帽，有的人是绣衣貂蝉，显现的形状各不相同。人们更加感到奇怪惊愕。从此消息在道路上远远传播，接踵上门请求照镜子的人，挥汗如雨，络绎不绝。徐鸿儒于是宣布说：「凡是镜子里出现的文武贵官，都是如来佛注定的龙华会中的人。各位应当努力，不得退缩。」于是他也当着众人照自己，镜中显现的是冕旒龙袍，俨然是帝王的样子。众人互相看着，十分惊讶，大家一起伏地跪拜。徐鸿儒于是树起旗帜，手持斧钺，众人无不欢欣跳跃地跟从他，希望符合镜子所照的景象。没过几个月，聚集的党徒数以万计，滕县、峄县一带，望风而降。后来朝廷大军进剿，有一位彭都司，是长山人，武艺勇猛，无人能比。贼寇派出两个垂髫少女与他交战。少女都手持双刀，锋利如霜；骑着大马，喷着响鼻，嘶鸣声非常愤怒。她们飘忽不定，盘旋往来，从早晨到傍晚，她们不能伤害彭都司，彭都司也不能取胜。这样过了三天，彭都司觉得筋疲力尽，气喘吁吁而死。等到徐鸿儒被诛杀后，捉住贼党拷问，才知道那刀是木刀，马是木凳。假兵马害死了真将军，也真是奇怪啊！
颜氏
颜氏
顺天某生，家贫，值岁饥，从父之洛。性钝，年十七，裁能成幅。而丰仪秀美，能雅谑，善尺牍。见者不知其中之无有也。无何，父母继殁，孑然一身，授童蒙于洛汭。时村中颜氏有孤女，名士裔也。少惠。父在时，尝教之读，一过辄记不忘。十数岁，学父吟咏。父曰：「吾家有女学士，惜不弁耳。」钟爱之，期择贵婿。父卒，母执此志，三年不遂，而母又卒。或劝适佳士，女然之而未就也。适邻妇逾垣来，就与攀谈。以字纸裹绣线，女启视，则某手翰，寄邻生者。反复之而好焉。邻妇窥其意，私语曰：「此翩翩一美少年，孤与卿等，年相若也。倘能垂意，妾嘱渠侬胹合之。」女脉脉不语。妇归，以意授夫。邻生故与生善，告之，大悦。有母遗金鸦镮，托委致焉。刻日成礼，鱼水甚懽。及睹生文，笑曰：「文与卿似是两人，如此，何日可成？」朝夕劝生研读，严如师友。敛昏，先挑烛据案自哦，为丈夫率，听漏三下，乃已。如是年余，生制艺颇通；而再试再黜，身名蹇落，饔飧不给，抚情寂漠，嗷嗷悲泣。女诃之曰：「君非丈夫，负此弁耳！使我易髻而冠，青紫直芥视之！」生方懊丧，闻妻言，睒䁑而怒曰：「闺中人，身不到场屋，便以功名富贵似汝厨下汲水炊白粥；若冠加于顶，恐亦犹人耳！」女笑曰：「君勿怒。俟试期，妾请易装相代。倘落拓如君，当不敢复藐天下士矣。」生亦笑曰：「卿自不知蘖苦，真宜使请尝试之。但恐绽露，为乡邻笑耳。」女曰：「妾非戏语。君尝言燕有故庐，请男装从君归，伪为弟。君以襁褓出，谁得辨其非？」生从之。女入房，巾服而出，曰：「视妾可作男儿否？」生视之，俨然一顾影少年也。生喜，遍辞里社。交好者薄有餽遗，买一羸蹇，御妻而归。生叔兄尚在，见两弟如冠玉，甚喜，晨夕恤顾之。又见宵旰攻苦，倍益爱敬。雇一翦发雏奴，为供给使。暮后，辄遣去之。乡中吊庆，兄自出周旋；弟惟下帷读。居半年，罕有睹其面者。客或请见，兄辄代辞。读其文，瞲然骇异。或排闼而迫之，一揖便亡去。客睹丰采，又共倾慕。由此名大噪，世家争愿赘焉。叔兄商之，惟冁然笑。再强之，则言：「矢志青云，不及第，不婚也。」会学使案临，两人并出。兄又落。弟以冠军应试，中顺天第四；明年成进士；授桐城令，有吏治；寻迁河南道掌印御史，富埒王侯。因托疾乞骸骨，赐归田里。宾客填门，迄谢不纳。又自诸生以及显贵，并不言娶，人无不怪之者。归后，渐置婢。或疑其私；嫂察之，殊无苟且。无何，明鼎革，天下大乱。乃谓嫂曰：「实相告：我小郎妇也。以男子阘茸，不能自立，负气自为之。深恐播扬，致天子召问，贻笑海内耳。」嫂不信。脱靴而示之足，始愕；视靴中，则败絮满焉。于是使生承其衔，仍闭门而雌伏矣。而生平不孕，遂出赀购妾。谓生曰：「凡人置身通显，则买姬媵以自奉；我宦迹十年，犹一身耳。君何福泽，坐享佳丽？」生曰：「面首三十人，请卿自置耳。」相传为笑。是时生父母，屡受覃恩矣。搢绅拜往，尊生以侍御礼。生羞袭闺衔，惟以诸生自安，终身未尝舆盖云。
顺天府有个书生，家境贫寒，正逢荒年，跟着父亲到了洛阳。他生性迟钝，十七岁了，才能写出一篇完整的文章。但他风度翩翩，容貌秀美，能说高雅的笑话，擅长写信。见到他的人不知道他内里其实没什么学问。不久，父母相继去世，他孤身一人，在洛水边教小孩读书。当时村里有个姓颜的孤女，是名士的后代。她小时候很聪慧。父亲在世时，曾教她读书，她读一遍就能记住不忘。十几岁时，她学着父亲吟诗。父亲说：「我家有个女学士，可惜不是男子啊。」非常疼爱她，期望为她挑选一个显贵的女婿。父亲去世后，母亲坚持这个想法，三年没有实现，母亲也去世了。有人劝她嫁给一个优秀的士人，她同意了但还没办成。恰好邻居妇人翻墙过来，和她攀谈。邻居妇人用写过字的纸包着绣线，颜氏打开一看，是那个书生的手笔，是寄给邻居书生的。她反复看，很喜欢。邻居妇人看出了她的心思，私下说：「这是个风度翩翩的美少年，和你一样孤独，年龄也相仿。如果你能有意，我托他撮合你们。」颜氏默默不语。邻居妇人回去后，把意思告诉了丈夫。邻居书生本来就与那个书生交好，告诉了他，他非常高兴。他有母亲留下的金鸦环，托人送去。很快定了婚期，成婚后夫妻感情很好。等到看了书生的文章，她笑着说：「文章和你好像是两个人，这样下去，什么时候才能成功？」她早晚劝书生刻苦读书，严厉得像老师朋友一样。黄昏时，她先点上蜡烛，伏在案上自己吟诵，给丈夫做表率，听到打三更才停止。这样过了一年多，书生的八股文写得比较通顺了；但两次考试都落榜，功名无望，生活困顿，连饭都吃不上，他抚摸着孤寂的心情，悲伤地哭泣。颜氏呵斥他说：「你不是个男子汉，白戴了这顶帽子！如果让我换下发髻戴上帽子，取得高官厚禄简直像捡根草一样！」书生正在懊丧，听了妻子的话，瞪着眼睛生气地说：「闺中女子，没进过考场，就把功名富贵看得像你在厨房打水煮白粥一样容易；如果帽子戴在你头上，恐怕也和我一样！」颜氏笑着说：「你别生气。等到考试时，我请求女扮男装代替你去。如果我也像你一样落魄，就不敢再藐视天下的士人了。」书生也笑着说：「你不知黄连苦，真该让你去尝试一下。只怕露出破绽，被乡邻笑话。」颜氏说：「我不是开玩笑。你曾说燕地有旧房子，请让我男装跟你回去，假装是你弟弟。你从小离家，谁能分辨真假？」书生听从了她。颜氏进了房间，戴上头巾穿上男装出来，说：「你看我可以做男子吗？」书生一看，俨然是一个顾影自怜的美少年。书生很高兴，向邻里乡亲告别。交好的人送了些礼物，他买了一头瘦驴，带着妻子回家。书生的叔伯哥哥还在，看到两个弟弟像冠玉一样俊美，非常高兴，早晚照顾他们。又看到他们日夜刻苦攻读，更加喜爱敬重。雇了一个剪了头发的小奴仆，供他们使唤。天黑后，就把他打发走。乡里有吊丧庆贺的事，哥哥自己出去应酬；弟弟只放下帷帐读书。住了半年，很少有人见到他的面。有客人请求见面，哥哥总是代为推辞。客人读了他的文章，惊讶得目瞪口呆。有人推门硬闯，他作个揖就逃走了。客人看到他的风采，又都倾慕他。从此名声大噪，世家大族争着要招他做女婿。叔伯哥哥和他商量，他只是微笑。再勉强他，就说：「我立志要青云直上，不考中进士，就不结婚。」正好学使来巡视考试，两人一起出去考。哥哥又落榜了。弟弟以第一名参加乡试，考中顺天府第四名；第二年成了进士；被任命为桐城县令，有政绩；不久升任河南道掌印御史，富贵可比王侯。于是他借口生病请求退休，被恩准回乡。宾客盈门，他都谢绝不见。而且从做秀才到显贵，一直不说娶妻的事，人们没有不感到奇怪的。回乡后，他渐渐买了婢女。有人怀疑他有私情；嫂子暗中观察，发现并没有苟且之事。不久，明朝灭亡，天下大乱。他才对嫂子说：「实话告诉你：我是你弟媳。因为丈夫窝囊，不能自立，我赌气自己来做。深怕事情传扬出去，被天子召问，让天下人笑话。」嫂子不信。他脱下靴子露出脚，嫂子才惊愕；看靴子里，塞满了破棉絮。于是让丈夫继承他的官衔，仍然闭门在家做女子。而颜氏一生没有怀孕，就出钱买了妾。她对丈夫说：「一般人做了高官，就买姬妾来享受；我做了十年官，还是孤身一人。你有什么福气，坐享美女？」丈夫说：「面首三十人，请你自己置办吧。」这话被传为笑谈。这时书生的父母，多次受到朝廷的恩典了。官员们往来拜访，用对待御史的礼节尊敬书生。书生羞于继承妻子的官衔，只以秀才自居，终身没有坐过车轿。
异史氏曰：「翁姑受封于新妇，可谓奇矣。然侍御而夫人也者，何时无之？但夫人而侍御者少耳。天下冠儒冠、称丈夫者，皆愧死矣！」
异史氏说：「公婆受到儿媳的封赠，可以说是奇事了。然而身为御史却是女人的，什么时候没有呢？只是身为女人却是御史的，就少了。天下戴着儒冠、自称男子汉的人，都该羞愧死了！」
杜翁
杜翁
杜翁，沂水人。偶自市中出，坐墙下，以候同游。觉少倦，忽若梦，见一人持牒摄去。至一府署，从来所未经。一人戴瓦垅冠，自内出，则青州张某，其故人也。见杜惊曰：「杜大哥何至此？」杜言：「不知何事，但有勾牒。」张疑其误，将为查验。乃嘱曰：「谨立此，勿他适。恐一迷失，将难救挽。」遂去，久之不出。惟持牒人来，自认其误，释今归。杜别而行。途中遇六七女郎，容色媚好，悦而尾之。下道，趋小径，行十数步。闻张在后大呼曰：「杜大哥，汝将何往？」杜迷恋不已。俄见诸女入一圭窦，心识为王氏卖酒者之家。不觉探身门内，略一窥瞻；即见身在苙中，与诸小豭同伏。豁然自悟，已化豕矣。而耳中犹闻张呼。大惧，急以首触壁。闻人言曰：「小豕颠痫矣。」还顾，已复为人。速出门，则张候于途。责曰：「固嘱勿他往，何不听言？几至坏事！」遂把手送至市门，乃去。杜忽醒，则身犹倚壁间。诣王氏问之，果有一豕自触死云。
杜翁，是沂水人。偶然从集市出来，坐在墙下，等候同游的人。觉得有些疲倦，忽然像做梦一样，看见一个人拿着文书把他抓走。到了一个官府，是他从未到过的地方。一个人戴着瓦垅冠从里面出来，是青州的张某，他的老朋友。张某见到杜翁惊讶地说：「杜大哥怎么到这里来了？」杜翁说：「不知什么事，但有拘捕的文书。」张某怀疑是弄错了，将要为他查验。于是嘱咐说：「你小心站在这里，不要到别处去。恐怕一迷失，就难以挽救了。」于是离开，很久没有出来。只有那个拿文书的人来了，自己承认是弄错了，放他回去。杜翁告别后往回走。路上遇到六七个女郎，容貌姣好，他心生欢喜，就尾随她们。离开大路，走上小路，走了十几步。听到张某在后面大喊：「杜大哥，你要去哪里？」杜翁迷恋不已。不久见那些女郎进入一个圭形的小门，他心里知道是王氏卖酒的人家。不觉探身进门内，稍微一看；就发现自己身在猪圈里，和许多小猪一起趴着。豁然醒悟，自己已经变成猪了。而耳中还能听到张某的呼喊。他非常害怕，急忙用头撞墙。听到有人说：「小猪发癫痫了。」回头一看，已经又变回人。他急忙出门，张某已在路上等着。责备他说：「本来嘱咐你不要去别处，为什么不听？差点坏了事！」于是拉着他的手送到市门口，才离去。杜翁忽然醒来，身体还靠在墙边。他到王氏家去问，果然有一头猪自己撞死了。
小谢
小谢
渭南姜部郎第，多鬼魅，常惑人。因徙去。留苍头门之而死，数易皆死；遂废之。里有陶生望三者，夙倜傥，好狎妓，酒阑辄去之。友人故使妓奔就之，亦笑内不拒；而实终夜无所沾染。常宿部郎家，有婢夜奔，生坚拒不乱，部郎以是契重之。家綦贫，又有「鼓盆之戚」，茆屋数椽，溽暑不堪其热；因请部郎，假废第。部郎以其凶故，却之。生因作「续无鬼论」献部郎，且曰：「鬼何能为！」部郎以其请之坚，诺之。生往除厅事。薄暮，置书其中；返取他物，则书已亡。怪之，仰卧榻上，静息以伺其变。食顷，闻步履声，睨之，见二女自房中出，所亡书，送还案上。一约二十，一可十七八，并皆姝丽。逡巡立榻下，相视而笑。生寂不动。长者翘一足踹生腹，少者掩口匿笑。生觉心摇摇若不自持，即急肃然端念，卒不顾。女近以左手捋髭，右手轻批颐颊，作小响。少者益笑。生骤起，叱曰：「鬼物敢尔！」二女骇奔而散。生恐夜为所苦，欲移归，又耻其言不掩；乃挑灯读。暗中鬼影憧憧，略不顾瞻。夜将半，烛而寝。始交睫，觉人以细物穿鼻，奇痒，大嚏；但闻暗处隐隐作笑声。生不语，假寐以俟之。俄见少女以纸条撚细股，鹤行鹭伏而至；生暴起诃之，飘窜而去。既寝，又穿其耳。终夜不堪其扰。鸡既鸣，乃寂无声，生始酣眠，终日无所睹闻。日既下，恍惚出现。生遂夜炊，将以达旦。长者渐曲肱几上，观生读。既而掩生卷。生怒捉之，即已飘散；少间，又抚之。生以手按卷读。少者潜于脑后，交两手掩生目，瞥然去，远立以哂。生指骂曰：「小鬼头！捉得便都杀却！」女子即又不惧。因戏之曰：「房中纵送，我都不解，缠我无益。」二女微笑，转身向灶，析薪溲米，为生执爨。生顾而奖曰：「两卿此为，不胜憨跳耶？」俄顷，粥熟，争以匕、箸、陶椀置几上。生曰：「感卿服役，何以报德？」女笑云：「饭中溲合砒、酖矣。」生曰：「与卿夙无嫌怨，何至以此相加。」啜已，复盛，争为奔走。生乐之，习以为常。
渭南姜部郎的宅第里，有很多鬼怪，常常迷惑人。于是姜部郎就搬走了。留下一个老仆人看门，结果老仆人死了；换了几个人都死了；于是这宅子就废弃了。乡里有个叫陶望三的书生，向来风流倜傥，喜欢和妓女厮混，酒席散了就离开。朋友故意让妓女去投奔他，他也笑着接纳不拒绝；但实际上整夜都没有任何沾染。他曾经在姜部郎家留宿，有个婢女夜里来投奔，陶生坚决拒绝没有乱来，姜部郎因此很器重他。陶生家里非常贫穷，又遭遇了丧妻之痛，只有几间茅屋，酷暑时节热得受不了；于是向姜部郎请求，借住那所废弃的宅子。姜部郎因为那宅子凶险，拒绝了他。陶生于是写了一篇《续无鬼论》献给姜部郎，并且说：“鬼能有什么作为！”姜部郎因为他请求得坚决，就答应了。陶生前去打扫厅堂。傍晚时分，把书放在里面；回去取别的东西，书却已经不见了。他觉得奇怪，仰面躺在床上，静静地等待变化。一顿饭的功夫，听到脚步声，斜眼一看，见两个女子从房里出来，把他丢失的书送回到桌上。一个大约二十岁，一个大约十七八岁，都很美丽。她们徘徊着站在床下，互相看着笑。陶生安静地不动。年长的翘起一只脚踢陶生的肚子，年轻的捂着嘴偷笑。陶生觉得心摇摇不定，几乎不能自持，就赶紧严肃端正念头，始终不看她们。女子靠近用左手捋他的胡子，右手轻轻拍他的脸颊，发出小小的响声。年轻的更加笑起来。陶生突然起身，呵斥道：“鬼东西敢这样！”两个女子惊吓着跑散了。陶生担心夜里被她们折磨，想搬回去，又觉得自己的话不能自圆其说很羞耻；于是点灯读书。黑暗中鬼影幢幢，他全不理会。快到半夜，点着蜡烛睡觉。刚闭上眼睛，觉得有人用细东西穿他的鼻子，奇痒无比，打了个大喷嚏；只听到暗处隐隐有笑声。陶生不说话，假装睡着等着。不久看见少女用纸条捻成细股，像鹤鹭一样悄悄爬过来；陶生突然起来呵斥她，她飘忽着逃走了。睡下后，又穿他的耳朵。整夜不堪其扰。鸡叫了，才寂静无声，陶生开始酣睡，整天什么也没看见听见。太阳下山后，她们又恍惚出现。陶生于是夜里做饭，打算熬到天亮。年长的渐渐弯着胳膊靠在桌上，看陶生读书。接着又合上陶生的书。陶生生气地去抓她，她立刻就飘散了；过了一会儿，又来抚摸书。陶生用手按着书读。年轻的悄悄溜到他脑后，用两只手捂住陶生的眼睛，然后倏地离开，远远站着嘲笑。陶生指着骂道：“小鬼头！捉到了就把你们都杀掉！”女子们却又不害怕。于是戏弄她们说：“房中的那些事，我都不懂，缠着我没用。”两个女子微笑，转身走向灶台，劈柴淘米，为陶生做饭。陶生看着夸奖道：“两位做这个，不比傻跳好吗？”一会儿，粥熟了，她们争着把勺子、筷子、陶碗放在桌上。陶生说：“感谢你们服侍，怎么报答恩德？”女子笑着说：“饭里掺了砒霜和毒酒了。”陶生说：“和你们向来没有仇怨，何至于这样害我。”喝完粥，又盛了一碗，她们争着为他忙碌。陶生很高兴，渐渐习以为常。
日渐稔，接坐倾语，审其姓名。长者云：「妾秋容，乔氏；彼阮家小谢也。」又研问所由来。小谢笑曰：「痴郎！尚不敢一呈身，谁要汝问门第，作嫁娶耶？」生正容曰：「相对丽质，宁独无情；但阴冥之气，中人必死。不乐与居者，行可耳；乐与居者，安可耳。如不见爱，何必玷两佳人？如果见爱，何必死一狂生？」二女相顾动容，自此不甚虐弄之；然时而探手于怀，捋袴于地，亦置不为怪。
日子久了，她们渐渐熟络，坐在一起聊天，问起她们的姓名。年长的说：“我叫秋容，姓乔；她是阮家的小谢。”又追问她们的来历。小谢笑着说：“傻郎君！还不敢现出真身，谁要你问门第，打算嫁娶吗？”陶生正色说：“面对美丽的女子，难道会没有情意；但阴间的鬼气，击中人就必死。不喜欢和我住的，走就是了；喜欢和我住的，安心待着就行了。如果你们不爱我，何必玷污两位佳人？如果你们爱我，又何必害死一个狂生？”两个女子相顾动容，从此不太虐待捉弄他了；但有时伸手探进他怀里，把裤子扯到地上，他也置之不理，不以为怪。
一日，录书未卒业而出，返则小谢伏案头，操管代录。见生，掷笔睨笑。近视之，虽劣不成书，而行列疏整。生赞曰：「卿雅人也！苟乐此，仆教卿为之。」乃拥诸怀，把腕而教之画。秋容自外入，色乍变，意似妒。小谢笑曰：「童时尝从父学书，久不作，遂如梦寐。」秋容不语。生喻其意，伪为不觉者，遂抱而授以笔，曰：「我视卿能此否？」作数字而起，曰：「秋娘大好笔力！」秋容乃喜。生于是折两纸为范，俾共临摹；生另一灯读。窃喜其各有所事，不相侵扰。倣毕，祗立几前，听生月旦。秋容素不解读，涂鸦不可辨认，花判已，自顾不如小谢，有惭色。生奖慰之，颜始霁。二女由此师事生，坐为抓背，卧为按股，不惟不敢侮，争媚之。
一天，陶生抄书没抄完就出去了，回来时小谢趴在案头，拿着笔替他抄写。看见陶生，她扔下笔斜眼笑。走近一看，虽然字迹拙劣不成形，但行列疏密整齐。陶生称赞说：“你是个雅致的人！如果喜欢这个，我教你写。”于是把她抱在怀里，握着她的手教她笔画。秋容从外面进来，脸色突然变了，好像有些嫉妒。小谢笑着说：“小时候曾跟父亲学写字，很久不写了，就像做梦一样。”秋容不说话。陶生明白她的意思，假装没察觉，就抱起秋容递给她笔，说：“我看你能不能写这个？”写了几个字站起来，说：“秋娘好笔力！”秋容于是高兴了。陶生于是折了两张纸作为范本，让她们一起临摹；陶生另点一盏灯读书。暗自高兴她们各有事做，不再互相侵扰。临摹完了，她们恭敬地站在桌前，听陶生评论。秋容向来不识字，涂鸦得无法辨认，评论完后，自己觉得不如小谢，露出惭愧的神色。陶生安慰夸奖她，脸色才转晴。两个女子从此把陶生当老师侍奉，坐着时为他抓背，躺着时为他按摩大腿，不但不敢欺侮，还争着讨好他。
逾月，小谢书居然端好，生偶赞之。秋容大惭，粉黛淫淫，泪痕如线；生百端慰解之，乃已。因教之读，颖悟非常，指示一过，无再问者。与生竞读，常至终夜。小谢又引其弟三郎来，拜生门下。年十五六，姿容秀美。以金如意一钩为贽。生令与秋容执一经，满堂咿唔，生于此设鬼帐焉。部郎闻之喜，以时给其薪水。积数月，秋容与三郎皆能诗，时相酬唱。小谢阴嘱勿教秋容，生诺之；秋容阴嘱勿教小谢，生亦诺之。一日，生将赴试，二女涕泪持别。三郎曰：「此行可以托疾免；不然，恐履不吉。」生以告疾为辱，遂行。
过了一个月，小谢的字居然端正秀美，陶生偶尔称赞了她。秋容非常惭愧，粉黛淋漓，泪痕如线；陶生百般安慰解释，才止住。于是教她们读书，她们非常聪慧，指点一遍，就没有再问的。和陶生比赛读书，常常读到整夜。小谢又带她的弟弟三郎来，拜在陶生门下。三郎十五六岁，姿容秀美。用一柄金如意作为拜师礼。陶生让他和秋容一起读一本书，满堂咿呀读书声，陶生在这里开设了鬼学堂。姜部郎听说后很高兴，按时供给他们柴米。过了几个月，秋容和三郎都能写诗了，时常互相唱和。小谢暗中嘱咐不要教秋容，陶生答应了；秋容暗中嘱咐不要教小谢，陶生也答应了。一天，陶生要去参加考试，两个女子流着泪和他告别。三郎说：“这次考试可以托病不去；不然，恐怕会遭遇不吉利。”陶生认为称病是耻辱，还是去了。
先是，生好以诗词讥切时事，获罪於邑贵介，日思中伤之。阴赂学使，诬以行简，淹禁狱中。资斧绝，乞食于囚人，自分已无生理。忽一人飘忽而入，则秋容也。以馔具餽生。相向悲咽，曰：「三郎虑君不吉，今果不谬。三郎与妾同来，赴院申理矣。」数语而出，人不之睹。
在此之前，陶生喜欢用诗词讥讽时事，得罪了县里的权贵，他们天天想着陷害他。暗中贿赂学使，诬告陶生行为不检，把他关押在监狱里。盘缠用光了，向囚犯讨饭，自己觉得没有活路了。忽然一个人飘然而入，原来是秋容。她带着食物送给陶生。两人相对悲伤哽咽，说：“三郎担心你不吉利，现在果然没错。三郎和我一起来了，他到巡抚衙门去申冤了。”说了几句话就出去了，别人都没看见她。
越日，部院出，三郎遮道声屈，收之。秋容入狱报生，返身往侦之，三日不返。生愁饿无聊，度一日如年岁。忽小谢至，怆惋欲绝，言：「秋容归，经由城隍祠，被西廊黑判强摄去，逼充御媵。秋容不屈，今亦幽囚。妾驰百里，奔波颇殆；至北郭，被老棘刺吾足心，痛彻骨髓，恐不能再至矣。」因示之足，血殷凌波焉。出金三两，跛踦而没。
过了一天，巡抚出行，三郎拦路喊冤，被收押了。秋容进监狱报告陶生，然后返身去探听消息，三天没有回来。陶生忧愁饥饿无聊，度日如年。忽然小谢来了，悲伤欲绝，说：“秋容回去时，经过城隍庙，被西廊的黑脸判官强行抓去，逼她做侍妾。秋容不屈服，现在也被囚禁了。我跑了百里路，奔波得很疲惫；到了北城，被老荆棘刺伤了脚心，痛彻骨髓，恐怕不能再来了。”于是给她看脚，鲜血染红了鞋袜。她拿出三两金子，一瘸一拐地消失了。
部院勘三郎，素非瓜葛，无端代控，将杖之，扑地遂灭。异之。览其状，情词悲恻。提生面鞫，问：「三郎何人？」生伪为不知。部院悟其冤，释之。既归，竟夕无一人。更阑，小谢始至。惨然曰：「三郎在部院，被廨神押赴冥司；冥王以三郎义，令托生富贵家。秋容久锢，妾以状投城隍，又被按阁，不得入，且复奈何？」生忿曰：「黑老魅何敢如此！明日仆其像，践踏为泥，数城隍而责之；案下吏暴横如此，渠在醉梦中耶！」悲愤相对，不觉四漏将残。秋容飘然忽至。两人惊喜，急问。秋容泣下曰：「今为郎万苦矣！判日以刀杖相逼，今夕忽放妾归，曰：『我无他，原以爱故；既不愿，固亦不曾污玷。烦告陶秋曹，勿见谴责。』」生闻少欢，欲与同寝，曰：「今日愿为卿死。」二女戚然曰：「向受开导，颇知义理，何忍以爱君者杀君乎？」执不可；然俛颈倾头，情均伉俪。二女以遭难故，妒念全消。
部院审问三郎，发现他与陶生素无瓜葛，却无故代为控诉，准备杖责他，三郎扑倒在地便消失了。部院感到惊异。查看他的状子，情词悲切。于是提审陶生当面讯问，问：“三郎是什么人？”陶生假装不知。部院明白陶生有冤情，便释放了他。陶生回家后，整晚不见一人。夜深时，小谢才来，凄惨地说：“三郎在部院被衙神押送到阴间；阎王因三郎仗义，让他投生到富贵人家。秋容被关押很久，我把状子投到城隍那里，又被压下，无法上达，这可怎么办？”陶生愤怒地说：“黑老鬼怎敢如此！明天我推倒他的塑像，踩成烂泥，数落城隍的罪责；他手下的官吏如此横暴，他难道还在醉梦中吗！”两人悲愤相对，不觉已到四更将尽。秋容忽然飘然而至。两人又惊又喜，急忙询问。秋容流泪说：“如今为你受尽万般苦了！那判官每天用刀杖相逼，今晚忽然放我回来，说：‘我没有别的意思，原本是因为爱你；既然你不愿意，我也没有玷污你。烦请告诉陶秋曹，不要责怪。’”陶生听后稍感欣慰，想与她们同寝，说：“今天愿为你们而死。”二女凄然说：“先前受你开导，颇知礼义，怎忍心因爱你而害你呢？”坚持不肯；但低头倾心，情同夫妻。二女因遭难之故，嫉妒之心全消。
会一道士途遇生，顾谓「身有鬼气」。生以其言异，具告之。道士曰：「此鬼大好，不拟负他。」因书二符付生，曰：「归授两鬼，任其福命：如闻门外有哭女者，吞符急出，先到者可活。」生拜受，归嘱二女。后月余，果闻有哭女者。二女争奔而去。小谢忙急，忘吞其符。见有丧轝过，秋容直出，入棺而没；小谢不得入，痛哭而返。生出视，则富室郝氏殡其女。共见一女子入棺而去，方共惊疑；俄闻棺中有声，息肩发验，女已顿苏。因暂寄生斋外，罗守之。
恰巧有个道士在路上遇到陶生，看着他说：“你身上有鬼气。”陶生觉得他的话奇异，便把事情全告诉了他。道士说：“这两个鬼很好，我不打算辜负她们。”于是写了两道符交给陶生，说：“回去交给两个女鬼，听凭她们的福命：如果听到门外有哭女儿的声音，吞下符急忙出去，先到的可以复活。”陶生拜谢接受，回去嘱咐二女。一个多月后，果然听到有哭女儿的声音。二女争相奔去。小谢匆忙着急，忘了吞符。只见有丧车经过，秋容直接冲出，进入棺材便消失了；小谢无法进入，痛哭而回。陶生出去查看，原来是富户郝氏在殡葬女儿。众人见一女子入棺消失，正惊疑不定；不久听到棺中有声音，放下担子打开检验，女儿已顿时苏醒。于是暂时把她安置在陶生书斋外，众人围守着她。
忽开目问陶生。郝氏研诘之。答云：「我非汝女也。」遂以情告。郝未深信，欲舁归；女不从，迳入生斋，偃卧不起。郝乃识婿而去。生就视之，面庞虽异，而光艳不减秋容，喜惬过望，殷叙平生。忽闻呜呜鬼泣，则小谢哭于暗陬。心甚怜之，即移灯往，宽譬哀情，而衿袖淋浪，痛不可解。近晓始去。天明，郝以婢媪赍送香匳，居然翁婿矣。暮入帷房，则小谢又哭。如此六七夜。夫妇俱为惨动，不能成合卺之礼。生忧思无策。秋容曰：「道士，仙人也。再往求，倘得怜救。」生然之。迹道士所在，叩伏自陈。道士力言「无术」。生哀不已。道士笑曰：「痴生好缠人！合与有缘，请竭吾术。」乃从生来，索静室，掩扉坐，戒勿相问。
女子忽然睁开眼睛问陶生。郝氏盘问她。她回答说：“我不是你的女儿。”于是把实情告诉了他。郝氏不太相信，想把她抬回家；女子不依从，径直进入陶生书斋，躺下不起。郝氏于是认了女婿便离开了。陶生走近看她，面容虽然不同，但光艳不亚于秋容，喜出望外，殷切地叙说往事。忽然听到呜呜的鬼哭声，原来是小谢在暗处哭泣。陶生心中很怜惜她，便移灯过去，宽慰她的哀情，但小谢泪流不止，悲痛难解。将近天亮才离去。天明后，郝氏派婢女老妈子送来妆奁，居然成了翁婿关系。晚上进入帷房，小谢又哭。这样过了六七夜。夫妇二人都为之悲伤，无法行合卺之礼。陶生忧虑无计。秋容说：“那道士是仙人。再去求他，或许能得到怜悯救助。”陶生认为对。寻访道士的所在，叩头伏地陈述。道士极力说“没有办法”。陶生哀求不已。道士笑着说：“痴书生真缠人！合该与你有缘，请让我竭尽法术。”于是跟陶生回来，要了一间静室，关上门坐下，告诫不要打扰他。
凡十余日，不饮不食。潜窥之，瞑若睡。一日晨兴，有少女搴帘入，明眸皓齿，光艳照人。微笑曰：「跋履终夜，惫极矣！被汝纠缠不了，奔驰百里外，始得一好庐舍，道人载与俱来矣。待见其人，便相交付耳。」敛昏，小谢至，女遽起迎抱之，翕然合为一体，仆地而僵。道士自室中出，拱手迳去。拜而送之。及返，则女已苏。扶置床上，气体渐舒，但把足呻言趾股酸痛，数日始能起。后生应试得通籍。有蔡子经者，与同谱，以事过生，留数日。小谢自邻舍归，蔡望见之，疾趋相蹑；小谢侧身敛避，心窃怒其轻薄。蔡告生曰：「一事深骇物听，可相告否？」诘之，答曰：「三年前，少妹夭殒，经两夜而失其尸，至今疑念。适见夫人，何相似之深也？」生笑曰：「山荆陋劣，何足以方君妹？然既系同谱，义即至切，何妨一献妻孥。」乃入内，使小谢衣殉装出。蔡大惊曰：「真吾妹也！」因而泣下。生乃具述其本末。蔡喜曰：「妹子未死，吾将速归，用慰严慈。」遂去。过数日。举家皆至，后往来如郝焉。
过了十多天，道士不饮不食。陶生偷偷窥视，见他闭目如睡。一天早晨起来，有个少女掀帘进来，明眸皓齿，光艳照人。她微笑着说：“奔波了一整夜，疲惫极了！被你纠缠不休，奔驰到百里之外，才得到一所好房子，道士带我一同来了。等见到那人，便交付给你。”黄昏时，小谢来了，少女急忙起身迎上去抱住她，两人一下子合为一体，倒地僵卧。道士从室中出来，拱手径直离去。陶生拜送他。返回时，女子已苏醒。扶她到床上，气息身体渐渐舒缓，只是抱着脚呻吟说脚趾和腿酸痛，几天后才能起身。后来陶生应试考中进士。有个叫蔡子经的人，与陶生是同榜进士，因事路过陶生家，住了几天。小谢从邻舍回来，蔡子经望见她，快步跟上；小谢侧身回避，心中暗怒他轻薄。蔡子经告诉陶生说：“有一件事很骇人听闻，可以告诉你吗？”陶生追问，他回答说：“三年前，我的小妹夭折，过了两夜尸体丢失，至今疑惑。刚才见到夫人，为何如此相像？”陶生笑着说：“拙荆粗陋，怎比得上令妹？但既然是同榜，情义至亲，不妨让妻儿出来一见。”于是进内室，让小谢穿着殉葬的衣服出来。蔡子经大惊说：“真是我的妹妹！”因而流泪。陶生于是详细叙述了事情始末。蔡子经高兴地说：“妹妹没死，我要赶快回家，安慰父母。”于是离去。过了几天，全家都来了，后来往来如同郝家一样。
异史氏曰：「绝世佳人，求一而难之，何遽得两哉！事千古而一见，惟不私奔女者能遘之也。道士其仙耶？何术之神也！苟有其术，丑鬼可交耳。」
异史氏说：“绝世佳人，求一个都难，怎能一下子得到两个呢！这种事千古才一见，只有不私奔女子的君子才能遇到。那道士是仙人吗？法术何其神妙！如果真有这种法术，连丑鬼也可以交往了。”
缢鬼
缢鬼
范生者，宿于逆旅。食后，烛而假寐。忽一婢来，襆衣置椅上；又有镜匳揥箧，一一列案头，乃去。俄一少妇自房中出，发箧开匳，对镜栉掠；已而髻，已而簪，顾影徘徊甚久。前婢来，进匜沃盥。盥已捧帨，既，持沐汤去。妇解襆出裙帔，炫然新制，就著之。掩衿提领，结束周至。范不语，中心疑怪，谓必奔妇，将严装以就客也。妇装讫，出长带，垂诸梁而结焉。讶之。妇从容跂双弯，引颈受缢。才一著带，目即含，眉即竖，舌出吻两寸许，颜色惨变如鬼。大骇奔出，呼告主人，验之已渺。主人曰：「曩子妇经于是，毋乃此乎？」吁！异哉！即死犹作其状，此何说也？
有个姓范的书生，住在旅店。饭后，点着灯打盹。忽然有个婢女进来，把包袱里的衣服放在椅子上；又有镜匣、梳妆盒等，一一摆在案头，然后离去。不久一个少妇从房中出来，打开镜匣梳妆，对着镜子梳头；然后盘髻，插簪，顾影徘徊很久。先前那个婢女过来，捧上水盆让她洗手。洗完后递上手巾，随后端走洗面水。少妇解开包袱拿出裙子和披肩，都是崭新的，便穿上。整理衣襟领口，穿戴整齐。范生不说话，心中疑惑，认为这一定是私奔的女子，要盛装去见客人。少妇穿戴完毕，取出一条长带，挂到梁上打了个结。范生感到惊讶。少妇从容地踮起双脚，伸颈上吊。刚一带上带子，眼睛就闭上，眉毛竖起，舌头伸出嘴外两寸多，脸色惨变如鬼。范生大惊奔出，呼喊告诉主人，再查看时已不见踪影。主人说：“先前我的儿媳曾吊死在这里，莫非就是她吗？”唉！奇怪啊！死后还要再现当时的情景，这是什么道理呢？
异史氏曰：「冤之极而至于自尽，苦矣！然前为人而不知，后为鬼而不觉，所最难堪者，束装结带时耳。故死后顿忘其他，而独于此际此境，犹历历一作，是其所极不忘者也。」
异史氏说：“冤屈到极点而至于自尽，太苦了！然而生前为人时不知，死后为鬼时不觉，最难以忍受的，就是整装结带的那一刻。所以死后顿时忘了其他，唯独对这一刻此境，还要历历再现，这是她最不能忘记的啊。”
吴门画工
吴门画工
吴门画工某，忘其名。喜绘吕祖，每想像而神会之，希幸一遇。虔结在念，靡刻不存。一日，值群丐饮郊郭间，内一人敝衣露肘，而神采轩豁。心忽动，疑为吕祖。谛视觉愈确，遂捉其臂曰：「君吕祖也。」丐者大笑。某坚执为是，伏拜不起。丐者曰：「我即吕祖，汝将奈何？」某叩头，但祈指教。丐者曰：「汝能相识，可谓有缘。然此处非语所，夜间当相见也。」再欲遮问，转盼已杳。骇叹而归。至夜，果梦吕祖来，曰：「念子志虑耑诚，特来一见。但汝骨气贪吝，不能为仙。我使子见一人可也。」即向空一招，遂有一丽人蹑空而下，服饰如贵嫔，容光袍仪，焕映一室。吕祖曰：「此乃董娘娘，子审志之。」既而又问：「记得否？」答：「已记之。」又曰：「勿忘却。」俄而丽者去，吕祖亦去。醒而异之，即梦中所见，肖而藏之，终亦不解所谓。后数年，偶游于都。会董妃薨，上念其贤，将为肖像。诸工群集，口授心拟，终不能似。某忽触念梦中人，得无是耶？以图呈进。宫中传览，皆谓神肖。由是授官中书，辞不受；赐万金。于是名大噪。贵戚家争遗重币，乞为先人传影。但悬空摹写，罔不曲似。浃辰之间，累数巨万。莱芜朱拱奎曾见其人。
苏州有个画工，忘了他的名字。他喜欢画吕洞宾，常常想象揣摩，希望能有幸遇到真人。他虔诚地思念，无时无刻不放在心上。一天，他在城郊遇到一群乞丐在喝酒，其中一个人衣衫破旧露着手肘，但神采飞扬。画工心中一动，怀疑是吕洞宾。仔细一看，越发觉得像，就抓住他的胳膊说：“您是吕祖啊。”乞丐大笑。画工坚持认为没错，跪拜不起。乞丐说：“我就是吕祖，你想怎么样？”画工磕头，只求指点。乞丐说：“你能认出我，也算有缘。但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晚上再见吧。”画工还想追问，转眼乞丐就不见了。他惊叹着回家。到了夜里，果然梦见吕祖来了，说：“念你心意专诚，特来见你一面。但你骨子里贪吝，不能成仙。我让你见一个人吧。”随即向空中一招手，就有一个美人踏空而下，服饰像贵妃，容貌光彩照人，满屋生辉。吕祖说：“这是董娘娘，你仔细记住。”接着又问：“记住了吗？”画工回答：“记住了。”又说：“别忘记。”不一会儿美人离去，吕祖也走了。画工醒来觉得奇怪，就把梦中所见画下来藏好，始终不明白什么意思。几年后，他偶然到京城游玩。正赶上董妃去世，皇帝念她贤德，要为她画像。许多画师聚集，口授心拟，总画不像。画工忽然想起梦中人，莫非就是她？就把画呈献上去。宫中传看，都说画得极像。因此他被授予中书官职，他推辞不受；皇帝赐他万金。从此名声大噪。贵族们争相送重金，请他画祖先肖像。他凭空摹画，没有不逼真的。十几天内，就积累了几万两银子。莱芜的朱拱奎曾见过这个人。
林氏
林氏
济南戚安期，素佻达，喜狎妓。妻婉戒之，不听。妻林氏，美而贤。会北兵入境，被俘去。暮宿途中，欲相犯。林伪诺之。适兵佩刀系床头，急抽刀自刭死；兵举而委诸野。次日，拔舍去。有人传林死，戚痛悼而往。视之，有微息。负而归，目渐动；稍稍嚬呻；扶其项，以竹管滴沥灌饮，能咽。戚抚之曰：「卿万一能活，相负者必遭凶折！」半年，林平复如故；但首为颈痕所牵，常若左顾。戚不以为丑，爱恋逾于平昔。曲巷之游，从此绝迹。林自觉形秽，将为置媵；戚执不可。居数年，林不育，因劝纳婢。戚曰：「业誓不二，鬼神宁不闻之？即似续不承，亦吾命耳。若未应绝，卿岂老不能生者耶？」林乃托疾，使戚独宿；遣婢海棠，襆被卧其床下。既久，阴以宵情问婢。婢言无之。林不信。至夜，戒婢勿住，自诣婢所卧。少间，闻床上睡息已动。潜起，登床扪之。戚醒问谁。林耳语曰：「我海棠也。」戚却拒曰：「我有盟誓，不敢更也。若似曩年，尚须汝奔就耶？」林乃下床出。戚自是孤眠。林使婢托己往就之。戚念妻生平曾未肯作不速之客，疑焉。摸其项，无痕，知为婢，又咄之。婢惭而退。既明，以情告林，使速嫁婢。林笑云：「君亦不必过执。倘得一丈夫子，即亦幸甚。」戚曰：「苟背盟誓，鬼责将及，尚望延宗嗣乎？」林翼日笑语戚曰：「凡农家者流，苗与秀不可知，播种常例不可违。晚间耕耨之期至矣。」戚笑会之。既夕，林灭烛呼婢，使卧己衾中。戚入，就榻戏曰：「佃人来矣。深愧钱镈不利，负此良田。」婢不语。既而举事，婢小语曰：「私处小肿，颠猛不任！」戚体意温恤之。事已，婢伪起溺，以林易之。自此时值落红，辄一为之，而戚不知也。未几，婢腹震。林每使静坐，不令给役于前。故谓戚曰：「妾劝内婢，而君弗听。设尔日冒妾时，君误信之，交而得孕，将复如何？」戚曰：「留犊鬻母。」林乃不言。无何，婢举一子。林暗买乳媪，抱养母家。积四五年，又产一子一女。长子名长生，已七岁，就外祖家读。林半月辄托归宁，一往看视。婢年益长，戚时时促遣之。林辄诺。婢日思儿女，林从其愿，窃为上鬟，送诣母所。谓戚曰：「日谓我不嫁海棠，母家有义男，业配之。」又数年，子女俱长成。值戚初度，林先期治具，为候宾友。戚叹曰：「岁月骛过，忽已半世。幸各强健，家亦不至冻馁。所阙者，膝下一点。」林曰：「君执拗，不从妾言，夫谁怨？然欲得男，两亦非难，何况一也？」戚解颜曰：「既言不难，明日便索两男。」林言：「易耳，易耳！」早起，命驾至母家，严妆子女，载与俱归。入门，令雁行立，呼父叩祝千秋。拜已而起，相顾嬉笑。戚骇怪不解。林曰：「君索两男，妾添一女。」始为详述本末。戚喜曰：「何不早告？」曰：「早告，恐绝其母。今子已成立，尚可绝乎？」戚感极，涕不自禁。乃迎婢归，偕老焉。古有贤姬，如林者，可谓圣矣！
济南的戚安期，一向轻浮放荡，喜欢狎妓。妻子婉言劝他，他不听。妻子林氏，美丽又贤惠。正赶上北兵入侵，她被俘虏了。傍晚在途中住宿，北兵想侵犯她。林氏假装答应。正好那兵把佩刀挂在床头，林氏急忙抽刀自刎而死；兵士把她扔到野外。第二天，拔营离去。有人传说林氏死了，戚安期悲痛地前去。一看，还有微弱的气息。他背她回家，她的眼睛渐渐能动；稍微呻吟；他扶着她的脖子，用竹管滴灌喂水，她能咽下去。戚安期抚摸着她说：“你万一能活过来，我若辜负你，一定遭凶死！”半年后，林氏恢复如初；但头被颈上的疤痕牵拉，常常像向左看。戚安期不觉得丑，爱恋她超过从前。从此他再也不去花街柳巷了。林氏自觉容貌有缺陷，想为他纳妾；戚安期坚决不同意。过了几年，林氏没有生育，于是劝他收个婢女。戚安期说：“我已经发誓不再另娶，鬼神难道没听见？即使没有后代，也是我的命。如果命不该绝，你难道会老得不能生吗？”林氏就假装生病，让戚安期独宿；派婢女海棠，铺好被子睡在他床下。过了些日子，她暗中问婢女夜里的事。婢女说没有。林氏不信。到了夜里，她不让婢女去，自己到婢女睡的地方躺下。过了一会儿，听到床上呼吸声已起。她悄悄起来，上床摸他。戚安期醒来问是谁。林氏耳语说：“我是海棠。”戚安期推开拒绝说：“我有盟誓，不敢再犯。如果像从前那样，还用得着你来投怀送抱吗？”林氏就下床出去了。戚安期从此独自睡。林氏让婢女假扮自己去接近他。戚安期想妻子平生从不肯不请自来，起了疑心。摸她的脖子，没有疤痕，知道是婢女，又呵斥她。婢女羞愧地退下。天亮后，她把情况告诉林氏，让林氏快把婢女嫁出去。林氏笑着说：“你也不必太固执。如果能得个儿子，也是幸事。”戚安期说：“如果违背盟誓，鬼责就要来了，还指望延续宗嗣吗？”林氏第二天笑着对戚安期说：“凡是农家，苗能不能长好不知道，但播种的常例不能违背。今晚耕种的时期到了。”戚安期笑着领会了。到了晚上，林氏吹灭灯叫来婢女，让她睡在自己被子里。戚安期进来，上床开玩笑说：“佃农来了。很惭愧农具不锋利，辜负了这块好田。”婢女不说话。接着行房，婢女小声说：“私处有点肿，动作太猛受不了！”戚安期体贴地温存她。完事后，婢女假装起来小便，换林氏进去。从此每到月经期，就做一次，而戚安期不知道。不久，婢女肚子大了。林氏常让她静坐，不让她在跟前伺候。故意对戚安期说：“我劝你纳婢，你不听。假如那天她冒充我时，你误信了，交合怀孕，那怎么办？”戚安期说：“留下孩子，卖掉母亲。”林氏就不说话了。没多久，婢女生下一个儿子。林氏暗中雇了奶妈，抱到娘家养。过了四五年，又生了一子一女。大儿子叫长生，已经七岁，在外祖父家读书。林氏每半月就借口回娘家，去看望他们。婢女年纪渐大，戚安期时常催着把她嫁出去。林氏总是答应。婢女天天想儿女，林氏顺从她的意愿，私下给她梳了成年发髻，送到母亲那里。对戚安期说：“你总说我不嫁海棠，我母亲家有个义子，已经把她嫁了。”又过了几年，子女都长大了。赶上戚安期生日，林氏提前准备酒席，等候宾客。戚安期感叹说：“岁月飞逝，忽然已过半生。幸好大家都健康，家里也不至于挨饿受冻。所缺的，就是膝下没有孩子。”林氏说：“你固执，不听我的话，怨谁？但想要儿子，两个也不难，何况一个？”戚安期笑着说：“既然说不难，明天就要两个儿子。”林氏说：“容易，容易！”早起，她命人驾车到娘家，给子女们盛装打扮，载着他们一起回来。进门后，让他们排成行，叫父亲叩头祝寿。拜完起身，互相看着嬉笑。戚安期惊怪不解。林氏说：“你要两个儿子，我添了一个女儿。”这才详细讲述原委。戚安期高兴地说：“为什么不早告诉我？”林氏说：“早告诉，怕你赶走他们的母亲。现在孩子已经长大，还能赶走吗？”戚安期感动极了，忍不住流泪。于是迎回婢女，一起白头偕老。古时有贤德的女子，像林氏这样的，可称得上圣人了！
胡大姑
胡大姑
益都岳于九，家有狐祟，布帛器具，辄被抛掷邻堵。蓄细葛，将取作服；见捆卷如故，解视，则边实而中虚，悉被翦去。诸如此类，不堪其苦。乱诟骂之。岳戒止云：「恐狐闻。」狐在梁上曰：「我已闻之矣。」由是祟益甚。
益都的岳于九，家里有狐妖作祟，布匹器具常常被扔到邻居家的墙边。他存了一些细葛布，准备取来做衣服；看到布捆卷得和原来一样，解开一看，却是两边实在中间空虚，全被剪走了。诸如此类的事，让他苦不堪言。他胡乱咒骂起来。岳于九制止说：“小心被狐狸听见。”狐狸在房梁上说：“我已经听见了。”从此作祟得更厉害了。
一日，夫妻卧未起，狐摄衾服去。各白身蹲床上，望空哀祝之。忽见好女子自窗入，掷衣床头。视之，不甚修长；衣绛红，外袭雪花比甲。岳著衣，揖之曰：「上仙有意垂顾，即勿相扰。请以为女，如何？狐曰：「我齿较汝长，何得妄自尊？」又请为姊妹，乃许之。于是命家人皆呼以胡大姑。
一天，夫妻俩还没起床，狐狸把被子和衣服都摄走了。两人光着身子蹲在床上，对着空中哀告祈祷。忽然看见一个漂亮女子从窗户进来，把衣服扔在床头。看她，不太高；穿着绛红色的衣服，外面罩着雪花比甲。岳于九穿上衣服，作揖说：“上仙有意眷顾，就不要再来骚扰了。请让我认你做女儿，怎么样？”狐狸说：“我年纪比你大，怎么能妄自尊大？”又请求结为姐妹，狐狸才答应了。于是让家里人都叫她胡大姑。
时颜镇张八公子家，有狐居楼上，恒与人语。岳问：「识之否？」答云：「是吾家喜姨，何得不识？」岳曰：「彼喜姨曾不扰人，汝何不效之？」狐不听，扰如故。犹不甚祟他人，而专祟其子妇：履袜簪珥，往往弃道上，每食，辄于粥椀中埋死鼠或粪秽。妇辄掷椀骂骚狐，并不祷免。岳祝曰：「儿女辈皆呼汝姑，何略无尊长体耶？」狐曰：「教汝子出若妇，我为汝媳，便相安矣。」子妇骂曰：「淫狐不自惭，欲与人争汉子耶？」
当时颜镇张八公子家，有狐狸住在楼上，常常和人说话。岳于九问：“你认识它吗？”回答说：“那是我家的喜姨，怎么会不认识？”岳于九说：“那位喜姨从不打扰人，你为什么不学学她？”狐狸不听，照样骚扰。它不怎么祸害别人，专门祸害他的儿媳妇：鞋子、袜子、簪子、耳环，常常被扔到路上；每次吃饭，就在粥碗里埋死老鼠或粪便。儿媳妇总是摔碗骂骚狐狸，也不祈祷免除祸害。岳于九祷告说：“儿女们都叫你姑姑，你怎么一点尊长的样子都没有？”狐狸说：“让你儿子休了你儿媳妇，我给你做媳妇，就相安无事了。”儿媳妇骂道：“淫狐狸不知羞耻，想跟人抢汉子吗？”
时妇坐衣笥上，忽见浓烟出尻下，熏热如笼。启视，藏裳俱烬；剩一二事，皆姑服也。又使岳子出其妇，子不应。过数日，又促之，仍不应。狐怒，以石击之，额破裂，血流几毙。岳益患之。
当时儿媳妇坐在衣箱上，忽然看见浓烟从屁股下冒出来，熏热得像蒸笼。打开一看，里面藏的衣服都烧成了灰；剩下一两件，都是婆婆的衣服。狐狸又让岳于九的儿子休掉媳妇，儿子不答应。过了几天，又催促，还是不答应。狐狸发怒，用石头砸他，额头破裂，血流不止，几乎丧命。岳于九更加忧虑。
西山李成爻，善符水，因币聘之。李以泥金写红绢作符，三日始成。又以镜缚梃上，捉作柄，遍照宅中。使童子随视，有所见，即急告。至一处，童言墙上若犬伏。李即戟手书符其处。既而禹步庭中，咒移时，即见家中犬豕并来，帖耳戢尾，若听教命。李挥曰：「去！」即纷然鱼贯而去。又咒，群鸭即来，又挥去之。已而鸡至。李指一鸡，大叱之。他鸡俱去，此鸡独伏，交翼长鸣，曰：「予不敢矣！」李曰：「此物是家中所作紫姑也。」家人并言不曾作。李曰：「紫姑今尚在。」因共忆三年前，曾为此戏，怪异即自尔日始也。遍搜之，见刍偶犹在厩梁上。李取投火中。乃出一酒瓻，三咒三叱，鸡起径去。闻瓻口言曰：「岳四很哉！数年后，当复来。」岳乞付之汤火；李不可，携去。或见其壁间挂数十瓶，塞口者皆狐也。言其以次纵之，出为祟，因此获聘金，居为奇货云。
西山的李成爻，擅长符水之术，岳于九便备了礼物去请他。李成爻用泥金在红绢上画符，三天才画成。又把镜子绑在棍子上，当作手柄，在宅子里到处照。让一个童子跟着看，看到什么就赶紧报告。到了一个地方，童子说墙上好像有狗趴着。李成爻就叉手画符在那里。接着在院子里踱着禹步，念咒好一会儿，就见家里的狗和猪都来了，耷拉着耳朵夹着尾巴，好像听候命令。李成爻挥手说：“去！”它们就纷纷鱼贯而去。又念咒，一群鸭子来了，又挥手赶走。不久鸡来了。李成爻指着一只鸡，大声呵斥。别的鸡都走了，只有这只鸡趴着，交叉翅膀长鸣，说：“我不敢了！”李成爻说：“这东西是家里做的紫姑。”家人都说没做过。李成爻说：“紫姑现在还在。”大家回忆三年前，曾做过这种游戏，怪异就是从那天开始的。到处搜查，发现草人还在马厩的梁上。李成爻取下来扔进火里。然后拿出一个酒瓶，三次念咒三次呵斥，鸡起身径直走了。听到瓶口说：“岳四好狠啊！几年后，我还会再来。”岳于九请求把它扔进汤火里；李成爻不同意，带走了。有人看见他墙上挂着几十个瓶子，塞着口的都是狐狸。说他按顺序放它们出来作祟，因此获得聘金，当作奇货可居。
细侯
细侯
昌化满生，设帐于余杭。偶涉廛市，经临街阁下，忽有荔壳坠肩头。仰视，一雏姬凭阁上，妖姿要妙，不觉注目发狂。姬俯哂而入，询之，知为娼楼贾氏女细侯也。其声价颇高，自顾不能适愿。归斋冥想，终宵不枕。明日，往投以刺，相见，言笑甚懽，心志益迷。托故假贷同人，敛金如干，携以赴女，款洽臻至。即枕上口占一绝赠之云：「膏腻铜盘夜未央，床头小语麝兰香。新鬟明日重妆凤，无复行云梦楚王。」细侯蹙然曰：「妾虽污贱，每愿得同心而事之。君既无妇，视妾可当家否？」生大悦，即叮咛，坚相约。细侯亦喜曰：「吟咏之事，妾自谓无难，每于无人处，欲效作一首，恐未能便佳，为听观所讥。倘得相从，幸教妾也。」因问生家田产几何，答曰：「薄田半顷，破屋数椽而已。」细侯曰：「妾归君后，当长相守，勿复设帐为也。四十亩聊足自给，十亩可以种黍，织五匹绢，纳太平之税有余矣。闭户相对，君读妾织，暇则诗酒可遣，千户侯何足贵！」生曰：「卿身价略可几多？」曰：「依媪贪志，何能盈也？多不过二百金足矣。可恨妾齿稚，不知重赀财，得辄归母，所私蓄者区区无多。君能办百金，过此即非所虑。」生曰：「小生之落寞，卿所知也，百金何能自致。有同盟友，令于湖南，屡相见招，仆以道远，故惮于行。今为卿故，当往谋之。计三四月，可以复归，幸耐相候。」细侯诺之。」生即弃馆南游，至则令已免官，以罣误居民舍，宦囊空虚，不能为礼。生落魄难返，就邑中授徒焉。三年，莫能归。偶笞弟子，弟子自溺死。东翁痛子而讼其师，因被逮囹圄。幸有他门人，怜师无过，时致馈遗，以是得无苦。
昌化的满生，在余杭教书。偶然到市场上去，经过临街的阁楼下，忽然有荔枝壳掉在肩头。抬头一看，一个年轻女子靠在阁楼上，姿态妖娆美妙，不觉看得发呆。女子低头笑了笑就进去了，一打听，知道是妓院贾家的女儿细侯。她的身价很高，满生自忖无法如愿。回到书斋冥想，整夜睡不着。第二天，前去投递名帖，相见后，言谈欢笑很愉快，心意更加迷醉。他借口向同人借钱，凑了一些钱，带着去找细侯，两人相处十分融洽。就在枕上随口吟了一首绝句赠给她：“膏腻铜盘夜未央，床头小语麝兰香。新鬟明日重妆凤，无复行云梦楚王。”细侯皱眉说：“我虽然低贱，却常希望能找到同心的人侍奉他。您既然没有妻子，看我能不能当家？”满生非常高兴，就叮嘱她，坚定地约定。细侯也高兴地说：“吟诗作对的事，我自认为不难，常常在没人的地方，想试着作一首，又怕不能写好，被人笑话。如果能跟从您，希望您教我。”于是问满生家里有多少田产，回答说：“只有半顷薄田，几间破屋罢了。”细侯说：“我跟您回去后，应当长相厮守，不要再教书了。四十亩地勉强够自给，十亩可以种黍子，织五匹绢，交太平的税还有余。关上门相对，您读书我织布，闲暇时吟诗喝酒可以消遣，千户侯又有什么可贵的！”满生说：“你的身价大概要多少？”细侯说：“按老鸨贪心的性子，怎么能满足？最多不过二百两就够了。可惜我年纪小，不知道看重钱财，得到就交给母亲，自己私藏的很少。您能筹到一百两，剩下的就不用担心了。”满生说：“我的落魄，你是知道的，一百两怎么能自己弄到。有个结拜的朋友，在湖南做县令，多次招我去，我因为路远，所以怕去。现在为了你，我应当去想办法。估计三四个月，就能回来，请你耐心等候。”细侯答应了。满生就放弃教职南游，到了那里，县令已经被免官，因为过失住在民房里，官囊空虚，无法招待他。满生落魄难以返回，就在当地教书。三年，没能回去。偶然责打学生，学生自己淹死了。东家痛失儿子，告了老师，满生因此被逮捕入狱。幸好有其他学生，可怜老师没有过错，时常送东西，因此没受什么苦。
细侯自别生，杜门不交一客。母诘知故，不可夺，亦姑听之。有富贾某，慕细侯名，托媒于媪，务在必得，不靳直。细侯不可。贾以负贩诣湖南，敬侦生耗。时狱已将解，贾以金赂当事吏，使久锢之。归告媪云：「生已瘐死。」细侯疑其信不确。媪曰：「无论满生已死，纵或不死，与其从穷措大，以椎布终也，何如衣锦而厌粱肉乎？」细侯曰：「满生虽贫，其骨清也；守龌龊商，诚非所愿。且道路之言，何足凭信！」贾又转嘱他商，假作满生绝命书寄细侯，以绝其望。细侯得书，惟朝夕哀哭，媪曰：「我自幼于汝，抚育良劬。汝成人二三年，所得报者，日亦无多。既不愿隶籍，即又不嫁，何以谋生活？」细侯不得己，遂嫁贾。贾衣服簪珥，供给丰侈。年余，生一子。
细侯自从告别满生，闭门不见任何客人。母亲问明原因，无法改变，也暂且由着她。有个富商，仰慕细侯的名声，托媒人去找老鸨，一定要得到她，不惜价钱。细侯不同意。富商借贩货到湖南，悄悄打听满生的消息。当时案子快要了结，富商用钱贿赂主管的官吏，让他长期关押满生。回来告诉老鸨说：“满生已经病死在狱中了。”细侯怀疑消息不确。老鸨说：“别说满生已经死了，就算没死，与其跟一个穷书生，一辈子椎髻布衣，不如穿锦衣吃美食呢？”细侯说：“满生虽然穷，但骨气清高；守着龌龊的商人，实在不是我的心愿。况且路上的传言，怎么值得相信！”富商又转托别的商人，假造了一封满生的绝命书寄给细侯，来断绝她的希望。细侯收到信，只有早晚哀哭，老鸨说：“我从小养你，抚育很辛苦。你成人两三年，得到的回报每天也不多。你既不愿挂牌接客，又不嫁人，怎么谋生？”细侯不得已，就嫁给了富商。富商衣服首饰，供给很丰厚。一年多，生了一个儿子。
无何，生得门人力，昭雪而出，始知贾之锢己也；然念素无郤，反复不得其由。门人义助资斧以归。既闻细侯已嫁，心甚激楚，因以所苦，托市媪卖浆者达细侯，细侯大悲。方悟前此多端，悉贾之诡谋。乘贾他出，杀抱中儿，携所有亡归满；凡贾家服饰，一无所取。贾归，怒质于官。官原其情，置不问。呜呼！寿亭侯之归汉，亦复何殊？顾杀子而行，亦天下之忍人也！
不久，满生得到学生的帮助，昭雪出狱，才知道是富商陷害自己；但想到素来无仇，反复想不出原因。学生们义助路费让他回家。听说细侯已经嫁人，心里非常激愤痛苦，就把自己的苦衷，托一个卖浆的老妇转告细侯，细侯非常悲伤。才明白之前种种，都是富商的诡计。趁富商外出，杀了怀中的儿子，带着所有东西逃回满生那里；凡是富商家的衣服首饰，一件也没拿。富商回来，愤怒地告到官府。官员体谅她的情由，搁置不问。唉！关云长回归汉朝，又有什么不同？但杀了儿子再走，也是天下忍心的人啊！
狼三则
狼三则
有屠人货肉归，日已暮。歘一狼来，瞰担中肉，似甚涎垂；步亦步，尾行数里。屠惧，示之以刃，则稍却；既走，又从之。屠无计，默念狼所欲者肉，不如姑悬诸树而蚤取之。遂钩肉，翘足挂树间，示以空空。狼乃止。屠即迳归。昧爽往取肉，遥望树上悬巨物，似人缢死状，大骇。逡巡近之，则死狼也。仰首审视，见口中含肉，肉钩刺狼腭，如鱼吞饵。时狼革价昂，直十余金，屠小裕焉。缘木求鱼，狼则罹之，亦可笑已！
有个屠夫卖肉回来，天色已晚。突然一只狼来了，看着担子里的肉，好像馋得直流口水；屠夫走它也走，跟在后面好几里。屠夫害怕，拿刀给它看，它就稍微退后；等屠夫一走，它又跟上来。屠夫没办法，心里想狼想要的是肉，不如姑且把肉挂在树上，明天早上再来取。于是用钩子钩住肉，踮起脚挂在树枝间，给狼看空空的担子。狼这才停下。屠夫就直接回家了。天亮前去取肉，远远望见树上挂着个巨大的东西，像人上吊的样子，非常害怕。迟疑地走近一看，原来是只死狼。抬头仔细看，见它嘴里含着肉，肉钩刺穿了狼的上颚，像鱼吞了鱼饵。当时狼皮价格昂贵，值十多两银子，屠夫因此小赚了一笔。爬上树去找鱼，狼却遭了殃，也真是可笑啊！
一屠晚归，担中肉尽，止有剩骨。途中两狼，缀行甚远。屠惧，投以骨。一狼得骨止，一狼仍从；复投之，后狼止而前狼又至；骨已尽，而两狼之并驱如故。屠大窘，恐前后受其敌。顾野有麦场，场主积薪其中，苫蔽成丘。屠乃奔倚其下，弛担持刀。狼不敢前，眈眈相向。少时，一狼迳去；其一犬坐于前，久之，目似瞑，意暇甚。屠暴起，以刀劈狼首，又数刀毙之。方欲行，转视积薪后，一狼洞其中，意将隧入以攻其后也。身已半入，止露尻尾。屠自后断其股，亦毙之。乃悟前狼假寐，盖以诱敌。狼亦黠矣！而顷刻两毙，禽兽之变诈几何哉，止增笑耳！
一个屠夫晚上回家，担子里的肉已经卖完，只剩下一些骨头。路上遇到两只狼，跟在他后面走了很远。屠夫害怕，扔给它们骨头。一只狼得到骨头停下了，另一只仍然跟着；再扔骨头，后得到骨头的狼停下了，可前一只狼又来了；骨头扔完了，两只狼还是像原来一样一起追赶。屠夫非常窘迫，担心前后受敌。看到田野里有个打麦场，场主把柴草堆在中间，用草苫盖成小山似的。屠夫就跑过去靠在下面，放下担子拿起刀。狼不敢上前，瞪着眼睛对着他。过了一会儿，一只狼径直离开了；另一只像狗一样蹲在前面，时间长了，眼睛好像闭上了，神情很悠闲。屠夫突然跳起来，用刀劈狼的头，又砍几刀杀死了它。正要走，转身看到柴草堆后面，一只狼正在里面打洞，想要从隧道进去攻击他的背后。身子已经进去一半，只露出屁股和尾巴。屠夫从后面砍断它的大腿，也杀死了它。这才明白前面的狼假装睡觉，原来是为了引诱敌人。狼也够狡猾的了！可一会儿两只都被杀死，禽兽的欺骗手段能有多少呢，只是增加笑料罢了！
一屠暮行，为狼所逼。道傍有夜耕者所遗行室，奔入伏焉。狼自苫中探爪入。屠急捉之，令不可去。顾无计可以死之。惟有小刀不盈寸，遂割破爪下皮，以吹豕之法吹之。极力吹移时，觉狼不甚动，方缚以带。出视，则狼胀如牛，股直不能屈，口张不得合。遂负之以归。非屠乌能作此谋也？三事皆出于屠；则屠人之残，杀狼亦可用也。
一个屠夫晚上走路，被狼逼迫。路边有夜里耕地的人留下的小屋，他跑进去躲起来。狼从草苫中伸进爪子。屠夫急忙抓住它，让它不能挣脱。但想不出办法弄死它。只有一把不到一寸的小刀，于是割破狼爪下的皮，用吹猪的方法吹它。用力吹了一段时间，觉得狼不怎么动了，才用带子绑住。出去一看，狼胀得像牛一样大，腿直得不能弯曲，嘴张着合不上。于是背着它回家。不是屠夫怎么能想出这个办法呢？三件事都出自屠夫之手；那么屠夫的残忍，杀狼也可以用得上。
美人首
美人头
诸商寓居京舍。舍与邻屋相连，中隔板壁；板有松节脱处，穴如琖。忽女子探首入，挽凤髻，绝美；旋伸一臂，洁白如玉。众骇其妖，欲捉之，已缩去。少顷，又至，但隔壁不见其身。奔之，则又去之。一商操刀伏壁下。俄首出，暴决之，应手而落，血溅尘土。众惊告主人。主人惧，以其首首焉。逮诸商鞫之，殊荒唐。淹系半年，迄无情词，亦未有以人命讼者，乃释商，瘗女首。
几个商人住在京城的旅舍里。旅舍和邻居的房子相连，中间隔着板壁；板壁上有松节脱落的地方，洞像杯子大小。忽然有个女子把头伸进来，梳着凤髻，非常美丽；接着伸出一只手臂，洁白如玉。众人惊异她是妖怪，想捉住她，她已经缩回去了。过了一会儿，她又来了，但隔着墙壁看不见她的身子。跑过去，她又离开了。一个商人拿着刀埋伏在壁下。不久头又伸出来，他突然砍去，头应手而落，血溅尘土。众人惊恐地告诉主人。主人害怕，拿着人头去报官。官府逮捕了商人审问，案情非常荒唐。关押了半年，始终没有口供，也没有人为此命案来诉讼，于是释放了商人，埋葬了女子的头。
刘亮采
刘亮采
闻济南怀利仁言：刘公亮采，狐之后身也。初，太翁居南山，有叟造其庐，自言胡姓。问所居，曰：「只在此山中。闲处人少，惟我两人，可与数晨夕，故来相拜识。」因与接谈，词旨便利，悦之。治酒相欢，醺而去。越日复来，愈益款厚。刘云：「自蒙下交，分即最深。但不识家何里，焉所问兴居？」胡曰：「不敢讳，实山中之老狐也。与若有夙因，故敢内交门下。固不能为翁福，亦不敢为翁祸，幸相信勿骇。」刘亦不疑，更相契重。即叙年齿，胡作兄，往来如昆季。有小休咎，亦以告。时刘乏嗣，叟忽云：「公勿忧，我当为君后。」刘讶其言怪。胡曰：「仆算数已尽，投生有期矣。与其他适，何如生故人家？」刘曰：「仙寿万年，何遂及此？」叟摇首云：「非汝所知。」遂去。夜果梦叟来，曰：「我今至矣。」既醒，夫人生男，是为刘公。公既长，身短，言词敏谐，绝类胡。少有才名，壬辰成进士。为人任侠，急人之急，以故秦、楚、燕、赵之客，趾错于门；货酒卖饼者，门前成市焉。
听济南的怀利仁说：刘亮采公，是狐狸的后身。当初，刘公的父亲住在南山，有个老人到他家拜访，自称姓胡。问他住在哪里，说：“就在这座山里。清闲的地方人少，只有我们两人，可以一起度过早晚，所以来拜识结交。”于是和他交谈，言辞意旨很流畅，刘公的父亲很喜欢他。摆酒一起欢饮，老人醉醺醺地离去。过了一天又来了，更加亲密深厚。刘公的父亲说：“自从承蒙您屈尊交往，情分已经最深。但不知道您家在何处，怎么问候起居呢？”胡老说：“不敢隐瞒，我其实是山中的老狐狸。和您有前世的缘分，所以敢来结交门下。固然不能给您带来福气，也不敢给您带来灾祸，希望您相信不要害怕。”刘公的父亲也不怀疑，更加互相敬重。就叙了年龄，胡老做兄长，往来像兄弟一样。有小吉凶，也来告知。当时刘公的父亲没有子嗣，老人忽然说：“您不要担忧，我应当做您的后代。”刘公的父亲惊讶他说的话奇怪。胡老说：“我的寿命已尽，投生有期了。与其到别处去，不如生在老朋友家？”刘公的父亲说：“仙人寿数万年，怎么就到了这一步？”老人摇头说：“不是你能知道的。”于是离去。夜里果然梦见老人来，说：“我现在到了。”醒来后，夫人生了个男孩，就是刘公。刘公长大后，身材矮小，言谈敏捷诙谐，非常像胡老。年少就有才名，壬辰年考中进士。为人行侠仗义，急人所急，因此秦、楚、燕、赵各地的客人，络绎不绝地登门；卖酒卖饼的人，门前像集市一样。
蕙芳
蕙芳
马二混，居青州东门内，以货面为业。家贫，无妇，与母共作苦。一日，媪独居，忽有美人来，年可十六七，椎布甚朴，而光华照人。媪惊顾穷诘。女笑曰：「我以贤郎诚笃，愿委身母家。」媪益惊曰：「娘子天人，有此一言，则折我母子数年寿！」女固请之。意必为侯门亡人，拒益力。女乃去。
马二混住在青州东门里，靠卖面为生。家里很穷，没有妻子，和母亲一起辛苦劳作。一天，母亲独自在家，忽然来了一个美人，大约十六七岁，虽然梳着椎形发髻、穿着粗布衣服，十分朴素，但容光焕发，光彩照人。母亲惊讶地看着她，仔细盘问。女子笑着说：“我看您儿子诚实厚道，愿意嫁到您家。”母亲更加吃惊地说：“娘子是天仙一样的人，说出这话，会折损我们母子好几年的寿命！”女子坚持请求。母亲心想她一定是大户人家逃出来的，拒绝得更坚决。女子于是离开了。
越三日，复来，留连不去。问其姓氏，曰：「母肯纳我，我乃言；不然，固无庸问。」媪曰：「贫贱佣保骨，得妇如此，不称亦不祥。」女笑坐床头，恋恋殊殷。媪辞之，言：「娘子宜速去，勿相祸。」女乃出门，媪视之西去。
过了三天，她又来了，流连不肯离开。母亲问她姓名，她说：“您肯接纳我，我才说；不然的话，本来也不用问。”母亲说：“我们贫贱人家，是当佣工的命，娶到这样的媳妇，不相配也不吉利。”女子笑着坐在床头，情意十分恳切。母亲推辞说：“娘子应该快走，不要给我们带来灾祸。”女子这才出门，母亲看她往西边去了。
又数日，西巷中吕媪来，谓母曰：「邻女董蕙芳，孤而无依，自愿为贤郎妇，胡弗纳？」母以所疑虑具白之。吕曰：「乌有此耶？如有乖谬，咎在老身。」母大喜，诺之。吕既去，媪扫室布席，将待子归往娶之。日将暮，女飘然自至。入室参母，起拜尽礼。告媪曰：「妾有两婢，未得母命，不敢进也。」媪曰：「我母子守穷庐，不解役婢仆。日得蝇头利，仅足自给。今增新妇一人，娇嫩坐食，尚恐不充饱；益之二婢，岂吸风所能活耶？」女笑曰：「婢来，亦不费母度支，皆能自得食。」问：「婢何在？」女乃呼：「秋月、秋松！」声未及已，忽如飞鸟堕，二婢已立于前。即令伏地叩母。
又过了几天，西巷的吕婆婆来了，对母亲说：“邻家的女儿董蕙芳，孤苦无依，自愿做您儿子的媳妇，为什么不接纳呢？”母亲把心中的疑虑都告诉了她。吕婆婆说：“哪有这种事？如果有什么差错，责任由我承担。”母亲非常高兴，答应了。吕婆婆走后，母亲打扫房间、铺好床席，准备等儿子回来就去迎娶。天快黑时，女子飘然自己来了。进屋拜见母亲，起身行礼，礼节周全。她告诉母亲说：“我有两个丫鬟，没得到您的命令，不敢让她们进来。”母亲说：“我们母子守着穷屋子，不懂得使唤仆人。每天赚点蝇头小利，只够自己糊口。现在添了一个新媳妇，娇嫩地坐着吃饭，还怕吃不饱；再加两个丫鬟，难道靠喝风能活吗？”女子笑着说：“丫鬟来了，也不费母亲的开支，她们都能自己找吃的。”母亲问：“丫鬟在哪里？”女子便喊道：“秋月、秋松！”话音未落，忽然像飞鸟落下，两个丫鬟已经站在面前。女子就让她们伏地叩拜母亲。
既而马归，母迎告之。马喜。入室，见翠栋雕梁，侔于宫殿；中之几屏帘幙，光耀夺视。惊极，不敢入。女下床迎笑，睹之若仙。益骇，却退。女挽之，坐与温语。马喜出非分，形神若不相属。即起，欲出行沽。女止曰：勿须。」因命二婢治具。秋月出一革袋，执向扉后，格格撼摆之。已而以手探入，壶盛酒，柈盛炙，触类熏腾。饮已而寝，则花罽锦裀，温腻非常。天明出门，则茅庐依旧。母子共奇之。
不久马二混回来了，母亲迎上去告诉他。马二混很高兴。进屋一看，只见翠绿的屋梁、雕花的栋柱，如同宫殿一般；屋里的茶几、屏风、帘幕，光彩夺目。他惊骇极了，不敢进去。女子下床笑着迎接，看上去像仙女一样。马二混更加害怕，往后退缩。女子拉住他，让他坐下，温柔地说话。马二混喜出望外，神魂颠倒，好像身体都不属于自己了。他随即起身，想出去买酒。女子阻止说：“不必了。”于是命两个丫鬟准备酒菜。秋月拿出一个皮袋，拿到门后，格格地摇晃摆动。然后伸手进去，拿出壶盛着酒，盘子装着烤肉，各种食物香气四溢。喝完酒睡下，只见花毯锦被，温软细腻，非同寻常。天亮出门，茅草屋还是老样子。母子俩都觉得这事很奇怪。
媪诣吕所，将迹所由。入门，先谢其媒合之德。吕讶云：「久不拜访，何邻女之曾托乎？」媪益疑，具言端委。吕大骇，即同媪来视新妇。女笑逆之，极道作合之义。吕见其惠丽，愕眙良久，即亦不辨，唯唯而已。女赠白木搔具一事，曰：「无以报德，姑奉此为姥姥爬背耳。」吕受以归，审视则化为白金。
母亲到吕婆婆家，想追查事情的来由。一进门，先感谢她做媒的恩德。吕婆婆惊讶地说：“我好久没去拜访了，什么时候托付过邻家女儿的事？”母亲更加怀疑，详细讲述了事情的经过。吕婆婆大为惊骇，就和母亲一起来看新媳妇。女子笑着迎接，极力述说成亲的情义。吕婆婆见她聪慧美丽，惊愕地看了很久，也就不再追问，只是唯唯诺诺地答应着。女子赠给吕婆婆一件白木挠痒耙，说：“没什么报答您的恩德，姑且奉上这个给您老人家挠背用。”吕婆婆接过来回家，仔细一看，已经变成了白银。
马自得妇，顿更旧业，门户一新。笥中貂锦无数，任马取著；而出室门，则为布素，但轻煖耳。女所自衣亦然。积四五年，忽曰：「我谪降人间十余载，因与子有缘，遂暂留止。今别矣。」马苦留之。女曰：「请别择良偶，以承庐墓。我岁月当一至焉。」忽不见。马乃娶秦氏。后三年，七夕，夫妻方共语，女忽入，笑曰：「新偶良懽，不念故人耶？」马惊起，怆然曳坐，便道衷曲。女曰：「我适送织女渡河，乘间一相望耳。」两相依依，语无休止。忽空际有人呼「蕙芳」，女急起作别。马问其谁。曰：「余适同双成姊来，彼不耐久伺矣。」马送之。女曰：「子寿八旬，至期，我来收尔骨。」言已，遂逝。今马六十余矣。其人但朴讷，无他长。
马二混自从娶了妻子，立刻改变了旧业，门庭焕然一新。箱子里有无数貂皮锦缎，任凭马二混取用；但一走出房门，就变成了粗布衣服，只是轻暖而已。女子自己穿的衣服也是这样。过了四五年，女子忽然说：“我被贬谪到人间十多年，因为和你有缘分，所以暂时留下。现在要分别了。”马二混苦苦挽留。女子说：“请另外选个好配偶，来继承家业、守墓。我会隔一段时间来看你一次。”忽然就不见了。马二混于是娶了秦氏。过了三年，七夕那天，夫妻正在说话，女子忽然进来，笑着说：“新婚快乐，不想念故人吗？”马二混惊起，悲伤地拉着她坐下，便诉说心里话。女子说：“我刚才送织女过河，趁空来看看你。”两人依依不舍，说个没完。忽然空中有人喊“蕙芳”，女子急忙起身告别。马二混问是谁。女子说：“我刚才和双成姐姐一起来，她等得不耐烦了。”马二混送她。女子说：“你的寿命有八十岁，到那时，我来收你的尸骨。”说完，就消失了。现在马二混已经六十多岁了。这个人只是朴实木讷，没有别的长处。
异史氏曰：「马生其名混，其业亵，蕙芳奚取哉？于此见仙人之贵朴讷诚笃也。余尝谓友人：若我与尔，鬼狐且弃之矣。所差不愧于仙人者，惟『混』耳。」
异史氏说：“马生名叫‘混’，职业低贱，蕙芳看中他什么呢？从这里可以看出仙人看重的是朴实木讷、诚恳厚道。我曾经对朋友说：像我和你这样的人，连鬼狐都会抛弃我们。所剩的、不至于愧对仙人的，只有这个‘混’字罢了。”
山神
山神
益都李会斗，偶山行，值数人籍地饮。见李至，讙然并起，曳入座，竞觞之。视其柈馔，杂陈珍错。移时，饮甚懽；但酒味薄濇。忽遥有一人来，面狭长，可二三尺许；冠之高细称是。众惊曰：「山神至矣！」即都纷纷四去。李亦伏匿坎窞中。既而起视，则肴酒一无所有，惟有破陶器贮溲浡，瓦片上盛晰蜴数枚而已。
益都的李会斗，偶然在山中行走，遇到几个人坐在地上喝酒。他们看见李会斗来了，高兴地一起站起来，拉他入座，争相敬酒。看他们的盘子里，摆满了各种山珍海味。过了一会儿，喝得很尽兴；只是酒味淡薄而涩口。忽然远远有一个人走来，脸又窄又长，大约二三尺；帽子又高又细，和脸相称。众人吃惊地说：“山神来了！”就都纷纷四散逃走。李会斗也伏身躲进坑洼里。过了一会儿起来看，酒菜什么都没有了，只有破陶器装着尿水，瓦片上放着几只蜥蜴而已。
萧七
萧七
徐继长，临淄人，居城东之磨房庄。业儒未成，去而为吏。偶适姻家，道出于氏殡宫。薄暮醉归，过其处，见楼阁繁丽，一叟当户坐。徐酒渴思饮，揖叟求浆。叟起，邀客人，升堂授饮。饮已，叟曰：「曛暮难行，姑留宿，早旦而发如何也？」徐亦疲殆，乐遵所请。叟命家人具酒奉客。即谓徐曰：「老夫一言，勿嫌孟浪：郎君清门令望，可附婚姻。有幼女未字，欲充下陈，幸垂援拾。」徐踧踖不知所对。叟即遣伻告其亲族，又传语令女郎妆束。顷之，峩冠博带者四五辈，先后并至。女郎亦炫妆出，姿容绝俗。于是交坐宴会。徐神魂眩乱，但欲速寝。酒数行，坚辞不任。乃使小鬟引夫妇入帏，馆同爰止。徐问其族姓，女自言：「萧姓，行七。」又复细审门阀。女曰：「身虽贱陋，配吏胥当不辱寞，何苦研穷？」徐溺其色，款暱备至，不复他疑。女曰：「此处不可为家。审知汝家姊姊甚平善，或不拗阻，归除一舍，行将自至耳。」徐应之。既而加臂于身，奄忽就寐。既觉，则抱中已空。天色大明，松阴翳晓，身下籍黍穰尺许厚。骇叹而归，告妻。妻戏为除馆，设榻其中，阖门出，曰：「新娘子今夜至矣。」因与共笑。日既暮，妻戏曳徐启门，曰：「新人得无已在室耶？」既入，则美人华妆坐榻上。见二人入，桥起逆之。夫妻大愕。女掩口局局而笑，参拜恭谨。妻乃治具，为之合欢。女早起操作，不待驱使。一日谓徐：「姊姨辈俱欲来吾家一望。」徐虑仓卒无以应客。女曰：「都知吾家不饶，将先赍馔具来，但烦吾家姊姊烹饪而已。」徐告妻，妻诺之。晨炊后，果有人荷酒胾来，释担而去。妻为职庖人之役。晡后，六七女郎至，长者不过四十以来，围坐并饮，喧笑盈室。徐妻伏窗以窥，惟见夫及七姐相向坐，他客皆不可睹。北斗挂屋角，讙然始去。女送客未返。妻入视案上，杯柈俱空。笑曰：「诸婢想俱饿，遂如狗舐砧。」少间，女还，殷殷相劳，夺器自涤，促嫡安眠。妻曰：「客临吾家，使自备饮馔，亦大笑话。明日合另邀致。」逾数日，徐从妻言，使女复召客。客至，恣意饮噉；惟留四簋，不加匕箸。徐问之。群笑曰：「夫人谓吾辈恶，故留以待调人。」
徐继长是临淄人，住在城东的磨房庄。他读书没有考取功名，就弃学当了小吏。一次偶然去亲戚家，路过于家的殡宫。傍晚喝醉回来，经过那里，看见楼阁华丽，一个老人坐在门口。徐继长酒后口渴想喝水，向老人作揖讨水。老人起身，邀请他进屋，上堂给他水喝。喝完，老人说：“天色已晚不好走，暂且留宿，明早再出发怎么样？”徐继长也疲倦了，高兴地答应了。老人让家人备酒招待客人。就对徐继长说：“老夫说句话，别嫌冒昧：郎君出身清白、声望好，可以结亲。我有个小女儿还没许配，想让她做您的侍妾，希望您能收留。”徐继长局促不安，不知怎么回答。老人就派人去告诉亲族，又传话让女儿梳妆。不久，四五个戴着高冠、穿着宽大衣服的人先后到来。女郎也盛装出来，容貌绝俗。于是大家坐下宴饮。徐继长神魂颠倒，只想快些睡觉。酒过几巡，他坚决推辞说不能再喝了。老人就让小丫鬟引夫妇入帐，同住一室。徐继长问她的家族姓氏，女子自己说：“姓萧，排行第七。”他又仔细追问门第。女子说：“我虽然出身低贱，配个小吏也不算辱没，何必苦苦追问？”徐继长贪恋她的美色，对她十分亲昵，不再怀疑。女子说：“这里不能安家。我知道你家的姐姐很和善，或许不会阻拦，回去收拾一间屋子，我自己就会来的。”徐继长答应了。随后他搂着女子，昏昏睡去。醒来时，怀里已经空了。天色大亮，松树荫蔽着晨光，身下垫着一尺多厚的谷草。他惊骇叹息着回家，告诉了妻子。妻子开玩笑地收拾了一间屋子，摆上床，关上门出去，说：“新娘子今晚就到了。”于是两人一起笑。天黑后，妻子开玩笑地拉着徐继长开门，说：“新人该不会已经在屋里了吧？”进去一看，一个美人穿着华服坐在床上。见两人进来，起身迎接。夫妻俩大吃一惊。女子掩着嘴咯咯笑，恭敬地行礼。妻子就备办酒菜，让他们成亲。女子早起操持家务，不用人吩咐。一天她对徐继长说：“姐姐姨母们都想到我家来看看。”徐继长担心仓促间没法招待客人。女子说：“她们都知道我家不富裕，会先带酒菜来，只麻烦我家姐姐烹饪就行了。”徐继长告诉妻子，妻子答应了。早饭后，果然有人挑着酒肉来，放下担子就走了。妻子当了厨师。下午，六七个女郎来了，年纪大的不过四十来岁，围坐一起饮酒，喧笑满屋。徐妻趴在窗边偷看，只见丈夫和七姐相对而坐，其他客人都看不见。北斗星挂在屋角，她们才欢笑着离去。女子送客没回来。妻子进屋看桌上，杯盘都空了。笑着说：“这些丫头想必都饿了，就像狗舔砧板一样。”过了一会儿，女子回来，殷勤地慰劳，抢过餐具自己洗，催促正妻去睡。妻子说：“客人到我家，却让她们自己备酒菜，真是大笑话。明天应该另请一次。”过了几天，徐继长按妻子的话，让女子再召客人。客人来了，尽情吃喝；只留下四盘菜，不动筷子。徐继长问原因。大家笑着说：“夫人说我们嘴馋，所以留下菜等调解人。”
座间一女，年十八九，素舄缟裳，云是新寡，──女呼为六姊──情态妖艳，善笑能口。与徐渐洽，辄以谐语相嘲。行觞政，徐为录事，禁笑谑。六姊频犯，连引十余爵，酡然迳醉。芳体娇懒，荏弱难持。无何，亡去。徐烛而觅之，则酣寝暗帏中。近接其吻，亦不觉。以手探袴，私处坟起。心旌方摇，席中纷唤徐郎，乃急理其衣，见袖中有绫巾，窃之而出。迨于夜央，众客离席，六姊未醒。七姐入，摇之，始呵欠而起，系裙理发从众去。徐拳拳怀念，不释于心。将于空处展玩遗巾，而觅之已渺。疑送客时遗落途间，执灯细照阶除，都复乌有。意顼顼不自得。女问之，徐漫应之。女笑曰：「勿诳语，巾子人已将去，徒劳心目。」徐惊，以实告，且言怀思。女曰：「彼与君无宿分，缘止此耳。」问其故。曰：「彼前身曲中女；君为士人，见而悦之，为两亲所阻，志不得遂，感疾阽危。使人语之曰：『我已不起。但得若来，获一扪其肌肤，死无憾！』彼感此意，诺如所请。适以冗羁，未遽往；过夕而至，则病者已殒；是前世与君有一扪之缘也。过此即非所望。」后设筵再招诸女，惟六姊不至。徐疑女妒，颇有怨怼。女一日谓徐曰：「君以六姊之故，妄相见罪。彼实不肯至，于我何尤？今八年之好，行将别矢，请为君极力一谋，用解从前之惑。彼虽不来，宁禁我不往？登门就之，或人定胜天，不可知。」徐喜，从之。女握手，飘若履虚，顷刻至其家。黄甓广堂，门户曲折，与初见时无少异。岳父母并出，曰：「拙女久蒙温煦。老身以残年衰慵，有疏省问，或当不怪耶？」即张筵作会。女便问诸姊妹。母云：「各归其家，惟六姊在耳。」即唤婢请六娘子来，久之不出。女入曳之以至。俯首简嘿，不似前此之谐。少时，叟媪辞去。女谓六姊曰：「姐姐高自重，使人怨我！」六姊微晒曰：「轻薄郎何宜相近！」女执两人残卮，强使易饮，曰：「吻已接矣，作态何为？」少时，七姐亡去，室中止余二人。徐遽起相逼，六姊宛转撑拒。徐牵衣长跽而哀之，色渐和，相携入室。裁缓襦结，忽闻喊嘶动地，火光射闼。六姊大惊，推徐起曰：「祸事忽临，奈何！」徐忙迫不知所为，而女郎已窜避无迹矣。徐怅然少坐，屋宇并失。猎者十余人，按鹰操刃而至，惊问：「何人夜伏于此？」徐托言迷途，因告姓字。一人曰：「适逐一狐，见之否？」答云：「不见。」细认其处，乃于氏殡宫也。怏怏而归。犹冀七姊复至，晨占雀喜，夕卜灯花，而竟无消息矣。董玉玹谈。
席间有一个女子，十八九岁，穿着白鞋白衣，说是新寡——女子称她为六姐——情态妖艳，爱笑能说。与徐继长渐渐熟络，常用玩笑话互相调侃。行酒令时，徐继长当监酒，禁止玩笑。六姐屡次犯规，连喝了十几杯，脸红着醉了。她娇躯慵懒，柔弱得难以扶持。不一会儿，她不见了。徐继长点灯去找，发现她在暗帐中酣睡。凑近吻她，也没察觉。用手探她的裤子，私处隆起。他正心旌摇荡，席上纷纷喊“徐郎”，就急忙整理她的衣服，见袖中有条绫巾，偷了出来。到了半夜，众客离席，六姐还没醒。七姐进去摇她，她才打着哈欠起身，系好裙子、理好头发跟着众人走了。徐继长念念不忘，心中放不下。想找个空处玩赏偷来的绫巾，却发现已经不见了。怀疑送客时掉在路上，拿灯细照台阶，都没有。他闷闷不乐。女子问他，徐继长随口应付。女子笑着说：“别撒谎了，那巾子已经被人拿走了，白费心思。”徐继长吃惊，如实相告，并说很想念。女子说：“她和你没有前世的缘分，缘分只到这儿。”问原因。她说：“她前世是妓女；你是读书人，见了喜欢她，被父母阻拦，心愿未遂，得了重病快死了。让人对她说：‘我快不行了。只要你能来，让我摸一下你的肌肤，死而无憾！’她被这心意感动，答应了你的请求。恰好有事耽搁，没马上去；过了一夜才到，病人已经死了；这就是前世和你有一摸之缘。过了这个就没有别的指望了。”后来设宴再请众女，只有六姐不来。徐继长怀疑女子嫉妒，颇有怨言。女子一天对徐继长说：“你因为六姐的缘故，胡乱怪罪我。她实在不肯来，关我什么事？现在八年的好日子，就要分别了，请让我为你尽力谋划，来解开从前的疑惑。她虽然不来，难道能禁止我去？上门去找她，或许人定胜天，也未可知。”徐继长高兴，听从了她。女子握着他的手，飘飘然如踏虚空，片刻就到了她家。黄砖大屋，门户曲折，和初见时没有差别。岳父母都出来说：“笨女儿久蒙照顾。我们年老体衰，疏于问候，该不会怪罪吧？”就设宴聚会。女子便问众姐妹。母亲说：“各回各家了，只有六姐在。”就叫丫鬟请六娘子来，很久不出来。女子进去把她拉出来。她低头沉默，不像以前那样随和。过了一会儿，老夫妇告辞离去。女子对六姐说：“姐姐这么自重，让人怨我！”六姐微笑着说：“轻薄郎君怎么好亲近！”女子拿着两人剩下的酒杯，强逼他们换杯喝，说：“嘴都亲过了，还装什么？”过了一会儿，七姐溜走，屋里只剩两人。徐继长突然起身逼近，六姐扭捏挣扎。徐继长拉着衣服长跪哀求，她脸色渐渐缓和，两人携手入室。刚解开衣带，忽然听到喊杀声震天，火光射进门来。六姐大惊，推徐继长起来说：“祸事突然来了，怎么办！”徐继长慌乱不知所措，而女郎已经逃窜不见了。徐继长怅然坐了一会儿，房屋也消失了。十几个猎人，架着鹰、拿着刀来了，惊讶地问：“什么人夜里趴在这里？”徐继长假托迷路，告诉了姓名。一人说：“刚才追一只狐狸，你看见了吗？”回答说：“没看见。”细看这个地方，原来是于家的殡宫。他闷闷不乐地回家。还希望七姐再来，早晨占卜喜鹊，晚上占卜灯花，却始终没有消息了。董玉玹讲述。
乱离二则
乱离二则
学师刘芳辉，京都人。有妹许聘戴生，出合有日矣。值北兵入境，父兄恐细弱为累，谋妆送戴家。修饰未竟，乱兵纷入，父子分窜。女为牛录俘去。从之数日，殊不少狎。夜则卧之别榻，饮食供奉甚殷。又掠一少年来，年与女相上下，仪采都雅。牛录谓之曰：「我无子，将以汝继统绪，肯否？」少年唯唯。又指女谓曰：「如肯，即以此为汝妇。」少年喜，愿从所命。牛录乃使同榻，浃洽甚乐。既而枕上各道姓氏，则少年即戴生也。
学师刘芳辉，是京城人。有个妹妹许配给戴生，婚期已定。正值北兵入境，父兄怕家小拖累，打算把她妆扮好送到戴家。还没打扮完，乱兵纷纷涌入，父子各自逃散。女子被一个牛录俘获。跟着他几天，他一点也没轻薄。夜里让她睡在别的床上，饮食供应很周到。又抢了一个少年来，年纪和女子相仿，仪表文雅。牛录对他说：“我没有儿子，想让你继承家业，愿意吗？”少年答应了。又指着女子说：“如果愿意，就让她做你的妻子。”少年高兴，愿意听从命令。牛录就让他们同床，两人相处融洽快乐。后来枕上各自报出姓名，原来少年就是戴生。
陕西某公，任盐秩，家累不从。值姜瓖之变，故里陷为盗薮，音信隔绝。后乱平，遣人探问，则百里绝烟，无处可询消息。会以复命入都，有老班役丧偶，贫不能娶，公赉数金使买妇。时大兵凯旋，俘获妇口无算，插标市上，如卖牛马。遂携金就择之。自分金少，不敢问少艾。中一媪甚整洁，遂赎以归。媪坐床上，细认曰：「汝非某班投耶？」问所自知。曰：「汝从我儿服役，胡不识！」班役大骇，急告公。公视之，果母也。因而痛哭，倍偿之。班役以金多，不屑谋媪。见一妇年三十余，风范超脱，因赎之。即行，妇且走且顾，曰：「汝非某班役耶？」又惊问之。曰：「汝从我夫服役，如何不识！」班役益骇，导见公。公视之，真其夫人。又悲失声。一日而母妻重聚，喜不可已。乃以百金为班役娶美妇焉。意必公有大德，所以鬼神为之感应。惜言者忘其姓字，秦中或有能道之者。
陕西有位官员，担任盐运使的职务，家眷没有随行。正赶上姜瓖发动叛乱，他的家乡沦陷为盗贼聚集的地方，音信断绝。后来叛乱平定，他派人去探问，但方圆百里不见人烟，无处打听消息。恰逢他回京复命，有个老差役死了妻子，穷得娶不起，这位官员资助他几两银子让他买媳妇。当时大军凯旋，俘获的妇女不计其数，在市场上插着草标出售，就像买卖牛马一样。老差役就带着钱去挑选。他自知钱少，不敢问津年轻女子。其中有个老妇人很整洁，就把她赎了回来。老妇人坐在床上，仔细辨认后说：「你不是某某差役吗？」老差役问她怎么知道。老妇人说：「你在我儿子手下当差，我怎么会不认识！」老差役大吃一惊，急忙报告官员。官员一看，果然是自己的母亲。于是痛哭起来，加倍偿还了赎金。老差役因为钱多了，不屑于找老妇人。他看见一个三十多岁的妇女，风度超凡脱俗，就把她赎了回来。刚走，那妇女边走边回头看，说：「你不是某某差役吗？」老差役又惊讶地问她。她说：「你在我丈夫手下当差，我怎么会不认识！」老差役更加惊骇，带她去见官员。官员一看，真是自己的夫人。又悲伤得失声痛哭。一天之内母亲和妻子重新团聚，欢喜得不得了。于是用一百两银子为老差役娶了个漂亮媳妇。想来一定是这位官员有大德，所以鬼神才这样感应。可惜讲述的人忘了他的姓名，关中一带或许还有人能说出他的事迹。
异史氏曰：「炎崐之祸，玉石不分，诚然哉！若公一门，是以聚而传者也。董思白之后，仅有一孙，今亦不得奉其祭祀，亦朝士之责也。悲夫！」
异史氏说：「炎崐的灾祸，玉石俱焚，确实如此啊！像这位官员一家，是因为团聚才得以流传下来的。董思白的后代，只剩下一个孙子，如今也不能供奉他的祭祀，这也是朝廷官员的责任啊。可悲啊！」
豢蛇
养蛇
泗水山中，旧有禅院，四无村落，人迹罕及，有道士栖止其中。或言内多大蛇，故游人益远之。一少年入山罗鹰。入既深，无所归宿；遥见兰若，趋投之。道士惊曰：「居士何来？幸不为儿辈所见！」即命坐，具𫗴粥。食未已，一巨蛇入，粗十余围，昂首向客，怒目电瞛。客大惧。道士以掌击其额，呵曰：去！」蛇乃俯首入东室。蜿蜒移时，其躯始尽，盘伏其中，一室尽满。客大惧，摇战。道士曰：「此平时所豢养。有我在，不妨；所患者，客自遇之耳。」客甫坐，又一蛇入，较前略小，约可五六围。见客遽止，睒闪吐舌如前状。道士又叱之，亦入室去。室无卧处，半遶梁间，壁上土摇落有声。客益惧，终夜不寝。早起欲归，道士送之。出屋门，见墙上阶下，大如盎琖者，行卧不一。见生人，皆有吞噬状。客惧，依道士肘腋而行，使送出谷口，乃归。
泗水山中，原来有座禅院，四周没有村落，人迹罕至，有个道士居住在里面。有人说里面有很多大蛇，所以游人更加远离那里。一个年轻人进山捕鹰。进入深山后，没有地方住宿；远远看见一座寺庙，就急忙投奔过去。道士惊讶地说：「居士从哪里来？幸好没被我的孩子们看见！」当即请他坐下，准备了粥饭。还没吃完，一条大蛇爬进来，粗有十多围，昂着头对着客人，怒目如闪电般闪烁。客人非常害怕。道士用手掌拍打它的额头，呵斥道：「去！」蛇就低下头爬进东屋。蜿蜒爬行了很久，它的身体才完全进去，盘伏在里面，整个屋子都满了。客人非常恐惧，浑身发抖。道士说：「这是我平时豢养的。有我在，不妨事；所担心的是，客人自己遇到它们罢了。」客人刚坐下，又有一条蛇进来，比前一条略小，大约五六围。看见客人就立刻停住，眼睛闪烁吐着舌头，和之前那条一样。道士又呵斥它，它也进了屋子。屋里没有地方躺卧，它一半缠绕在房梁上，墙上的土被摇落发出声响。客人更加害怕，整夜不敢睡觉。早上起来想回去，道士送他。走出屋门，看见墙上台阶下，有像盆子、杯子那么大的蛇，有的爬行有的盘卧，各不相同。看见生人，都露出要吞噬的样子。客人害怕，紧贴着道士的胳膊肘和腋下行走，让道士把他送出山谷口，才回家。
余乡有客中州者，寄宿蛇佛寺。寺僧具晚餐，肉汤甚美，而段段皆圆，类鸡项。疑问寺僧：「杀鸡几何，遂得多项？」僧曰：「此蛇段耳。」客大惊，有出门而哇者。既寝，觉胸上蠕蠕。摸之，则蛇也，顿起骇呼。僧起曰：「此常事，乌足骇！」因以火照壁间，大小满墙，榻上下皆是也。次日，僧引入佛殿。佛座下有巨井，井中蛇粗如巨瓮，探首井边而不出。𦶟火下视，则蛇子蛇孙以数百万计，族居其中。僧云：「昔蛇出为害，佛坐其上以镇之，其患始平」云。
我家乡有个去中州做客的人，寄宿在蛇佛寺。寺里的僧人准备了晚餐，肉汤味道很美，但肉段段都是圆的，像鸡脖子。他疑惑地问僧人：「杀了多少只鸡，才有这么多脖子？」僧人说：「这是蛇段。」客人非常吃惊，有人跑出门外呕吐起来。睡下后，觉得胸口有东西蠕动。一摸，是条蛇，顿时惊骇地呼叫起来。僧人起来说：「这是常事，哪里值得大惊小怪！」于是用火照墙壁，大大小小的蛇满墙都是，床铺上下也都是。第二天，僧人带他进入佛殿。佛座下面有口大井，井中的蛇粗得像大瓮，把头探到井边却不出来。点燃火往下看，蛇子蛇孙数以百万计，聚族居住在井中。僧人说：「以前蛇出来为害，佛坐在上面镇住它们，祸患才平息。」
雷公
雷公
亳州民王从简，其母坐室中，值小雨冥晦，见雷公持锤，振翼而入。大骇，急以器中便溺倾注之。雷公沾秽，若中刀斧，反身疾逃；极力展腾，不得去。颠倒庭际，嗥声如牛。天上云渐低，渐与簷齐。云中萧萧如马鸣，与雷公相应。少时，雨暴澍，身上恶浊尽洗，乃作霹雳而去。
亳州百姓王从简，他的母亲坐在屋里，正逢小雨天色昏暗，看见雷公拿着锤子，振动翅膀飞进来。她非常害怕，急忙把容器里的屎尿泼向雷公。雷公沾上污秽，像中了刀斧一样，转身飞快逃跑；极力挣扎腾跃，却飞不走。在庭院里翻来倒去，嚎叫声像牛一样。天上的云渐渐低垂，渐渐与屋檐齐平。云中发出萧萧声像马叫，与雷公相互呼应。过了一会儿，暴雨倾盆而下，雷公身上的污秽全被冲洗干净，才发出霹雳声离去。
菱角
菱角
胡大成，楚人。其母素奉佛。成从塾师读，道由观音祠，母嘱过必入叩。一日，至祠，有少女挽儿邀戏其中，发裁掩颈，而风致娟然。时成年十四，心好之。问其姓氏。女笑云：「我祠西焦画工女菱角也。问将何为？」成又问：「有婿家无？」女酡然曰：「无也。」成言：「我为若婿，好否？」女惭云：「我不能自主。」而眉目澄澄，上下睨成，意似欣属焉。成乃出。女追而遥告曰：「崔尔诚，吾父所善，用为媒，无不谐。」成曰：「诺。」因念其慧而多情，益倾慕之。
胡大成，是楚地人。他母亲一向信奉佛教。大成跟着私塾先生读书，路上要经过观音祠，母亲嘱咐他经过时一定要进去叩拜。一天，他来到祠里，有个少女正挽着一个小孩在里面玩耍，她的头发刚刚盖住脖颈，但风姿十分娟秀。当时大成十四岁，心里很喜欢她。就问她的姓名。少女笑着说：“我是祠西边焦画工的女儿，叫菱角。你问这个干什么？”大成又问：“你有婆家没有？”少女脸红着说：“没有。”大成说：“我给你做女婿，好不好？”少女害羞地说：“我不能自己做主。”但她的眼神清澈明亮，上下打量着大成，神情似乎很乐意。大成于是走出祠来。少女追出来远远地告诉他说：“崔尔诚，是我父亲交好的人，请他做媒，没有不成的。”大成说：“好。”于是觉得她聪慧又多情，更加倾慕她了。
归，向母实白心愿。母止此儿，常恐拂之，即浼崔作冰。焦责聘财奢，事已不就。崔极言成清族美才，焦始许之。成有伯父，老而无子，授教职于湖北。妻卒任所，母遣成往奔其丧。数月将归，伯又病，亦卒。淹留既久，适大寇据湖南，家耗遂隔。成窜民间，吊影孤惶而已。
回到家，他向母亲如实说出了自己的心愿。母亲只有这一个儿子，常常怕违背他的心意，就请崔尔诚去做媒。焦家索要的聘礼太多，事情差点没成。崔尔诚极力称赞大成是清白人家的子弟、才貌出众，焦家才答应了。大成有个伯父，年老没有儿子，在湖北担任教职。伯母在任上去世了，母亲让大成前去奔丧。过了几个月准备回来，伯父又病了，也去世了。大成滞留了很久，正赶上大寇占据了湖南，家里的消息就此隔绝了。大成流落在民间，只有孤零零地对着自己的影子，心中惶恐不安。
一日，有媪年四十八九，萦回村中，日昃不去。自言：「离乱罔归，将以自鬻。」或问其价。言：「不屑为人奴，亦不愿为人妇，但有母我者，则从之，不较直。」闻者皆笑。成往视之，面目间有一二颇肖其母，触于怀而大悲。自念只身，无缝纫者，遂邀归，执子礼焉。媪喜，便为炊饭织屦，劬劳若母。拂意辄谴之；而少有疾苦，则濡煦过于所生。
一天，有个四十八九岁的老妇人在村里徘徊，太阳偏西了还不离开。她自己说：“因为战乱流离失所，无处可归，想把自己卖掉。”有人问她价钱。她说：“我不屑于做别人的奴仆，也不愿做别人的妻子，只要有人把我当母亲对待，我就跟着他，不计较价钱。”听到的人都笑了。大成前去看她，觉得她的面容有一两分很像自己的母亲，触动了心事，非常悲伤。想到自己孤身一人，没有缝补衣服的人，就把她请回家，以儿子的礼节侍奉她。老妇人很高兴，就为他做饭、织鞋，辛苦操劳像母亲一样。大成如果有什么不顺她的意，她就责备他；但大成稍有一点病痛，她就体贴照顾得超过亲生儿子。
忽谓曰：「此处太平，幸可无虞。然儿长矣，虽在羁旅，大伦不可废。三两日，当为儿娶之。」成泣曰：「儿自有妇，但间阻南北耳。」媪曰：「大乱时，人事翻覆，何可株待？」成又泣曰：「无论结发之盟不可背，且谁以娇女付萍梗人？」媪不答，但为治帘幌衾枕，甚周备，亦不识所自来。一日，日既夕，戒成曰：「烛坐勿寐，我往视新妇来也未。」遂出门去。三更既尽，媪不返。心大疑。俄闻门外哗，出视，则一女子坐庭中，篷首啜泣。惊问：「何人？」亦不语。良久，乃言曰：「娶我来，即亦非福，但有死耳！」成大惊，不知其故。女曰：「我少受聘于胡大成；不意湖北去，音信断绝。父母强以我归汝家。身可致，志不可夺也！」成闻而哭曰：「即我是胡某。卿菱角耶？」女收涕而骇，不信。相将入室，即灯审顾，曰：「得无梦耶？」于是转悲为喜，相道离苦。
有一天，老妇人忽然对他说：“这里还算太平，幸好可以不用担心。但你年纪不小了，虽然身在异乡，人伦大事不能荒废。过两三天，我就给你娶亲。”大成哭着说：“儿子本来有妻子，只是被南北阻隔了。”老妇人说：“大乱的时候，人事变化无常，怎么能死守着等待呢？”大成又哭着说：“且不说结发夫妻的盟约不能背弃，又有谁肯把娇贵的女儿托付给我这个漂泊不定的人呢？”老妇人不回答，只是为他置办门帘、帐幔、枕头、被子，非常周全完备，也不知道这些东西是从哪里来的。一天，天色已晚，老妇人告诫大成说：“你点着蜡烛坐着，不要睡觉，我去看看新媳妇来了没有。”于是出门去了。三更过后，老妇人还没回来。大成心里非常疑惑。不久听到门外有喧哗声，出去一看，只见一个女子坐在院子里，蓬头散发地低声哭泣。大成吃惊地问：“你是谁？”女子也不说话。过了很久，才说道：“把我娶来，也不是什么福气，只有一死罢了！”大成大吃一惊，不知是什么缘故。女子说：“我从小受聘于胡大成；没想到他去了湖北，音信断绝。父母强迫我嫁到你家。身子可以来，但志向是不可改变的！”大成听了哭着说：“我就是胡大成。你是菱角吗？”女子止住眼泪，十分惊讶，不敢相信。两人互相搀扶着进了屋，在灯下仔细一看，说：“这难道不是在做梦吗？”于是转悲为喜，互相诉说离别的苦楚。
先是乱后，湖南百里，涤地无类。焦携家窜长沙之东，又受周生聘。乱中不能成礼，期是夕送诸其家。女泣不盥栉，家中强置车中。至途次，女颠坠车下。遂有四人荷肩舆至，云是周家迎女者，即扶升舆，疾行若飞，至是始停。一老姥曳入，曰：「此汝夫家，但入勿哭。汝家婆婆，旦晚将至矣。」乃去。成诘知情事，始悟媪神人也。夫妻焚香共祷，愿得母子复聚。
原来，战乱之后，湖南方圆百里，被洗劫一空。焦家带着家人逃到长沙以东，又接受了周生的聘礼。战乱中无法成婚，约定当晚把女儿送到周家。菱角哭着不肯梳洗打扮，家里人强行把她塞进车里。走到半路上，菱角从车上颠落下来。这时就有四个人抬着一顶轿子来了，说是周家来接新娘的，就扶她上了轿，飞快地抬着走，到了这里才停下。一个老妇人把她拉进去，说：“这是你夫家，只管进去，不要哭。你家的婆婆，早晚就会来了。”说完就走了。大成问明了情况，才明白那个老妇人是神人。夫妻俩焚香共同祈祷，希望母子能够重新团聚。
母自戎马戒严，同俦人妇奔伏涧谷。一夜，噪言寇至，即并张皇四匿。有童子以骑授母。母急不暇问，扶肩而上，轻迅剽遫，瞬息至湖上，马踏水奔腾，蹄下不波。无何，扶下，指一户云：「此中可居。」母将启谢；回视其马，化为金毛犼，高丈余，童子超乘而去。母以手挝门，豁然启扉。有人出问，怪其音熟，视之，成也。母子抱哭。妇亦惊起，一门欢慰。疑媪为大士现身。由此持观音经咒益虔。遂流寓湖北，治田庐焉。
大成的母亲自从战事戒严以来，和同乡的妇女们一起逃奔躲藏在山涧峡谷中。一天夜里，有人喧嚷说贼寇来了，大家就都惊慌地四处躲藏。有个童子把一匹马交给大成的母亲。母亲情急之下来不及细问，扶着童子的肩膀上了马，马跑得轻快迅疾，转眼间就到了湖上，马蹄踏着水面奔腾，蹄下竟然不起波浪。不一会儿，童子扶她下马，指着一户人家说：“这里可以居住。”母亲正要开口道谢；回头一看那匹马，已经变成了一只金毛犼，高一丈多，童子跳上犼背飞驰而去。母亲用手敲门，门一下子就开了。有人出来询问，母亲觉得他的声音很熟，仔细一看，原来是大成。母子俩抱头痛哭。菱角也吃惊地起来，一家人欢欣安慰。他们怀疑那个老妇人是观音菩萨的化身。从此以后，念诵观音经咒更加虔诚。于是就在湖北定居下来，置办了田地和房屋。
饿鬼
饿鬼
马永，齐人。为人贪，无赖，家卒屡空，乡人戏而名之「饿鬼」。年三十余，日益窭，衣百结鹑，两手交其肩，在市上攫食。人尽弃之，不以齿。邑有朱叟者，少携妻居于五都之市，操业不雅。暮岁归其乡，大为士类所口；而朱洁行为善，人始稍稍礼貌之。一日，值马攫食不偿，为肆人所苦。怜之，代给其直。引归，赠以数百，俾作本。马去，不肯谋业，坐而食。无何，赀复匮，仍蹈旧辙。而常惧与朱遇，去之临邑。暮宿学宫，冬夜凛寒，辄摘圣贤颠上旒而煨其板。学官知之，怒欲加刑。马哀免，愿为先生生财。学官喜，纵之去。马探某生殷富，登门强索赀，故挑其怒；乃以刀自劙，诬而控诸学。学官勒取重赂，始免申黜。诸生因而共愤，公质县尹。尹廉得实，笞四十，梏其颈，三日毙焉。是夜，朱叟梦马冠带而入，曰：「负公大德，今来相报。」既寤，妾举子。叟知为马，名以马儿。少不慧，喜其能读。二十余，竭力经纪，得入邑泮。后考试寓旅邸，昼卧床上，见壁间悉糊旧艺；视之，有「犬之性」四句题，心畏其难，读而志之。入场，适是其题，录之，得优等，食饩焉。六十余，补临邑训导。官数年，曾无一道义交。惟袖中出青蚨，则作鸬鹚笑；不则睫毛一寸长，棱棱若不相识。偶大令以诸生小故，判令薄惩，辄酷掠如治盗贼。有讼士子者，即富来叩门矣。如此多端，诸生不复可耐。而年近七旬，臃肿聋瞆，每向人物色黑须药。有狂生某，剉茜根绐之。天明共视，如庙中所塑灵官状。大怒，拘生；生已早夜亡去。以此愤气中结，数月而死。
马永，是齐地人。为人贪婪，是个无赖，家里经常穷得叮当响，同乡人开玩笑给他起了个外号叫“饿鬼”。三十多岁的时候，他越来越穷，衣服破得像鹌鹑一样，两手交叉搭在肩上，在街市上抢东西吃。人们都唾弃他，不把他当人看。县里有个姓朱的老头，年轻时带着妻子住在繁华的都市里，从事的行业不太体面。晚年回到家乡，很被读书人议论；但朱老头洁身自好、多做善事，人们才渐渐对他以礼相待。一天，正碰上马永抢了东西不给钱，被店铺里的人为难。朱老头可怜他，替他付了钱。把他领回家，送给他几百文钱，让他做本钱。马永离开后，不肯去谋生，坐吃山空。不久，钱又花光了，重操旧业。但他常常害怕遇见朱老头，就离开去了临邑。晚上住在学宫里，冬夜严寒，他就摘下圣贤塑像头上的旒冕，用来烤木板取暖。学官知道了，非常生气，要对他用刑。马永哀求免刑，愿意为先生生财。学官很高兴，就放了他。马永打听到某个书生很富有，就上门强行索要钱财，故意激怒对方；然后拿刀割伤自己，诬告对方并告到学官那里。学官勒索了一大笔贿赂，才免于上报革除书生的功名。众书生因此都很愤怒，一起到县官那里对质。县官查清了事实，打了马永四十大板，又给他戴上枷锁，三天后他就死了。当天夜里，朱老头梦见马永穿戴整齐地走进来，说：“辜负了您的大恩大德，今天来报答您。”醒来后，他的小妾生了个儿子。朱老头知道是马永投胎，就给他取名马儿。马儿小时候不太聪明，但喜欢读书。二十多岁的时候，朱老头竭尽全力经营，让他进了县学。后来参加考试住在旅店里，白天躺在床上，看见墙上糊满了旧文章；仔细一看，有“犬之性”四个字的题目，心里害怕题目难，就读了一遍记了下来。进了考场，正好就是这个题目，他就抄录下来，得了优等，享受了廪膳生员的待遇。六十多岁时，补了临邑训导的官职。做了几年官，没有一个道义之交。只有从袖子里拿出铜钱时，他才会像鸬鹚一样笑；否则就睫毛竖起来一寸长，目光凌厉，好像不认识人一样。偶尔县令因为学生的小过错，判令稍加惩戒，他就残酷地拷打，像对待盗贼一样。有来告书生的，只要有钱来敲门，他就受理。如此种种，学生们再也无法忍受。而他年近七十，身体臃肿，耳聋眼花，还常常向人打听染黑胡须的药。有个狂放的书生，把茜草根切碎了骗他。第二天早上大家一看，他的胡须像庙里塑的灵官一样。他大怒，要抓那个书生；书生早已连夜逃走了。他因此气郁结于心，几个月后就死了。
考弊司
考弊司
闻人生，河南人。抱病经日，见一秀才入，伏谒床下，谦抑尽礼。已而请生少步，把臂长语，刺刺且行，数里外犹不言别。生伫足，拱手致辞。秀才云：「更烦移趾，仆有一事相求。」生问之。答云：「吾辈悉属考弊司辖。司主名虚肚鬼王。初见之，例应割髀肉，浼君一缓颊耳。」生惊问：「何罪而至于此？」曰：「不必有罪，此是旧例。若丰于贿者，可赎也。然而我贫。」生曰：「我素不稔鬼王，何能效力？」曰：「君前世是伊大父行，宜可听从。」言次，已入城郭。至一府署，廨宇不甚弘厂，惟一堂高广，堂下两碣东西立，绿书大于栲栳，一云「孝弟忠信」，一云「礼义廉耻」。躇阶而进，见堂上一扁，大书「考弊司」。楹间，板雕翠字一联云：「曰校、曰序、曰庠，两字德行阴教化；上士、中士、下士，一堂礼乐鬼门生。」
闻人生是河南人。他生病卧床一整天，看见一个秀才走进来，跪在床前叩拜，礼节非常谦恭周到。不久秀才请他稍微走动一下，挽着他的手臂边走边谈，絮絮叨叨地走了好几里路还不说告别。闻人生停下脚步，拱手告辞。秀才说：“麻烦您再走几步，我有一件事相求。”闻人生问他什么事。秀才回答说：“我们这些人都归考弊司管辖。司主名叫虚肚鬼王。第一次见他，照例要割大腿上的肉，想请您帮忙说个情。”闻人生惊讶地问：“犯了什么罪要受这种刑罚？”秀才说：“不必有罪，这是旧例。如果贿赂丰厚，就可以赎免。但我很穷。”闻人生说：“我向来不熟悉鬼王，怎么能帮上忙？”秀才说：“您前世是他的祖父辈，他应该会听从您的话。”说话间，他们已经进入一座城。到了一座官署，房屋不算很宽敞，只有一座厅堂高大宽阔，堂下东西两边各立着一块石碑，上面用绿色写着大字，每个字有栲栳那么大，一块写着“孝弟忠信”，另一块写着“礼义廉耻”。他们踏着台阶走进去，看见堂上挂着一块匾，大书“考弊司”三字。柱子间，有一副用木板雕刻的翠绿色对联，写着：“曰校、曰序、曰庠，两字德行阴教化；上士、中士、下士，一堂礼乐鬼门生。”
游览未已，官已出，鬈发鲐背，若数百年人；而鼻孔撩天，唇外倾，不承其齿。从一主簿吏，虎首人身。又十余人列侍，半狞恶若山精。秀才曰：「此鬼王也。」生骇极，欲却退。鬼王已睹，降阶揖生上，便问兴居。生但诺。又问：「何事见临？」生以秀才意具白之。鬼王色变曰：「此有成例，即父命所不敢承！」气象森凛，似不可入一词。生不敢言，骤起告别；鬼王侧行送之，至门外始返。
还没游览完，官员已经出来了。他头发卷曲，背驼得像鲐鱼，仿佛有几百岁；鼻孔朝天，嘴唇外翻，包不住牙齿。他身后跟着一个主簿吏，长着老虎头、人的身体。还有十几个人排列侍立，一半面目狰狞凶恶，像山中的精怪。秀才说：“这就是鬼王。”闻人生吓坏了，想要退回去。鬼王已经看见他，走下台阶作揖请闻人生上堂，并问候他的起居。闻人生只是答应着。鬼王又问：“您有什么事光临？”闻人生把秀才的请求详细说了。鬼王脸色一变说：“这是有定例的，即使是父亲的命令我也不敢接受！”他神情森严，似乎不容人插一句话。闻人生不敢再说，急忙起身告别；鬼王侧着身子送他，到门外才返回。
生不归，潜入以观其变。至堂下，则秀才已与同辈数人，交臂历指，俨然在徽𬙊中。一狞人持刀来，裸其股，割片肉，可骈三指许。秀才大嗥欲嗄。生少年负义，愤不自持，大呼曰：「惨惨如此，成何世界！」鬼王惊起，暂命止割，𫏋履逆生。生忿然已出，遍告市人，将控上帝。或笑曰：「迂哉！蓝蔚苍苍，何处觅上帝而诉之冤也？此辈惟与阎罗近，呼之或可应耳。」乃示之途。
闻人生没有回家，偷偷进去观察情况。到了堂下，只见秀才已经和几个同伴被反绑着手、戴着刑具，俨然被囚禁着。一个凶恶的人拿着刀过来，剥掉他们的裤子，割下肉片，大约有三指宽。秀才痛得大声嚎叫，声音都快嘶哑了。闻人生年轻气盛，富有正义感，愤怒得不能控制自己，大喊道：“如此惨无人道，这成了什么世界！”鬼王吃惊地站起来，暂时命令停止割肉，趿拉着鞋子出来迎接闻人生。闻人生气愤地已经走出，到处告诉市人，说要向上帝控告。有人笑着说：“迂腐啊！蓝蔚苍苍的天空，到哪里去找上帝申诉冤屈呢？这些人只跟阎罗王接近，喊他或许能答应。”于是给他指了路。
趋而往，果见殿陛威赫，阎罗方坐；伏阶号屈。王召讯已，立命诸鬼绾絏提锤而去。少顷，鬼王及秀才并至。审其情确，大怒曰：「怜尔夙世攻苦，暂委此任，候生贵家；今乃敢尔！其去若善筋，增若恶骨，罚令生生世世不得发迹也！」鬼乃箠之，仆地，颠落一齿；以刀割指端，抽筋出，亮白如丝。鬼王呼痛，声类斩豕。手足并抽讫，有二鬼押去。生稽首而出。秀才从其后，感荷殷殷。挽送过市，见一户，垂朱帘，帘内一女子，露半面，容妆绝美。生问：「谁家？」秀才曰：「此曲巷也。」既过，生低徊不能舍，遂坚止秀才。秀才曰：「君为仆来，而今踽踽以去，心何忍。」生固辞，乃去。
闻人生急忙赶去，果然看见宫殿台阶威严显赫，阎罗王正坐在上面；他伏在台阶上喊冤。阎罗王召他问明情况后，立刻命令众鬼卒拿着绳索和锤子前去。不一会儿，鬼王和秀才都被带来了。审问清楚实情后，阎罗王大怒说：“可怜你前世刻苦攻读，暂时委任你这个职务，等待你投生到富贵人家；现在竟敢如此！要除去你的善筋，增加你的恶骨，罚你生生世世不得发迹！”鬼卒就用棍子打他，他倒在地上，磕掉了一颗牙齿；又用刀割开他的指尖，抽出筋来，筋亮白如丝。鬼王痛得大叫，声音像杀猪一样。手脚的筋都抽完后，有两个鬼卒把他押走了。闻人生叩头出来。秀才跟在他后面，殷切地表示感谢。他们挽着手走过市场，看见一户人家，挂着红色帘子，帘内有一个女子，露出半张脸，容貌妆饰极其美丽。闻人生问：“这是谁家？”秀才说：“这是妓院。”走过之后，闻人生徘徊留恋，舍不得离开，于是坚决挽留秀才。秀才说：“您是为我来的，现在却让您孤零零地回去，我于心何忍。”闻人生执意推辞，秀才才离去。
生望秀才去远，急趋入帘内。女接见，喜形于色。入室促坐，相道姓名。女自言：「柳氏，小字秋华。」一妪出，为具肴酒。酒阑，入帷，懽爱殊浓，切切订婚嫁。既曙，妪入曰：「薪水告竭，要耗郎君金赀，奈何！」生顿念腰橐空虚，惶愧无声。久之，曰：「我实不曾携得一文，宜署券保，归即奉酬。」妪变色曰：「曾闻夜度娘索逋欠耶？」秋华嚬蹙，不作一语。生暂解衣为质。妪持笑曰：「此尚不能偿酒直耳！」呶呶不满志，与女俱入。生。移时，犹冀女出展别，再订前约；久久无音，潜入窥之，见妪与秋华，自肩以上化为牛鬼，目睒睒相对立。大惧，趋出；欲归，则百道歧出，莫知所从。问之市人，并无知其村名者。徘徊廛肆之间，历两昏晓，凄意含酸，响肠鸣饿，进退无以自决。
闻人生望见秀才走远了，急忙跑进帘内。女子接见他，喜形于色。进入房间紧挨着坐下，互相通报姓名。女子自称：“姓柳，小名秋华。”一个老妇人出来，为他们准备了酒菜。酒喝完了，他们进入帷帐，欢爱之情非常浓厚，恳切地谈论婚嫁。天亮后，老妇人进来说：“柴米油盐都用完了，要花费郎君的钱财，怎么办！”闻人生顿时想起腰包里空空如也，又惶恐又羞愧，说不出话来。过了很久，他说：“我实在一文钱也没带，应该写张欠条作保，回去后就奉还。”老妇人变了脸色说：“曾听说过妓女赊账的吗？”秋华皱着眉头，一句话也不说。闻人生暂时脱下衣服作抵押。老妇人拿着衣服笑着说：“这还不够抵酒钱呢！”她唠唠叨叨地表示不满，和女子一起进去了。闻人生待了一会儿，还希望女子出来告别，再订下前约；但久久没有动静，他偷偷进去看，只见老妇人和秋华，从肩膀以上变成了牛头鬼怪，眼睛闪闪发光地相对而立。他非常害怕，急忙跑出来；想要回家，却见道路岔口极多，不知该走哪条。问市上的人，没有人知道他的村子叫什么名字。他在街市店铺间徘徊，经过了两天两夜，心情凄苦酸楚，肚子饿得咕咕叫，进退两难，无法决定。
忽秀才过，望见之，惊曰：「何尚未归，而简亵若此？」生腼颜莫对。秀才曰：「有之矣！得勿为花夜叉所迷耶？」遂盛气而往，曰：「秋华母子，何遽不少施面目耶！」去少时，即以衣来付生，曰：「淫婢无礼，已叱骂之矣。」送生至家，乃别而去。生暴绝，三日而苏，言之历历。
忽然秀才路过，看见他，惊讶地说：“怎么还没回去，而且落魄到这种地步？”闻人生羞愧得说不出话来。秀才说：“我知道了！莫非是被花夜叉迷住了吗？”于是气冲冲地前去，说：“秋华母子，怎么竟一点情面也不给！”去了不久，就把衣服拿来还给闻人生，说：“那个淫贱的丫头无礼，我已经斥骂过她了。”秀才送闻人生到家，才告别离去。闻人生突然昏死过去，三天后苏醒过来，把经历的事情说得清清楚楚。
长山李孝廉质君诣青州，途中遇六七人，语音类燕。审视两颊，俱有瘢，大如钱。异之，因问何病之同。客曰：旧岁客云南，日暮失道，入大山中，绝壑巉岩，不可得出。谷中有大树一章，条数尺，绵绵下垂，荫广亩余。诸客计无所之，因共系马解装，旁树栖止。夜深，虎豹鸮鸱，次第嗥动，诸客抱膝相向，不能寐。忽见一大人来，高以丈计。客团伏，莫敢息。大人至，以手攫马而食，六七匹顷刻都尽。既而折树上长条，捉人首穿腮，如贯鱼状。贯讫，提行数步，条毳折有声。大人似恐坠落，乃屈条之两端，压以巨石而去。客觉其去远，出佩刀，自断贯条，负痛疾走。未数武，见大人又导一人俱来。客惧，伏丛莽中。见后来者更巨，至树下，往来巡视，似有所求而不得。已乃声啁啾，似巨鸟鸣，意甚怒，盖怒大人之绐己也。因以掌批其颊。大人伛偻顺受，无敢少争。俄而俱去。诸客始仓皇出。荒窜良久，遥见岭头有灯火，群趋之。至则一男子居石室中。客入环拜，兼告所苦。男子曳令坐，曰：「此物殊可恨，然我亦不能箝制。待舍妹归，可与谋也。」无何，一女子荷两虎自外入，问客何来。诸客叩伏而告以故。女子曰：「久知两个为孽，不图凶顽若此！当即除之。」于石室中出铜锤，重三四百觔，出门遂逝。男子煮虎肉飨客。肉未熟，女子已返，曰：「彼见我欲遁，追之数十里，断其一指而还。」因以指掷地，大于胫骨焉。众骇极，问其姓氏，不答。少间，肉熟，客创痛不食。女以药屑遍糁之，痛顿止。天明，女子送客至树下，行李俱在。各负装行十余里，经昨夜斗处，女子指示之，石洼中残血尚存盆许。出山，女子始别而返。
长山县的举人李质君去青州，路上遇到六七个人，口音像是燕地人。仔细看他们两颊，都有疤痕，像铜钱那么大。他感到奇怪，就问他们为什么得了同样的病。客人说：去年客居云南，天黑迷路，进入大山中，深谷陡崖，无法出去。山谷中有一棵大树，枝条几尺长，软软地下垂，树荫覆盖一亩多地。大家无计可施，就一起拴好马、卸下行李，在树旁歇息。夜深时，虎豹猫头鹰等依次嚎叫，大家抱膝相对，无法入睡。忽然看见一个巨人走来，身高一丈多。大家蜷伏着，不敢喘气。巨人过来，伸手抓马就吃，六七匹马一会儿就吃光了。然后折断树上的长枝条，抓住人的头穿过腮帮，像穿鱼一样。穿完后，提着走了几步，枝条上的细毛折断发出声响。巨人好像怕人掉下来，就把枝条两端弯过来，用大石头压住才离开。客人觉得他走远了，拔出佩刀，自己割断穿腮的枝条，忍着痛飞快逃跑。没跑几步，看见巨人又带着一个人一起过来。客人害怕，躲在草丛中。见后来的人更大，到树下走来走去巡视，好像在找什么却没找到。然后发出唧唧啾啾的声音，像大鸟叫，样子很愤怒，大概是怪巨人骗了自己。于是用手掌打巨人的耳光。巨人弯腰顺从地挨打，不敢稍有反抗。不久两人都走了。客人们才慌忙出来。乱跑了好久，远远看见岭上有灯火，大家赶过去。到了那里，是一个男子住在石室中。客人进去围拜，并诉说遭遇。男子拉他们坐下，说：「这东西很可恨，但我也不能制服它。等我妹妹回来，可以和她商量。」不久，一个女子扛着两只老虎从外面进来，问客人从哪里来。客人们叩头伏地，告诉她缘故。女子说：「早就知道这两个东西作孽，没想到凶恶到这种地步！应当立即除掉它们。」从石室中拿出铜锤，重三四百斤，出门就消失了。男子煮虎肉招待客人。肉还没熟，女子已经返回，说：「它们看见我想逃，追了几十里，砍断它们一个手指就回来了。」于是把手指扔在地上，比小腿骨还大。众人极度惊骇，问她的姓名，她不回答。过了一会儿，肉熟了，客人因伤口疼痛不吃。女子把药末撒在伤口上，疼痛立刻止住。天亮后，女子送客人到树下，行李都在。大家各自背起行李走了十多里，经过昨夜打斗的地方，女子指给他们看，石洼中残留的血还有一盆左右。出了山，女子才告别返回。
向杲
向杲
向杲字初旦，太原人。与庶兄晟，友于最敦。晟狎一妓，名波斯，有割臂之盟；以其母取直奢，所约不遂。适其母欲从良，愿先遣波斯。有庄公子者，素善波斯，请赎为妾。波斯谓母曰：「既愿同离水火，是欲出地狱而登天堂也。若妾媵之，相去几何矣！肯从奴志，向生其可。」母诺之，以意达晟。时晟丧偶未婚，喜，竭赀聘波斯以归。庄闻，怒夺所好，途中偶逢，大加诟骂。晟不服，遂嗾从人折箠苔之，垂毙，乃去。杲闻奔视，则兄已死。不胜哀愤。具造赴郡。庄广行贿赂，使其理不得伸。杲隐忿中结，莫可控诉，惟思要路刺杀庄。日怀利刃，伏于山径之莽。久之，机渐泄。庄知其谋，出则戒备甚严；闻汾州有焦桐者，勇而善射，以多金聘为卫。杲无计可施，然犹日伺之。一日，方伏，雨暴作，上下沾濡，寒战颇苦。既而烈风四塞，冰雹继至，身忽然痛痒不能复觉。岭上旧有山神祠，强起奔赴。既入庙，则所识道士在内焉。先是，道士尝行乞村中，杲辄饭之，道士以故识杲。见杲衣服濡湿，乃以布袍授之，曰：「姑易此。」杲易衣，忍冻蹲若犬，自视，则毛革顿生，身化为虎。道士已失所在。心中惊恨。转念：得仇人而食其肉，计亦良得。下山伏旧处，见己尸卧丛莽中，始悟前身已死；犹恐葬于乌鸢，时时逻守之。越日，庄始经此，虎暴出，于马上扑庄落，龁其首，咽之。焦桐返马而射，中虎腹，蹷然遂毙。杲在错楚中，恍若梦醒；又经宵，始能行步，厌厌以归。家人以其连夕不返，方共骇疑，见之，喜相慰问。杲但卧，蹇涩不能语。少间，闻庄信，争即床头庆告之。杲乃自言：「虎即我也。」遂述其异。由此传播。庄子痛父之死甚惨，闻而恶之，因讼杲。官以其事诞而无据，置不理焉。
向杲字初旦，是太原人。他和同父异母的哥哥向晟，兄弟情谊非常深厚。向晟和一个名叫波斯的妓女相好，两人有割臂盟誓的约定；但因为波斯母亲要价太高，约定没能实现。正好波斯母亲想从良，愿意先把波斯嫁出去。有个庄公子，一向和波斯要好，请求赎她做妾。波斯对母亲说：「既然愿意一起脱离火坑，这是想离开地狱登上天堂。如果做妾做婢，那又有什么区别呢！肯依从我的意愿，嫁给向生就可以了。」母亲答应了，把意思转达给向晟。当时向晟丧偶未娶，很高兴，倾尽家财聘娶波斯回家。庄公子听说后，恼怒别人夺走了他所爱的人，在路上偶然相遇，就大肆辱骂。向晟不服，庄公子就唆使随从用棍棒打他，打得快要死了才离开。向杲听说后跑去查看，哥哥已经死了。他悲痛愤怒不已。写了状子告到郡里。庄公子大肆行贿，使他的冤屈无法伸张。向杲心中郁结着愤怒，无处控诉，只想在半路上刺杀庄公子。他每天怀揣利刃，埋伏在山路旁的草丛中。时间长了，计划渐渐泄露。庄公子知道他的图谋，出门时戒备很严；听说汾州有个叫焦桐的人，勇猛且擅长射箭，就用重金聘他做护卫。向杲无计可施，但仍然每天伺机行动。一天，他正埋伏着，突然下起暴雨，全身湿透，冷得发抖，非常痛苦。接着狂风四起，冰雹接着打来，身体忽然痛痒得失去知觉。岭上原来有座山神庙，他勉强起身跑过去。进了庙，发现认识的道士在里面。原来，道士曾在村里讨饭，向杲常给他饭吃，道士因此认识向杲。见向杲衣服湿透，就把布袍递给他，说：「暂且换上这个。」向杲换了衣服，忍着寒冷蹲着像狗一样，自己一看，顿时长出皮毛，身体变成了老虎。道士已经不见了。他心里又惊又恨。转念一想：能吃到仇人的肉，这计策也不错。下山埋伏在原来的地方，看见自己的尸体躺在草丛中，才明白前身已经死了；还担心尸体被乌鸦老鹰吃掉，时常巡逻守护。过了一天，庄公子才经过这里，老虎突然冲出，从马上扑倒庄公子，咬下他的头，吞了下去。焦桐回马射箭，射中老虎腹部，老虎倒地而死。向杲在荆棘丛中，恍恍惚惚像做梦醒来；又过了一夜，才能走路，疲惫地回家。家人因为他接连几晚不回来，正在惊疑，看见他，高兴地互相慰问。向杲只是躺着，口齿不清不能说话。过了一会儿，听到庄公子的消息，家人争着到床头向他庆贺。向杲才自己说：「老虎就是我。」于是讲述了这件奇事。从此传播开来。庄公子的儿子痛恨父亲死得太惨，听说后很厌恶，就告了向杲。官员认为事情荒诞没有证据，搁置不理。
异史氏曰：「壮士志酬，必不生返，此千古所悼恨也。借人之杀以为生，仙人之术亦神哉！然天下事足发指者多矣。使怨者常为人，恨不令暂作虎！」
异史氏说：「壮士实现了志向，必定不能活着回来，这是千古以来令人痛惜遗憾的事。借别人的杀戮来使自己生存，仙人的法术真是神奇啊！然而天下令人发指的事太多了。如果让心怀怨恨的人永远做人，真遗憾不能让他们暂时变成老虎！」
董公子
董公子
青州董尚书可畏，家庭严肃，内外男女，不敢通一语。一日，有婢仆调笑于中门之外，公子见而怒叱之，各奔去。及夜，公子偕僮卧斋中。时方盛暑，室门洞敞。更深时，僮闻床上有声甚厉，惊醒。月影中，见前仆提一物出门去。以其家人故，弗深怪，遂复寐。忽闻靴声訇然，一伟丈夫赤面修髯，似寿亭侯像，捉一人头入。僮惧，蛇行入床下。闻床上支支格格，如振衣，如摩腹，移时始罢。靴声又响，乃去。僮伸颈渐出，见窗櫺上有晓色。以手扪床上，著手沾湿，嗅之血腥。大呼公子，公子方醒。告而火之，血盈枕席。大骇，不知其故。忽有官役叩门。公子出见，役愕然，但言怪事。诘之，告曰：「适衙前一人神色迷罔，大声曰：『我杀主人矣！』众见其衣有血污，执而白之官。审知为公子家人。渠言已杀公子，埋首于关庙之侧。往验之，穴土犹新，而首则并无。」公子骇异，趋赴公庭，见其人即前狎婢者也。因述其异。官甚惶惑，重责而释之。公子不欲结怨于小人，以前婢配之，令去。积数日，其邻堵者，夜闻仆房中一声震响若崩裂，急起呼之，不应。排闼入视，见夫妇及寝床，皆截然断而为两，木肉上俱有削痕，似一刀所断者。关公之灵迹最多，未有奇于此者也。
青州董尚书可畏，治家很严，内外男女，不敢互相说一句话。一天，有个婢女和仆人在中门之外调笑，公子看见后怒斥他们，两人各自跑开。到了夜里，公子和书童睡在书房中。当时正是盛夏，房门大敞。夜深时，书童听到床上有很响的声音，惊醒。在月光下，看见先前那个仆人提着一样东西出门去了。因为是自家人，没太奇怪，就又睡了。忽然听到靴声咚咚，一个高大男子红脸长须，像关公的塑像，提着一颗人头进来。书童害怕，像蛇一样爬进床下。听到床上吱吱格格，像抖衣服，像揉肚子，过了一阵才停止。靴声又响，那人就离开了。书童慢慢伸头出来，见窗棂上已有晨光。用手摸床上，手沾湿了，闻闻有血腥味。大叫公子，公子才醒。告诉他后点灯一看，血满枕席。非常惊骇，不知怎么回事。忽然有官差敲门。公子出去相见，官差很惊讶，只说怪事。追问之下，官差说：「刚才衙门前有个人神色恍惚，大声说：『我杀了主人！』众人见他衣服上有血污，就抓住他报告了官府。审问得知是公子家的仆人。他说已经杀了公子，把头埋在关帝庙旁边。去查验，挖的土还是新的，但头却没有。」公子惊异，赶到公堂，见那人就是先前调戏婢女的仆人。于是讲述了这件怪事。官员很惶恐疑惑，重责了仆人后释放了他。公子不想和小人结怨，就把那个婢女配给他，让他离开。过了几天，隔壁邻居夜里听到仆人房中一声震响像崩裂一样，急忙起来喊他，没有回应。推门进去看，见夫妇俩和床，都齐刷刷断成两半，木头和肉上都有刀削的痕迹，像是一刀砍断的。关公的灵迹很多，但没有比这更奇特的了。
周三
周三
泰安张太华，富吏也。家有狐扰，遣制罔效。陈其状于州尹，尹亦不能为力。时州之东亦有狐居村民家，人共见为一白发叟。叟与居人通吊问，如世人礼。自云行二，都呼为胡二爷。适有诸生谒尹，间道其异。尹为吏策，使往问叟。时东村人有作隶者，吏访之，果不诬，因与俱往。即隶家设筵招胡。胡至，揖让酬酢，无异常人。吏告所求。胡曰：「我固悉之，但不能为君效力。仆友人周三，侨居岳庙，宜可降伏，当代求之。」吏喜，申谢。胡临别与吏约，明日张筵于岳庙之东。吏领教。胡果导周至。周虬髯铁面，服袴褶。饮数行，向吏曰：「适胡二弟致尊意，事已尽悉。但此辈实繁有徒，不可善谕，难免用武。请即假馆君家，微劳所不敢辞。」吏转念：去一狐，得一狐，是以暴易暴也。游移不敢即应。周已知之，曰：「无畏，我非他比，且与君有喜缘，请勿疑。」吏诺之。周又嘱明日偕家人阖户坐室中，幸勿哗。吏归，悉遵所教。俄闻庭中攻击刺斗之声，逾时始定。启关出视，血点点盈阶上。墀中有小狐首数枚，大如椀琖焉。又视所除舍，则周危坐其中，拱手笑曰：「蒙重托，妖类已荡灭矣。」自是馆于其家，相见如主客焉。
泰安人张太华，是个富裕的官吏。他家里有狐狸作祟，请人驱赶都没有效果。他把情况报告给州尹，州尹也帮不上忙。当时州东边也有狐狸住在村民家，人们都看见它是一个白发老翁。老翁和居民互相往来问候，像普通人一样讲礼节。他自称排行第二，大家都叫他胡二爷。恰好有个书生去拜见州尹，顺便说起这件怪事。州尹给张太华出主意，让他去请教胡二爷。当时东村有人当差役，张太华去打听，果然不假，就和他一起去。在差役家设宴邀请胡二爷。胡二爷来了，互相行礼敬酒，和普通人没有两样。张太华说明来意。胡二爷说：“我本来知道这事，但不能为你效力。我的朋友周三，寄居在岳庙里，应该能降伏它们，我替你去求他。”张太华很高兴，道了谢。胡二爷临别时和他约定，第二天在岳庙东边设宴。张太华听从了。胡二爷果然带着周三来了。周三满脸络腮胡，面色如铁，穿着戎装。喝了几杯酒，对张太华说：“刚才胡二弟转达了您的意思，事情我都知道了。但这帮家伙实在很多，不能好言相劝，难免要用武力。请让我借住在您家，这点小劳我不敢推辞。”张太华转念一想：赶走一个狐狸，又招来一个狐狸，这是以暴易暴啊。犹豫着不敢答应。周三已经知道了，说：“别怕，我和它们不一样，而且和你有善缘，请不要怀疑。”张太华答应了。周三又嘱咐他明天和家人都关上门坐在屋里，千万不要喧哗。张太华回家后，完全照办。不久听到院子里有打斗刺杀的声音，过了一阵才停止。开门出去看，台阶上点点血迹。台阶下有几个小狐狸的头，像碗和杯子那么大。再看那间空着的屋子，周三端坐在里面，拱手笑着说：“承蒙重托，妖类已经消灭干净了。”从此周三就住在他家，两人像主人和客人一样相处。
鸽异
鸽子的奇事
鸽类甚繁，晋有坤星，鲁有鹤秀，黔有腋蜨，梁有翻跳，越有诸尖：皆异种也。又有靴头、点子、大白、黑石、夫妇雀、花狗眼之类，名不可屈以指，惟好事者能辨之也。邹平张公子幼量，癖好之，按经而求，务尽其种。其养之也，如保婴儿：冷则疗以粉草，热则投以盐颗。鸽善睡，睡太甚，有病麻痹而死者。张在广陵，以十金购一鸽，体最小，善走，置地上，盘旋无已时，不至于死不休也，故常须人把握之；夜置群中，使惊诸鸽，可以免痹股之病：是名「夜游」。齐鲁养鸽家，无如公子最；公子亦以鸽自诩。一夜，坐斋中，忽一白衣少年叩扉入，殊不相识。问之。答曰：「漂泊之人，姓名何足道。遥闻畜鸽最盛，此亦生平所好，愿得寓目。」张乃尽出所有，五色俱备，灿若云锦。少年笑曰：「人言果不虚，公子可谓尽养鸽之能事矣。仆亦携有一两头，颇愿观之否？」张喜，从少年去。月色冥漠，野圹萧条，心窃疑惧。少年指曰：「请勉行，寓屋不远矣。」又数武，见一道院，仅两楹。少年握手入，昧无灯火。少年立庭中，口中作鸽鸣。忽有两鸽出：状类常鸽，而毛纯白；飞与簷齐，且鸣且斗，每一扑，必作觔斗。少年挥之以肱，连翼而去。复撮口作异声，又有两鸽出：大者如鹜，小者裁如拳；集阶上，学鹤舞。大者延颈立，张翼作屏，宛转鸣跳，若引之；小者上下飞鸣，时集其顶，翼翩翩如燕子落蒲叶上，声细碎，类鼗鼓；大者伸颈不敢动。鸣愈急，声变如磬，两两相和，间杂中节。既而小者飞起，大者又颠倒引呼之。张嘉叹不已，自觉望洋可愧。遂揖少年，乞求分爱；少年不许。又固求之。少年乃叱鸽去，仍作前声，招二白鸽来，以手把之，曰：「如不嫌憎，以此塞责。」接而玩之：睛映月作琥珀色，两目通透，若无隔阂，中黑珠圆于椒粒；启其翼，胁肉晶莹，脏腑可数。张甚奇之，而意犹未足，诡求不已。少年曰：「尚有两种未献，今不敢复请观矣。」方竞论间，家人燎麻炬入寻主人。回视少年，化白鸽，大如鸡，冲霄而去。又目前院宇都渺，盖一小墓，树二柏焉。与家人抱鸽，骇叹而归。试使飞，驯异如初。虽非其尤，人世亦绝少矣。于是爱惜臻至。积二年，育雌雄各三。虽戚好求之，不得也。有父执某公，为贵官。一日，见公子，问：「畜鸽几许？」公子唯唯以退。疑某意爱好之也，思所以报而割爱良难。又念：长者之求，不可重拂。且不敢以常鸽应，选二白鸽，笼送之，自以千金之赠不啻也。他日，见某公，颇有德色；而其殊无一申谢语。心不能忍，问：「前禽佳否？」答云：「亦肥美。」张惊曰：「烹之乎？」曰：「然。」张大惊曰：「此非常鸽，乃俗所言『靼鞑』者也！」某回思曰：「味亦殊无异处。」张叹恨而返。至夜，梦白衣少年至，责之曰：「我以君能爱之，故遂托以子孙。何乃以明珠暗投，致残鼎镬！今率儿辈去矣。」言已，化为鸽，所养白鸽皆从之，飞鸣迳去。天明视之，果俱亡矣。心甚恨之，遂以所畜，分赠知交，数日而尽。
鸽子的种类很多，山西有坤星，山东有鹤秀，贵州有腋蜨，河南有翻跳，浙江有诸尖：这些都是奇异的品种。还有靴头、点子、大白、黑石、夫妇雀、花狗眼之类，名字多得数不过来，只有好事的人才能分辨它们。邹平的张公子幼量，对鸽子有特别的爱好，按照鸽经去寻求，一定要把各种品种都弄到手。他养鸽子，就像保护婴儿一样：冷了就用粉草治疗，热了就投喂盐粒。鸽子喜欢睡觉，睡得太厉害，有的会得麻痹症而死。张公子在广陵，花了十两银子买了一只鸽子，体型最小，善于走路，放在地上，不停地转圈，不到死不会停，所以常常需要人握着它；晚上把它放在鸽群中，让它惊动其他鸽子，可以避免腿麻痹的病：这叫做“夜游”。齐鲁一带养鸽的人家，没有比得上张公子的；张公子也以养鸽自夸。一天晚上，他坐在书房里，忽然一个白衣少年敲门进来，完全不认识。问他，回答说：“漂泊的人，姓名不值得提。远远听说您养鸽最盛，这也是我生平所好，希望能看看。”张公子就把所有的鸽子都放出来，五色俱全，灿烂得像云锦。少年笑着说：“人们说的果然不假，公子可算是尽养鸽之能事了。我也带了一两只，很愿意看看吗？”张公子很高兴，跟着少年去了。月色昏暗，野外空旷萧条，他心里暗暗怀疑害怕。少年指着说：“请勉强走几步，我的住处不远了。”又走了几步，看见一座道院，只有两间屋子。少年握着他的手进去，里面没有灯火。少年站在院子里，嘴里发出鸽子的叫声。忽然有两只鸽子飞出来：样子像普通鸽子，但毛色纯白；飞得和屋檐一样高，一边叫一边斗，每扑一次，必定翻一个跟头。少年挥了挥手臂，它们就并翅飞走了。少年又撮口发出奇异的声音，又有两只鸽子出来：大的像鸭子，小的只有拳头大；停在台阶上，学鹤跳舞。大的伸长脖子站着，张开翅膀像屏风，婉转地鸣叫跳跃，好像在引导；小的上下飞鸣，有时停在它头顶，翅膀翩翩像燕子落在蒲叶上，声音细碎，像拨浪鼓；大的伸着脖子不敢动。叫声越来越急，声音变得像磬，两只相互应和，间杂着合拍。接着小鸽子飞起来，大鸽子又颠倒着引导呼唤它。张公子赞叹不已，自觉望尘莫及，很惭愧。于是向少年作揖，请求分给他一些；少年不答应。他又坚持请求。少年就呵斥鸽子离开，仍用先前的声音，招来两只白鸽，用手拿着，说：“如果不嫌弃，就用这个搪塞吧。”张公子接过来赏玩：眼睛映着月光呈琥珀色，两只眼睛通透，好像没有隔阂，中间的黑眼珠比花椒粒还圆；打开翅膀，肋肉晶莹，内脏都能数清。张公子觉得很奇异，但还不满足，不停地请求。少年说：“还有两种没献出来，现在不敢再请您看了。”正在争论时，家人举着麻炬进来找主人。回头看少年，已经变成一只白鸽，大得像鸡，冲天飞走了。再看眼前的院宇都消失了，原来是一座小墓，种着两棵柏树。张公子和家人抱着鸽子，惊叹着回家。试着让它飞，驯服奇异和原来一样。虽然不是最好的，但人世间也极少见了。于是爱惜到极点。过了两年，繁殖了雌雄各三只。即使亲戚好友来要，也不给。有个父亲的朋友某公，是个高官。一天，见到张公子，问：“养了多少鸽子？”张公子含糊答应着退下。怀疑某公也爱好这个，想报答他但割爱很难。又想：长辈的要求，不能过分违背。而且不敢用普通鸽子应付，选了两只白鸽，装在笼子里送去，自己觉得比送千金还贵重。后来，见到某公，脸上很有得意之色；但某公却一句感谢的话都没有。他忍不住问：“前些天的鸽子好吗？”某公回答说：“也挺肥美的。”张公子吃惊地问：“您把它们煮了？”某公说：“是啊。”张公子大惊说：“这不是普通鸽子，是俗话说的‘靼鞑’啊！”某公回想说：“味道也没什么特别。”张公子叹息悔恨地回家。到了夜里，梦见白衣少年来了，责备他说：“我以为你能爱惜它们，所以把子孙托付给你。为什么把明珠投到暗处，让它们惨死在锅里！现在我带着儿辈走了。”说完，变成鸽子，所养的白鸽都跟着它，飞鸣着径直离去。天亮一看，果然全没了。他心里非常悔恨，就把所养的鸽子，分送给知心朋友，几天就送完了。
异史氏曰：「物莫不聚于所好，故叶公好龙，则真龙入室；而况学士之于良友，贤君之于良臣乎！而独阿堵之物，好者更多，而聚者特少。亦以见鬼神之怒贪而不怒痴也。」 向有友人馈朱鲫于孙公子禹年，家无慧仆，以老佣往。及门，倾水出鱼，索柈而进之。及达主所，鱼已枯毙。公子笑而不言，以酒犒佣，即烹鱼以飨。既归，主人问：「公子得鱼颇欢慰否？」答曰：「欢甚。」问：「何以知？」曰：「公子见鱼便欣然有笑容，立命赐酒，且烹数尾以犒小人。」主人骇甚，自念所赠颇不粗劣，何至烹赐下人。因责之曰：「必汝蠢顽无礼，故公子迁怒耳。」佣扬手力辩曰：「我固陋拙，遂以为非人也！登公子门，小心如许，犹恐筲斗不文，敬索柈出，一一匀排而后进之，有何不周详也？」主人骂而遣之。
异史氏说：“事物没有不聚集在爱好它的人那里的，所以叶公好龙，真龙就进了屋；何况学士对于良友，贤君对于良臣呢！唯独金钱这东西，爱好的人更多，但聚集的却特别少。这也可见鬼神恼怒贪婪而不恼怒痴迷。”从前有个朋友送给孙禹年公子红鲫鱼，家里没有聪明的仆人，就派一个老佣人去。到了门口，老佣人倒出水取出鱼，要了盘子才送进去。等送到主人那里，鱼已经干死了。公子笑了笑没说话，用酒犒赏佣人，就煮了鱼来吃。佣人回去后，主人问：“公子得到鱼很高兴吗？”回答说：“高兴极了。”问：“怎么知道的？”回答说：“公子看见鱼就高兴地笑了，立刻命令赏酒，还煮了几条鱼犒赏小人。”主人非常惊骇，心想自己送的鱼并不粗劣，怎么会煮了赏给下人。于是责备他说：“一定是你蠢笨无礼，所以公子迁怒罢了。”佣人扬手极力辩解说：“我固然粗笨，但您就认为我不是人吗！我登公子的门，小心成这样，还怕盘子不雅观，恭敬地要了盘子出来，一条条均匀摆好才送进去，有什么不周到的？”主人骂着把他赶走了。
灵隐寺僧某，以茶得名，铛臼皆精。然所蓄茶有数等，恒视客之贵贱以为烹献；其最上者，非贵客及知味者，不一奉也。一日，有贵官至，僧伏谒甚恭，出佳茶，手自烹进，冀得称誉。贵官默然。僧惑甚，又以最上一等烹而进之。饮已将尽，并无赞语。僧急不能待，鞠躬曰：「茶何如？」贵官执琖一拱曰：「甚热。」此两事，可与张公子之赠鸽同一笑也。
灵隐寺有个和尚，以茶道闻名，他用的茶铛和茶臼都很精致。但他收藏的茶有好几个等级，常常根据客人的贵贱来决定烹煮进献的档次；其中最上等的茶，不是贵客或懂得品茶的人，绝不轻易奉上。一天，有位高官到来，和尚伏地拜见，十分恭敬，拿出好茶，亲手烹煮进献，希望能得到称赞。高官默默不语。和尚很疑惑，又用最上等的茶烹煮进献。高官快喝完了，还是没有一句赞美的话。和尚急得等不及，鞠躬问道：“茶怎么样？”高官端着茶杯拱了拱手说：“很热。”这两件事，可以和张公子赠鸽的笑话相提并论。
聂政
聂政
怀庆潞王，有昏德。时行民间，窥有好女子，辄夺之。有王生妻，为王所睹，遣舆马直入其家。女子号泣不伏，强舁而出。王亡去，隐身聂政之墓，冀妻经过，得一遥诀。无何，妻至，望见夫，大哭投地。王恻动心怀，不觉失声。从人知其王生，执之，将加搒掠。忽墓中一丈夫出，手握白刃，气象威猛，厉声曰：「我聂政也！良家子岂容强占！念汝辈不能自由，姑且宥恕。寄语无道王：若不改行，不日将抉其首！」众大骇，弃车而走；丈夫亦入墓中而没。夫妻叩墓归，犹惧王命复临。过十余日，竟无消息，心始安。王自是淫威亦少杀云。
怀庆的潞王，昏庸无德。他时常到民间走动，看到有漂亮的女子，就强行夺走。有个王生的妻子，被潞王看见了，就派车马直接闯入她家。女子哭喊不肯顺从，被强行抬走。王生逃走了，藏在聂政的墓旁，希望妻子经过时，能远远地诀别。不久，妻子来了，望见丈夫，大哭着扑倒在地。王生心中悲痛，忍不住哭出声来。随从认出他是王生，就抓住他，要加以拷打。忽然墓中走出一个男子，手握白刃，气势威猛，厉声说道：“我是聂政！良家女子岂容强占！念在你们身不由己，暂且饶恕。转告那无道的潞王：如果他不改过自新，不久就要砍掉他的脑袋！”众人大惊，丢下车马逃跑了；那男子也进入墓中消失了。夫妻二人向墓叩拜后回家，仍然害怕潞王会再次派人来。过了十几天，竟没有消息，心里才安定下来。潞王从此以后，淫威也稍微收敛了一些。
异史氏曰：「余读刺客传，而独服膺于轵深井里也。其锐身而报知己也，有豫之义；白昼而屠卿相，有𫚋之勇；皮面自刑，不累骨肉，有曹之智。至于荆轲，力不足以谋无道秦，遂使绝裾而去，自取灭亡。轻借樊将军之头，何日可能还也？此千古之所恨，而聂政之所嗤者矣。闻之野史：其坟见掘于羊、左之鬼。果尔，则生不成名，死犹丧义，其视聂之抱义愤而惩荒淫者，为人之贤不肖何如哉！噫！聂之贤，于此益信。」
异史氏说：“我读《刺客列传》，唯独佩服轵地深井里的聂政。他挺身而出报答知己，有豫让的义气；大白天刺杀卿相，有𫚋诸的勇猛；毁容自杀，不连累亲人，有曹沫的智慧。至于荆轲，力量不足以对付无道的秦国，以至于被秦王扯断衣袖逃走，自取灭亡。轻易借用樊将军的头颅，什么时候能归还呢？这是千古的遗憾，也是聂政所嗤笑的事。听野史说：聂政的坟被羊角哀和左伯桃的鬼魂挖掘。如果真是这样，那么活着不能成名，死后还丧失道义，比起聂政怀抱义愤惩罚荒淫的人，为人的贤与不肖相差多远啊！唉！聂政的贤德，从这一点上更加可信了。”
冷生
冷生
平城冷生，少最钝，年二十余，未能通一经。忽有狐来，与之燕处。每闻其终夜语，即兄弟诘之，亦不肯泄。如是多日，忽得狂易病：每得题为文，则闭门枯坐；少时，哗然大笑。窥之，则手不停草，而一艺成矣。脱稿又文思精妙。是年入泮，明年食饩。每逢场作笑，响彻堂壁，由此「笑生」之名大噪。幸学使退休，不闻。后值某学使规矩严肃，终日危坐堂上。忽闻笑声，怒执之，将以加责。执事官代白其颠。学使怒稍息，释之而黜其名。从此佯狂诗酒。著有「颠草」四卷，超拔可诵。
平城有个冷生，小时候很迟钝，二十多岁了，还不能通晓一部经书。忽然有只狐狸来，和他亲密相处。常常听到他整夜说话，即使兄弟追问，他也不肯泄露。这样过了好多天，他忽然得了狂易病：每次拿到题目写文章，就关上门枯坐；过了一会儿，就哗然大笑。偷看时，只见他手不停笔，一篇文章就写成了。脱稿后文思精妙。这一年他考中了秀才，第二年就领到了廪膳补贴。每逢考场他就大笑，笑声响彻堂壁，从此“笑生”的名声大噪。幸好学使退休了，没听到。后来遇到某位学使规矩严肃，整天端坐在堂上。忽然听到笑声，生气地抓住他，要加以责罚。执事官替他说明是疯癫。学使怒气稍息，放了他但革除了他的功名。从此他假装疯癫，纵情诗酒。著有《颠草》四卷，超逸拔俗，值得诵读。
异史氏曰：「闭门一笑，与佛家顿悟时何殊间哉！大笑成文，亦一快事，何至以此褫革？如此主司，宁非悠悠！」 学师孙景夏，往访友人。至其窗外，不闻人语，但闻笑声嗤然，顷刻数作。意其与人戏耳。入视，则居之独也。怪之。始大笑曰：「适无事，默温笑谈耳。」邑宫生，家畜一驴，性蹇劣。每途中逢徒步客，拱手谢曰：「适忙，不遑下骑，勿罪！」言未已，驴已蹶然伏道上，屡试不爽。宫大惭恨，因与妻谋，使伪作客。己乃跨驴周于庭，向妻拱手，作遇客语。驴果伏。便以利锥毒刺之。适有友人相访，方欲款关，闻宫言于内曰：「不遑下骑，勿罪！」少顷，又言之。心大怪异，叩扉问其故，以实告，相与捧腹。此二则，可附冷生之笑并传矣。
异史氏说：“关上门一笑，与佛家顿悟时有什么区别呢！大笑中写成文章，也是一件快事，何至于因此被革除功名？这样的主考官，难道不是太糊涂了吗！”学师孙景夏，去拜访朋友。走到窗外，听不到人说话，只听到嗤嗤的笑声，一会儿就响几次。他以为是在和人嬉戏。进去一看，却只有他独自一人。觉得很奇怪。那人才大笑着说：“刚才没事，默默温习笑话罢了。”同县的宫生，家里养了一头驴，性情倔强恶劣。每次在路上遇到徒步的客人，就拱手道歉说：“正忙，没空下马，请别怪罪！”话没说完，驴已经跌倒在路上，屡试不爽。宫生十分羞愧恼恨，于是和妻子商量，让妻子假扮成客人。自己则跨上驴在院子里绕圈，向妻子拱手，说着遇到客人的话。驴果然又跌倒了。他便用利锥狠狠刺它。正好有朋友来访，刚要敲门，听到宫生在里面说：“没空下马，请别怪罪！”过了一会儿，又说了一遍。心里非常奇怪，敲门问原因，宫生把实情告诉了他，两人一起捧腹大笑。这两件事，可以附在冷生的笑话一起流传了。
狐惩淫
狐惩淫
某生购新第，常患狐。一切服物，多为所毁，且时以尘土置汤饼中。一日，有友过访，值生出，至暮不归。生妻备馔供客，已而偕婢啜食余饵。生素不羁，好蓄媚药，不知何时狐以药置粥中，妇食之，觉有脑麝气。问婢，婢云不知。食讫，觉欲燄上炽，不可暂忍；强自按抑，燥渴愈急。筹思家中无可奔者，惟有客在，遂往叩斋。客问其谁，实告之。问何作，不答。客谢曰：「我与若夫道义交，不敢为此兽行。」妇尚流连。客叱骂曰：「某兄文章品行，被汝丧尽矣！」隔窗唾之。妇大惭，乃退。因自念：我何为若此？忽忆椀中香，得毋媚药也？检包中药，果狼藉满案，盎琖中皆是也。稔知冷水可解，因就饮之。顷刻心下清醒，愧耻无以自容。展转既久，更漏已残。愈恐天晓难以见人，乃解带自经。婢觉救之，气已渐绝。辰后，始有微息。客夜间已遁。生晡后方归，见妻卧，问之，不语，但含清涕。婢以状告。大惊，苦诘之。妻遣婢去，始以实告。生叹曰：「此我之淫报也，于卿何尤？幸有良友；不然，何以为人！」遂从此痛改往行，狐亦遂绝。
有个书生买了新宅子，常常被狐狸骚扰。一切衣物用品，大多被毁坏，而且时常把尘土放在汤饼里。一天，有位朋友来访，正好书生外出，到傍晚还没回来。书生的妻子准备了饭菜招待客人，之后和婢女一起吃剩下的食物。书生向来不羁，喜欢收藏媚药，不知什么时候狐狸把药放在了粥里，妇人吃了，觉得有麝香脑的气味。问婢女，婢女说不知道。吃完后，觉得欲火炽烈，一刻也不能忍耐；强行压抑，却更加燥热口渴。她思量家中没有可以投奔的人，只有客人在，于是去敲书房的门。客人问是谁，她如实相告。客人问她做什么，她不回答。客人推辞说：“我和你丈夫是道义之交，不敢做这种兽行。”妇人还在徘徊。客人叱骂道：“某兄的文章品行，都被你丧尽了！”隔着窗户唾弃她。妇人非常羞愧，于是退下。她心想：我为什么会这样？忽然想起碗里的香气，莫非是媚药？检查包里的药，果然狼藉满桌，杯盘里都是。她深知冷水可以解药性，于是去喝冷水。片刻间心里清醒了，羞愧得无地自容。辗转反侧了很久，更漏已残。更怕天亮后难以见人，于是解下腰带自缢。婢女发觉后救她，气息已经快断了。辰时以后，才有一丝气息。客人夜里已经逃走了。书生下午才回来，见妻子躺着，问她，她不说话，只是含着眼泪。婢女把情况告诉了他。书生大惊，苦苦追问。妻子让婢女离开，才把实情告诉他。书生叹息说：“这是我淫乱的报应，与你有什么过错？幸好有良友；不然，我怎么做人！”于是从此痛改前非，狐狸也绝迹了。
异史氏曰：「居家者相戒勿蓄砒鸩，从无有戒不蓄媚药者，亦犹之人畏兵刃而狎床笫也。宁知其毒有甚于砒鸩者哉！顾蓄之不过以媚内耳，乃至见嫉于鬼神；况人之纵淫，有过于蓄药者乎？」
异史氏说：“居家的人互相告诫不要收藏砒霜和鸩酒，却从没有告诫不要收藏媚药的，这也像人们害怕兵器却亲近床笫之事一样。哪里知道它的毒性比砒霜和鸩酒还厉害呢！收藏它不过是为了取悦妻子罢了，却竟然被鬼神嫉妒；何况人的纵欲，比收藏药物更过分呢？”
某生赴试，自郡中归，日已暮，携有莲实菱藕，入室，并置几上。又有藤津伪器一事，水浸盎中。诸邻人以生新归，携酒登堂，生仓卒置床下而出，令内子经营供馔，与客薄饮。饮已，入内，急烛床下，盎水已空。问妇。妇曰：「适与菱藕并出供客，何尚寻也？」生忆肴中有黑条杂错，举座不知何物。乃失笑曰：「痴婆子！此何物事，可供客耶？」妇亦疑曰：「我尚怨子不言烹法，其状可丑，又不知何名，只得糊涂脔切耳。」生乃告之，相与大笑。今某生贵矣，相狎者犹以为戏。
有个书生去参加考试，从郡城回来，天色已晚，带着莲子和菱藕，进屋后都放在桌上。还有一个藤津伪器，浸在水盆里。邻居们因为书生刚回来，带着酒登门拜访，书生匆忙把东西放在床下就出去了，让妻子准备饭菜，和客人小酌。喝完酒，他进内室，急忙拿灯照床下，盆里的水已经空了。问妻子。妻子说：“刚才和菱藕一起拿出来招待客人了，还找什么？”书生想起菜肴中有黑色的条状物混杂其中，满座都不知道是什么东西。于是失笑道：“傻婆子！这是什么东西，能拿来招待客人吗？”妻子也疑惑地说：“我还怪你不说怎么烹饪，那东西样子难看，又不知道叫什么，只好胡乱切了。”书生于是告诉了她，两人一起大笑。如今这位书生已经显贵了，亲近的人还拿这件事开玩笑。
山市
山市
奂山山市，邑八景之一也。数年恒不一见。孙公子禹年，与同人饮楼上，忽见山头有孤塔耸起，高插青冥。相顾惊疑，念近中无此禅院。无何，见宫殿数十所，碧瓦飞甍，始悟为山市。未几，高垣睥睨，连亘六七里，居然城郭矣。中有楼若者，堂若者，坊若者，历历在目，以亿万计。忽大风起，尘气莽莽然，城市依稀而已。既而风定天清，一切乌有；惟危楼一座，直接霄汉。五架窗扉皆洞开；一行有五点明处，楼外天也。层层指数：楼愈高，则明愈少；数至八层，裁如星点；又其上，则黯然缥缈，不可计其层次矣。而楼上人往来屑屑，或凭或立，不一状。逾时，楼渐低，可见其顶；又渐如常楼；又渐如高舍；倏忽如拳如豆，遂不可见。又闻有早行者，见山上人烟市肆，与世无别，故又名「鬼市」云。
奂山的“山市”，是淄川县八景中的一景。但经常是好几年也见不到一次。有个叫孙禹年的公子，和朋友在楼上喝酒，忽然看见山头有一座孤塔耸立起来，高高地直插青天。大家面面相觑，又惊又疑，心想附近并没有这样的寺院。没多久，又看见几十座宫殿，碧绿的瓦，翘起的屋脊，这才明白原来是“山市”。不久，又出现了高高低低的城墙，连绵六七里，竟然像一座城市了。城中有像楼阁的，有像厅堂的，有像街坊的，都清清楚楚地呈现在眼前，数量可以用亿万来计算。忽然刮起大风，尘土弥漫，城市变得模糊不清了。接着风停了，天空清朗，一切都没有了，只有一座高楼，直接与云天相接。楼有五间，窗户都敞开着；每行有五个明亮的地方，那是楼外的天空。一层层地数着：楼越高，亮点就越少；数到第八层，亮点只有星星那么大了；再往上，就昏暗缥缈，无法数清层次了。而楼上的人来来往往，有的靠着栏杆，有的站着，姿态各不相同。过了一会儿，楼渐渐低下来，可以看见楼顶了；又渐渐变成平常的楼房；又渐渐变成高高的平房；突然又缩成拳头大小，豆子大小，终于完全消失了。又听说有早起赶路的人，看见山上有人烟、集市，和人间没有区别，所以又叫做“鬼市”。
江城
江城
临江高蕃，少慧，仪容秀美。十四岁入邑庠。富室争女之；生选择良苛，屡梗父命。父仲鸿，年六十，止此子，宠惜之，不忍少拂。初，东村有樊翁者，授童蒙于市肆，携家僦生屋。翁有女，小字江城，与生同甲，时皆八九岁，两小无猜，日共嬉戏。后翁徙去，积四五年，不复闻问。一日，生于隘巷中，见一女郎，艳美绝俗。从以小鬟，仅六七岁。不敢倾顾，但斜睨之。女停睇，若欲有言。细视之，江城也。顿大惊喜。各无所言，相视呆立，移时始别，两情恋恋。生故以红巾遗地而去。小鬟拾之，喜以授女。女入袖中，易以己巾，伪谓鬟曰：「高秀才非他人，勿得讳其遗物，可追还之。」小鬟果追付生。生得巾大喜。归见母，请与论婚。母曰：「家无半间屋，南北流寓，何足匹偶？」生言：「我自欲之，固当无悔。」母不能决，以商仲鸿；鸿执不可。生闻之闷闷，嗌不容粒。母忧之，谓高曰：「樊氏虽贫，亦非狙侩无赖者比。我请过其家，倘其女可偶，当亦无害。」高曰：「诺。」母托烧香黑帝祠，诣之。见女明眸秀齿，居然娟好，心大爱悦。遂以金帛厚赠之，实告以意。樊媪谦抑而后受盟。归述其情，生始解颜为笑。逾岁，择吉迎女归，夫妻相得甚懽。而女善怒，反眼若不相识；词舌嘲啁，常聒于耳。生以爱故，悉含忍之。翁媪闻之，心弗善也，潜责其子。为女所闻，大恚，诟骂弥加。生稍稍反其恶声，女益怒，挞逐出户，阖其扉。生㗩㗩门外，不敢叩关，抱膝宿簷下。女从此视若仇。其初，长跪犹可以解；渐至屈膝无灵，而丈夫益苦矣。翁姑薄让之，女抵牾不可言状。翁姑忿怒，逼令大归。樊惭惧，浼交好者请于仲鸿；仲鸿不许。年余，生出遇岳，岳邀归其家，谢罪不遑。妆女出见，夫妇相看，不觉恻楚。樊乃沽酒款婿，酬劝甚殷。日暮，坚止留宿，扫别榻，使夫妇并寝。既曙辞归，不敢以情告父母，掩饰弥缝。自此三五日，暂一寄岳家宿，而父母不知也。樊一日自诣仲鸿。初不见，迫而后见之。樊膝行而请。高不承，诿诸其子。樊曰：「婿昨夜宿仆家，不闻有异言。」高惊问：「何时寄宿？」樊具以告。高赧谢曰：「我固不知。彼爱之，我独何仇乎？」樊既去，高呼子而骂。生但俛首，不少出气。言间，樊已送女至。高曰：「我不能为儿女任过，不如各立门户，即烦主析爨之盟。」樊劝之，不听。遂别院居之，遣一婢给役焉。月余，颇相安，翁妪窃慰。未几，女渐肆，生面上时有指爪痕；父母明知之，亦忍不置问。
临江人高蕃，从小聪明，容貌秀美。十四岁就考中了秀才。富贵人家争着要把女儿嫁给他；但他选择非常苛刻，屡次违背父亲的意愿。他父亲高仲鸿，六十岁了，只有这一个儿子，非常宠爱，不忍心稍微违背他的意思。当初，东村有个姓樊的老翁，在街市上教小孩读书，带着全家租住高家的房子。樊翁有个女儿，小名叫江城，和高蕃同年，当时都八九岁，两小无猜，每天一起玩耍。后来樊翁搬走了，过了四五年，再也没有消息。一天，高蕃在一条窄巷里，看见一个女郎，艳丽绝俗。身后跟着一个小丫鬟，只有六七岁。他不敢正眼看，只是斜着眼偷看。女郎停下目光，好像想说什么。仔细一看，原来是江城。顿时又惊又喜。两人都没说话，呆呆地互相看着，过了好一会儿才分别，彼此恋恋不舍。高蕃故意把一块红手帕丢在地上走了。小丫鬟捡起来，高兴地交给女郎。女郎把手帕放进袖子里，换上了自己的手帕，假装对小丫鬟说：“高秀才不是外人，不要隐瞒他遗落的东西，可以追上去还给他。”小丫鬟果然追上去把手帕还给高蕃。高蕃得到手帕非常高兴。回家见到母亲，请求去提亲。母亲说：“我们家连半间屋子都没有，四处漂泊寄居，怎么配得上人家？”高蕃说：“我自己愿意，一定不会后悔。”母亲不能决定，就去和高仲鸿商量；仲鸿坚决不同意。高蕃听说后闷闷不乐，喉咙里连饭都咽不下去。母亲很担忧，对高仲鸿说：“樊家虽然穷，但也不是那种市侩无赖之辈。我请求去他家看看，如果那女孩可以婚配，应该也没什么害处。”高仲鸿说：“好吧。”母亲借口去黑帝祠烧香，到了樊家。看见那女孩眼睛明亮，牙齿洁白，确实很秀美，心里非常喜爱高兴。于是送了很多金银布帛，并如实说明了来意。樊母谦让了一番后才接受了婚约。回家后述说了情况，高蕃这才露出笑容。过了一年，选了个吉日把江城迎娶过门，夫妻俩非常恩爱欢乐。但江城容易发怒，翻脸就像不认识一样；说话尖酸刻薄，常常在耳边聒噪。高蕃因为爱她，全都忍了下来。公婆听说了，心里很不高兴，私下责备儿子。被江城听到了，非常愤怒，骂得更厉害了。高蕃稍微回了几句嘴，江城更加生气，打了他一顿，把他赶出门外，关上了门。高蕃在门外瑟瑟发抖，不敢敲门，抱着膝盖在屋檐下过夜。江城从此把他看作仇人。起初，高蕃下跪还能化解；渐渐地，下跪也不管用了，丈夫的日子更苦了。公婆稍微责备她几句，她就顶撞得不像话。公婆非常愤怒，逼着高蕃把她休回娘家。樊翁又惭愧又害怕，托交好的人向高仲鸿求情；高仲鸿不答应。过了一年多，高蕃外出时遇到岳父，岳父邀请他到自己家，不停地道歉。让江城打扮好出来相见，夫妻俩互相看着，不觉心酸难过。樊翁于是买了酒款待女婿，殷勤劝酒。天晚了，坚决留他住下，打扫了另一张床，让夫妻俩一起睡。天亮后高蕃告辞回家，不敢把实情告诉父母，只是掩饰隐瞒。从此以后，每隔三五天，他就偷偷到岳父家住一晚，而父母并不知道。有一天，樊翁亲自来拜访高仲鸿。起初高仲鸿不见，被逼无奈才见了。樊翁跪着请求。高仲鸿不承认，把责任推给儿子。樊翁说：“女婿昨晚住在我家，没听说有什么怨言。”高仲鸿惊讶地问：“什么时候去住的？”樊翁详细告诉了他。高仲鸿红着脸道歉说：“我确实不知道。他爱她，我难道有什么仇吗？”樊翁走后，高仲鸿叫来儿子大骂。高蕃只是低着头，大气也不敢出。说话间，樊翁已经把江城送来了。高仲鸿说：“我不能替儿女承担过错，不如各立门户，就烦请你主持分家的事。”樊翁劝他，他不听。于是让儿子儿媳住到别的院子里，派了一个丫鬟伺候。一个多月，还算相安无事，老两口私下感到欣慰。没多久，江城渐渐放肆起来，高蕃脸上时常有指甲抓痕；父母明明知道，也忍着不过问。
一日，生不堪挞楚，奔避父所，芒芒然如鸟雀之被鹯敺者。翁媪方怪问，女已横梃追入，竟即翁侧捉而箠之。翁姑涕噪，略不顾赡，挞至数十，始悻悻以去。高逐子曰：「我惟避嚣，故析尔。尔固乐此，又焉逃乎？」生被逐，徙倚无所归。母恐其折挫行死，今独居而给之食。又召樊来，使教其女。樊入室，开谕万端，女终不听，反以恶言相苦。樊拂衣去，誓相绝。无何，樊翁愤生病，与妪相继死。女恨之，亦不临吊，惟日隔壁噪骂，故使翁姑闻。高悉置不知。生自独居，若离汤火，但觉凄寂。暗以金啗媒媪李氏，纳妓斋中，往来皆以夜。久之，女微闻之，诣斋嫚骂。生力白其诬，矢以天日，女始归。自此日伺生隙。李妪自斋中出，适相遇，急呼之；妪神色变异，女愈疑。谓妪曰：「明告所作，或可宥免；若犹隐秘，撮毛尽矣！」媪战而告曰：「半月来，惟勾栏李云娘过此两度耳。适公子言，曾于玉笥山见陶家妇，爱其双翘，嘱奴招致之。渠虽不贞，亦未便作夜度娘，成否故未必也。」女以其言诚，姑从宽恕。媪欲行，又强止之。日既昏，呵之曰：「可先往灭其烛，便言陶家至矣。」媪如其言。女即遽入。生喜极，挽臂促坐，具道饥渴。女默不语。生暗中索其足，曰：「山上一觐仙容，介介独恋是耳。」女终不语。生曰：「夙昔之愿，今始得遂，何可觌面而不识也？」躬自捉火一照，则江城也。大惧失色，堕烛于地，长跪觳觫，若兵在颈。女摘耳提归，以针刺两股殆遍，乃卧以下床，醒则骂之。生以此畏若虎狼；即偶假以颜色，枕席之上，亦震慴不能为人。女批颊而叱去之，益厌弃不以人齿。生日在兰麝之乡，如犴狴中人，仰狱吏之尊也。女有两姊，俱适诸生。长姊平善，讷于口，常与女不相洽。二姊适葛氏。为人狡黠善辨，顾影弄姿，貌不及江城，而悍妒与埒。姊妹相逢无他语，惟各以阃威自鸣得意。以故二人最善。生适戚友，女辄嗔怒；惟适葛所，知而不禁。
一天，高蕃受不了鞭打，跑到父亲那里躲避，慌慌张张像被鹞鹰追赶的鸟雀。父母正惊讶地询问，江城已经提着棍子追进来，竟然就在公婆身边抓住高蕃就打。公婆哭喊劝阻，她全不理会，打了数十下，才气呼呼地离开。高蕃的父亲赶走儿子说：“我为了避开吵闹才分家，你既然喜欢这样，又逃什么呢？”高蕃被赶走，徘徊无处可去。母亲怕他受折磨而死，让他单独居住并供给食物。又召来樊老头，让他教导女儿。樊老头进屋百般开导，江城始终不听，反而用恶言相逼。樊老头拂袖而去，发誓断绝关系。不久，樊老头气愤成病，和老伴相继去世。江城恨他们，也不去吊唁，只是每天隔墙叫骂，故意让公婆听见。高蕃的父亲全当不知道。高蕃独自居住，像脱离了沸水烈火，只觉得凄凉寂寞。他暗地用钱贿赂媒婆李氏，把妓女带到书房，都在夜里往来。时间久了，江城隐约听说，到书房辱骂。高蕃极力辩白是诬陷，对天发誓，江城才回去。从此她天天找高蕃的茬。李婆从书房出来，正好遇上，江城急忙喊她；李婆神色慌张，江城更加怀疑。对李婆说：“老实交代所作所为，或许可以宽恕；如果还隐瞒，就把你的头发拔光！”李婆颤抖着说：“半个月来，只有妓院李云娘来过两次。刚才公子说，曾在玉笥山见过陶家媳妇，喜欢她的小脚，嘱咐我招来。她虽不贞洁，也不至于做夜度娘，成不成还不一定。”江城觉得她的话诚恳，暂且宽恕。李婆要走，又被强拉住。天黑后，江城呵斥她说：“你先去灭掉蜡烛，就说陶家媳妇来了。”李婆照做。江城随即闯入。高蕃高兴极了，挽住胳膊拉她坐下，诉说思念之情。江城沉默不语。高蕃在暗中摸她的脚说：“山上见你仙姿，我念念不忘的就是这个。”江城始终不说话。高蕃说：“平生的愿望今天才实现，怎么能见面却不认识呢？”亲自点灯一照，原来是江城。他大惊失色，蜡烛掉在地上，长跪发抖，像刀架在脖子上。江城揪着耳朵把他提回家，用针刺遍他的两条大腿，然后让他睡在下床，醒了就骂他。高蕃从此怕她如虎狼；即使偶尔给她好脸色，在床上也吓得不能行房。江城扇他耳光并赶走他，更加厌弃他，不把他当人看。高蕃天天在脂粉堆里，却像牢狱中人，仰仗狱吏的威严。江城有两个姐姐，都嫁给了秀才。大姐温和善良，不善言辞，常与江城不和。二姐嫁给了葛家。她为人狡猾善辩，顾影弄姿，相貌不如江城，但凶悍嫉妒却不相上下。姐妹相遇没别的话，只各自炫耀自己的威风。因此两人关系最好。高蕃去亲戚朋友家，江城就发怒；只有去葛家，她知道也不禁止。
一日，饮葛所。既醉，葛嘲曰：「子何畏之甚？」生笑曰：「天下事颇多不解：我之畏，畏其美也；乃有美不及内人，而畏甚于仆者，惑不滋甚哉？」葛大惭，不能对。婢闻，以告二姊。二姊怒，操杖遽出。生见其凶，跴屣欲走。杖起，已中腰膂；三杖三蹶而不能起。误中颅，血流如沈。二姊去，蹒跚而归。妻惊问之。初以迕姨故，不敢遽告；再三研诘，始具陈之。女以帛束生首，忿然曰：「人家男子，何烦他挞楚耶！」更短袖裳，怀木杵，携婢迳去。抵葛家，二姊笑语承迎。女不语，以杵击之，仆；裂袴而痛楚焉。齿落唇缺，遗失溲便。女返，二姊羞愤，遣夫赴愬于高。生趋出，极意温恤。葛私语曰：「仆此来，不得不尔。悍妇不仁，幸假手而惩创之，我两人何嫌焉。」女已闻之，遽出，指骂曰：「龌龊贼！妻子亏苦，反窃窃与外人交好！此等男子，不宜打煞耶！」疾呼觅杖。葛大窘，夺门窜去。生由此往来全无一所。同窗王子雅过之，宛转留饮。饮间，以闺阁相谑，颇涉狎亵。女适窥客，伏听尽悉，暗以巴豆投汤中而进之。未几，吐利不可堪，奄存气息。女使婢问之曰：「再敢无礼否？」始悟病之所自来，呻吟而哀之。则菉豆汤已储待矣。饮之乃止。从此同人相戒，不敢饮于其家。王有酤肆，肆中多红梅，设宴招其曹侣。生托文社，禀白而往。日暮，既酣，王生曰：「适有南昌名妓，流寓此间，可以呼来共饮。」众大悦。惟生离席，兴辞。群曳之曰：「阃中耳目虽长，亦听睹不至于此。」因相矢缄口。生乃复坐。少间，妓果出。年十七八，玉佩丁冬，云鬟掠削。问其姓，云：「谢氏，小字芳兰。」出词吐气，备极风雅，举座若狂。而芳兰尤属意生，屡以色授。为众所觉，故曳两人连肩坐。芳兰阴把生手，以指书掌作「宿」字。生于此时，欲去不忍，欲留不敢，心如乱丝，不可言喻。而倾头耳语，醉态益狂，榻上臙脂虎，亦并忘之。少选，听更漏已动，肆中酒客愈稀；惟遥座一美少年，对烛独酌，有小僮捧巾侍焉。众窃议其高雅。无何，少年罢饮出门去。僮返身入，向生曰：「主人相候一语。」众则茫然，惟生颜色惨变，不遑告别，匆匆便去。盖少年乃江城，僮即其家婢也。生从至家，伏受鞭扑。从此禁锢益严，吊庆皆绝。文宗下学，生以误讲降为青。
一天，高蕃在葛家喝酒。喝醉后，葛生嘲笑他说：“你怎么怕她到这种地步？”高蕃笑着说：“天下事很多让人不解：我怕她，是因为她美；可有人妻子不如我妻子美，却比我更怕，这不是更奇怪吗？”葛生非常惭愧，无言以对。婢女听到，告诉了二姐。二姐大怒，操起棍子就冲出来。高蕃见她凶恶，趿拉着鞋想跑。棍子打来，已中腰背；三棍打来三次跌倒，起不来。误中头部，血流如注。二姐走后，高蕃蹒跚回家。妻子惊讶地问他。起初因得罪了姨子，不敢马上说；再三追问，才详细说出。江城用布包扎高蕃的头，气愤地说：“人家的男人，何劳她来打！”于是换上短袖衣裳，怀揣木棒，带着婢女径直去了。到了葛家，二姐笑着迎接。江城不说话，用木棒打她，把她打倒；撕开裤子狠狠打她。二姐牙齿掉落，嘴唇破裂，大小便失禁。江城返回，二姐羞愤，派丈夫到高家告状。高蕃急忙出来，极力安慰。葛生私下说：“我来这里，不得不这样。那悍妇不仁，幸好借你的手惩罚了她，我们两人有什么嫌隙呢。”江城已听到，立刻出来，指着骂道：“龌龊贼！妻子受苦，你反倒偷偷和外人交好！这种男人，不该打死吗？”急忙喊人找棍子。葛生非常窘迫，夺门逃走。高蕃从此无处可去。同窗王子雅来访，高蕃婉转留他喝酒。喝酒时，两人拿闺房之事开玩笑，颇为猥亵。江城正好偷看客人，伏在窗外全听到了，暗地把巴豆放进汤里端上来。不久，王子雅上吐下泻受不了，奄奄一息。江城让婢女问他说：“还敢无礼吗？”王子雅才明白病从何来，呻吟着哀求。绿豆汤已经准备好了，喝下才止住。从此同窗互相告诫，不敢在他家喝酒。王子雅有个酒店，店里有很多红梅，设宴招集朋友。高蕃借口文社，禀告后前往。天黑后，酒兴正浓，王子雅说：“正好有个南昌名妓，流落在此，可以叫来一起喝酒。”众人大喜。只有高蕃离席告辞。众人拉住他说：“家里耳目虽长，也听不到这里。”于是互相发誓保密。高蕃才又坐下。一会儿，妓女果然出来。十七八岁，玉佩叮当，云鬓高挽。问她姓名，说：“姓谢，小字芳兰。”言语谈吐，十分风雅，满座为之疯狂。而芳兰尤其属意高蕃，屡次眉目传情。被众人察觉，故意拉两人并肩而坐。芳兰暗握高蕃的手，用手指在他掌心写了个“宿”字。高蕃此时，想走不忍，想留不敢，心乱如麻，难以言喻。他低头耳语，醉态更狂，床上的胭脂虎也忘了。不久，听更漏已响，酒店酒客越来越少；只有远处座位上一个美少年，对着蜡烛独酌，有小童捧巾侍候。众人私下议论他高雅。一会儿，少年喝完酒出门去。小童返身进来，对高蕃说：“主人等候说句话。”众人茫然，只有高蕃脸色惨变，来不及告别，匆匆离去。原来少年是江城，小童是她家的婢女。高蕃跟到家，趴着挨鞭打。从此被禁锢得更严，吊丧庆贺都断绝了。学政来考核，高蕃因讲错被降为青衣。
一日，与婢语，女疑与私，以酒坛囊婢首而挞之。已而缚生及婢，以绣翦翦腹间肉互补之，释缚令其自束。月余，补处竟合为一云。女每以白足踏饼尘土中，叱生摭食之。如是种种。母以忆子故，偶至其家，见子柴瘠，归而痛哭欲死。夜梦一叟告之曰：「不须忧烦，此是前世因。江城原静业和尚所养长生鼠，公子前生为士人，偶游其地误毙之。今作恶报，不可以人力回也。每早起，虔心诵观音咒一百遍，必当有效。」醒而述于仲鸿，异之，夫妻遵教。虔诵两月余，女横如故，益之狂纵。
有一天，江城和婢女说话，书生怀疑他们有私情，就用酒坛套住婢女的头并鞭打她。随后又绑住书生和婢女，用绣花剪刀剪开他们腹部的肉互相补上，解开绳子让他们自己包扎。一个多月后，补上的地方竟然愈合在一起了。江城还常常用光脚踩踏尘土中的饼，呵斥书生捡起来吃。诸如此类的事很多。书生的母亲因为思念儿子，偶然来到他家，看到儿子骨瘦如柴，回家后痛哭得要死。夜里梦见一个老人告诉她说：“不必忧虑烦恼，这是前世的因果。江城原本是静业和尚养的一只长生鼠，你儿子前生是个读书人，偶然游历到那里误杀了它。现在得到恶报，不是人力能挽回的。每天早起，虔诚念诵观音咒一百遍，一定会有成效。”醒来后把梦告诉仲鸿，仲鸿感到惊异，夫妻俩遵照教诲，虔诚念诵了两个多月，但江城仍然蛮横如故，甚至更加狂纵。
闻门外钲鼓，辄握发出，憨然引眺，千人指视，恬不为怪。翁姑共耻之，而不能禁。忽有老僧在门外宣佛果，观者如堵。僧吹鼓上革作牛鸣。女奔出，见人众无隙，命婢移行床，翘登其上。众目集视，女如弗觉。逾时，僧敷衍将毕，索清水一盂，持向女而宣言曰：「莫要嗔，莫要嗔！前世也非假，今世也非真。咄！鼠子缩头去，勿使猫儿寻。」宣已，吸水噀射女面，粉黛淫淫，下沾衿袖。众大骇，意女暴怒，女殊不语，拭面自归。僧亦遂去。
听到门外有锣鼓声，她就握着头发跑出去，傻乎乎地抬头张望，上千人指指点点，她也毫不在意。公婆都以此为耻，却无法禁止。忽然有个老僧在门外宣讲佛果，围观的人像一堵墙。僧人吹鼓上的皮革发出牛叫般的声音。江城跑出来，见人山人海没有空隙，就让婢女搬来行床，她翘脚登上去。众人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江城好像没察觉。过了一会儿，僧人宣讲快结束时，要了一盂清水，端着对江城说：“不要生气，不要生气！前世也不是假的，今世也不是真的。咄！老鼠缩头滚开，别让猫儿来找。”说完，吸水喷向江城脸上，脂粉淋漓，流下来沾湿了衣襟袖子。众人大惊，以为江城会暴怒，但她一句话没说，擦擦脸自己回去了。僧人也随即离去。
女入室痴坐，嗒然若丧，终日不食，扫榻遽寝。中夜忽唤生醒。生疑其将遗，捧进溺盆。女却之。暗把生臂，曳入衾。生承命，四体惊悚，若奉丹诏。女慨然曰：「使君如此，何以为人！」乃以手抚扪生体，每至刀杖痕，嘤嘤啜泣，辄以爪甲自掐，恨不即死。生见其状，意良不忍，所以慰藉之良厚。女曰：「妾思和尚必是菩萨化身。清水一洒，若更腑肺。今回忆曩昔所为，都如隔世。妾向时得毋非人耶？有夫妻而不能懽，有姑嫜而不能事，是诚何心！明日可移家去，仍与父母同居，庶便定省。」絮语终夜，如话十年之别。昧爽即起，折衣敛器，婢携簏，躬襆被，促生前往叩扉。母出骇问，告以意。母尚迟回，女已偕婢入。母从入。女伏地哀泣，但求免死。母察其意诚，亦泣曰：「吾儿何遽如此？」生为细述前状，始悟曩昔之梦验也。喜，唤厮仆为除旧舍。
江城回到屋里痴痴地坐着，失魂落魄的样子，一整天不吃东西，铺好床就睡了。半夜忽然叫醒书生。书生以为她要小便，捧来尿盆。江城推开。暗中拉住书生的胳膊，拽进被窝。书生听从，浑身发抖，像接到圣旨一样。江城感慨地说：“让你这样，我还怎么做人！”于是用手抚摸书生的身体，每到刀杖伤痕处，就嘤嘤啜泣，还用指甲掐自己，恨不能立刻死去。书生看到她的样子，心里很不忍，用很温柔的话安慰她。江城说：“我想那和尚一定是菩萨化身。清水一洒，好像换了心肠。现在回想以前做的事，都像隔世一样。我从前难道不是人吗？有夫妻却不能欢乐，有公婆却不能侍奉，这到底是什么心肠！明天搬家吧，仍然和父母同住，方便早晚请安。”絮絮叨叨说了一整夜，像在诉说十年的离别。天刚亮就起来，叠衣服收拾器物，婢女提着竹箱，她亲自包好被褥，催促书生前去敲门。母亲出来惊讶地问，她把意思说了。母亲还在犹豫，江城已经带着婢女进了门。母亲跟着进去。江城伏在地上哀哭，只求免死。母亲看出她心意真诚，也哭着说：“我儿怎么突然这样？”书生详细讲述了之前的情况，母亲才明白从前的梦应验了。高兴地叫仆人打扫旧屋。
女自是承颜顺志，过于孝子。见人，则如新妇。或戏述往事，则红涨于颊。且勤俭，又善居积；三年，翁媪不问家计，而富称巨万矣。生是岁乡捷。女每谓生曰：「当日一见芳兰，今犹忆之。」生以不受荼毒，愿已至足，妄念所不敢萌，唯唯而已。会以应举入都，数月乃返。入室，见芳兰方与江城对弈。惊而问之，则女以数百金出其籍矣。此事浙中王子雅言之甚详。
江城从此顺从公婆的心意，比孝子还孝顺。见到人就像新媳妇一样。有人开玩笑提起往事，她就脸红到耳根。而且勤俭持家，善于积累财富；三年后，公婆不用过问家计，家里已经富甲一方了。书生这一年乡试中举。江城常对书生说：“当初见到芳兰，至今还记得。”书生因为不再受折磨，心愿已足，不敢有非分之想，只是唯唯诺诺。恰好书生因应考进京，几个月后才回来。进屋时，见芳兰正和江城下棋。惊讶地问起，原来是江城用几百两银子为她赎了身。这件事浙江的王子雅讲得很详细。
孙生，娶故家女辛氏。初入门，为穷袴，多其带，浑身纠缠甚密，拒男子不与共榻。床头常设锥簪之器以自卫。孙屡被刺剟，因就别榻眠。月余，不敢问鼎。即白昼相逢，女未尝假以言笑。同窗某知之，私谓孙曰：「夫人能饮否？」答云：「少饮。」某戏之曰：「仆有调停之法，善而可行。」问：「何法？」曰：「以迷药入酒，给使饮焉，则惟君所为矣。」孙笑之，而阴服其策良。询之医家，敬以酒煮乌头，置案上。入夜，孙酾别酒，独酌数觥而寝。如此三夕，妻终不饮。一夜，孙卧移时，视妻犹寂坐，孙故作齁声；妻乃下榻，取酒煨炉上。孙窃喜。既而满饮一杯；又复酌，约尽半杯许，以其余仍内壶中，拂榻遂寝。久之无声，而灯惶煌尚未灭也。疑其尚醒，故大呼：「锡檠镕化矣！」妻不应，再呼仍不应。白身往视，则醉睡如泥。启衾潜入，层层断其缚结。妻固觉之，不能动，亦不能言，任其轻薄而去。既醒，恶之，投缳自缢。孙梦中闻喘吼声，起而奔视，舌已出两寸许。大惊，断索，扶榻上，逾时始苏。孙自此殊厌恨之，夫妻避道而行，相逢则各俯其首。积四五年，不交一语。妻或在室中，与他人嬉笑；见夫至，色则立变，凛如霜雪。孙尝寄宿斋中，经岁不归；即强之归，亦面壁移时，默然就枕而已。父母甚忧之。一日，有老尼至其家，见妇，亟加赞誉。母不言，但有浩叹。尼诘其故，具以情告。尼曰：「此易事耳。」母喜曰：「倘能回妇意，当不靳酬也。」尼窥室无人，耳语曰：「购春宫一帧，三日后，为若厌之。」尼去，母即购以待之。三日，尼果来。嘱曰：「此须甚密，勿令夫妇知。」乃翦下图中人，又针三枚、艾一撮，并以素纸包固，外绘数画如蚓状，使母赚妇出，窃取其枕，开其缝而投之；已而仍合之，返归故处。尼乃去。至晚，母强子归宿。媪往窃听。二更将残，闻妇呼孙小字，孙不答。少间，妇复语，孙厌气作恶声。质明，母入其室，见夫妇面首相背，知尼之术诬也。呼子于无人处，委谕之。孙闻妻名，便怒，切齿。母怒骂之，不顾而去。越日，尼来，告之罔效。尼大疑。媪因述所听。尼笑曰：「前言妇憎夫，故偏厌之。今妇意已转，所未转者男耳。请作两制之法，必有验。」母从之，索子枕如前缄置讫，又呼令归寝。更余，犹闻两榻上皆有转侧声，时作咳，都若不能寐。久之，闻两人在一床上唧唧语，但隐约不可辨。将曙，犹闻嬉笑，吃吃不绝。媪以告母。母喜，尼来，厚馈之。孙由是琴瑟和好。生一男两女，十余年从无角口之事。同人私问其故。笑曰：「前此顾影生怒，后此闻声而喜，自亦不解其何心也。」
有个姓孙的书生，娶了世家大族的女儿辛氏。辛氏刚嫁进门时，穿着紧裆裤，裤带系了很多条，浑身缠得严严实实，拒绝与丈夫同床共枕。床头常常放着锥子、簪子之类的尖锐物品来自卫。孙生多次被她刺伤，只好搬到别的床上去睡。一个多月过去了，他都不敢有亲近的念头。即使白天相遇，辛氏也从不给他好脸色，不说一句话。孙生的一个同学知道了这事，私下对他说：“你夫人能喝酒吗？”孙生回答：“能喝一点。”同学开玩笑说：“我倒有个调解的办法，既好又可行。”孙生问：“什么办法？”同学说：“把迷药放进酒里，骗她喝下去，那你想怎样就能怎样了。”孙生听了觉得好笑，但心里却暗暗认为这主意不错。他咨询了医生，恭敬地按方用酒煮了乌头，放在桌上。到了晚上，孙生另斟了别的酒，独自喝了几杯就睡了。这样连续三晚，妻子始终不喝酒。有一夜，孙生躺了一会儿，见妻子还静静地坐着，他便故意打起鼾来；妻子这才下床，拿酒在炉子上温。孙生暗自高兴。接着妻子满满喝了一杯，又倒了一杯，大约喝了半杯，把剩下的酒仍倒回壶里，整理好床铺就睡了。过了很久没有声音，但灯还亮着没灭。孙生怀疑她还没睡，故意大声喊：“锡灯台熔化了！”妻子不答应，再喊仍不答应。他光着身子过去看，发现妻子醉得像烂泥一样。他掀开被子悄悄钻进去，一层层解开她身上的绳结。妻子其实感觉到了，但动弹不得，也说不出话，只好任他轻薄完事。等她醒来后，非常厌恶这件事，就上吊自尽了。孙生在梦中听到喘气吼叫的声音，起来跑去看，见她的舌头已经伸出两寸多长。他大吃一惊，赶紧割断绳子，把她扶到床上，过了一个多时辰她才苏醒。从此孙生非常厌恶憎恨她，夫妻俩走路都互相避开，相遇时各自低着头。这样过了四五年，两人没说过一句话。妻子有时在屋里和别人有说有笑，一见到丈夫来了，脸色立刻变得像霜雪一样冰冷。孙生曾经住在书房里，整年不回家；即使被强行叫回家，也只是面壁坐一会儿，默默地上床睡觉罢了。父母对此非常忧虑。一天，有个老尼姑来到他家，见到辛氏，极力称赞她。孙母不说话，只是长叹。尼姑追问原因，孙母就把实情全告诉了她。尼姑说：“这是容易的事。”孙母高兴地说：“如果能改变媳妇的心意，一定不吝惜酬谢。”尼姑见屋里没人，就附耳说道：“买一幅春宫图，三天后，我来替你们施法厌胜。”尼姑走后，孙母立刻买来等着。三天后，尼姑果然来了。她嘱咐说：“这事必须非常隐秘，别让夫妻俩知道。”于是剪下图中的人物，又拿出三根针、一撮艾草，一起用白纸包好，外面画了几条像蚯蚓一样的线条，让孙母骗媳妇出去，偷偷拿来她的枕头，拆开缝口把东西投进去，然后重新缝好，放回原处。尼姑这才离开。到了晚上，孙母硬逼儿子回房睡觉。老妇去偷听。二更将尽时，听到媳妇叫孙生的小名，孙生不答应。过了一会儿，媳妇又说话，孙生不耐烦地发出厌恶的声音。天亮后，孙母进他们房间，见夫妻俩背对背睡着，知道尼姑的法术没起作用。她把儿子叫到没人的地方，委婉地开导他。孙生一听到妻子的名字就发怒，咬牙切齿。孙母生气地骂他，他也不理，径自走了。过了一天，尼姑来了，孙母告诉她法术无效。尼姑非常疑惑。老妇就说了她听到的情况。尼姑笑着说：“之前我说媳妇憎恨丈夫，所以只对她施法。现在媳妇的心意已经转变了，没转变的是男人。请让我用两方面的法术，一定有效。”孙母听从了，像上次一样把儿子的枕头也封好投了东西，又叫他回房睡觉。一更过后，还听到两张床上都有翻来覆去的声音，不时咳嗽，都像睡不着的样子。过了很久，听到两人在一张床上唧唧咕咕地说话，只是隐约听不清。快天亮时，还听到嬉笑声，吃吃地不停。老妇把情况告诉孙母。孙母很高兴，尼姑来时，给了她丰厚的酬谢。孙生从此夫妻和睦。后来生了一男两女，十多年从没有吵过架。朋友私下问他原因。他笑着说：“以前看到她影子就生气，后来听到她声音就高兴，自己也不明白是什么心理。”
异史氏曰：「移憎而爱，术亦神矣。然能令人喜者，亦能令人怒，术人之神，正术人之可畏也。先哲云：『六婆不入门。』有见矣夫！」
异史氏说：“把憎恨变成爱，这法术真是神奇啊。然而能让人欢喜的，也能让人发怒，法术之人的神奇，正是法术之人可怕的地方。先贤说：‘六婆不入门。’这话真有见地啊！”
八大王
八大王
临洮冯生，盖贵介裔而陵夷矣。有渔鳖者，负其债不能偿，得鳖辄献之。一日，献巨鳖，额有白点。生以其状异，放之。后自婿家归，至恒河之侧，日已就昏，见一醉者，从二三僮，颠跛而至。遥见生，便问：「何人？」生漫应：「行道者。」醉人怒曰：「宁无姓名，胡言行道者？」生驰驱心急，置不答，迳过之。醉人益怒，捉袂使不得行，酒臭熏人。生更不耐，然力解不能脱。问：「汝何名？」呓然而对曰：「我南都旧令尹也。将何为？」生曰：「世间有此等令尹，辱寞世界矣！幸是旧令尹；假新令尹，将无杀尽途人耶？」醉人怒甚，势将用武。生大言曰：「我冯某非受人挝打者！」醉人闻之，变怒为懽，踉蹡下拜曰：「是我恩主，唐突勿罪！」起唤从人，先归治具。生辞之不得。握手行数里，见一小村。既入，则廊舍华好，似贵人家。醉人酲稍解，生始询其姓字。曰：「言之勿惊，我洮水八大王也。适西山青童招饮，不觉过醉，有犯尊颜，实切愧悚。」生知其妖，以其情辞殷渥，遂不畏怖。俄而设筵丰盛，促坐懽饮。八大王最豪，连举数觥。生恐其复醉，再作萦扰，伪醉求寝。八大王已喻其意，笑曰：「君得无畏我狂耶？但请勿惧。凡醉人无行，谓隔夜不复记者，欺人耳。酒徒之不德，故犯者十之九。仆虽不齿于侪偶，顾未敢以无赖之行，施之长者，何遂见拒如此？」生乃复坐，正容而谏曰：「既自知之，何勿改行？」八大王曰：「老夫为令尹时，沈湎尤过于今日。自触帝怒，谪归岛屿，力返前辙者，十余年矣。今老将就木，潦倒不能横飞，故态复作，我自不解耳。兹敬闻命矣。」倾谈间，远钟已动。八大王起捉臂曰：「相聚不久。蓄有一物，聊报厚德。此不可以久佩，如愿后，当见还也。」口中吐一小人，仅寸余。因以爪掐生臂，痛若肤裂；急以小人按捺其上，释手已入革里，甲痕尚在，而漫漫坟起，类痰核状。惊问之，笑而不答。但曰：「君宜行矣。」送生出，八大王自返。回顾村舍全渺，惟一巨鳖，蠢蠢入水而没。错愕久之。自念所获，必鳖宝也。由此目最明，凡有珠宝之处，黄泉下皆可见；即素所不知之物，亦随口而知其名。于寝室中掘得藏镪数百，用度颇充。后有货故宅者，生视其中有藏镪无算，遂以重金购居之。由此与王公埒富矣。火齐木难之类皆蓄焉。得一镜，背有凤纽，环水云湘妃之图，光射里余，须眉皆可数。佳人一照，则影留其中，磨之不能灭也；若改妆重照，或更一美人，则前影消矣。时肃府第三公主绝美，雅慕其名。会主游崆峒，乃往伏山中，伺其下舆，照之而归，设寘案头。审视之，见美人在中，拈巾微笑，口欲言而波欲动。喜而藏之。年余，为妻所泄，闻之肃府。大怒，收之。追镜去，拟斩。生大贿中贵人，使言于王曰：「王如见赦，天下之至宝，不难致也。不然，有死而已，于王诚无所益。」王欲籍其家而徙之。三公主曰：「彼已窥我，十死亦不足解此玷，不如嫁之。」王不许。公主闭户不食。妃子大忧，力言于王。王乃释生囚，命中贵以意示生。生辞曰：「糟糠之妻不下堂，宁死不敢承命。王如听臣自赎，倾家可也。」王怒，复逮之。妃召生妻入宫，将鸩之。既见，妻以珊瑚镜台纳妃，辞意温恻。妃悦之，使参公主。公主亦悦之，订为姊妹，转使谕生。生告妻曰：「王侯之女，不可以先后论嫡庶也。」妻不听，归修聘币纳王邸，赍送者迨千人。珍石宝玉之属，王家不能知其名。王大喜，释生归，以公主嫔焉。公主仍怀镜归。生一夕独寝，梦八大王轩然入曰：「所赠之物，当见还也。佩之若久，耗人精血，损人寿命。」生诺之，即留宴饮。八大王辞曰：「自聆药石，戒杯中物已三年矣。」乃以口囓生臂，痛极而醒。视之，则核块消矣。后此遂如常人。
临洮有个姓冯的书生，是显贵人家的后代，但家道已经败落了。有个捕鳖的人，欠了他的债还不起，每次捕到鳖就献给他。一天，那人献上一只大鳖，额头上有白点。冯生觉得它形状奇特，就把它放生了。后来冯生从女婿家回来，走到恒河边时，天色已近黄昏，看见一个醉汉，带着两三个仆人，跌跌撞撞地走来。远远看见冯生，就问：“什么人？”冯生随口回答：“走路的人。”醉汉生气地说：“难道没有姓名，为什么只说走路的人？”冯生急着赶路，没理会他，径直走了过去。醉汉更加恼怒，抓住冯生的衣袖不让他走，酒气熏人。冯生更不耐烦，但用力挣脱也脱不了身。于是问：“你叫什么名字？”醉汉迷迷糊糊地回答：“我是南都的旧县令。你想干什么？”冯生说：“世上竟有这样的县令，真是玷污了世界！幸亏是旧县令；如果是新县令，岂不是要把路上的人都杀光吗？”醉汉非常愤怒，看样子要动手打人。冯生大声说：“我冯某可不是任人殴打的人！”醉汉听了，转怒为喜，跌跌撞撞地跪下拜道：“原来是我的恩主，冒犯了您，请别怪罪！”起身叫仆人先回去准备酒菜。冯生推辞不掉。两人拉着手走了几里路，看见一个小村庄。进去后，只见房屋华丽，像是富贵人家。醉汉酒意稍解，冯生才问他的姓名。他说：“说出来您别害怕，我是洮水的八大王。刚才西山青童请我喝酒，不觉喝醉了，冒犯了您，实在惭愧惶恐。”冯生知道他是妖怪，但见他情意殷切，也就不害怕了。不久摆上丰盛的宴席，两人促膝畅饮。八大王非常豪爽，连喝了几大杯。冯生怕他再醉，又来纠缠，就假装醉了要睡觉。八大王已经明白他的意思，笑着说：“您是不是怕我发酒疯？请别担心。凡是说醉汉行为不端、隔夜就不记得了，那是骗人的话。酒徒的缺德，十有八九是故意犯的。我虽然不被同辈看重，但也不敢把无赖行为用在长者身上，您为什么这样拒绝我呢？”冯生于是又坐下，正色劝诫道：“既然自己知道，为什么不改正行为呢？”八大王说：“我当县令时，沉溺于酒比今天还厉害。自从触怒了天帝，被贬回岛屿，努力改过自新，已经十多年了。如今老了快进棺材了，潦倒不能腾飞，故态复萌，我自己也不明白。现在恭敬地听从您的教诲了。”谈笑间，远处的钟声已经响了。八大王起身抓住冯生的手臂说：“相聚不久。我藏有一件东西，聊以报答您的厚德。这东西不能长久佩戴，如愿之后，应当还给我。”说着从口中吐出一个小人，只有一寸多高。于是用指甲掐冯生的手臂，痛得像皮肤裂开；急忙把小人按在伤口上，手一放开，小人已经进入皮肉里，指甲痕迹还在，但慢慢鼓起一个包，像痰核的样子。冯生惊讶地问，八大王笑而不答。只说：“您该走了。”送冯生出来，八大王自己回去了。冯生回头一看，村庄房屋全消失了，只有一只大鳖，慢慢爬进水里不见了。冯生惊愕了很久。心想得到的东西，一定是鳖宝。从此眼睛特别明亮，凡是珠宝所在的地方，即使在地下深处也能看见；就是平时不认识的东西，也能随口说出它的名字。在卧室里挖出了几百两藏银，生活费用很充足。后来有人卖旧宅，冯生看到宅子里有无数藏银，就用高价买下住了进去。从此和王公贵族一样富有。火齐珠、木难珠之类的珍宝都收藏了。得到一面镜子，背面有凤形钮，环绕着水云湘妃的图案，光芒能射出一里多远，胡须眉毛都能数清。美人一照，影子就留在镜中，磨也磨不掉；如果改换妆容再照，或者换一个美人，那么前一个影子就消失了。当时肃王府的三公主非常美丽，冯生很仰慕她的名声。正好公主游览崆峒山，冯生就埋伏在山中，等她下轿时，用镜子照了她，然后回家，把镜子放在桌上。仔细一看，见美人在镜中，拈着手帕微笑，嘴像要说话，眼波欲动。冯生高兴地藏了起来。过了一年多，被妻子泄露了，传到了肃王府。肃王大怒，把冯生抓了起来。追缴了镜子，准备处斩。冯生用重金贿赂宦官，让他们对肃王说：“大王如果赦免我，天下的至宝，不难得到。否则，只有一死而已，对大王实在没有好处。”肃王想抄他的家并流放他。三公主说：“他已经看到了我，死十次也不足以洗刷这个污点，不如嫁给他。”肃王不同意。公主关上门不吃饭。王妃非常忧虑，极力向肃王劝说。肃王于是释放了冯生，命令宦官把意思告诉他。冯生推辞说：“糟糠之妻不下堂，我宁死也不敢接受命令。大王如果允许我赎罪，倾家荡产也可以。”肃王发怒，又把他抓了起来。王妃召冯生的妻子入宫，想毒死她。见面后，冯妻把珊瑚镜台献给王妃，言辞温婉恳切。王妃很喜欢她，让她去拜见公主。公主也喜欢她，和她结为姐妹，转而让人告诉冯生。冯生对妻子说：“王侯的女儿，不能以先后论嫡庶。”妻子不听，回去准备了聘礼送到王府，送聘礼的人将近一千。珍石宝玉之类，连王府的人也叫不出名字。肃王大喜，释放冯生回家，把公主嫁给了他。公主仍然带着镜子回来。一天晚上，冯生独自睡觉，梦见八大王气宇轩昂地走进来说：“我送的东西，该还给我了。佩戴久了，会耗人精血，损人寿命。”冯生答应了，就留他宴饮。八大王推辞说：“自从听了您的良言，我已经戒酒三年了。”于是用嘴咬冯生的手臂，冯生痛极而醒。一看，那个核块已经消失了。从此以后，冯生就和常人一样了。
异史氏曰：「醒则犹人，而醉则犹鳖，此酒人之大都也。顾鳖虽日习于酒狂乎，而不敢忘恩，不敢无礼于长者，鳖不过人远哉？若夫己氏则醒不如人，而醉不如鳖矣。古人有龟鉴，盍以为鳖鉴乎？乃作『酒人赋』。赋曰：『有一物焉，陶情适口；饮之则醺醺腾腾，厥名为「酒」。其名最多，为功已久：以宴嘉宾，以速父舅，以促膝而为懽，以合卺而成偶；或以为「钓诗钩」，又以为「扫愁帚」。故曲生频来，则骚客之金兰友；醉乡深处，则愁人之逋逃薮。糟邱之台既成，鸱夷之功不朽。齐臣遂能一石，学士亦称五斗。则酒固以人传，而人或以酒丑。若夫落帽之孟嘉，荷锸之伯伦，山公之倒其接䍠，彭泽之漉以葛巾。酣眠乎美人之侧也，或察其无心；濡首于墨汁之中也，自以为有神。井底卧乘舩之士，槽边缚珥玉之臣。甚至效鳖囚而玩世，亦犹非害物而不仁。至如雨宵雪夜，月旦花晨，风定尘短，客旧妓新，履舄交错，兰麝香沉，细批薄抹，低唱浅斟；忽清商兮一奏，则寂若兮无人。雅谑则飞花粲齿，高吟则戛玉敲金。总陶然而大醉，亦魂清而梦真。果尔，即一朝一醉，当亦名教之所不嗔。尔乃嘈杂不韵，俚词并进；坐起讙哗，呶呶成阵。涓滴忿争，势将投刃；伸颈攒眉，引杯若鸩；倾沈碎觥，拂灯灭烬。绿醑葡萄，狼籍不靳；病叶狂花，觞政所禁。如此情怀，不如弗饮。又有酒隔咽喉，间不盈寸；呐呐呢呢，犹讥主吝；坐不言行，饮复不任：酒客无品，于斯为甚。甚有狂药下，客气粗；努石棱，磔鬡须；袒两背，跃双趺。尘蒙蒙兮满面，哇浪浪兮沾裾；口狺狺兮乱吠，发蓬蓬兮若奴。其吁地而呼天也，似李郎之呕其肝脏；其扬手而掷足也，如苏相之裂于牛车。舌底生莲者，不能穷其状；灯前取影者，不能为之图。父母前而受忤，妻子弱而难扶。或以父执之良友，无端而受骂于灌夫。婉言以警，倍益眩瞑。此名「酒凶」，不可救拯。惟有一术，可以解酩。厥术维何？祇须一梃。絷其手足，与斩豕等。止困其臀，勿伤其顶，捶至百余，豁然顿醒。』」
异史氏说：“清醒时还像个人，喝醉了就像只鳖，这是酒徒的大致情况。不过鳖虽然天天沉溺于酒狂之中，却不敢忘记恩情，不敢对长辈无礼，鳖难道不比人强得多吗？至于那些某某人，清醒时不如人，喝醉了更不如鳖。古人有龟甲作为借鉴，何不把鳖作为借鉴呢？于是写了《酒人赋》。赋中说：‘有一种东西，能陶冶性情、适合口味；喝了它就醺醺然飘飘然，它的名字叫“酒”。它的名称最多，功效也很久远：用来宴请嘉宾，用来招待父舅，用来促膝欢聚，用来合卺成婚；有人把它当作“钓诗钩”，又有人把它当作“扫愁帚”。所以酒曲频繁出现，就成了诗人的金兰好友；醉乡深处，就成了愁人的避难所。酒糟堆成的台子已经建成，皮袋的功劳永不磨灭。齐国的臣子能喝一石酒，学士也号称能喝五斗。酒固然因人而流传，而人也可能因酒而丢丑。至于像帽子被风吹落的孟嘉，扛着铁锹的刘伶，山简倒戴着帽子，陶渊明用葛巾滤酒。在美人身边酣睡，或许被认为无心；把头浸在墨汁里，自己却以为有神。井底躺着乘船的人，槽边绑着戴玉的臣子。甚至效仿鳖囚来玩世不恭，也还不算害物不仁。至于雨夜雪夜，月晨花朝，风静尘少，客人旧友、歌妓新来，鞋子交错，兰麝香气浓郁，细细品味、轻轻涂抹，低声歌唱、慢慢斟酒；忽然清商曲一奏，就寂静得好像无人。高雅的玩笑如飞花般灿烂，高声吟诵如敲击玉石。总之陶然自醉，也魂清梦真。果真如此，即使天天醉，也应该不被礼教所责备。然而那些嘈杂不雅、俚俗之词并进；坐起喧哗，吵闹成阵。为了一滴酒就愤怒争斗，势必要动刀子；伸着脖子、皱着眉头，举杯像喝毒药；倾倒酒器、摔碎酒杯，打翻灯盏、熄灭余烬。绿酒葡萄，狼藉满地也不吝惜；病叶狂花，是酒令所禁止的。这样的情怀，不如不喝。又有酒在咽喉，间隔不到一寸；嘟嘟囔囔，还讥讽主人吝啬；坐着不动、不行酒令，喝酒又不胜任：酒客没有品德，到这种地步最严重。更有狂药下肚，客气粗鲁；瞪圆眼睛、竖起胡须；袒露两臂，跳跃双脚。尘土蒙蒙满脸，呕吐浪浪沾湿衣襟；嘴里狺狺乱叫，头发蓬蓬像奴仆。他呼天抢地，像李郎呕吐肝脏；他扬手跺脚，像苏相被牛车撕裂。舌灿莲花的人，也说不尽他的丑态；灯前取影的人，也画不出他的形状。父母面前受他忤逆，妻子弱小难以扶持。有时父亲的好友，无缘无故被他像灌夫一样辱骂。婉言警告，他更加昏乱。这种人名叫“酒凶”，不可救药。只有一个办法，可以解醉。什么办法？只需一根棍子。捆住他的手脚，像杀猪一样。只打他的屁股，别伤他的头顶，捶打一百多下，他豁然清醒。’”
戏缢
戏谑上吊
邑人某，佻𠉂无赖。偶游村外，见少妇乘马来，谓同游者曰：「我能令其一笑。」众不信，约赌作筵。某遽奔去，出马前，连声哗曰：「我要死！……」因于墙头抽粱䕸一本，横尺许，解带挂其上，引颈作缢状。妇果过而哂之，众亦粲然。妇去既远，某犹不动，众益笑之。近视，则舌出目瞑，而气真绝矣。粱干自经，不亦奇哉？是可以为儇薄者戒。
县里有个人，轻浮无赖。偶然在村外游玩，看见一个少妇骑马过来，就对同游的人说：“我能让她笑一笑。”大家不信，约定打赌设宴。那人突然跑过去，冲到马前，连声大叫：“我要死！……”于是从墙头抽出一根高粱秆，横着有一尺多长，解下腰带挂上去，伸着脖子做出上吊的样子。少妇果然经过时笑了，大家也笑起来。少妇走远后，那人还不动，大家更加笑他。走近一看，只见他舌头伸出、眼睛闭上，气息真的断了。用高粱秆上吊，不也很奇怪吗？这可以作为轻薄之人的警戒。
蒲松龄
蒲松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