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8 卷08

画马

临清崔生，家窭贫。围垣不修。每晨起，辄见一马卧露草间，黑质白章；惟尾毛不整，似火燎断者。逐去，夜又复来，不知所自。崔有好友，官于晋，欲往就之，苦无健步，遂捉马施勒乘去。嘱属家人曰：「倘有寻马者，当如晋以告。」既就途，马骛驶，瞬息百里。夜不甚餤刍豆，意其病。次日紧啣不令驰；而马蹄嘶喷沫，健怒如昨。复纵之，午已达晋。时骑入市廛，观者无不称叹。晋王闻之，以重直购之。崔恐为失者所寻，不敢售。居半年，无耗，遂以八百金货于晋邸，乃自市健骡以归。后王以急务，遣校尉骑赴临清。马逸，追至崔之东邻，入门，不见。索诸主人。主曾姓，实莫之睹。及入室，见壁间挂子昂画马一帧，内一匹毛色浑似，尾处为香炷所烧，始知马，画妖也。校尉难复王命，因讼曾。时崔得马赀，居积盈万，自愿以直贷曾，付校尉去。曾甚德之，不知崔即当年之售主也。

临清有个姓崔的书生，家里很穷，围墙破败也不修理。每天早晨起来，总看见一匹马躺在露水草丛中，黑色的毛皮上有白色花纹，只是尾巴毛不整齐，像是被火烧断的。赶走它，夜里又来了，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崔生有个好朋友在山西做官，想去投靠他，苦于没有好马，就抓住这匹马套上笼头骑走了。他嘱咐家人说：“如果有人来找马，就告诉人家到山西来找我。”上路后，马跑得飞快，转眼间就跑了上百里。夜里马不怎么吃草料，崔生以为它病了。第二天他勒紧缰绳不让马快跑，但马又踢又嘶又喷沫，像昨天一样健壮暴躁。于是放开它，中午就到了山西。当时他骑着马进入集市，看到的人没有不赞叹的。晋王听说了，要用高价买这匹马。崔生怕被失主找到，不敢卖。住了半年，没有消息，于是以八百两银子卖给了晋王府，自己买了一头健壮的骡子回家。后来晋王有急事，派校尉骑马到临清。马跑掉了，校尉追到崔生东边的邻居家，马进了门就不见了。校尉向主人索要。主人姓曾，确实没看见。等进了屋，看到墙上挂着一幅赵子昂画的马，其中一匹毛色和马很像，尾巴处被香火烧过，才知道那匹马是画中的妖怪。校尉难以向晋王复命，就告了曾某。当时崔生得了卖马的钱，积累的财富上万，自愿借钱给曾某，让他付给校尉。曾某很感激他，不知道崔生就是当年卖马的人。

局诈

某御史家人，偶立市间，有一人衣冠华好，近与攀谈。渐问主人姓字、官阀，家人并告之。其人自言：「王姓，贵主家之内使也。」语渐款洽，因曰：「宦途险恶，显者皆附贵戚之门，尊主人所托何人也？」答曰：「无之。」王曰：「此所谓惜小费而忘大祸者也。」家人曰：「何托而可？」王曰：「公主待人以礼，能覆翼人。某侍郎系仆阶进。倘不惜千金贽，见公主当亦不难。」家人喜，问其居止。便指其门户曰：「日同巷不知耶？」家人归告侍御。侍御喜，即张盛筵，使家人往邀王。王欣然来。筵间道公主情性及起居琐事甚悉。且言：「非同巷之谊，即赐百金赏，不肯效牛马。」御史益佩戴之。临别订约。王曰：「公但备物，仆乘间言之，旦晚当有报命。」越数日始至，骑骏马甚都。谓侍御曰：「可速治装行。公主事大烦，投谒者踵相接，自晨及夕，不得一间。今得少隙，宜急往，误则相见无期矣。」侍御乃出兼金重币，从之去。曲折十余里，始至公主第，下骑祗候。王先持贽入。久之，出，宣言：「公主召某御史。」即有数人接递传呼。侍御伛偻而入，见高堂上坐丽人，姿貌如仙，服饰炳耀；侍姬皆著锦绣，罗列成行。侍御伏谒尽礼。传命赐坐簷下，金椀进茗。主略致温旨，侍御肃而退。自内传赐缎靴、貂帽。既归，深德王，持刺谒谢，则门阖无人。疑其侍主未归。三日三诣，终不复见。使人询诸贵主之门，则高扉扃锢。访之居人，并言：「此间曾无贵主。前有数人僦屋而居，今去已三日矣。」使反命，主仆丧气而已。

某御史的仆人偶然站在街上，有一个人衣冠华丽，走近和他攀谈。渐渐问起主人的姓名、官职，仆人都告诉了他。那人自称姓王，是某公主府的内使。谈话渐渐投机，就说：“官场险恶，显贵的人都依附皇亲国戚，你家主人依靠的是谁呢？”仆人回答说：“没有。”王说：“这就是所谓吝惜小钱而忘记大祸的人。”仆人说：“依靠谁才行呢？”王说：“公主待人很有礼貌，能庇护人。某侍郎就是经我引荐的。如果不惜花上千两银子作见面礼，见公主也不难。”仆人很高兴，问他住在哪里。他就指着自己的门说：“天天同巷住着还不知道吗？”仆人回去告诉了御史。御史很高兴，就大摆宴席，让仆人去邀请王。王欣然前来。宴席上他详细讲了公主的性格和起居琐事。还说：“要不是同巷的情谊，就是给我百两赏金，我也不肯效劳。”御史更加感激佩服他。临别时约定了日子。王说：“您只管准备好礼物，我找机会说，早晚会有回音。”过了几天他才来，骑着骏马很漂亮。对御史说：“可以赶快收拾行装出发。公主事情太忙，拜访的人接连不断，从早到晚没有空闲。现在刚有点空，应该赶快去，耽误了就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相见了。”御史就拿出双倍的银子和贵重的礼物，跟着他去了。曲曲折折走了十多里，才到公主府第，下马等候。王先拿着礼物进去。过了很久，出来宣布：“公主召见某御史。”就有几个人接递传呼。御史弯腰进去，见高堂上坐着一位美人，容貌像仙女，服饰光彩照人；侍女们都穿着锦绣，排列成行。御史伏地行礼，十分恭敬。公主传命赐他在檐下坐，用金碗送上茶。公主略说了几句温和的话，御史恭敬地退下。里面又传出赐给缎靴、貂帽。回家后，御史很感激王，拿着名帖去道谢，但门关着没人。他以为王在侍奉公主没回来。三天去了三次，始终没再见到。派人到公主府去打听，只见大门紧锁。询问邻居，都说：“这里从来没有公主。前几天有几个人租了房子住，现在已经走了三天了。”使者回来报告，主仆二人只有垂头丧气罢了。

副将军某，负赀入都，将图握篆，苦无阶。一日，有裘马者谒之，自言：「内兄为天子近侍。」茶已，请间云：「目下有某处将军缺，倘不吝重金，仆嘱内兄游扬圣主之前，此任可致，大力者不能夺也。」某疑其妄。其人曰：「此无须踟蹰。某不过欲抽小数于内兄，于将军锱铢无所望。言定如干数，署券为信。待召见后，方求实给；不效，则汝金尚在，谁从怀中而攫之耶？」某乃喜，诺之。次日，复来引某去，见其内兄，云：「姓田。」暄赫如侯家。某参谒，殊傲睨不甚为礼。其人持券向某曰：「适与内兄议，率非万金不可，请即署尾。」某从之。田曰：「人心叵测，事后虑有翻覆。」其人笑曰：「兄虑之过矣。既能予之，宁不能夺之耶？且朝中将相，有愿纳交而不可得者，将军前程方远，应不丧心至此。」某亦力矢而去。其人送之，曰：「三日即覆公命。」逾两日，日方西，数人吼奔而入，曰：「圣上坐待矣！」某惊甚，疾趋入朝。见天子坐殿上，爪牙森立。某拜舞已。上命赐坐，慰问殷勤。顾左右曰：「闻某武烈非常，今见之，真将军才也！」因曰：「某处险要地，今以委卿，勿负朕意，侯封有日耳。」某拜恩出。即有前日裘马者从至客邸，依券兑付而去。于是高枕待绶，日夸荣于亲友。过数日，探访之，则前缺已有人矣。大怒，忿争于兵部之堂，曰：「某承帝简，何得授之他人？」司马怪之。及述宠遇，半如梦境。司马怒，执下廷尉。始供其引见者之姓名，则朝中并无此人。又耗万金，始得革职而去。异哉！武弁虽𫘤，岂朝门亦可假耶？疑其中有幻术存焉，所谓「大盗不操矛弧」者也。

有位副将军，带着钱财进京，想谋求官职，却苦于没有门路。一天，有个穿着华丽、骑着好马的人来拜访他，自称：“我的内兄是天子身边的近侍。”喝完茶后，那人请求私下交谈说：“眼下某处有个将军的职位空缺，如果您不吝惜重金，我嘱咐内兄在圣上面前美言几句，这个职位就能到手，就算有势力大的人也抢不走。”副将军怀疑他在胡说。那人说：“这事不必犹豫。我不过是想从内兄那里抽点小利，对将军您分文不取。说定一个数目，立下字据为凭。等您被召见之后，才实际付钱；如果不成，您的钱还在，谁能从您怀里抢走呢？”副将军这才高兴地答应了。第二天，那人又带他前去，见到了他的内兄，说：“姓田。”排场显赫如同王侯之家。副将军上前参拜，那人却非常傲慢，不怎么以礼相待。那人拿着字据对副将军说：“刚才和内兄商议，大概非万两银子不可，请您在末尾签字。”副将军照做了。田某说：“人心难测，事后怕有反悔。”那人笑着说：“兄长过虑了。既然能给他官职，难道就不能夺回来吗？况且朝中的将相，想结交还来不及呢，将军前程远大，应该不会丧心病狂到这种地步。”副将军也极力发誓后离开了。那人送他出来，说：“三天之内就给您回信。”过了两天，太阳刚偏西，几个人大声呼喊着冲进来，说：“圣上正等着您呢！”副将军非常惊慌，急忙跑进朝廷。看见天子坐在殿上，侍卫威严地站立两旁。副将军行完拜舞之礼。皇上命他赐坐，殷勤慰问。环顾左右说：“听说这位将军勇武非凡，今天一见，真是将才啊！”于是说：“某处是险要之地，现在委托给你，不要辜负朕的心意，封侯的日子不远了。”副将军叩拜谢恩后出来。先前那个穿裘皮骑马的人跟着他到了客店，按照字据兑付了银子就走了。于是副将军高枕无忧地等待官印，每天向亲友夸耀自己的荣耀。过了几天，他去打听，发现那个职位已经有人了。他大怒，在兵部大堂上愤怒地争辩说：“我承蒙皇帝选拔，怎么可以授予别人？”兵部尚书觉得很奇怪。等他描述完受宠遇的情形，简直像做梦一样。尚书大怒，把他抓起来交给廷尉审讯。他才供出引见者的姓名，但朝中根本没有这个人。他又花了一万两银子，才被革职放回。奇怪啊！武将虽然愚钝，难道朝廷的大门也能假冒吗？怀疑其中有幻术存在，这就是所谓的“大盗不拿刀枪”啊。

嘉祥李生，善琴。偶适东郊，见工人掘土得古琴，遂以贱直得之。拭之有异光；安弦而操，清烈非常。喜极，若获拱璧，贮以锦囊，藏之密室，虽至戚不以示也。邑丞程氏，新莅任，投刺谒李。李故寡交游，以其先施故，报之。过数日，又招饮，固请乃往。程为人风雅绝伦，议论潇洒，李悦焉。越日，折柬酬之，懽笑益洽。从此月夕花晨，未尝不相共也。年余，偶于丞廨中，见绣囊裹琴置几上。李便展玩。程问：「亦谙此否？」李曰：「生平最好。」程讶曰：「知交非一日，绝技胡不一闻？」拨炉𦶟沉香，请为小奏。李敬如教。程曰：「大高手！愿献薄技，勿笑小巫也。」遂鼓《御风曲》，其声泠泠，有绝世出尘之意。李更倾倒，愿师事之。自此二人以琴交，情分益笃。年余，尽传其技。然程每诣李，李以常琴供之，未肯泄所藏也。一夕，薄醉。丞曰：「某新肄一曲，无亦愿闻之乎？」为秦《湘妃》，幽怨若泣。李亟赞之。丞曰：「所恨无良琴；若得良琴，音调益胜。」李欣然曰：「仆蓄一琴，颇异凡品。今遇钟期，何敢终密？」乃启椟负囊而出。程以袍袂拂尘，凭几再鼓，刚柔应节，工妙入神。李击节不置。丞曰：「区区拙技，负此良琴。若得荆人一奏，当有一两声可听者。」李惊曰：「公闺中亦精之耶？」丞笑曰：「适此操乃传自细君者。」李曰：「恨在闺阁，小生不得闻耳。」丞曰：「我辈通家，原不以形迹相限。明日，请携琴去，当使隔帘为君奏之。」李悦。次日，抱琴而往。程即治具懽饮。少间，将琴入，旋出即坐。俄见帘内隐隐有丽妆，顷之，香流户外。又少时，弦声细作；听之不知何曲，但觉荡心媚骨，令人魂魄飞越。曲终便来窥帘，竟二十余绝代之姝也。丞以巨白劝釂，内复改弦为《闲情之赋》，李形神益惑。倾饮过醉，离席兴辞，索琴。丞曰：「醉后防有磋跌。明日复临，当今闺人尽其所长。」李归。次日诣之，则廨舍寂然，惟一老隶应门。问之，云：「五更携眷去，不知何作，言往复可三日耳。」如期往伺之，日暮，并无音耗。吏皂皆疑，白令破扃而窥其室，室尽空，惟几榻犹存耳。达之上台，并不测其何故。李丧琴，寝食俱废，不远数千里访诸其家。──程故楚产，三年前，捐赀受嘉祥。──执其姓名，询其居里，楚中并无其人。或云：「有程道士者，善鼓琴；又传其有点金术。三年前，忽去不复见。」疑即其人。又细审其年甲、容貌，吻合不谬。乃知道士之纳官，皆为琴也。知交年余，并不言及音律；渐而出琴，渐而献技，又渐而惑以佳丽；浸渍三年，得琴而去。道士之癖，更甚于李生也。天下之骗机多端，若道士，犹骗中之风雅者也。

嘉祥有个李生，擅长弹琴。偶然去东郊，看见工人在挖土时得到一张古琴，就用低价买了下来。擦拭后琴身发出奇异的光泽；装上弦一弹，声音清亮激越，非同寻常。他高兴极了，如同获得了珍宝，用锦囊装好，藏在密室里，即使是至亲也不给看。县里的程县丞，新上任，递上名帖来拜访李生。李生本来很少交游，因为对方先来拜访，就去回拜了。过了几天，程县丞又请他喝酒，李生再三推辞后才去。程县丞为人风雅绝伦，言谈潇洒，李生很喜欢他。隔天，李生回请程县丞，两人谈笑更加融洽。从此以后，每逢月夜花晨，两人没有不在一起的。一年多后，李生偶然在县丞官署中，看见一个绣囊裹着琴放在桌上。李生便打开赏玩。程县丞问：“你也懂这个吗？”李生说：“这是我平生最爱。”程县丞惊讶地说：“我们相识不是一天了，你有这样的绝技，怎么从没让我听过？”于是拨开炉火，点燃沉香，请李生弹奏一曲。李生恭敬地照做了。程县丞说：“真是高手！我也愿意献丑，请不要笑话我技艺浅陋。”于是弹奏了《御风曲》，琴声清越，有超凡脱俗的意境。李生更加佩服，愿意拜他为师。从此两人以琴交友，情谊更加深厚。一年多后，程县丞把自己的技艺全部传授给了李生。但程县丞每次去李生家，李生都拿普通的琴给他弹，不肯泄露自己珍藏的古琴。一天晚上，李生略有醉意。程县丞说：“我新学了一支曲子，您愿意听听吗？”于是弹奏了《湘妃》，曲调幽怨，如泣如诉。李生极力称赞。程县丞说：“可惜没有好琴；如果得到好琴，音调会更好。”李生高兴地说：“我收藏了一张琴，与凡品大不相同。今天遇到钟子期这样的知音，怎么敢一直保密呢？”于是打开木匣，取出锦囊中的古琴。程县丞用袍袖拂去灰尘，靠着桌子再次弹奏，刚柔并济，合于节拍，精妙入神。李生不停地打着拍子赞叹。程县丞说：“我这拙劣的技艺，辜负了这张好琴。如果让我妻子弹奏一下，应该有一两声值得一听。”李生惊讶地说：“您的夫人也精通此道吗？”程县丞笑着说：“刚才这支曲子就是从我妻子那里学来的。”李生说：“可惜她在内室，小生听不到。”程县丞说：“我们两家是通家之好，本来就不必拘泥于形式。明天，请您带着琴去，我让她隔着帘子为您弹奏。”李生很高兴。第二天，他抱着琴去了。程县丞立即摆下酒宴欢饮。过了一会儿，程县丞把琴拿进内室，很快又出来坐下。不久，只见帘内隐隐约约有个美丽的女子，过了一会儿，香气飘到了门外。又过了一会儿，弦声轻轻响起；听不出是什么曲子，只觉得荡人心魄，媚骨销魂，令人魂魄飞越。曲子弹完，那女子便来掀帘窥看，竟是个二十多岁的绝代佳人。程县丞用大杯劝李生喝酒，里面又改弹了《闲情之赋》，李生更加神魂颠倒。他喝得大醉，离席告辞，索要自己的琴。程县丞说：“醉后怕有闪失。明天再来，我让内人把她的全部技艺都展现出来。”李生回去了。第二天他去程县丞家，官署里静悄悄的，只有一个老仆在应门。问他，回答说：“五更时分带着家眷走了，不知去做什么，说来回大约要三天。”李生按约定的时间前去等候，直到天黑，也没有消息。衙役们都觉得可疑，报告县令破门而入查看房间，里面全空了，只有桌椅还在。上报给上级，也猜不出是什么原因。李生丢了琴，寝食难安，不远数千里去程家寻访。程县丞本是楚地人，三年前，花钱捐了嘉祥的县丞。李生拿着他的姓名，去他的家乡打听，楚地并没有这个人。有人说：“有个程道士，擅长弹琴；又传说他有炼金术。三年前，忽然消失不见了。”李生怀疑就是他。又仔细核对年龄、相貌，完全吻合。这才知道道士花钱买官，都是为了这张琴。相识一年多，他从不谈论音律；然后慢慢拿出琴，慢慢展示技艺，又慢慢用美女诱惑；浸染了三年，得到琴后就离开了。道士的癖好，比李生还要深啊。天下的骗术多种多样，像这个道士，还算是骗局中比较风雅的了。

放蝶

长山王进士㞳生为令时，每听讼，按律之轻重，罚令纳蝶自赎；堂上千百齐放，如风飘碎锦，王乃拍案大笑。一夜，梦一女子，衣裳华好，从容而入，曰：「遭君虐政，姊妹多物故。当使君先受风流之小谴耳。」言已，化为蝶，回翔而去。明日，方独酌署中，忽报直指使至，皇遽而出，闺中戏以素花簪冠上，忘除之。直指见之，以为不恭，大受诟骂而返。由是罚蝶之令遂止。

长山王进士㞳生当县令时，每次审理案件，根据罪行的轻重，罚犯人缴纳蝴蝶来赎罪；公堂上成百上千的蝴蝶一起放飞，如同风吹散碎锦，王县令就拍案大笑。一天夜里，他梦见一个女子，衣着华美，从容地走进来，说：“遭受您的暴政，我的姐妹们大多死了。应该让您先受一点风流的小惩罚。”说完，化为蝴蝶，盘旋着飞走了。第二天，他正在官署中独自饮酒，忽然报告说直指使到了，他慌忙出去迎接，内室的人开玩笑把一朵白花插在他的帽子上，他忘了摘掉。直指使看见了，认为他不恭敬，把他大骂了一顿才回去。从此以后，罚蝶的命令就停止了。

青城于重寅，性放诞。为司理时，元夕以火花爆竹缚驴上，首尾并满，牵登太守之门，击柝而请，自白：「某献火驴，幸出一览。」时太守有爱子患痘，心绪方恶，辞之。于固请之。太守不得已，使阍人启钥。门甫辟，于火发机，推驴入。爆震驴惊，踶趹狂奔；又飞火射人，人莫敢近。驴穿堂入室，破瓯毁甑，火触成尘，窗纱都烬。家人大哗。痘儿惊陷，终夜而死。太守痛恨，将揭劾之。于浼诸司道，登堂负荆，乃免。

青城人于重寅，性格放荡不羁。他担任司理时，元宵节把烟花爆竹绑在驴身上，从头到尾都挂满了，牵着驴来到太守门前，敲着梆子请求，自己说：“我献上一头火驴，希望您出来看一看。”当时太守有个心爱的儿子正在出痘，心情正不好，就推辞了。于重寅坚持请求。太守没办法，让守门人打开锁。门刚开，于重寅点燃引信，把驴推进去。爆竹炸响，驴受惊，尥蹶子狂奔；飞溅的火花射向人，没人敢靠近。驴穿过厅堂进入内室，打破瓦罐砸碎锅，火花碰到东西就烧成灰，窗纱都烧尽了。家里人大声喧哗。出痘的孩子受惊吓病情加重，整夜后就死了。太守痛恨至极，准备揭发弹劾他。于重寅请托各位上司，登门负荆请罪，才免于追究。

男生子

男人生子

福建总兵杨辅，有娈童，腹震动。十月既满，梦神人剖其两胁去之。及醒，两男夹左右啼。起视胁下，剖痕俨然。儿名之天舍、地舍云。

福建总兵杨辅，有个男宠，腹部有胎动。满十个月后，梦见神人剖开他的两肋取走了胎儿。等醒来，两个男婴分别在他左右两边啼哭。起身看肋下，剖开的痕迹清晰可见。孩子取名为天舍、地舍。

异史氏曰：「按此吴藩未叛前事也。吴既叛，闽抚蔡公疑杨欲图之，而恐其为乱，以他故召之。杨妻夙智勇，疑之，沮杨行。杨不听。妻涕而送之。归则传齐诸将，披坚执锐，以待消息。少间，闻夫被诛，遂反攻蔡。蔡仓皇不知所为。幸标卒固守，不克乃去。去既远，蔡始戎装突出，率众大噪。人传为笑焉。后数年，盗乃就抚。未几，蔡暴亡。临卒，见杨操兵入，左右亦皆见之。呜呼！其鬼虽雄，而头不可复续矣！生子之妖，其兆于此耶？」

异史氏说：“按这是吴三桂叛乱前的事。吴三桂叛乱后，福建巡抚蔡公怀疑杨辅想图谋他，又怕杨辅作乱，就用其他理由召见他。杨辅的妻子一向有智有勇，怀疑其中有诈，劝阻杨辅不要去。杨辅不听。妻子流着泪送他走。回来后她传令集合众将，披上铠甲拿起武器，等待消息。过了一会儿，听说丈夫被杀，就反过来攻打蔡公。蔡公惊慌失措，不知怎么办。幸亏他的亲兵坚守，没能攻下才退去。退远后，蔡公才全副武装冲出来，率领众人大声喧哗。人们传为笑谈。几年后，盗贼才接受招安。不久，蔡公突然死亡。临死时，看见杨辅拿着兵器进来，左右的人也看见了。唉！那鬼魂虽然雄壮，但头已经不能再接上了！男人生子的怪异现象，大概就是预兆吧？”

钟生

钟庆余，辽东名士。应济南乡试。闻藩邸有道士，知人休咎，心向往之。二场后，至趵突泉，适相值。年六十余，须长过胸，一皤然道人也。集问灾祥者如堵，道士悉以微词授之。于众中见生，忻然握手，曰：「君心术德行，可敬也！」挽登阁上，屏人语，因问：「莫欲知将来否？」曰：「然。」曰：「子福命至薄，然今科乡举可望。但荣归后，恐不复见尊堂矣。」生至孝，闻之泣下，遂欲不试而归。道士曰：「若过此已往，一榜亦不可得矣。」生云：「母死不见，且不可复为人，贵为卿相，何加焉？」道士曰：「某夙世与君有缘，今日必合尽力。」乃以一丸授之曰：「可遣人夙夜将去，服之可延七日。场毕而行，母子犹及见也。」生藏之，匆匆而出，神志丧失。因计终天有期，早归一日，则多得一日之奉养，携仆贳驴，即刻东迈。驱里许，驴忽返奔，下之不驯，控之则蹶。生无计，躁汗如雨。仆劝止之，生不听。又贳他驴，亦如之。日已啣山，莫知为计。仆又劝曰：「明日即完场矣，何争此一朝夕乎？请即先主而行，计亦良得。」不得已，从之。次日，草草竣事，立时遂发，不遑啜息，星驰而归。则母病绵惙，下丹药，渐就痊可。入视之，就榻泫泣。母摇首止之，执手喜曰：「适梦之阴司，见王者颜色和霁。谓稽尔生平，无大罪恶；今念汝子纯孝，赐寿一纪。」生亦喜。历数日，果平健如故。未几，闻捷，辞母如济。因赂内监，致意道士。道士欣然出，生便伏谒。道士曰：「君既高捷，太夫人又增寿数，此皆盛德所致。道人何力焉！」生又讶其先知，因而拜问终身。道士云：「君无大贵，但得耄耋足矣。君前身与我为僧侣，以石投犬，误毙一蛙，今已投生为驴。论前定数，君当横折；今孝德感神，已有解星入命，固当无恙。但夫人前世为妇不贞，数应少寡。今君以德延寿，非其所耦，恐岁后瑶台倾也。」生恻然良久，问继室所在。曰：「在中州，今十四岁矣。」临别嘱曰：「倘遇危急，宜奔东南。」后年余，妻病果死。钟舅令于西江，母遣往省，以便途过中州，将应继室之谶。偶适一村。值临河优戏，士女甚杂。方欲整辔趋过，有一失勒牡驴，随之而行，致骡蹄趹。生回首，以鞭击驴耳；驴惊，大奔。时有王世子方六七岁，乳媪抱坐隄上；驴冲过，扈从皆不及防，挤堕河中。众大哗，欲执之。生纵骡绝驰。顿忆道士言，极力趋东南。约二十余里，入一山村，有叟在门，下骑揖之。叟邀入，自言「方姓」，便诘所来。生叩伏在地，具以情告，叟言：「不妨。请即寄居此间，当使徼者去。」至晚得耗，始知为世子，叟大骇曰：「他家可以为力，此真爱莫能助矣！」生哀不已。叟筹思曰：「不可为也。请过一宵，听其缓急，倘可再谋。」生愁怖，终夜不枕。次日侦听，则已行牒讥察，收藏者弃市。叟有难色，无言而入。生疑惧，无以自安。中夜，叟来，入坐，便问：「夫人年几何矣？」生以鳏对。叟喜曰：「吾谋济矣。」问之，答云：「余姊夫慕道，挂锡南山；姊又谢世。遗有孤女，从仆鞠养，亦颇慧。以奉箕帚如何？」生喜符道士之言，而又冀亲戚密迩，可以得其周谋，曰：「小生诚幸矣。但远方罪人，深恐贻累丈人。」叟曰：「此为君谋也。姊夫道术颇神，但久不与人事矣。合卺后，自与甥女筹之，必合有计。」生喜极，赘焉。女十六岁，艳绝无双。生每对之欷歔。女云：「妾即陋，何遂遽见嫌恶？」生谢曰：「娘子仙人，相耦为幸。但有祸患，恐致乖违。」因以实告。女怨曰：「舅乃非人！此弥天之祸，不可为谋，乃不明言，而陷我于坎窞！」生长跪曰：「是小生以死命哀舅，舅慈悲而穷于术，知卿能生死人而肉白骨也。某诚不足称好逑，然家门幸不辱寞。倘得再生，香花供养有日耳。」女叹曰：「事已至此，夫复何辞？然父自削发招提，儿女之爱已绝。无已，同往哀之，恐担挫辱不浅也。」乃一夜不寐，以毡绵厚作蔽膝，各以隐著衣底；然后唤肩舆，入南山十余里。山径拗折绝险，不复可乘。下舆，女跬步甚艰，生挽臂拽扶之，竭蹶始得上达。不远，即见山门，共坐少憩。女喘汗淫淫，粉黛交下。生见之，情不可忍，曰：「为某故，遂使卿罹此苦！」女愀然曰：「恐此尚未是苦！」困少苏，相将入兰若，礼佛而进。曲折入禅堂，见老僧趺坐，目若瞑，一僮执拂侍之。方丈中，扫除光洁；而坐前悉布沙砾，密如星宿。女不敢择，入跪其上；生亦从诸其后。僧开目一瞻，即复合去。女参曰：「久不定省，今女已嫁，故偕婿来。」僧久之，启视曰：「妮子大累人！」即不复言。夫妻跪良久，筋力俱殆，沙石将压入骨，痛不可支。又移时，乃言曰：「将骡来未？」女答曰：「未。」曰：「夫妻即去，可速将来。」二人拜而起，狼狈而行。既归，如命，不解其意，但伏听之。过数日，相传罪人已得，伏诛讫。夫妻相庆。无何，山中遣僮来，以断杖付生云：「代死者，此君也。」便嘱瘗葬致祭，以解竹木之冤。生视之，断处有血痕焉。乃祝而葬之。夫妻不敢久居，星夜归辽阳。

钟庆余是辽东的名士，到济南参加乡试。他听说藩王府里有个道士，能预知人的吉凶祸福，心里很向往。考完第二场后，他来到趵突泉，正好遇见了那个道士。道士六十多岁，胡须长过胸口，是个白发苍苍的道人。聚集来问吉凶的人像一堵墙，道士都用隐晦的话回答他们。道士在人群中看见钟生，高兴地握着他的手说：“你的心术和德行，令人敬佩！”拉着钟生登上楼阁，屏退旁人说话，于是问道：“莫非想知道将来吗？”钟生说：“是的。”道士说：“你的福分很薄，但这一科的乡试有望考中。只是荣归故里后，恐怕见不到你母亲了。”钟生非常孝顺，听了这话泪流满面，就想不考试直接回家。道士说：“如果错过这次，连一榜也得不到了。”钟生说：“母亲去世不能见，那就不配做人，即使贵为卿相，又有什么意义呢？”道士说：“我前世与你有缘，今天一定要尽力帮你。”于是拿出一丸药交给他说：“可以派人连夜送回去，服下能延长七天寿命。考完试再走，母子还能见上一面。”钟生藏好药，匆匆出来，心神恍惚。他计算母亲去世有期限，早回去一天，就能多尽一天孝心，于是带着仆人租了头驴，立刻向东赶路。走了大约一里路，驴忽然掉头往回跑，下来后驴不听话，控制它它就踢人。钟生没办法，急得汗如雨下。仆人劝他停下，他不听。又租了别的驴，也是这样。太阳已经落山，不知如何是好。仆人又劝道：“明天就考完了，何必争这一早一晚呢？请让我先走，这样安排也不错。”钟生不得已，听从了。第二天，他草草考完，立刻出发，顾不上喝水休息，连夜奔驰回家。到家时母亲病重垂危，服下丹药，渐渐好转。他进屋看望，在床边流泪哭泣。母亲摇头制止他，握着他的手高兴地说：“刚才梦见去了阴间，看见阎王脸色和蔼。他说查了你的一生，没有大罪恶；现在念在你儿子纯孝，赐给你十二年寿命。”钟生也很高兴。过了几天，母亲果然恢复健康如常。不久，他听说考中，辞别母亲去济南。于是贿赂太监，向道士致意。道士高兴地出来，钟生便伏地拜见。道士说：“你既然高中，太夫人又增了寿数，这都是大德所致，道人有什么功劳呢！”钟生又惊讶他事先知道，于是跪拜询问终身。道士说：“你没有大富贵，但能活到八九十岁就足够了。你前身和我一样是僧人，用石头打狗，误杀了一只青蛙，它现在已投生为驴。按前定命数，你本应横死；现在因孝德感动神灵，已有解星入命，所以应当没事。只是你夫人前世为妇不贞，命数应早年守寡。现在你因德延寿，与她不相配，恐怕一年后她就会去世。”钟生悲伤了很久，问续弦在哪里。道士说：“在中州，现在十四岁了。”临别嘱咐说：“如果遇到危急，应该向东南方跑。”过了一年多，妻子果然病死了。钟生的舅舅在西江做县令，母亲让他去探望，以便顺路经过中州，应验续弦的预言。偶然来到一个村子，正逢河边演戏，男女混杂。他正要整理缰绳快走，有一匹脱缰的公驴跟着他走，导致骡子踢踏。钟生回头，用鞭子打驴耳朵；驴受惊，狂奔起来。当时有个王世子才六七岁，乳母抱着坐在堤上；驴冲过去，随从都来不及防备，把世子挤落河中。众人大哗，要抓他。钟生纵骡狂奔。忽然想起道士的话，极力向东南跑。大约跑了二十多里，进入一个山村，有个老翁在门口，他下马作揖。老翁邀请他进屋，自称姓方，便问他的来由。钟生叩头伏地，把情况都说了，老翁说：“不妨。请暂且住在这里，我会让追捕的人离开。”到晚上得到消息，才知道是世子，老翁大惊说：“别人家的事可以帮忙，这个真是爱莫能助了！”钟生哀求不已。老翁思索说：“没办法了。请过一夜，看情况缓急，或许可以再想办法。”钟生忧愁恐惧，整夜睡不着。第二天打听，官府已经发公文追查，藏匿的人要处死。老翁面有难色，无言地进屋。钟生疑惧，无法自安。半夜，老翁来了，坐下就问：“夫人年纪多大了？”钟生回答自己鳏居。老翁高兴地说：“我的计策成了。”问他，回答说：“我姐夫慕道，在南山出家；姐姐又去世了。留下一个孤女，由我抚养，也很聪明。让她给你做妻子如何？”钟生高兴这符合道士的话，又希望亲戚关系密切，可以得到他的周全谋划，说：“小生实在幸运。但我是远方的罪人，深怕连累丈人。”老翁说：“这是为你谋划。姐夫道术很神，但很久不问人事了。成婚后，自然和外甥女商量，一定会有办法。”钟生大喜，就入赘了。女子十六岁，艳丽无双。钟生每次对着她叹息。女子说：“我即使丑陋，怎么这么快就遭嫌弃？”钟生道歉说：“娘子是仙人，能与你成婚是我的幸运。只是有祸患，恐怕会导致分离。”于是把实情告诉了她。女子埋怨说：“舅舅不是人！这是滔天大祸，无法可想，却不明说，把我陷进陷阱！”钟生长跪说：“是小生以死哀求舅舅，舅舅慈悲但无计可施，知道你能起死回生。我确实不配做你的好配偶，但家门幸而不辱没。如果能再生，日后一定香花供养。”女子叹息说：“事已至此，还有什么可说的？但父亲自从削发为僧，儿女之情已经断绝。没办法，一起去哀求他，恐怕要受不少挫折侮辱。”于是一夜不睡，用毡绵厚厚地做成护膝，各自藏在衣服底下；然后叫来轿子，进入南山十多里。山路曲折险峻，不能再坐轿。下轿后，女子走路很艰难，钟生挽着她的胳膊搀扶，跌跌撞撞才爬上去。不远就看见山门，一起坐下休息。女子气喘汗流，脂粉都花了。钟生见了，心中不忍，说：“为了我的缘故，让你受这种苦！”女子凄然说：“恐怕这还不是苦！”休息了一会儿，互相搀扶着进入寺庙，拜佛后进去。曲折进入禅堂，看见老僧盘腿打坐，眼睛像闭着，一个童子拿着拂尘侍立。方丈中打扫得光洁；但坐前都铺着沙砾，密如星宿。女子不敢选择，进去跪在上面；钟生也跟在她后面。老僧睁眼看了一眼，又闭上了。女子参拜说：“很久没来问安了，现在女儿已经出嫁，所以带女婿一起来。”老僧过了很久，睁眼看了看说：“妮子真累人！”就不再说话。夫妻跪了很久，筋疲力尽，沙石快压进骨头，痛得受不了。又过了一段时间，老僧才说：“骡子带来了吗？”女子回答：“没有。”老僧说：“夫妻立刻回去，快点带来。”二人拜了起身，狼狈地走了。回去后，按吩咐做，不明白什么意思，只是伏地听候。过了几天，传说罪人已经抓到，处决了。夫妻互相庆贺。不久，山中派童子来，把一根断杖交给钟生说：“代你死的，是这位。”便嘱咐埋葬祭祀，以解除竹木的冤屈。钟生看那断处有血痕。于是祝祷后埋葬了。夫妻不敢久住，连夜回了辽阳。

鬼妻

泰安聂鹏云，与妻某，鱼水甚谐。妻遘疾卒，聂坐卧悲思，忽忽若失。一夕独坐，妻忽排扉入。聂惊问：「何来？」笑云：「妾已鬼矣。感君悼念，哀白地下主者，聊与作幽会。」聂喜，携就床寝，一切无异于常。从此星离月会，积有年余。聂亦不复言娶。伯叔兄弟惧堕宗主，私劝聂鸾续；聂从之，聘于良家。然恐妻不乐，秘之。未几，吉期逼迩，鬼知其情，责之曰：「我以君义，故冒幽冥之谴；今乃质盟不卒，钟情者固如是乎？」聂述宗党之意。鬼终不悦，谢绝而去。聂虽怜之，而计亦得也。迨合卺之夕，夫妇俱寝，鬼忽至，就床上挝新妇，大骂：「何得占我床寝！」新妇起，方与挡拒。聂惕然赤蹲，并无敢左右袒。无何，鸡鸣，鬼乃去。新妇疑聂妻故并未死，谓其赚己，投缳欲自缢。聂为之缅述，新妇始知为鬼。日夕复来。新妇惧避之。鬼亦不与聂寝，但以指掐肤肉；已乃对烛目怒相视，默默不语。如是数夕。聂患之。近村有良于术者，削桃为杙，钉墓四隅，其怪始绝。

泰安人聂鹏云，和妻子感情非常融洽。妻子得病去世后，聂鹏云坐卧不安，悲伤思念，精神恍惚，若有所失。一天晚上他独自坐着，妻子忽然推门进来。聂鹏云惊讶地问：“从哪里来？”妻子笑着说：“我已经是鬼了。感念你悼念我，我哀求地府的主事者，暂且和你做幽会。”聂鹏云很高兴，拉着她上床就寝，一切和平时没有两样。从此他们像牛郎织女一样，每月相会，持续了一年多。聂鹏云也不再提再娶的事。他的叔伯兄弟担心他断了香火，私下劝他续弦；聂鹏云听从了，聘了良家女子。但他怕妻子不高兴，就隐瞒了这事。不久，婚期临近，鬼妻知道了这事，责备他说：“我因为你的情义，才冒犯阴间的责罚；现在你竟然不能坚守盟约，钟情的人难道是这样吗？”聂鹏云讲述了宗族的意思。鬼妻始终不高兴，告别离去。聂鹏云虽然可怜她，但觉得这样安排也不错。到了新婚之夜，夫妇都睡了，鬼妻忽然来了，在床上打新媳妇，大骂道：“凭什么占我的床铺！”新媳妇起来，正要抵挡。聂鹏云吓得光着身子蹲着，不敢偏袒任何一方。不久，鸡叫了，鬼妻才离开。新媳妇怀疑聂鹏云的妻子原来没死，认为他骗自己，要上吊自杀。聂鹏云详细讲述了经过，新媳妇才知道是鬼。鬼妻晚上又来了。新媳妇害怕躲避她。鬼妻也不和聂鹏云同睡，只是用手指掐他的皮肉；然后对着蜡烛怒目而视，默默不语。这样过了几夜。聂鹏云很烦恼。附近村子有个擅长法术的人，削了桃木桩，钉在坟墓四角，那鬼怪才绝迹。

黄将军

黄靖南得功微时，与二孝廉赴都，途遇响寇。孝廉惧，长跪献资。黄怒甚，手无寸铁，即以两手握骡足，举而投之。寇不及防，马倒人堕。黄拳之臂断，搜橐而归孝廉。孝廉服其勇，资劝从军。后屡建奇勋，遂腰蟒玉。

黄靖南（黄得功）地位低微时，和两位孝廉一起进京，路上遇到响马贼。孝廉很害怕，跪着献上钱财。黄得功非常愤怒，手无寸铁，就用两手握住骡子的腿，举起来扔向贼人。贼人来不及防备，马倒人摔。黄得功用拳头打断他们的手臂，搜出钱袋还给孝廉。孝廉佩服他的勇猛，资助并劝他从军。后来他屡建奇功，于是官至高位，腰缠蟒袍玉带。

三朝元老

某中堂，故明相也。曾降流寇，世论非之。老归林下，享堂落成，数人直宿其中。天明，见堂上一匾云：「三朝元老。」一联云：「一二三四五六七，孝弟忠信礼义廉。」不知何时所悬。怪之，不解其义。或测之云：「首句隐亡八，次句隐无耻也。」洪经略南征，凯旋。至金陵，醮荐阵亡将士。有旧门人谒见，拜已，即呈文艺。洪久厌文事，辞以昏眊，其人云：但烦坐听，容某颂达上闻。」遂探袖出文，抗声朗读，乃故明思宗御制祭洪辽阳死难文也。读毕，大哭而去。

某位中堂，是前明的宰相。他曾投降流寇，世人议论纷纷，指责他。年老退隐回乡，享堂建成，几个人在里面值夜。天亮时，看见堂上挂着一块匾，写着“三朝元老”。一副对联写着：“一二三四五六七，孝弟忠信礼义廉。”不知是什么时候挂的。大家觉得奇怪，不理解其中的含义。有人猜测说：“第一句隐含着‘亡八’，第二句隐含着‘无耻’。”洪经略（洪承畴）南征，凯旋归来。到了金陵，设醮祭奠阵亡将士。有个旧门生来拜见，行礼后，就呈上文章。洪承畴早已厌倦文事，推托说自己老眼昏花，那人说：“只请您坐着听，让我诵读给您听。”于是从袖中拿出文章，高声朗读，原来是前明思宗（崇祯皇帝）亲自撰写的祭奠洪承畴在辽阳殉难的文章。读完后，大哭着离去。

医术

张氏者，沂之贫民。途中遇一道士，善风鉴，相之曰：「子当以术业富。」张曰：「宜何从？」又顾之，曰：「医可也。」张曰：「我仅识之无耳，乌能是？」道士笑曰：「迂哉！名医何必多识字乎？但行之耳。」既归，贫无业，乃摭拾海上方，即市廛中除地作肆，设鱼牙蜂房，谋升斗于口舌之间，而人亦未之奇也。会青州太守病嗽，牒檄所属征医。沂故山僻，少医工；而令惧无以塞责，又责里中使自报。于是共举张。令立召之。张方痰喘，不能自疗，闻命大惧，固辞。令弗听，卒邮送之去。路经深山，渴极，咳愈甚。入村求水，而出中水价与玉液等，遍乞之，无与者。见一妇漉野菜，菜多水寡，盎中浓浊如涎。张燥急难堪，便乞余沈饮之。少间，渴解，嗽亦顿止。阴念：殆良方也。比至郡，诸邑医工，已先施治，并未痊减。张入，求密所，伪作药目，传示内外；复遣人于民间索诸藜藿，如法淘汰讫，以汁进太守。一服，病良已。太守大悦，赐赉甚厚，旌以金匾。由此名大噪，门常如市，应手无不悉效。有病伤寒者，言症求方。张适醉，误以疟剂予之。醒而悟之，不敢以告人。三日后，有盛仪造门而谢者，问之，则伤寒之人，大吐大下而愈矣。此类甚多。张由此称素封，益以声价自重，聘者非重赀安舆不至焉。

张氏是沂县的贫民。路上遇到一个道士，善于相面，看了他说：“你应当靠技艺致富。”张氏问：“应该做什么？”道士又看了看他，说：“行医可以。”张氏说：“我只认识‘之’‘无’几个字，怎么能行医呢？”道士笑着说：“迂腐啊！名医何必认识很多字呢？只管去做就行了。”回家后，他贫穷没有职业，就收集了一些民间偏方，在集市中清理出一块地方摆摊，摆上鱼牙、蜂房之类的东西，靠口舌之利谋生，人们也没觉得他有什么奇特。恰逢青州太守患咳嗽病，发公文到所属各县征召医生。沂县本是偏僻山区，缺少医生；县令怕无法交差，又责令乡里自行推荐。于是大家共同推举张氏。县令立刻召见他。张氏正患痰喘，自己都治不好，听到命令非常害怕，坚决推辞。县令不听，最终还是用驿站送他去了。路上经过深山，口渴极了，咳嗽得更厉害。他进村找水，但山里的水价和玉液一样贵，到处讨要，没人给。他看见一个妇女在淘洗野菜，菜多水少，盆里的水浓浊得像口水。张氏燥热难耐，就讨要剩下的水喝了。过了一会儿，口渴解了，咳嗽也立刻停止了。他暗想：这大概是良方吧。等到了郡城，各县的医生已经先治疗过了，都没有好转。张氏进去，要求一个秘密的房间，假造了一份药方，传示内外；又派人到民间寻找各种野菜，按照方法淘洗完毕，把汁液进献给太守。一服下去，病就好了。太守非常高兴，赏赐很丰厚，并赠予金匾表彰。从此张氏名声大噪，门前常常像市场一样热闹，他治病手到病除，没有不灵验的。有个患伤寒的人，说了症状求药方。张氏正好喝醉了，误把治疟疾的药给了他。醒来后明白了，不敢告诉别人。三天后，有人带着厚礼登门道谢，一问，原来是那个伤寒病人，大吐大泻后痊愈了。这类事很多。张氏从此成为富翁，更加凭借名声和身价自重，请他看病的人，没有重金和安稳的车轿就不去。

益都韩翁，名医也。其未著时，货药于四方。暮无所宿，投止一家，则其子伤寒将死，因请施治。韩思不治则去此莫适，而治之诚无术。往复跮踱，以手搓体，而污成片，捻之如丸。顿思以此绐之，当亦无所害。晓而不愈，已赚得寝食安饱矣。遂付之。中夜，主人挝门甚急。意其子死，恐被侵辱，惊起，逾垣疾遁。主人追之数里，韩无所逃，始止。乃知病者汗出而愈矣。挽回，款宴丰隆；临行，厚赠之。

益都的韩翁，是位名医。他还没出名时，四处贩卖药材。晚上没有地方住，投宿到一户人家，那家的儿子患伤寒快要死了，于是请他治疗。韩翁想，不治的话离开这里也没地方去，但治疗又确实没有办法。他来回踱步，用手搓身体，搓出的污垢成了片，捏成了丸状。忽然想到用这个骗他，应该也没什么害处。天亮后如果治不好，也已经赚了一夜的安睡和饱饭了。于是就把污垢丸给了主人。半夜，主人急促地敲门。韩翁以为他儿子死了，怕被侮辱，惊慌地起来，翻墙快速逃跑。主人追了几里路，韩翁无处可逃，才停下来。才知道病人出汗后痊愈了。主人把他请回去，设盛宴款待；临走时，还送了他厚礼。

藏虱

乡人某者，偶坐树下，扪得一虱，片纸裹之，塞树孔中而去。后二三年，复经其处，忽忆之，视孔中纸裹宛然。发而验之，虱薄如麸。置掌中审顾之。少顷，掌中奇痒，而虱腹渐盈矣。置之而归。痒处核起，肿数日，死焉。

有个乡下人，偶然坐在树下，摸到一个虱子，用一片纸包起来，塞进树洞里就走了。过了两三年，又经过那个地方，忽然想起这事，看到树洞里的纸包还在。打开一看，虱子薄得像麸皮。放在手掌中仔细看。过了一会儿，手掌奇痒，而虱子的肚子渐渐鼓起来了。他放下虱子就回家了。痒的地方起了硬核，肿了几天，就死了。

梦狼

白翁，直隶人。长子甲，筮仕南服，三年无耗。适有瓜葛丁姓造谒，翁款之。丁素走无常。谈次，翁辄问以冥事，丁对语涉幻；翁不深信，但微哂之。别后数日，翁方卧，见丁又来，邀与同游。从之去，入一城阙。移时，丁指一门曰：「此间君家甥也。」时翁有姊子为晋令，讶曰：「乌在此？」丁曰：「倘不信，入便知之。」翁入，果见甥，蝉冠豸绣坐堂上，戟幢行列，无人可通。丁曳之出，曰：「公子衙署，去此不远，亦愿见之否？」翁诺。少间，至一第，丁曰：「入之。」窥其门，见一巨狼当道，大惧不敢进。丁又曰：「入之。」又入一门，见堂上、堂下，坐者、卧者，皆狼也。又视墀中，白骨如山，益惧。丁乃以身翼翁而进。公子甲方自内出，见父及丁良喜。少坐，唤侍者治肴蔌。忽一巨狼，啣死人入。翁战惕而起曰：「此胡为者？」甲曰：「聊充庖厨。」翁急止之。心怔忡不宁，辞欲出，而群狼阻道。进退方无所主，忽见诸狼纷然嗥避，或窜床下，或伏几底。错愕不解其故。俄有两金甲猛士努目入，出黑索索甲。甲扑地化为虎，牙齿巉巉，一人出利剑，欲枭其首。一人曰：「且勿，且勿，此明年四月间事，不如姑敲齿去。」乃出巨锤锤齿，齿零落堕地。虎大吼，声震山岳。翁大惧，忽醒，乃知其梦。心异之，遣人招丁，丁辞不至。翁志其梦，使次子诣甲，函戒哀切。既至，见兄门齿尽脱；骇而问之，则醉中坠马所折。考其时，则父梦之日也。益骇。出父书。甲读之变色，为间曰：「此幻梦之适符耳，何足怪。」时方赂当路者，得首荐，故不以妖梦为意。弟居数日，见其蠹役满堂，纳贿关说者，中夜不绝，流涕谏止之。甲曰：「弟日居衡茅，故不知仕途之关窍耳。黜陟之权，在上台不在百姓。上台喜，便是好官；爱百姓，何术能令上台喜也？」弟知不可劝止，遂归。告父。翁闻之大哭。无可如何，惟捐家济贫，日祷于神，但求逆子之报，不累妻孥。

白翁是直隶人。他的大儿子白甲，在南方做官，三年没有音信。恰好有个姓丁的远亲来拜访，白翁款待了他。丁某平时能走无常（在阴间当差）。谈话间，白翁问起阴间的事，丁某的回答很虚幻；白翁不太相信，只是微微笑了笑。分别几天后，白翁正躺着，见丁某又来了，邀请他一起出游。白翁跟着去了，进入一座城。过了一会儿，丁某指着一扇门说：“这里面是你外甥。”当时白翁的姐姐有个儿子在山西做县令，白翁惊讶地问：“怎么会在这里？”丁某说：“如果不信，进去就知道了。”白翁进去，果然看见外甥戴着蝉冠、穿着绣着獬豸的官服坐在堂上，两旁仪仗排列，没人能通报。丁某拉他出来，说：“你儿子的衙门离这儿不远，也想去见见吗？”白翁答应了。不久，到了一座府邸，丁某说：“进去吧。”白翁从门缝一看，见一只巨大的狼挡在路上，非常害怕不敢进去。丁某又说：“进去吧。”又进了一扇门，只见堂上堂下，坐着的、躺着的，都是狼。再看台阶下，白骨堆积如山，更加恐惧。丁某就用身体护着白翁进去。白甲正好从里面出来，见到父亲和丁某很高兴。坐了一会儿，叫侍者准备酒菜。忽然一只大狼叼着一个死人进来。白翁惊恐地站起来问：“这是干什么？”白甲说：“随便充作厨房的食材。”白翁急忙制止他。心里忐忑不安，告辞想出去，但群狼挡住了路。正进退两难时，忽然见群狼纷纷嚎叫着躲避，有的窜到床下，有的趴在桌底。白翁惊愕不解。不久，两个穿着金甲的猛士瞪着眼睛进来，拿出黑索套住白甲。白甲扑倒在地变成老虎，牙齿锋利。一个人拔出利剑，要砍下它的头。另一个人说：“先别，先别，这是明年四月的事，不如先敲掉它的牙齿。”于是拿出大锤敲牙齿，牙齿零落掉地。老虎大吼，声音震动山岳。白翁非常害怕，忽然醒来，才知道是梦。心里觉得奇怪，派人去请丁某，丁某推辞不来。白翁记下这个梦，让二儿子去白甲那里，信中恳切告诫。到了那里，见哥哥的门牙全掉了；惊讶地问起，说是醉酒坠马摔断的。算算时间，正是父亲做梦那天。更加惊骇。拿出父亲的信。白甲读后变了脸色，过了一会儿说：“这只是幻梦偶然应验罢了，有什么奇怪的。”当时他正贿赂当权者，得到推荐，所以不把怪梦放在心上。弟弟住了几天，见他手下贪官污吏满堂，行贿说情的人半夜不断，流着泪劝他停止。白甲说：“弟弟整天住在茅屋里，所以不知道官场的诀窍。升降的权力在上司手里，不在百姓。上司高兴，就是好官；爱护百姓，有什么办法能让上司高兴呢？”弟弟知道劝不住，就回去了。告诉父亲。白翁听后大哭。无可奈何，只好捐出家产救济穷人，每天向神祈祷，只求逆子的报应不要连累妻子儿女。

次年，报甲以荐举作吏部，贺者盈门；翁惟欷歔，伏枕托疾不出。未几，闻子归途遇寇，主仆殒命。翁乃起，谓人曰：「鬼神之怒，止及其身，祐我家者不可谓不厚也。」因焚香而报谢之。慰藉翁者，咸以为道路讹传，惟翁则深信不疑，刻日为之营兆。──而甲固未死。先是，四月间，甲解任，甫离境，即遭寇，甲倾装以献之。诸寇曰：「我等来，为一邑之民泄冤愤耳，宁耑为此哉！」遂决其首。又问家人：「有司大成者谁是？」──司故甲之腹心，助桀为虐者。──家人共指之。贼亦杀之。更有蠹役四人，──甲聚敛臣也，将携入都。──并搜决讫，始分赀入囊，骛驰而去。甲魂伏道旁，见一宰官过，问：「杀者何人？」前驱者曰：「某县白知县也。」宰官曰：「此白某之子，不宜使老后见此凶惨，宜续其头。」即有一人掇头置腔上，曰：「邪人不宜使正，以肩承领可也。」遂去。移时复苏。妻子往收其尸，见有余息，载之以行；从容灌之，亦受饮。但寄旅邸，贫不能归。半年许，翁始得确耗，遣次子致之而归。甲虽复生，而目能自顾其背，不复齿人数矣。翁姊子有政声，是年行取为御史，悉符所梦。

第二年，传来消息说白甲因推荐升任吏部官员，贺客满门；白翁只是叹息，托病卧床不出。不久，听说儿子在回家路上遇到强盗，主仆都死了。白翁这才起身，对人说：“鬼神的愤怒，只降在他身上，保佑我家也算不薄了。”于是烧香感谢。安慰白翁的人，都认为是道路传言不实，只有白翁深信不疑，并选定日子为他准备墓地。——但白甲其实没死。原来，四月间，白甲卸任，刚离开辖区就遇到强盗，白甲把全部财物献出来。强盗们说：“我们来，是为全县百姓泄冤愤，难道专为这个吗！”于是砍了他的头。又问家人：“有个叫司大成的是谁？”——司大成是白甲的心腹，助纣为虐的人。——家人一起指认他。贼人也杀了他。还有四个贪官污吏——白甲搜刮民财的帮手，准备带进京的——也一并搜出杀掉，然后分赃入袋，飞驰而去。白甲的魂魄伏在路边，见一个官员经过，问：“被杀的是谁？”前导说：“某县的白知县。”官员说：“这是白某的儿子，不该让老人后来看到这惨状，应该接上他的头。”就有一个人把头放在腔子上，说：“邪人不宜正着，用肩膀顶着脖子就行了。”于是离去。过了一会儿白甲苏醒。妻子去收尸，见还有气息，就用车载着他走；慢慢灌水，也能喝。只是寄住在旅店，穷得回不了家。半年后，白翁才得到确切消息，派二儿子去接他回来。白甲虽然复活，但眼睛能看到自己的后背，不再被当作正常人看待了。白翁的外甥有政绩，那年被选为御史，一切都和梦境相符。

异史氏曰：「窃叹天下之官虎而吏狼者，比比也。──即官不为虎，而吏且将为狼，况有猛于虎者耶！夫人患不能自顾其后耳；苏而使之自顾，鬼神之教微矣哉！」

异史氏说：“我私下感叹天下像老虎一样的官员和像狼一样的吏役，比比皆是。——即使官员不做老虎，吏役也会变成狼，何况还有比老虎更凶猛的呢！人只怕不能回头看看自己的后果；死后复活让他自己看到，鬼神的教诲真是微妙啊！”

邹平李进士匡九，居官颇廉明。常有富民为人罗织，门役吓之曰：「官索汝二百金，宜速办；不然，败矣！」富民惧，诺备半数。役摇手不可。富民苦哀之。役曰：「我无不极力，但恐不允耳。待听鞫时，汝目睹我为若白之，其允与否，亦可明我意之无他也。」少间，公按是事。役知李戒烟，近问：「饮烟否？」李摇其首。役即趋下曰：「适言其数，官摇首不许，汝见之耶？」富民信之，惧，许如数。役知李嗜茶，近问：「饮茶否？」李颔之。役托烹茶，趋下曰：「谐矣！适首肯，汝见之耶？」既而审结，富民其获免，役即收其苞苴，且索谢金。呜呼！官自以为廉，而骂其贪者载道焉。此又纵狼而不自知者矣。世之如此类者更多，可为居官者备一鉴也。

邹平的李匡九进士，做官颇为廉洁清明。有个富户被人诬告，门役吓唬他说：“老爷要你二百两银子，赶紧准备；不然，你就败了！”富户害怕，答应准备一半。门役摇手说不行。富户苦苦哀求。门役说：“我不是不尽力，只怕老爷不答应。等审讯时，你亲眼看着我给你说情，他答不答应，就能明白我没有别的意思。”过了一会儿，李公审理此案。门役知道李公戒烟，上前问：“抽烟吗？”李公摇摇头。门役立刻跑下来说：“刚才我说那个数目，老爷摇头不答应，你看见了吧？”富户信了，害怕，答应如数给。门役知道李公爱喝茶，上前问：“喝茶吗？”李公点点头。门役借口去泡茶，跑下来说：“成了！刚才他点头了，你看见了吧？”后来案子审结，富户被免罪，门役就收下贿赂，还索要谢金。唉！官员自以为廉洁，但骂他贪婪的人满路都是。这又是放纵恶狼而不自知的人。世上像这样的事更多，可以给做官的人作为一面镜子。

夜明

有贾客泛于南海。三更时，舟中大亮似晓。起视，见一巨物，半身出水上，俨若山岳；目如两日初升，光四射，大地皆明。骇问舟人，并无知者。共伏瞻之。移时，渐缩入水，乃复晦。后至闽中，俱言某夜明而复昏，相传为异。计其时，则舟中见怪之夜也。

有个商人航行在南海。三更时分，船中突然大亮像白天一样。起来看，见一个巨大的东西，半身浮出水面，像山岳一样；眼睛像两个太阳初升，光芒四射，大地都亮了。商人惊恐地问船夫，没人知道是什么。大家一起趴着观看。过了一会儿，那东西渐渐缩回水中，天又暗了。后来到了福建，都说某夜天亮了又暗，传为奇事。算算时间，正是船中见到怪物的那夜。

夏雪

丁亥年七月初六日，苏州大雪。百姓皇骇，共祷诸大王之庙。大王忽附人而言曰：「如今称老爷者，皆增一大字；其以我神为小，消不得一大字耶？」众悚然，齐呼「大老爷」，雪立止。由此观之，神亦喜谄，宜乎治下部者之得车多矣。

丁亥年七月初六，苏州下大雪。百姓惊慌害怕，一起到大王庙祈祷。大王忽然附在人身上说：“如今称呼老爷的，都加一个‘大’字；你们以为我这个神小，担不起一个‘大’字吗？”众人惊恐，齐声喊“大老爷”，雪立刻停了。由此看来，神也喜欢谄媚，难怪那些治下体的人得到的车马多了。

异史氏曰：「世风之变也，下者益谄，上者益骄。即康熙四十余年中，称谓之不古，甚可笑也。举人称爷，二十年始；进士称老爷，三十年始；司、院称大老爷，二十五年始。昔者大令谒中丞，亦不过老大人而止；今则此称久废矣。即有君子，亦素谄媚行乎谄媚，莫敢有异词也。若缙绅之妻呼太太，裁数年耳。昔惟缙绅之母，始有此称；以妻而得此称者，惟淫史中有林乔耳，他未之见也。唐时，上欲加张说大学士。说辞曰：『学士从无大名，臣不敢称。』今之大，谁大之？初由于小人之谄，而因得贵倨者之悦，居之不疑，而纷纷者遂遍天下矣。窃意数年以后，称爷者必进而老，称老者必进而大，但不知大上造何尊称？匪夷所思已！」

异史氏说：“世风在变化，地位低的人越来越谄媚，地位高的人越来越傲慢。就拿康熙朝四十多年来说，称呼变得不古雅，非常可笑。举人被称为‘爷’，是从二十年前开始的；进士被称为‘老爷’，是从三十年前开始的；司、院官员被称为‘大老爷’，是从二十五年前开始的。从前县令拜见巡抚，也不过称呼‘老大人’而已；现在这个称呼早已废除了。即使有君子，也向来谄媚行事，随波逐流，不敢有不同意见。至于士大夫的妻子被称为‘太太’，才不过几年的事。从前只有士大夫的母亲才有这个称呼；妻子得到这个称呼的，只有淫秽史书中的林乔一人，其他没见过。唐朝时，皇帝想给张说加封大学士。张说推辞说：‘学士从来没有‘大’这个名号，臣不敢接受。’现在的‘大’，是谁加上的？最初是由于小人的谄媚，因而得到傲慢权贵的欢心，心安理得地接受，于是纷纷效仿，遍及天下了。我私下认为，几年以后，称‘爷’的必定会进为‘老’，称‘老’的必定会进为‘大’，只是不知道‘大’之上还会造出什么尊称？真是匪夷所思啊！”

丁亥年六月初三日，河南归德府大雪尺余，禾皆冻死，惜乎其未知媚大王之术也。悲夫！

丁亥年六月初三，河南归德府下了一尺多深的大雪，庄稼都冻死了，可惜他们不知道谄媚大王的办法啊。可悲！

化男

苏州木渎镇有民女夜坐庭中，忽星陨中颅，仆地而死。其父母老而无子，止此女，哀呼急救。移时始苏，笑曰：「我今为男子矣！」验之，果然。其家不以为妖，而窃喜其暴得丈夫也。奇已。亦丁亥间事。

苏州木渎镇有个民女，夜里坐在庭院中，忽然一颗流星坠落，击中她的头颅，她倒地而死。她的父母年老无子，只有这个女儿，哀哭着呼救。过了一会儿她才苏醒，笑着说：“我现在变成男子了！”一检查，果然如此。她家不认为这是妖怪，反而暗自庆幸突然得到了一个儿子。真是奇怪。这也是丁亥年间的事。

禽侠

天津某寺，鹳鸟巢于鸱尾。殿承尘上，藏大蛇如盆，每至鹳雏团翼时，辄出吞食净尽。鹳悲鸣数日乃去。如是三年，人料其必不复至，而次岁巢如故。约雏长成，即径去，三日始还。入巢哑哑，哺子如初。蛇又蜿蜒而上。甫近巢，两鹳惊，飞鸣哀急，直上青冥。俄闻风声蓬蓬，一瞬间，天地似晦。众骇异，共视一大鸟，翼蔽天日，从空疾下，骤如风雨，以爪击蛇，蛇首立堕，连催殿角数尺许，振翼而去。鹳从其后，若将送之。巢既倾，两雏俱堕，一生一死。僧取生者置钟楼上。少顷，鹳返，仍就哺之，翼成而去。

天津某寺庙，鹳鸟在屋脊的鸱尾上筑巢。大殿的天花板上，藏着一条盆口粗的大蛇，每到鹳鸟的雏鸟羽毛长成时，它就出来把雏鸟吞食干净。鹳鸟悲鸣几天后离去。这样过了三年，人们以为它一定不会再来了，但第二年它又像往常一样筑巢。等到雏鸟快长大时，它就径直离开，三天后才回来。它飞进巢里哑哑叫着，像当初一样哺育幼鸟。蛇又蜿蜒爬上来。刚靠近巢，两只鹳鸟受惊，飞起来哀鸣急促，直冲云霄。不久听到风声蓬蓬作响，一瞬间，天地好像昏暗了。众人惊骇，一起看到一只大鸟，翅膀遮蔽了天日，从空中疾速飞下，迅猛如风雨，用爪子击打蛇，蛇头立刻掉落，还撞断了殿角几尺长的部分，然后振翅飞去。鹳鸟跟在它后面，好像要送它。巢已经倾覆，两只雏鸟都掉下来，一死一活。僧人把活的雏鸟放在钟楼上。过了一会儿，鹳鸟返回，仍然来哺育它，直到翅膀长成才离去。

异史氏曰：「次年复至，盖不料其祸之复也；三年而巢不移，则报仇之计已决；三日不返，其去作秦庭之哭，可知矣。大鸟必羽族之剑仙也，飙然而来，一击而去，妙手空空儿何以加此？」

异史氏说：“第二年又回来，大概是没想到灾祸会再次发生；三年巢穴不移，说明报仇的决心已定；三天不返回，可知它是去像申包胥在秦庭痛哭一样求援了。那只大鸟一定是鸟类中的剑仙，疾风般飞来，一击就离去，妙手空空儿又怎能比得上它？”

济南有营卒，见鹳鸟过，射之，应弦而落。喙中啣鱼，将哺子也。或劝拔矢放之，卒不听。少顷，带矢飞去。后往来郭间，两年余，贯矢如故。一日，卒坐辕门下，鹳过，矢坠地。卒拾视曰：「矢固无恙耶？」耳适痒，因以矢搔耳。忽大风催门，门骤阖，触矢贯脑而死。

济南有个营卒，看见鹳鸟飞过，就射它，鹳鸟应声落地。它嘴里衔着鱼，正要喂幼鸟。有人劝他拔掉箭放走它，营卒不听。过了一会儿，鹳鸟带着箭飞走了。后来它在城郊飞来飞去，两年多，箭还像原来一样插在身上。一天，营卒坐在辕门下，鹳鸟飞过，箭掉在地上。营卒捡起来看了看说：“箭还好好的吗？”正好耳朵痒，就用箭挠耳朵。忽然大风把门吹动，门猛地关上，箭刺穿他的脑袋，他死了。

鸿

天津弋人得一鸿。其雄者随至其家，哀鸣翱翔，抵暮始去。次日，弋人早出，则鸿已至，飞号从之；既而集其足下。弋人将并捉之。见其伸颈俛仰，吐出黄金半铤。弋人悟其意，乃曰：「是将以赎妇也。」遂释雌。两鸿徘徊，若有悲喜，遂双飞而去。弋人称金，得二两六钱强。噫！禽鸟何知，而钟情若此！悲莫悲于生别离，物亦然耶？

天津有个射鸟的人捕获了一只鸿雁。雄雁跟着他回到家，哀鸣盘旋，到傍晚才离去。第二天，射鸟的人早早出门，雄雁已经到了，飞着叫着跟着他；接着落在他的脚下。射鸟的人想一起捉住它。只见它伸长脖子低头仰头，吐出了半锭黄金。射鸟的人明白了它的意思，就说：“这是用来赎妻子的。”于是放了雌雁。两只鸿雁徘徊着，好像又悲又喜，然后双双飞去。射鸟的人称了黄金，有二两六钱多。唉！禽鸟知道什么，却如此钟情！悲伤莫过于生离死别，动物也是这样吗？

象

粤中有猎兽者，挟矢如山。偶卧憩息，不觉沉睡，被象来鼻摄而去。自分必遭残害。未几，释置树下，顿首一鸣，群象纷至，四面旋绕，若有所求。前象伏树下，仰视树而俯视人，似欲其登。猎者会意，即足踏象背，攀援而升。虽至树巅，亦不知其意向所存。少时，有狻猊来，众象皆伏。狻猊择一肥者，意将搏噬。象战栗，无敢逃者，惟共仰树上，似求怜拯。猎者会意，因望狻猊发一弩，狻猊立殪。诸象瞻空，意若拜舞。猎者乃下。象复伏，以鼻牵衣，似欲其乘。猎者随跨身其上，象乃行。至一处，以蹄穴地，得脱牙无算。猎人下，束治置象背。象乃负送出山，始返。

广东有个猎兽的人，带着弓箭进山。偶然躺下休息，不知不觉睡着了，被大象用鼻子卷走。他自认为一定会被残害。不久，大象把他放在树下，叩头鸣叫，一群大象纷纷赶来，四面环绕，好像有所请求。先前那只大象伏在树下，抬头看树又低头看人，似乎想让他爬上去。猎人领会了意思，就踩着象背，攀爬上去。虽然到了树顶，也不知道它的意图是什么。过了一会儿，有一只狻猊来了，众象都伏在地上。狻猊选了一头肥象，想要扑杀吞食。大象颤抖着，没有敢逃跑的，只是都仰头看着树上，好像请求怜悯拯救。猎人领会了意思，就对着狻猊射了一弩，狻猊立刻死了。众象望着天空，好像在拜舞。猎人于是下来。大象又伏下，用鼻子牵他的衣服，似乎想让他骑上去。猎人于是跨上象背，大象就出发了。到了一个地方，用蹄子挖地，挖出了无数象牙。猎人下来，捆好放在象背上。大象就背着他送出山，然后才返回。

负尸

有樵夫赴市，荷杖而归，忽觉杖头如有重负。回顾，见一无头人悬系其上。大惊，脱杖乱击之，遂不复见。骇奔，至一村。时已昏暮，有数人𦶟火照地，似有所寻。近问讯，盖众适聚坐，忽空中堕一人头，须发蓬然，倏忽已渺。樵人亦言所见，合之适成一人，究不解其何来。后有人荷篮而行，忽见其中有人头，人讶诘之，始大惊，倾诸地上，宛转而没。

有个樵夫去集市，扛着扁担回家，忽然觉得扁担头好像有重物。回头一看，见一个无头人悬挂在上面。他大吃一惊，扔掉扁担乱打，无头人就不见了。他惊恐地奔跑，到了一个村子。当时天色已晚，有几个人点着火把照地，好像在找什么。他上前询问，原来众人正聚坐，忽然空中掉下一个人头，须发蓬乱，转眼就消失了。樵夫也说了自己所见，合起来正好是一个人，终究不明白是从哪里来的。后来有人提着篮子走路，忽然看见里面有人头，别人惊讶地责问他，他才大吃一惊，把人头倒在地上，人头转了几转就消失了。

紫花和尚

诸城丁生，野鹤公之孙也。少年名士，沉病而死，隔夜复苏，曰：「我悟道矣。」时有僧善参玄，因遣人邀至，使就榻前讲「楞严」。生每听一节，都言非是，乃曰：「使吾病痊，证道何难。惟某生可愈吾疾，宜虔请之。」盖邑有某生者，精岐黄而不以术行，三聘始至，疏方下药，病愈。既归，一女子自外入，曰：「我董尚书府中侍儿也。紫花和尚与妾有夙冤，今得追报，君又活之耶？再往，祸将及。」言已，遂没。某惧，辞丁。丁病复作，固要之，乃以实告。丁叹曰：「孽自前生，死吾分耳。」寻卒。后寻诸人，果曾有紫花和尚，高僧也，青州董尚书夫人尝供养家中；亦无有知其冤之所自结者。

诸城丁生，是野鹤公的孙子。少年时是名士，因重病而死，隔了一夜又苏醒，说：“我悟道了。”当时有个僧人善于参禅，丁生派人请他来，让他在床前讲《楞严经》。丁生每听一节，都说不对，于是说：“如果我的病好了，证道有什么难。只有某生能治好我的病，应该虔诚地请他。”原来县里有个某生，精通医术但不以此行医，请了三次才到，开了药方，丁生的病就好了。某生回去后，一个女子从外面进来，说：“我是董尚书府中的侍女。紫花和尚与我有旧冤，现在得以追报，你又让他活了吗？再去的话，灾祸就要降临了。”说完，就消失了。某生害怕，推辞了丁生。丁生的病又发作，坚持要他去，他才把实情告诉丁生。丁生叹息说：“孽债是前生所定，死是我的本分。”不久就死了。后来向人打听，果然曾有紫花和尚，是个高僧，青州董尚书的夫人曾供养他在家中；也没有人知道这冤仇是怎么结下的。

周克昌

淮上贡士周天仪，年五旬，止一子，名克昌，爱暱之。至十三四岁，丰姿益秀；而性不喜读，辄逃塾，从群儿戏，恒终日不返。周亦听之。一日，既暮不归，始寻之，殊竟乌有。夫妻号咷，几不欲生。

淮上有个贡士叫周天仪，五十岁时只有一个儿子，名叫克昌，非常宠爱他。到了十三四岁，克昌的容貌更加俊秀；但他生性不爱读书，常常逃学，跟着一群孩子玩耍，经常整天不回家。周天仪也由着他。有一天，天黑了克昌还没回来，周家才开始寻找，结果竟然毫无踪影。夫妻俩号啕大哭，几乎不想活了。

年余，昌忽自至。言：「为道士迷去，幸不见害。值其他出，得逃而归。」周喜极，亦不追问。及教以读，慧悟倍于畴曩。逾年，文思大进，既入郡庠试，遂知名。世族争婚，昌颇不愿。赵进士女有姿，周强为娶之。既入门，夫妻调笑甚懽；而昌恒独宿，若无所私。逾年，秋战而捷。周益慰。然年渐暮，日望抱孙，故尝隐讽昌。昌漠若不解。母不能忍，朝夕多絮语。昌变色，出曰：「我久欲亡去，所不遽舍者，顾复之情耳。实不能探讨房帷，以慰所望。请仍去，彼顺志者且复来矣。」媪追曳之，已踣，衣冠如蜕。大骇，疑昌已死，是必其鬼也。悲叹而已。

过了一年多，克昌忽然自己回来了。他说：「被一个道士迷走了，幸好没有被害。趁他外出，我逃了回来。」周天仪高兴极了，也没有追问。等到教他读书时，他的聪明悟性比以前强了一倍。过了一年，文思大有长进，参加郡学考试后，就出了名。世家大族争着来提亲，克昌却很不愿意。赵进士的女儿有姿色，周天仪硬是替他娶了回来。进门后，夫妻俩调笑很欢快；但克昌常常独自睡觉，好像没有夫妻之事。过了一年，乡试考中了。周天仪更加欣慰。然而他年纪渐老，天天盼望抱孙子，所以常常暗示克昌。克昌漠然好像不明白。母亲忍不住了，早晚絮絮叨叨。克昌变了脸色，出门说：「我早就想离开，之所以没有马上走，是念及父母的养育之恩罢了。我实在不能探讨闺房之事来满足你们的期望。请让我还是走吧，那个顺从你们心意的人会再来的。」老妇人追上去拉他，他已经跌倒，衣冠像蝉蜕一样脱落。家人大惊，怀疑克昌已经死了，这一定是他的鬼魂。只能悲伤叹息罢了。

次日，昌忽仆马而至，举家惶骇。近诘之，亦言：为恶人略卖于富商之家；商无子，子焉。得昌后，忽生一子。昌思家，遂送之归。问所学，则顽钝如昔。乃知此为昌；其入泮乡捷者，鬼之假也。然窃喜其事未泄，即使袭孝廉之名。入房，妇甚狎熟；而昌腼然有愧色，似新婚者。甫周年，生子矣。

第二天，克昌忽然带着仆从和马匹回来了，全家惊慌害怕。走近一问，他也说：被恶人拐卖到富商家里；富商没有儿子，就把他当儿子。得到克昌后，忽然生了一个儿子。克昌想家，于是送他回来。问他学问，却和从前一样愚钝。这才知道这个才是真克昌；那个考中秀才和举人的，是鬼假扮的。然而家人暗自庆幸事情没有泄露，就让他承袭孝廉的名号。进入房间，妻子对他很亲热熟悉；而克昌却腼腆有愧色，像新婚一样。刚满一年，就生了儿子。

异史氏曰：「古言庸福人，必鼻口眉目间具有少庸，而后福随之；其精光陆离者，鬼所弃也。庸之所在，桂籍可以不入闱而通，佳丽可以不亲迎而致；而况少有凭借，益之以钻窥者乎！」

异史氏说：「古人说平庸能给人带来福气，必定是鼻子、嘴巴、眉毛、眼睛之间带有几分平庸，然后福气才会跟随；那些神采奕奕、光彩照人的人，是鬼所抛弃的。平庸所在之处，科举功名可以不用进考场就能获得，美女可以不用亲自迎娶就能得到；更何况稍微有点凭借，再加上钻营投机的人呢！」

太原宗子美，从父游学，流寓广陵。父与红桥下林妪有素。一日，父子过红桥，遇之，固请过诸其家，瀹茗共话。有女在旁，殊色也。翁亟赞之。妪顾宗曰：「大郎温婉如处子，福相也。若不鄙弃，便奉箕帚，如何？」翁笑促子离席，使拜媪曰：「一言千金矣！」先是，妪独居，女忽自至，告诉孤苦。问其小字，则名嫦娥。妪爱而留之，实将奇货居之也。时宗年十四，睨女窃喜，意翁必媒定之；而翁归若忘。心灼热，隐以白母。翁闻而笑曰：「曩与贪婆子戏耳。彼不知将卖黄金几何矣，此何可易言！」逾年，翁媪并卒。子美不能忘情嫦娥，服将阕，托人示意林妪。妪初不承。宗忿曰：「我生平不轻折腰，何媪视之不值一钱？若负前盟，须见还也！」妪乃云：「曩或与而翁戏约，容有之。但无成言，遂都忘却。今既云云，我岂留嫁天王耶？要日日装束，实望易千金；今请半焉，可乎？」宗自度难办，亦遂置之。适有寡媪，僦居西邻，有女及笄，小名颠当。偶窥之，雅丽不减嫦娥。向慕之，每以馈遗阶进；久而渐熟，往往送情以目，而欲语无间。一夕，逾垣乞火。宗喜挽之，遂相燕好。约为嫁娶，辞以兄负贩未归。由此蹈隙往来，形迹周密。一日，偶经红桥，见嫦娥适在门内，疾趋过之。嫦娥望见，招之以手，宗驻足；女又招之，遂入。女以背约让宗。宗述其故。便入室，取黄金一铤付之。宗不受，辞曰：「自分永与卿绝，遂他有所约。受金而为卿谋，是负人也；受金而不为卿谋，是负卿也：诚不敢有所负。」女良久曰：「君所约，妾颇知之。其事必无成；即成之，妾不怨君之负心也。其速行，媪将至矣。」宗仓卒无以自主，受之而归。隔夜，告之颠当。颠当深然其言，但劝宗专心嫦娥。宗不语；愿下之，宗乃悦。即遣媒纳金林妪，妪无辞，以嫦娥归宗。入门后，悉述颠当言。嫦娥微笑，阳怂恿之。宗喜，急欲一白颠当，而颠当迹久绝。嫦娥知其为己，因暂归宁，故予之间，嘱宗窃其佩囊。已而颠当果至，与商所谋，但言勿急。及解衿狎笑，胁下有紫荷囊，将便摘取。颠当变色起，曰：「君与人一心，而与妾二！负心郎！请从此绝。」宗屈意挽解，不听，径去。一日，过其门探察之，已另有吴客僦居其中，颠当子母迁去已久，影灭迹绝，莫可问讯。宗自娶嫦娥，家暴富，连阁长廊，弥亘街路。嫦娥善谐谑，适见美人画卷，宗曰：「吾自谓，如卿天下无两，但不曾见飞燕、杨妃耳。」女笑曰：「若欲见之，此亦何难。」乃执卷细审一过，便趋入室，对镜修妆，傚飞燕舞风，又学杨妃带醉。长短肥瘦，随时变更；风情态度，对卷逼真。方作态时，有婢自外至，不复能识，惊问其僚；既而审注，恍然始笑。宗喜曰：「吾得一美人，而千古之美人，皆在床闼矣！」一夜，方熟寝，数人撬扉而入，火光射壁。女急起，惊言：「盗入！」宗初醒，即欲鸣呼。一人以白刃加颈，惧不敢喘。又一人掠嫦娥负背上，哄然而去。宗始号，家役毕集，室中珍玩，无少亡者。宗大悲，恇然失图，无复情地。告官追捕，殊无音息。荏苒三四年，郁郁无聊，因假赴试入都。居半载，占验询察，无计不施。偶过姚巷，值一女子，垢面敝衣，㑌儴如丐。停趾相之，乃颠当也。骇曰：「卿何憔悴至此？」答云：「别后南迁，老母即世，为恶人掠卖旗下，挞辱冻馁，所不忍言。」宗泣下，问：「可赎否？」曰：「难矣。耗费烦多，不能为力。」宗曰：「实告卿：年来颇称小有；惜客中资斧有限，倾装货马，所不敢辞。如所需过奢，当归家营办之。」女约明日出西城，相会丛柳下；嘱独往，勿以人从。宗曰：「诺。」次日，早往，则女先在，衣鲜明，大非前状。惊问之，笑曰：「曩试君心耳，幸绨袍之意犹存。请至敝庐，宜必得当以报。」北行数武，即至其家，遂出肴酒，相与谈䜩。宗约与俱归。女曰：「妾多俗累，不能从。嫦娥消息，固颇闻之。」宗急询其何所。女曰：「其行踪缥缈，妾亦不能深悉。西山有老尼，一目眇，问之，当自知。」遂止宿其家。天明示以径。宗至其处，有古寺，周垣尽颓；丛竹内有茅屋半间，老尼缀衲其中。见客至，漫不为礼。宗揖之，尼始举头致问。因告姓氏，即白所求。尼曰：「八十老瞽，与世睽绝，何处知佳人消息？」宗固求之。乃曰：「我实不知。有二三戚属，来夕相过，或小女子辈识之，未可知。汝明夕可来。」宗乃出。次日再至，则尼他出，败扉扃焉。伺之既久，更漏已催，明月高揭，徘徊无计，遥见二三女郎自外入，则嫦娥在焉。宗喜极，突起，急揽其祛。嫦娥曰：「莽郎君！吓煞妾矣！可恨颠当饶舌，乃教情欲缠人。」宗曳坐，执手款曲，历诉艰难，不觉恻楚。女曰：「实相告：妾实姮娥被谪，浮沉俗间，其限已满；托为寇劫，所以绝君望耳。尼亦王母守府者，妾初谴时，蒙其收恤，故暇时常一临存。君如释妾，当为代致颠当。」宗不听，垂首陨涕。女遥顾曰：「姊妹辈来矣。」宗方四顾，而嫦娥已杳。宗大哭失声，不欲复活，因解带自缢。恍惚觉魂已出舍，怅怅靡适。俄见嫦娥来，捉而提之，足离于地；入寺，取树上尸推挤之，唤曰：「痴郎，痴郎！嫦娥在此。」忽若梦醒。少定，女恚曰：「颠当贱婢！害妾而杀郎君，我不能恕之也！」下山赁舆而归。既命家人治装，乃返身而出西城，诣谢颠当；至则舍宇全非，愕叹而返。窃幸嫦娥不知，入门，嫦娥迎笑曰：「君见颠当耶？」宗愕然不能答。女曰：「君背嫦娥，乌得颠当？请坐待之，当自至。」未几，颠当果至，仓皇伏榻下。嫦娥叠指弹之，曰：「小鬼头陷人不浅！」颠当叩头，但求赊死。嫦娥曰：「推人坑中，而欲脱身天外耶？广寒十一姑不日下嫁，须绣枕百幅、履百双，可从我去，相共操作。」颠当恭白：「但求分工，按时赍送。」女不许，谓宗曰：「君若缓颊，即便放却。」颠当目宗，宗笑不语，颠当目怒之。乃乞还告家人，许之，遂去。宗问其生平，乃知其西山狐也。买舆待之。次日，果来，遂俱归。然嫦娥重来，恒持重不轻谐笑。宗强使狎戏，惟密教颠当为之。颠当慧绝，工媚。嫦娥乐独宿，每辞不当夕。一夜，漏三下，犹闻颠当房中，吃吃不绝。使婢窃听之。婢还，不以告，但请夫人自往。伏窗窥之，则见颠当凝妆作己状，宗拥抱，呼以嫦娥。女哂而退。未几，颠当心暴痛，急披衣，曳宗诣嫦娥所，入门便伏。嫦娥曰：「我岂医巫厌胜者？汝欲自捧心傚西子耳。」颠当顿首，但言知罪。女曰：「愈矣。」遂起，失笑而去。颠当私谓宗：「吾能使娘子学观音。」宗不信，因戏相赌。嫦娥每趺坐，眸含若瞑。颠当悄以玉瓶插柳，置几上；自乃垂发合掌，侍立其侧，樱唇半启，瓠犀微露，睛不少瞬。宗笑之。嫦娥开目问之。颠当曰：「我学龙女侍观音耳。」嫦娥笑骂之，罚使学童子拜。颠当束发，遂四面朝参之，伏地翻转，逞诸变态，左右侧折，袜能磨乎其耳。嫦娥解颐，坐而蹴之。颠当仰首，口啣凤钩，微触以齿。嫦娥方嬉笑间，忽觉媚情一缕，自足趾而上，直达心舍，意荡思淫，若不自主。乃急敛神，呵曰：「狐奴当死！不择人而惑之耶？」颠当惧，释口投地。嫦娥又厉责之，众不解。嫦娥谓宗曰：「颠当狐性不改，适间几为所愚。若非夙根深者，堕落何难！」自是见颠当，每严御之。颠当惭惧，告宗曰：「妾于娘子一肢一体，无不亲爱；爱之极，不觉媚之甚。谓妾有异心，不惟不敢，亦不忍。」宗因以告嫦娥，嫦娥遇之如初。然以狎戏无节，数戒宗，不听；因而大小婢妇，竞相狎戏。一日，二人扶一婢，效作杨妃。二人以目会意，赚婢懈骨作酣态，两手遽释；婢暴颠墀下，声如倾堵。众方大哗；近抚之，而妃子已作马嵬薨矣。大众惧，急白主人。嫦娥惊曰：「祸作矣！我言如何哉！」往验之，不可救。使人告其父。父某甲，素无行，号奔而至，负尸入厅事，叫骂万端。宗闭户惴恐，莫知所措。嫦娥自出责之，曰：「主即虐婢至死，律无偿法；且邂逅暴殂，焉知其不再苏？」甲噪言：「四支已冰，焉有生理！」嫦娥曰：「勿哗。纵不活，自有官在。」乃入厅事抚尸，而婢已苏，随手而起。嫦娥返身怒曰：「婢幸不死，贼奴何得无状！可以草索絷送官府！」甲无词，长跪哀免。嫦娥曰：「汝既知罪，姑免究处。但小人无赖，反复何常，留汝女终为祸胎，宜即将去。原价如干数，当速措置来。」遣人押出，俾浼二三村老，券证署尾。已，乃唤婢至前，使甲自问之：「无恙乎？」答曰：「无恙。」乃付之去。已，遂召诸婢，数责遍扑。又呼颠当，为之厉禁。谓宗曰：「今而知为人上者，一笑嚬亦不可轻。谑端开之自妾，而流弊遂不可止。凡哀者属阴，乐者属阳；阳极阴生，此循环之定数。婢子之祸，是鬼神告之以渐也。荒迷不悟，则倾覆及之矣。」宗敬听之。颠当泣求拔脱。嫦娥乃掐其耳；逾刻释手，颠当怃然为间，忽若梦醒，据地自投，欢喜欲舞。由此闺阁清肃，无敢哗者。婢至其家，无疾暴死。甲以赎金莫偿，浼村老代求怜恕，许之。又以服役之情，施以材木而去。宗常患无子。嫦娥腹中忽闻儿啼，遂以刃破左胁出之，果男；无何，复有身，又破右胁而出一女。男酷类父，女酷类母，皆论昏于世家。

太原有个叫宗子美的人，跟随父亲游学，寄居在广陵。他父亲与红桥下的林老太素有交情。一天，父子俩路过红桥，遇见了林老太，她执意邀请他们到家里，煮茶聊天。当时有个女孩在旁边，容貌非常美丽。宗父极力称赞她。林老太看着宗子美说：“大郎温婉得像姑娘一样，是有福之相。如果不嫌弃，就让她给你做媳妇，怎么样？”宗父笑着催促儿子离席，让他拜谢林老太说：“一句话就值千金了！”在此之前，林老太独自居住，女孩忽然自己来了，诉说孤苦。问她的小名，叫嫦娥。林老太喜欢并留下了她，其实是把她当作奇货可居。当时宗子美十四岁，偷看女孩暗自欢喜，以为父亲一定会请媒人定下这门亲事；但父亲回家后好像忘了这事。他心里焦灼，私下告诉了母亲。父亲听说后笑着说：“先前只是跟那贪心老太婆开玩笑罢了。她不知道要把这女孩卖多少黄金呢，这事哪能轻易说定！”过了一年，宗子美的父母都去世了。子美忘不了嫦娥，服丧期将满时，托人向林老太示意。林老太起初不承认。宗子美气愤地说：“我平生不轻易低头，怎么林老太把我看得一钱不值？如果背弃前约，必须把人还给我！”林老太于是说：“先前或许和你父亲有过戏约，可能有这事。但没有正式说定，就都忘了。现在既然这么说，我难道还留着嫁天王吗？只是每天打扮她，实在指望换千两黄金；现在请给一半，行吗？”宗子美自忖难以办到，也就放下了这事。恰好有个寡妇，租住在西邻，有个女儿已成年，小名叫颠当。宗子美偶然窥见，觉得她雅致美丽不亚于嫦娥。他仰慕她，常常借送礼的机会接近；时间久了渐渐熟络，往往眉目传情，想说话却没有机会。一天晚上，颠当翻墙过来借火。宗子美高兴地拉住她，于是两人亲热起来。宗子美约她成婚，她推辞说哥哥外出贩货未归。从此他们找机会往来，行踪隐秘。一天，宗子美偶然经过红桥，看见嫦娥正好在门内，急忙快步走过。嫦娥看见他，用手招呼，宗子美停下脚步；女孩又招手，他便进去了。女孩责备他背约。宗子美讲述了原因。嫦娥便进屋，取出一锭黄金交给他。宗子美不接受，推辞说：“我自认为永远与你断绝了，所以另有所约。接受黄金为你谋划，是辜负别人；接受黄金而不为你谋划，是辜负你：实在不敢有所辜负。”女孩沉默良久说：“你所约的人，我很清楚。那事必定不成；即使成了，我也不怨你负心。你快走吧，老太婆要来了。”宗子美仓促间无法自主，接受了黄金回家。隔了一夜，他告诉了颠当。颠当深以为然，只是劝宗子美专心对嫦娥。宗子美不说话；颠当表示愿意做小，宗子美才高兴。随即派媒人送黄金给林老太，林老太无话可说，把嫦娥嫁给了宗子美。进门后，宗子美详细讲述了颠当的话。嫦娥微微一笑，表面上怂恿他。宗子美高兴，急着想告诉颠当，但颠当踪迹久绝。嫦娥知道颠当是为自己，于是暂时回娘家，故意给宗子美机会，嘱咐他偷颠当的佩囊。不久颠当果然来了，宗子美与她商量谋划的事，颠当只说不要急。等到解开衣襟调笑时，颠当胁下有个紫荷囊，宗子美正要摘取。颠当脸色一变站起来说：“你与别人一条心，与我是两条心！负心郎！请从此绝交。”宗子美委屈地挽留解释，颠当不听，径直离去。一天，宗子美到她家探看，已另有吴地客人租住其中，颠当母女已搬走很久，踪影全无，无处打听。宗子美自从娶了嫦娥，家中暴富，楼阁长廊，绵延街路。嫦娥善于说笑，恰巧看到一幅美人画卷，宗子美说：“我自认为，像你这样的天下无双，只是没见过赵飞燕、杨贵妃罢了。”嫦娥笑着说：“如果想见她们，这有什么难。”于是拿着画卷仔细看了一遍，便快步进屋，对着镜子化妆，模仿赵飞燕迎风起舞，又学杨贵妃带醉之态。高矮胖瘦，随时变化；风情姿态，对照画卷逼真。正在作态时，有个婢女从外面进来，认不出她，惊讶地问同伴；随后仔细注视，才恍然笑起来。宗子美高兴地说：“我得到一个美人，而千古的美人，都在床帷之间了！”一天夜里，正熟睡时，几个人撬门进来，火光映照墙壁。嫦娥急忙起身，惊叫：“有强盗！”宗子美刚醒，就要呼喊。一个人用刀架在他脖子上，他吓得不敢喘气。另一个人抢过嫦娥背在背上，一哄而去。宗子美这才号叫，家仆都聚集起来，但室中珍玩，一点没少。宗子美非常悲痛，茫然无措，悲痛欲绝。告官追捕，毫无音信。过了三四年，郁郁寡欢，于是借赴考之机进京。住了半年，占卜询问，什么办法都用过了。偶然经过姚巷，遇到一个女子，蓬头垢面衣衫破旧，憔悴得像乞丐。停下脚步看她，竟是颠当。宗子美惊骇地说：“你怎么憔悴成这样？”颠当回答说：“分别后南迁，老母去世，被恶人掠卖到旗人家，鞭打侮辱挨冻受饿，不忍细说。”宗子美流泪问：“能赎你吗？”颠当说：“难啊。花费太多，无能为力。”宗子美说：“实话告诉你：近年来还算小有积蓄；可惜客居盘缠有限，倾囊卖马，在所不辞。如果所需太多，就回家筹办。”颠当约他明天出西城，在柳丛下相会；嘱咐他独自前往，不要带人。宗子美说：“好。”第二天，他早早前往，颠当已在，衣服鲜明，大非前状。宗子美惊讶地问，颠当笑着说：“先前是试探你的心罢了，幸好你还有故人之情。请到我家，一定会有机会报答。”向北走了几步，就到了她家，于是拿出酒菜，一起饮酒交谈。宗子美约她一起回去。颠当说：“我有很多俗务牵累，不能跟从。嫦娥的消息，我倒是听说过。”宗子美急忙问她在哪里。颠当说：“她的行踪缥缈，我也不能深知。西山有个老尼姑，一只眼瞎了，去问她，你自然知道。”于是宗子美留宿在她家。天亮后颠当指了路。宗子美到了那里，有座古寺，四周墙垣都已倒塌；丛竹内有半间茅屋，老尼姑在里面补衲衣。见客人来，漫不经心不施礼。宗子美作揖，尼姑才抬头询问。宗子美告知姓名，就说了来意。尼姑说：“八十岁老瞎子，与世隔绝，哪里知道美人的消息？”宗子美坚持求她。尼姑才说：“我实在不知。有两三个亲戚，明晚来访，或许小女子们认识，也未可知。你明晚可以来。”宗子美便出来了。第二天再去，尼姑已外出，破门锁着。等了很久，更漏已催，明月高悬，徘徊无计，远远看见两三个女郎从外面进来，其中就有嫦娥。宗子美喜极，突然起身，急忙拉住她的衣袖。嫦娥说：“莽撞郎君！吓死我了！可恨颠当多嘴，竟教情欲缠人。”宗子美拉她坐下，执手细诉，历数艰难，不觉悲伤。嫦娥说：“实话告诉你：我其实是嫦娥被贬，在人间沉浮，期限已满；假托被强盗劫走，是为了断绝你的念想。尼姑也是王母的守府者，我初被贬时，蒙她收留照顾，所以闲暇时常来探望。你如果放了我，我会为你招来颠当。”宗子美不听，低头流泪。嫦娥远远看着说：“姐妹们来了。”宗子美正四顾，嫦娥已消失。宗子美大哭失声，不想再活，于是解下腰带自缢。恍惚觉得魂魄已离体，怅然无所适从。不久见嫦娥来，提着他，脚离地面；进入寺中，取下树上的尸体推挤，呼唤说：“痴郎，痴郎！嫦娥在此。”忽然像梦醒。稍定，嫦娥生气地说：“颠当贱婢！害我又杀郎君，我不能饶恕她！”下山雇了轿子回家。宗子美命家人收拾行装，然后返身出西城，去谢颠当；到了那里房屋全非，惊愕叹息而回。暗自庆幸嫦娥不知，进门后，嫦娥迎笑说：“你见到颠当了吗？”宗子美愕然不能回答。嫦娥说：“你背着嫦娥，怎能得到颠当？请坐等，她自会来。”不久，颠当果然来了，仓皇伏在床下。嫦娥叠指弹她说：“小鬼头害人不浅！”颠当叩头，只求饶命。嫦娥说：“推人入坑，却想脱身天外吗？广寒宫的十一姑不日下嫁，需要绣枕百幅、鞋百双，你可跟我去，一起操作。”颠当恭敬地说：“只求分工，按时送来。”嫦娥不答应，对宗子美说：“你如果求情，就放了她。”颠当看着宗子美，宗子美笑而不语，颠当怒目而视。于是请求回家告诉家人，嫦娥答应了，颠当便离去。宗子美问她的生平，才知道她是西山狐仙。买了车等她。第二天，颠当果然来了，于是一起回家。但嫦娥重来后，总是持重不轻易说笑。宗子美强要她亲热，她只私下教颠当去做。颠当聪慧绝顶，善于媚态。嫦娥喜欢独宿，常推辞不当夕。一夜，三更时分，还听到颠当房中吃吃笑声不绝。嫦娥派婢女去偷听。婢女回来，不告诉，只请夫人亲自去看。嫦娥伏在窗上窥视，只见颠当盛妆扮成自己的样子，宗子美抱着她，呼唤嫦娥。嫦娥笑着退下。不久，颠当心口暴痛，急忙披衣，拉宗子美到嫦娥处，进门便伏地。嫦娥说：“我难道是医巫厌胜之人？你想自己捧心效仿西施罢了。”颠当叩头，只说知罪。嫦娥说：“好了。”便起身，失笑而去。颠当私下对宗子美说：“我能让娘子学观音。”宗子美不信，于是戏言相赌。嫦娥每次趺坐，眼含若瞑。颠当悄悄用玉瓶插柳，放在几上；自己垂发合掌，侍立其侧，樱唇半启，微露牙齿，眼睛一眨不眨。宗子美笑她。嫦娥睁眼问。颠当说：“我学龙女侍奉观音罢了。”嫦娥笑骂她，罚她学童子拜。颠当束发，于是四面朝拜，伏地翻转，做出各种姿态，左右侧折，袜子能磨到耳朵。嫦娥开颜，坐着踢她。颠当仰头，口衔凤头鞋，用牙齿轻触。嫦娥正嬉笑间，忽然觉得一缕媚情，从脚趾而上，直达心间，意荡思淫，几乎不能自制。于是急忙收敛心神，呵斥说：“狐奴该死！不择人而迷惑吗？”颠当害怕，松口伏地。嫦娥又严厉责备她，众人不解。嫦娥对宗子美说：“颠当狐性不改，刚才几乎被她愚弄。若不是根基深厚，堕落何难！”从此见颠当，总是严加防范。颠当惭愧害怕，告诉宗子美说：“我对娘子的一肢一体，无不亲爱；爱到极点，不觉媚态过甚。说我有异心，不但不敢，也不忍。”宗子美于是告诉嫦娥，嫦娥待她如初。但因狎戏无节制，多次告诫宗子美，他不听；于是大小婢妇，竞相狎戏。一天，两人扶着一个婢女，学作杨贵妃。两人以目示意，骗婢女松懈作酣态，两手突然松开；婢女猛地摔在台阶下，声如墙倒。众人大哗；近前抚摸，而“妃子”已像马嵬坡一样死了。众人大惧，急忙告诉主人。嫦娥惊说：“祸事来了！我怎么说来着！”去验看，已不可救。派人告诉婢女的父亲。那父亲某甲，素来无行，号哭着跑来，背尸入厅，叫骂万端。宗子美闭门恐惧，不知所措。嫦娥亲自出来责备他说：“主人即使虐待婢女致死，法律也无偿命之法；况且偶然暴死，怎知她不会苏醒？”甲嚷道：“四肢已冷，哪有活理！”嫦娥说：“别吵。即使不活，自有官府。”于是入厅抚尸，而婢女已苏醒，随手而起。嫦娥返身怒说：“婢女幸而不死，贼奴怎敢无礼！可用草绳捆送官府！”甲无话可说，长跪哀求免罪。嫦娥说：“你既知罪，姑且免究。但小人无赖，反复无常，留你女儿终是祸根，应即带走。原价若干，应速筹措来。”派人押出，让他请两三个村老，在契约上签字作证。然后，叫婢女到前，让甲自己问：“没事吧？”答：“没事。”便交给他带走。随后，召集众婢女，数落责打一遍。又叫来颠当，严加禁止。对宗子美说：“如今才知道为人上者，一笑一颦也不可轻率。玩笑由我开，而流弊不可止。凡是哀伤属阴，欢乐属阳；阳极阴生，这是循环的定数。婢女之祸，是鬼神以此渐告。沉迷不悟，则倾覆将至。”宗子美恭敬听从。颠当哭着请求解脱。嫦娥于是掐她的耳朵；过了一刻松手，颠当怅然片刻，忽然如梦醒，伏地自投，欢喜欲舞。从此闺阁清肃，无人敢喧哗。婢女到家，无病暴死。甲因赎金无法偿还，请村老代求怜恕，嫦娥答应了。又因服役之情，给了棺材让他离去。宗子美常忧无子。嫦娥腹中忽然听到儿啼，于是用刀破左胁取出，果然是男孩；不久，又怀孕，又破右胁生出一女。男孩酷似父亲，女孩酷似母亲，都与世家大族联姻。

异史氏曰：「阳极阴生，至言哉！然室有仙人，幸能极我之乐，消我之灾，长我之生，而不我之死。是乡乐，老焉可矣，而仙人顾忧之耶？天运循环之数，理固宜然；而世之长困而不亨者，又何以为解哉？昔宋人有求仙不得者，每曰：『作一日仙人，而死亦无憾。』我不复能笑之也。」

异史氏说：“阳极生阴，真是至理名言啊！然而家里有仙人，有幸能让我享尽欢乐，消除灾祸，延长生命，而不让我死去。这地方如此快乐，老死在这里也可以了，可仙人却为何忧虑呢？天道循环的规律，按理本该如此；但世上那些长期困顿不得志的人，又该如何解释呢？从前有个宋人求仙不得，常说：‘能做一天仙人，死也无憾。’我现在不再嘲笑他了。”

鞠乐如

鞠乐如，青州人。妻死，弃家而去。后数年，道服荷蒲团至。经宿欲去，戚族强留其衣杖。鞠托闲步至村外，室中服具，皆冉冉飞出，随之而去。

鞠乐如是青州人。妻子死后，他抛弃家庭离家出走。过了几年，他穿着道服、背着蒲团回来了。住了一夜又想离开，亲戚族人强行留下他的衣服和手杖。鞠乐如假托散步走到村外，屋里的衣服用具都慢慢飞出来，跟着他走了。

褚生

顺天陈孝廉，十六七岁时，尝从塾师读于僧寺，徒侣甚繁。内有褚生，自言山东人，攻苦讲求，略不暇息；且寄宿斋中，未尝一见其归。陈与最善，因诘之。答曰：「仆家贫，办束金不易，即不能惜寸阴，而加以夜半，则我之二日，可当人三日。」陈感其言，欲携榻来与共寝。褚止之曰：「且勿，且勿！我视先生，学非吾师也。阜城门有吕先生，年虽耄，可师，请与俱迁之。」──盖都中设帐者多以月计，月终束金完，任其留止。于是两生同诣吕。吕，越之宿儒，落魄不能归，因授童蒙，实非其志也。得两生甚喜；而褚又甚惠，过目辄了，故尤器重之。两人情好款密，昼同几，夜亦同榻。月既终，褚忽假归，十余日不复至。共疑之。一日，陈以故至天宁寺，遇褚廊下，劈檾淬硫，作火具焉。见陈，忸怩不安。陈问：「何遽废读？」褚握手请间，戚然曰：「贫无以遗先生，必半月贩，始能一月读。」陈感慨良久，曰：「但往读，自合极力。」命从人收其业，同归塾。戒陈勿泄，但托故以告先生。陈父固肆贾，居物致富，陈辄窃父金，代褚遗师。父以亡金责陈，陈实告之。父以为痴，遂使废学。褚大惭，别师欲去。吕知其故，让之曰：「子既贫，胡不早告？」乃悉以金返陈父，止褚读如故，与共饔飧，若子焉。陈虽不入馆，每邀褚过酒家饮。褚固以避嫌不往；而陈要之弥坚，往往泣下，褚不忍绝，遂与往来无间。逾二年，陈父死，复求受业。吕感其诚，纳之；而废学既久，较褚悬绝矣。居半年，吕长子自越来，丐食寻父。门人辈敛金助装，褚惟洒涕依恋而已。吕临别，嘱陈师事褚。陈从之，馆褚于家。未几，入邑庠，以「遗才」应试。陈虑不能终幅，褚请代之。至期，褚偕一人来，云是表兄刘天若，嘱陈暂从去。陈方出，褚忽自后曳之，身欲踣，刘急挽之而去。览眺一过，相携宿于其家。家无妇女，即馆客于内舍。居数日，忽已中秋。刘曰：「今日李皇亲园中，游人甚伙，当往一豁积闷，相便送君归。」使人荷茶鼎、酒具而往。但见水肆梅亭，喧啾不得入。过水关，则老柳之下，横一画桡，相将登舟。酒数行，苦寂。刘顾僮曰：「梅花馆近有新姬，不知在家否？」僮去少时，与姬俱至，盖勾栏李遏云也。李，都中名妓，工诗善歌，陈曾与友人饮其家，故识之。相见，略道温凉。姬戚戚有忧容。刘命之歌，为歌「蒿里」。陈不悦，曰：「主客即不当卿意，何至对生人歌死曲？」姬起谢，强颜欢笑，乃歌艳曲。陈喜，捉腕曰：「卿向日『浣溪纱』读之数过，今并忘之。」姬吟曰：「泪眼盈盈对镜台，开帘忽见小姑来，低头转侧看弓鞋。强解绿蛾开笑面，频将红袖拭香腮，小心犹恐被人猜。」陈反复数四。已而泊舟，过长廊，见壁上题咏甚多，即命笔记词其上。日已薄暮，刘曰：「闱中人将出矣。」遂送陈归。入门，即别去。陈见室暗无人，俄延间，褚已入门；细审之，却非褚生。方疑，客遽近身而仆。家人曰：「公子惫矣！」共扶拽之。转觉仆者非他，即己也。既起，见褚生在旁，惚惚若梦。屏人而研究之。褚曰：「告之勿惊：我实鬼也。久当投生，所以因循于此者，高谊所不能忘，故附君体，以代捉刀；三场毕，此愿了矣。」陈复求赴春闱。曰：「君先世福薄，悭吝之骨，诰赠所不堪也。」问：「将何适？」曰：「吕先生与仆有父子之分，系念常不能置。表兄为冥司典簿，求白地府主者，或当有说。」遂别而去。陈异之。天明，访李姬，将问以泛舟之事；则姬死数日矣。又至皇亲园，见题句犹存，而淡墨依稀，若将磨灭。始悟题者为魂，作者为鬼。至夕，褚喜而至，曰：「所谋幸成，敬与君别。」遂伸两掌，命陈书褚字于上以志之。陈将置酒为饯，摇首曰：「勿须。君如不忘旧好，放榜后，勿惮修阻。」陈挥涕送之。见一人伺候于门；褚方依依，其人以手按其顶，随手而匾，掬入囊，负之而去。过数日，陈果捷。于是治装如越。吕妻断育几十年，五旬余，忽生一子，两手握固不可开。陈至，请相见，便谓掌中当有文曰「褚」。吕不深信。儿见陈，十指自开，视之果然。惊问其故，具告之。共相欢异。陈厚贻之，乃返。后吕以岁贡，廷试入都，舍于陈；则儿十三岁，入泮矣。

顺天府的陈孝廉，十六七岁时，曾跟着塾师在僧寺里读书，同学很多。其中有个褚生，自称是山东人，刻苦钻研，几乎不休息；而且寄宿在学舍里，从未见他回家。陈生和他最要好，于是问他原因。褚生回答说：“我家贫，凑学费不容易，即使不能珍惜寸阴，但加上半夜的时间，我两天就能抵别人三天。”陈生被他的话感动，想搬床来和他一起睡。褚生阻止说：“先别，先别！我看这位先生，学问不是我的老师。阜城门有位吕先生，年纪虽老，但可以做老师，请和我一起迁到他那里去。”——原来京城里设帐授徒的多按月计算，月底学费结清，去留随意。于是两人一同去拜吕先生为师。吕先生是越地的老儒，落魄不能回乡，因此教小孩读书，其实并非他的志向。得到这两个学生很高兴；而褚生又很聪慧，过目就懂，所以尤其器重他。两人情谊亲密，白天同坐，夜里同床。月底，褚生忽然请假回家，十多天没回来。大家都疑惑。一天，陈生有事到天宁寺，在廊下遇见褚生，正在劈麻淬硫，做火具。见到陈生，局促不安。陈生问：“怎么突然废学？”褚生握着他的手请求私下说话，悲伤地说：“我穷得没钱给先生，必须做半个月小贩，才能读一个月书。”陈生感慨良久，说：“只管去读书，我自然会尽力。”命随从收起他的货物，一起回学塾。褚生嘱咐陈生不要泄露，只托故告诉先生。陈生的父亲本是商人，囤货致富，陈生常偷父亲的钱，代褚生交学费。父亲因丢钱责问陈生，陈生如实相告。父亲认为他傻，就让他停学。褚生很惭愧，告别老师想走。吕先生知道原因后，责备他说：“你既然穷，为什么不早说？”于是把全部钱还给陈父，留褚生照常读书，和他一起吃饭，像儿子一样。陈生虽不入馆，常邀褚生去酒店喝酒。褚生因避嫌不去；但陈生坚持邀请，往往流泪，褚生不忍拒绝，于是往来无间。过了两年，陈父去世，陈生又来求学。吕先生被他的诚意感动，收下他；但停学已久，和褚生差距悬殊。过了半年，吕先生的长子从越地来，讨饭寻父。门人们凑钱资助行装，褚生只是流泪依恋而已。吕先生临别时，嘱咐陈生以师礼待褚生。陈生听从，让褚生住在家中教书。不久，陈生考入县学，以“遗才”身份参加乡试。陈生担心不能完卷，褚生请求代考。到考试那天，褚生带了一个人来，说是表兄刘天若，嘱咐陈生暂时跟他走。陈生刚出门，褚生忽然从后面拉他，身体要跌倒，刘天若急忙挽着他走了。游览一番后，一起住在他家。家里没有妇女，就留客在内室。住了几天，忽然到了中秋。刘天若说：“今天李皇亲园中游人很多，应当去散散闷气，顺便送你回去。”让人带着茶鼎、酒具前往。只见水边店铺、梅花亭子，喧闹得进不去。过了水关，老柳树下横着一只画船，一起登船。喝了几杯酒，苦于寂寞。刘天若看着童仆说：“梅花馆附近新来了个歌姬，不知在家吗？”童仆去了一会儿，和歌姬一同来了，原来是妓院的李遏云。李遏云是京城名妓，工诗善歌，陈生曾和朋友在她家喝酒，所以认识她。相见后，略叙寒温。歌姬面带忧色。刘天若命她唱歌，她唱了《蒿里》。陈生不高兴，说：“主客就算不合你意，何至于对活人唱死曲？”歌姬起身道歉，强颜欢笑，于是唱了艳曲。陈生高兴，握住她的手腕说：“你从前唱的《浣溪纱》我读过几遍，现在都忘了。”歌姬吟道：“泪眼盈盈对镜台，开帘忽见小姑来，低头转侧看弓鞋。强解绿蛾开笑面，频将红袖拭香腮，小心犹恐被人猜。”陈生反复吟诵了几遍。不久停船，走过长廊，见壁上题咏很多，就命人把词记在壁上。天色已晚，刘天若说：“考场里的人要出来了。”于是送陈生回去。进门后，刘天若就告别了。陈生见屋里昏暗无人，过了一会儿，褚生已进门；仔细一看，却不是褚生。正疑惑，客人突然靠近他倒下。家人说：“公子累了！”一起扶起他。转而觉得倒下的不是别人，正是自己。起来后，见褚生在旁边，恍惚如梦。屏退众人追问。褚生说：“告诉你不要惊慌：我其实是鬼。早就该投生了，之所以拖延在这里，是因为不能忘你的高谊，所以附在你身上，代你作文；三场考完，这心愿就了了。”陈生又求他参加春闱。褚生说：“你先世福薄，是吝啬的命，连诰封都承受不起。”问：“你要去哪里？”说：“吕先生和我有父子缘分，常挂念不能放下。表兄在阴间做典簿，求他向地府主事者说明，或许有办法。”于是告别而去。陈生觉得奇怪。天亮后，去访李姬，想问泛舟的事；但李姬已死几天了。又到皇亲园，见题句还在，但淡墨依稀，像要磨灭。才悟出题诗的是魂，作诗的是鬼。到晚上，褚生高兴地来了，说：“所谋之事侥幸成功，恭敬地和你告别。”于是伸出两掌，让陈生在上面写“褚”字作记号。陈生要摆酒饯行，他摇头说：“不必。你如不忘旧交，放榜后，不要怕路远。”陈生流泪送他。见一个人等在门口；褚生正依依不舍，那人用手按他的头顶，随手变扁，捧入袋中，背着走了。过了几天，陈生果然中举。于是整理行装去越地。吕妻绝育几十年，五十多岁，忽然生了一个儿子，两手紧握打不开。陈生到后，请求相见，便说掌中应有“褚”字。吕先生不太相信。儿子见到陈生，十指自己张开，一看果然如此。惊问原因，陈生详细告知。大家又惊又喜。陈生厚赠财物，然后返回。后来吕先生因岁贡，廷试入京，住在陈生家；那时儿子十三岁，已入县学了。

异史氏曰：「吕老教门人，而不知自教其子。呜呼！作善于人，而降祥于己，一间也哉！褚生者，未以身报师，先以魂报友，其志其行，可贯日月，岂以其鬼故奇之与！」

异史氏说：“吕老先生教学生，却不知自己教儿子。唉！对人行善，而吉祥降于自身，只差一点啊！褚生这个人，未用身体报答老师，先用魂魄报答朋友，他的志向和品行，可贯日月，难道因为他是鬼就认为奇特吗！”

盗户

顺治间，滕、峄之区，十人而七盗，官不敢捕。后受抚，邑宰别之为「盗户」。凡值与良民争，则曲意左袒之，盖恐其复叛也。后讼者辄冒称盗户，而怨家则力攻其伪；每两造具陈，曲直且置不辨，而先以盗之真伪，反复相苦，烦有司稽籍焉。适官署多狐，宰有女为所惑，聘术士来，符捉入瓶，将炽以火。狐在瓶内大呼曰：「我盗户也！」闻者无不匿笑。

顺治年间，滕县和峄县一带，十个人里有七个是盗贼，官府不敢抓捕。后来这些盗贼接受招安，县令把他们单独列为“盗户”。凡是盗户与良民发生争执时，官府总是曲意偏袒盗户，大概是怕他们再次反叛。后来打官司的人动不动就冒充盗户，而仇家则极力攻击对方是假冒的；每次双方对簿公堂时，是非曲直暂且不辨，先要反复纠缠盗户的真假，让官府查核户籍档案。恰好官署里有很多狐狸，县令的女儿被狐狸迷惑，县令请来术士，用符咒把狐狸捉进瓶里，准备用火烧死。狐狸在瓶内大喊：“我是盗户！”听到的人无不偷偷发笑。

异史氏曰：「今有明火劫人者，官不以为盗而以为奸；逾墙行淫者，每不自认奸而自认盗：世局又一变矣。设今日官署有狐，亦必大呼曰『吾盗』无疑也。」

异史氏说：“如今有人明火执仗抢劫，官府不把他当盗贼而当作奸邪；有人翻墙行淫，往往不承认自己是奸邪而自称盗贼：世道又变了一个样。假如今天官署里有狐狸，也一定会大喊‘我是盗贼’，这是毫无疑问的。”

章丘漕粮徭役，以及征收火耗，小民常数倍于绅衿，故有田者争求托焉。虽于国课无伤，而实于官橐有损。邑令钟，牒请厘弊，得可。初使自首；既而奸民以此要上，数十年鬻去之产，皆诬托诡挂，以讼售主。令悉左袒之，故良懦者多丧其产。有李生为某甲所讼，同赴质审。甲呼之「秀才」；李厉声争辩，不居秀才之名。喧不已。令诘左右，共指为真秀才。令问：「何故不承？」李曰：「秀才且置高阁，待争地后，再作之未晚也。」噫！以盗之名，则争冒之；以秀才之名，则争辞之：变异矣哉！有人投匿名状云：告状人原壤，为抗法吞产事：身以年老不能当差，有负郭田五十亩，于隐公元年，暂挂恶衿颜渊名下。今功令森严，理合自首。讵恶久假不归，霸为己有。身往理说，被伊师率恶党七十二人，毒杖交加，伤残胫肢；又将身锁置陋巷，日给簟食瓢饮，囚饿几死。互乡地证，叩乞革顶严究，俾血产归主，上告。」此可以继柳跖之告夷、齐矣。

章丘的漕粮徭役以及征收火耗，平民百姓常常比士绅多出好几倍，所以有田地的人争相托庇于士绅名下。虽然对国家赋税没有损害，但实际上对官府的私囊有损。县令钟某上书请求整顿弊端，得到批准。起初让百姓自首；后来奸民借此要挟上级，把几十年前卖掉的产业，都诬告说是托名挂靠，以此诉讼原卖主。县令全都偏袒他们，所以善良懦弱的人大多丧失了家产。有个李生被某甲告了，两人一同去对质审讯。某甲称他为“秀才”；李生厉声争辩，不肯接受秀才的名号。喧闹不止。县令问左右的人，大家都指认他是真秀才。县令问：“为什么不承认？”李生说：“秀才暂且搁在一边，等争完田地后，再当秀才也不晚。”唉！对于盗贼的名号，争着冒充；对于秀才的名号，争着推辞：真是世道变异啊！有人投递匿名状纸说：“告状人原壤，为抗法吞产事：我因年老不能当差，有近城田五十亩，在隐公元年，暂时挂在恶绅颜渊名下。如今法令森严，理应自首。谁知恶人长期占用不还，霸为己有。我去理论，被他老师率领恶党七十二人，毒杖交加，打伤腿脚；又将我锁在陋巷里，每天只给一筐饭一瓢水，囚禁饿得几乎死去。互乡地保作证，叩请革去功名严加追究，使血产归还原主，上告。”这可以接续柳跖告伯夷、叔齐的故事了。

某乙

邑西某乙，故梁上君子也。其妻深以为惧，屡劝止之；乙遂翻然自改。居二三年，贫窭不能自堪，思欲一作冯妇而后已。乃托贸易，就善卜者问何往之善。术者占曰：「东南吉，利小人，不利君子。」兆隐与心合，窃喜。遂南行，抵苏、松间，日游村郭，凡数月。偶入一寺，见墙隅堆石子二三枚，心知其异，亦以一石投之。径趋龛后卧。日既暮，寺中聚语，似有十余人。忽一人数石，讶其多，因共搜龛后，得乙，问：「投石者汝耶？」乙诺。诘里居、姓名，乙诡对之。乃授以兵，率与共去。至一巨第，出耎梯，争逾垣入。以乙远至，迳不熟，俾伏墙外，司传递、守囊橐焉。少顷，掷一裹下；又少顷，缒一箧下。乙举箧知有物，乃破箧，以手揣取，凡沉重物，悉纳一囊，负之疾走，竟取道归。由此建楼阁、买良田，为子纳粟。邑令扁其门曰「善士」。后大案发，群寇悉获；惟乙无名籍，莫可查诘，得免。事寝既久，乙醉后时自述之。

城西有个某乙，原本是个小偷。他的妻子非常害怕，多次劝他改过；某乙于是幡然悔改。过了两三年，贫困得无法忍受，想再干一次老本行就收手。于是假托做生意，去找算卦的人问往哪里去好。算卦的说：“东南方吉利，利于小人，不利于君子。”卦象暗合他的心意，他暗自高兴。于是向南走，到了苏州、松江一带，每天在村镇游荡，过了几个月。偶然进了一座寺庙，看见墙角堆着两三块石子，心里知道有蹊跷，也投了一块石子。径直走到佛龛后面躺下。天黑后，寺里有人聚在一起说话，好像有十多人。忽然有人数石子，惊讶石子多了，于是一起搜查佛龛后面，找到了某乙，问：“投石子的是你吗？”某乙承认了。又问他的籍贯姓名，某乙编造了假话回答。于是给了他兵器，带着他一起出发。到了一座大宅院，拿出软梯，争相翻墙进去。因为某乙是从远处来的，路径不熟，让他伏在墙外，负责传递东西、看守包裹。不一会儿，扔下一个包裹；又过了一会儿，用绳子吊下一个箱子。某乙举起箱子知道里面有东西，就砸开箱子，用手摸索着取东西，凡是沉重的物品，都装进一个袋子，背着快步逃走，直接取道回家。从此建楼阁、买良田，为儿子捐官。县令在他家门上挂匾额题写“善士”。后来大案事发，群盗全部被抓获；只有某乙没有名籍记录，无法查问，得以幸免。事情平息很久后，某乙喝醉后时常自己讲出来。

曹有大寇某，得重赀归，肆然安寝。有二三小盗，逾垣入，捉之，索金。某不与；箠灼并施，罄所有，乃去。某向人曰：「吾不知炮烙之苦如此！」遂深恨盗，投充马捕，捕邑寇殆尽。获曩寇，亦以所施者施之。

曹州有个大盗某，得了大量钱财回家，放心大胆地安睡。有两三个小盗贼，翻墙进来，抓住他，索要钱财。某不给；小盗贼就用鞭打火烫一起施刑，直到他交出所有财物才离开。某对人说：“我不知道炮烙之刑这么痛苦！”于是深恨盗贼，投靠官府当了捕快，把县里的盗贼几乎抓光了。抓到以前那个小盗贼，也用他们施用过的手段来对付他们。

霍女

朱大兴，彰德人。家富有而吝啬已甚，非儿女婚嫁，坐无宾、厨无肉。然佻达喜渔色，色所在，冗费不惜。每夜，逾垣过村，从荡妇眠。一夜，遇少妇独行，知为亡者，强胁之，引与俱归。烛之，美绝。自言「霍氏」。细致研诘。女不悦曰：「既加收齿，何必复盘察？如恐相累，不如早去。」朱不敢问，留与寝处。顾女不能安粗粝，又厌见肉臛，必燕窝或鸡心、鱼肚白作羹汤，始能餍饱。朱无奈，竭力奉之。又善病，日须参汤一碗。朱初不肯。女呻吟垂绝，不得已，投之，病若失。遂以为常。女衣必锦绣，数日，即厌其故。如是月余，计费不赀，朱渐不供。女啜泣不食，求去。朱惧，又委曲承顺之。每苦闷，辄令十数日一招优伶为戏；戏时，朱设凳帘外，抱儿坐观之。女亦无喜容，数相诮骂，朱亦不甚分解。居二年，家渐落。向女婉言，求少减；女许之，用度皆损其半。久之，仍不给，女亦以肉糜相安；又渐而不珍亦御矣。朱窃喜。忽一夜，启后扉亡去。朱怊怅若失；遍访之，乃知在邻村何氏家。何大姓，世胄也，豪纵好客，灯火达旦。忽有丽人，半夜人闺闼。诘之，则朱家之逃妾也。朱为人，何素藐之；又悦女美，竟纳焉。绸缪数日，益惑之，穷极奢欲，供奉一如朱。朱得耗，坐索之，何殊不为意。朱质于官。官以其姓名来历不明，置不理。朱货产行赇，乃准拘质。女谓何曰：「妾在朱家，原非采礼媒定者，胡畏之？」何喜，将与质成。座客顾生谏曰：「收纳逋逃，已干国纪；况此女入门，日费无度，即千金之家，何能久也？」何大悟，罢讼，以女归朱。过一二日，女又逃。有黄生者，故贫士，无偶。女叩扉入，自言所来。黄见艳丽忽投，惊惧不知所为。黄素怀刑，固却之。女不去。应对间，娇婉无那。黄心动，留之；而虑其不能安贫。女早起，躬操家苦，劬劳过旧室。黄为人蕴藉潇洒，工于内媚，因恨相得之晚。止恐风声漏泄，为欢不久。而朱自讼后，家益贫；又度女终不能安，遂置不究。女从黄数岁，亲爱甚笃。一日，忽欲归宁，要黄御送之。黄曰：「向言无家，何前后之舛？」曰：「曩漫言之。妾镇江人。昔从荡子，流落江湖，遂至于此。妾家颇裕，君竭赀而往，必无相亏。」黄从其言，赁舆同去。至扬州境，泊舟江际。女适凭窗，有巨商子过，惊其艳，反舟缀之，而黄不知也。女忽曰：「君家綦贫，今有一疗贫之法，不知能从否？」黄诘之。女曰：「妾相从数年，未能为君育男女，亦一不了事。妾虽陋，幸未老耄，有能以千金相赠者，便鬻妾去，此中妻室、田庐皆备焉。此计如何？」黄失色，不知何故。女笑曰：「君勿急，天下固多佳人，谁肯以千金买妾者。其戏言于外，以觇其有无。卖不卖，固自在君耳。」黄不肯。女自与榜人妇言之，妇目黄，黄漫应焉。妇去无几，返言：「邻舟有商人子，愿出八百。」黄故摇首以难之。未几，复来，便言如命，即请过船交兑。黄微哂。女曰：「教渠姑待，我嘱黄郎，即令去。」女谓黄曰：「妾日以千金之躯事君，今始知耶？」黄问：「以何词遣之？」女曰：「请即往署券，去不去固自在我耳。」黄不可。女逼促之，黄不得已，诣焉。立刻兑付。黄令封志之，曰：「遂以贫故，竟果如此，遽相割舍。倘室人必不肯从，仍以原金璧赵。」方运金至舟，女已从榜人妇从船尾登商舟，遥顾作别，并无凄恋。黄惊魂离舍，嗌不能言。俄商舟解缆，去如箭激。黄大号，欲追傍之，榜人不从，开舟南渡矣。瞬息达镇江，运赀上岸。榜人急解舟去。黄守装闷坐，无所适归，望江水之滔滔，如万镝之丛体。方掩泣间，忽闻姣声呼「黄郎」。愕然四顾，则女已在前途。喜极，负装从之。问：「卿何遽得来？」女笑曰：「再迟数刻，则君有疑心矣。」黄乃疑其非常，固诘其情。女笑曰：「妾生平于吝者则破之，于邪者则诳之也。若实与君谋，君必不肯，何处可致千金者？错囊充牣，而合浦珠还，君幸足矣，穷问何为？」乃雇役荷囊，相将俱去。至水门内，一宅南向，迳入。俄而翁媪男妇，纷出相迎，皆曰：「黄郎来也！」黄入参公姥。有两少年，揖坐与语，是女兄弟，大郎、三郎也。筵间味无多品，玉柈四枚，方几已满。鸡蟹鹅鱼，皆脔切为个。少年以巨椀行酒，谈吐豪放。已而导入别院，俾夫妇同处。衾枕滑耎，而床则以熟革代棕藤焉。日有婢媪馈致三餐，女或时竟日不出。黄独居闷苦，屡言归，女固止之。一日，谓黄曰：「今为君谋：请买一人，为子嗣计。然买婢媵则价奢；当伪为妾也兄者，使父与论婚，良家子不难致。」黄不可，女弗听。有张贡士之女新寡，议聘金百缗，女强为娶之。新妇小名阿美，颇婉妙。女嫂呼之；黄瑟踧不安，而女殊坦坦。他日，谓黄曰：「妾将与大姊至南海一省阿姨，月余可返，请夫妇安居。」遂去。夫妻独居一院，按时给饮食，亦甚隆备。然自入门后，曾无一人复至其室。每晨，阿美人觐媪，一两言辄退。娣姒在旁，惟相视一笑。既流连久坐，亦不款曲，黄见翁，亦如之。偶值诸郎聚语，黄至，既都寂然。黄疑闷莫可告语。阿美觉之，诘曰：「君既与诸郎伯仲，何以月来都如生客？」黄仓猝不能对，吃吃而言曰：「我十年于外，今始归耳。」美又细审翁姑阀阅，及妯娌里居。黄大窘，不能复隐，底里尽露。女泣曰：「妾家虽贫，无作贱媵者，无怪诸宛若鄙不齿数矣！」黄惶怖莫知筹计，惟长跪一听女命。美收涕挽之，转请所处。黄曰：「仆何敢他谋，计惟孑身自去耳。」女曰：「既嫁复归，于情何忍？渠虽先从，私也；妾虽后至，公也。不如姑俟其归，问彼既出此谋，将何以置妾也？」居数月，女竟不返。一夜，闻客舍喧饮，黄潜往窥之，见二客戎装上坐：一人裹豹皮巾，凛若天神；东首一人，以虎头革作兜牟，虎口啣额，鼻耳悉具焉。惊异而返，以告阿美，竟莫测霍父子何人。夫妻疑惧，谋欲僦寓他所，又恐生其猜度。黄曰：「实告卿：即南海人还，折证已定，仆亦不能家此也。今欲携卿去，又恐尊大人别有异言。不如姑别，二年中当复至。卿能待，待之；如欲他适，亦自任也。」阿美欲告父母而从之，黄不可。阿美流涕，要以信誓，乃别而归。黄入辞翁姑。时诸郎皆他出，翁挽留以待其归，黄不听而行。登舟凄然，形神丧失。至瓜州，忽回首见片帆来，驶如飞；渐近，则船头按剑而坐者，霍大郎也。遥谓曰：「君欲遄返，胡再不谋？遗夫人去，二三年，谁能相待也？」言次，舟已逼近。阿美自舟中出，大郎挽登黄舟，跳身迳去。先是，阿美既归，方向父母泣诉，忽大郎将舆登门，按剑相胁，逼女风走。一家慴息，莫敢遮问。女述其状，黄不解何意，而得美良喜，开舟遂发。至家，出赀营业，颇称富有。阿美常悬念父母，欲黄一往探之；又恐以霍女来，嫡庶复有参差。居无何，张翁访至，见屋宇修整，心颇慰。谓女曰：「汝出门后，遂诣霍家探问，见门户已扃，第主亦不之知，半年竟无消息。汝母日夜零涕，谓被奸人赚去，不知流离何所。今幸无恙耶？」黄实告以情，因相猜为神。后阿美生子，取名仙赐。至十余岁，母遣诣镇江，至扬州界，休于旅舍，从者皆出。有女子来，挽儿入他室，下帘，抱诸膝上，笑问何名。儿告之。问：「取名何义？」答云：「不知。」女曰：「归问汝父当自知。」乃为挽髻，自摘髻上花代簪之；出金钏束腕上。又以黄金内袖，曰：「将去买书读。」儿问其谁，曰：「儿不知更有一母耶？归告汝父：朱大兴死无棺木，当助之，勿忘也。」老仆归舍，失少主；寻至他室，闻与人语，窥之，则故主母。帘外微嗽，将有咨白。女推儿榻上，恍惚已杳。问之舍主，并无知者。数日，自镇江归，语黄，又出所赠。黄感叹不已。及询朱，则死裁三日，露尸未葬，厚恤之。

朱大兴是彰德人。家里很富有，但吝啬到了极点，除非是儿女婚嫁，否则座上没有宾客，厨房里也没有肉。不过他轻浮好色，只要看中女色，就毫不吝惜地大把花钱。每天晚上，他都翻墙过村，去和荡妇睡觉。一天夜里，他遇到一个少妇独自走路，知道她是逃亡的人，就强行胁迫她，带她一起回家。点灯一看，美极了。女子自称姓霍。朱大兴仔细盘问。女子不高兴地说：“既然已经收留了我，何必再反复查问？如果怕受连累，不如让我早点走。”朱大兴不敢再问，就留她同住。但这女子不能安于粗茶淡饭，又讨厌吃肉羹，一定要用燕窝或鸡心、鱼肚白做羹汤才能吃饱。朱大兴没办法，只好尽力供奉她。她又容易生病，每天要喝一碗参汤。朱大兴起初不肯，女子呻吟得快要死了，他不得已，给了参汤，她的病就好了。于是这成了常例。女子穿衣一定要锦绣，过几天就厌旧。这样过了一个多月，花费不计其数，朱大兴渐渐供应不上了。女子哭泣不吃饭，要求离开。朱大兴害怕，又委屈自己顺从她。每当苦闷时，她就让朱大兴十几天招一次戏班子来演戏；演戏时，朱大兴在帘外放个凳子，抱着孩子坐着看。女子也没有高兴的表情，多次责骂他，朱大兴也不怎么辩解。过了两年，家道渐渐衰落。朱大兴婉转地对女子说，请求稍微减少开销；女子答应了，用度都减少了一半。又过了一段时间，仍然供应不上，女子也就安心吃些肉粥了；再后来，连不珍贵的食物也吃了。朱大兴暗自高兴。忽然一天夜里，女子打开后门逃走了。朱大兴惆怅若失；到处寻找，才知道她在邻村何家。何家是大姓，世代官宦，豪爽好客，灯火通明到天亮。忽然有个美女，半夜进了内室。何某盘问，才知道是朱家逃走的妾。朱大兴的为人，何某向来瞧不起；又喜欢女子的美貌，竟然收纳了她。亲热了几天，何某更加被她迷惑，穷奢极欲，供奉她完全像朱大兴一样。朱大兴得到消息，上门索要，何某毫不在意。朱大兴告到官府。官员因为她姓名来历不明，不予受理。朱大兴变卖家产行贿，官府才准予拘押审讯。女子对何某说：“我在朱家，本来就不是用彩礼媒聘的，何必怕他？”何某很高兴，准备和她对质。座上的客人顾生劝谏说：“收纳逃犯，已经触犯国法；况且这女子进门，每天花费无度，即使是千金之家，又怎能长久呢？”何某恍然大悟，撤了诉讼，把女子归还朱家。过了一两天，女子又逃走了。有个黄生，原本是个穷书生，没有配偶。女子敲门进来，自己说了来历。黄生见她艳丽突然投奔，惊恐得不知怎么办才好。黄生一向守法，坚决拒绝她。女子不走。应对之间，娇媚婉转，让人无法抗拒。黄生动了心，留下了她；但又担心她不能安于贫困。女子早起，亲自操持家务，勤劳超过原来的妻子。黄生为人温文尔雅，善于内媚，因此恨相见太晚。只担心风声泄露，欢乐不能长久。而朱大兴自从诉讼后，家道更加贫困；又估计女子终究不能安分，于是不再追究。女子跟从黄生几年，相亲相爱非常深厚。一天，她忽然要回娘家，要求黄生驾车送她。黄生说：“以前你说没有家，怎么前后矛盾？”女子说：“以前是随便说的。我是镇江人。从前跟从浪荡子，流落江湖，才到了这里。我家很富裕，你倾尽家财去，一定不会亏待你。”黄生听从了她的话，租了车一同去。到了扬州境内，船停在江边。女子正凭窗眺望，有个大商人的儿子经过，惊叹她的美艳，掉转船尾随他们，而黄生不知道。女子忽然说：“你家很穷，现在有个治穷的办法，不知道你肯不肯听从？”黄生追问。女子说：“我跟从你几年，没能为你生儿育女，也是一件未了的事。我虽然丑陋，幸好还没老，如果有人能送一千两银子，就把我卖给他，这样妻子、田产、房屋就都有了。这个主意怎么样？”黄生大惊失色，不知什么缘故。女子笑着说：“你别急，天下本来多的是美人，谁肯出一千两银子买妾呢？我不过是开玩笑对外面说说，看看有没有这样的人。卖不卖，当然由你决定。”黄生不肯。女子自己跟船夫的妻子说了，船妇看着黄生，黄生随口答应了。船妇去了不久，回来说：“邻船有个商人的儿子，愿意出八百两。”黄生故意摇头为难她。不久，船妇又来了，就说按八百两成交，请过船交兑。黄生微微一笑。女子说：“叫他暂且等着，我嘱咐黄郎，就让他去。”女子对黄生说：“我每天以千金之躯侍奉你，现在你才知道吗？”黄生问：“用什么话打发他？”女子说：“请你就去签契约，去不去当然由我自己决定。”黄生不同意。女子逼迫催促他，黄生不得已，去了。对方立刻兑付了银子。黄生让人封好并做了标记，说：“竟然因为贫穷，真的到了这个地步，突然就要割舍。如果妻子一定不肯顺从，仍然原物奉还。”刚把银子运到船上，女子已经跟着船妇从船尾登上了商船，远远地回头作别，并没有悲伤留恋的样子。黄生惊得魂飞魄散，喉咙哽咽说不出话。一会儿商船解缆，像箭一样飞驰而去。黄生大声哭喊，想要追上去，船夫不听从，开船向南渡江了。转眼到了镇江，把财物运上岸。船夫急忙解开船走了。黄生守着行李闷坐，无处可去，望着滔滔江水，像万箭穿心。正在掩面哭泣时，忽然听到娇美的声音喊“黄郎”。他惊讶地四顾，只见女子已经在前面的路上。他高兴极了，背着行李跟上去。问：“你怎么这么快就来了？”女子笑着说：“再迟片刻，你就要起疑心了。”黄生于是怀疑她不是凡人，坚持追问实情。女子笑着说：“我生平对吝啬的人就破他的财，对邪恶的人就骗他。如果真和你商量，你一定不肯，哪里能得到一千两银子呢？钱袋装满了，而明珠又回到了合浦，你幸运地满足了，何必穷追不舍地问呢？”于是雇了人挑着钱袋，一起离去。到了水门内，有一所朝南的宅子，他们径直进去。不一会儿，老翁老妇、男男女女纷纷出来迎接，都说：“黄郎来了！”黄生进去拜见岳父母。有两个少年，作揖坐下交谈，是女子的兄弟，大郎和三郎。宴席上菜肴不多，四个玉盘，小方桌已经摆满。鸡、蟹、鹅、鱼，都切成块。少年用大碗敬酒，谈吐豪放。不久带他们到别的院子，让夫妇同住。被褥枕头光滑柔软，而床是用熟皮代替棕藤做的。每天有婢女老妇送来三餐，女子有时整天不出门。黄生独自居住，苦闷不堪，多次说要回去，女子坚决阻止他。一天，她对黄生说：“现在为你打算：请买一个人，为生儿子考虑。但买婢妾价钱太贵；应当假装是我的哥哥，让父亲去提亲，良家女子不难得到。”黄生不同意，女子不听。有个张贡士的女儿新近守寡，议定聘金一百贯，女子强行替黄生娶了她。新媳妇小名叫阿美，很温婉美妙。女子称她为嫂子；黄生局促不安，而女子却很坦然。另一天，女子对黄生说：“我要和大姐去南海探望阿姨，一个多月就能回来，请你们夫妇安居。”于是走了。夫妻独居一个院子，按时供给饮食，也很丰盛完备。但自从阿美进门后，从没有一个人再到他们房间。每天早晨，阿美去拜见婆婆，说一两句话就退下。妯娌在旁边，只是相视一笑。即使久坐，也不寒暄，黄生见岳父，也是这样。偶尔遇到几个郎君聚在一起说话，黄生一到，就都安静了。黄生疑惑苦闷，无处诉说。阿美察觉了，问道：“你既然和几位郎君是兄弟，为什么一个月来都像生客？”黄生仓促间不能回答，结结巴巴地说：“我在外十年，现在才回来。”阿美又仔细询问公婆的门第，以及妯娌的家乡。黄生非常窘迫，不能再隐瞒，把底细全说了出来。阿美哭着说：“我家虽然穷，也没有做低贱妾室的，难怪妯娌们瞧不起我，不把我当人看！”黄生惶恐得不知如何是好，只有长跪着听凭阿美处置。阿美擦干眼泪扶起他，反过来问他怎么办。黄生说：“我哪里敢有其他打算，只有独自离开罢了。”阿美说：“既然嫁了又回去，于心何忍？她虽然先跟了你，是私；我虽然后到，是公。不如暂且等她回来，问她既然出了这个主意，将怎么安置我？”过了几个月，女子竟然不回来。一天夜里，听到客舍里喧闹饮酒，黄生偷偷去窥看，只见两个客人穿着戎装坐在上座：一个人裹着豹皮头巾，凛然像天神；东边一个人，用虎头皮做头盔，虎口衔着额头，鼻子耳朵都齐全。黄生惊异地回来，告诉阿美，最终猜不透霍家父子是什么人。夫妻疑惧，商量想租别的地方住，又怕引起猜疑。黄生说：“实话告诉你：即使南海人回来，对质已定，我也不能在这里安家了。现在想带你走，又怕你父母另有说法。不如暂且告别，两年内我会再来。你能等，就等我；如果想嫁别人，也听凭你。”阿美想告诉父母然后跟他走，黄生不同意。阿美流着泪，要他立下誓言，才告别回家。黄生进去辞别岳父母。当时几个郎君都外出，岳父挽留他等他们回来，黄生不听就走了。上船时凄然，形神俱失。到了瓜州，忽然回头看见一片帆船驶来，快如飞；渐渐靠近，船头按剑而坐的，是霍大郎。远远地对他说：“你想急着回去，为什么不再商量？丢下夫人走了，两三年，谁能等你呢？”说话间，船已逼近。阿美从船中出来，大郎扶她登上黄生的船，自己跳身径直离去。原来，阿美回家后，正在向父母哭诉，忽然大郎带着轿子登门，按剑威胁，逼着阿美匆匆出走。全家吓得不敢出声，没人敢阻拦询问。阿美述说了经过，黄生不明白是什么意思，但得到阿美很高兴，开船就出发了。到家后，拿出钱财经营生意，很是富有。阿美常常挂念父母，想让黄生去探望一次；又怕因为霍女的事，嫡庶之间再生矛盾。过了不久，张翁找上门来，看到房屋整齐，心里很欣慰。对女儿说：“你出门后，我就去霍家探问，见门户已锁，房主也不知道，半年竟没有消息。你母亲日夜流泪，说你被奸人骗走，不知流落何处。现在幸好平安无事吗？”黄生把实情告诉了他，于是猜测霍女是神。后来阿美生了儿子，取名仙赐。到十多岁时，母亲让他去镇江，到了扬州地界，在旅店休息，随从都出去了。有个女子来，拉着孩子进了别的房间，放下帘子，抱他坐在膝上，笑着问叫什么名字。孩子告诉了她。问：“取名有什么含义？”回答说：“不知道。”女子说：“回去问你父亲自然知道。”于是给他挽起发髻，自己摘下髻上的花替他簪上；拿出金镯子戴在他手腕上。又把黄金放进他袖子里，说：“拿去买书读。”孩子问她是何人，她说：“孩子不知道还有另一个母亲吗？回去告诉你父亲：朱大兴死了没有棺材，应当帮助他，不要忘了。”老仆回到旅店，不见了小主人；找到别的房间，听到有人说话，偷偷一看，原来是旧主母。他在帘外轻轻咳嗽，准备禀告。女子把孩子推到床上，恍惚间已经不见了。问旅店主人，都没有知道的。几天后，孩子从镇江回来，告诉了黄生，又拿出所赠的东西。黄生感叹不已。等到打听朱大兴，才知道他刚死三天，尸体暴露未葬，黄生便厚厚地周济了他。

异史氏曰：「女其仙耶？三易其主不为贞；然为吝者破其悭，为淫者速其荡，女非无心者也。然破之则不必其怜之矣，贪淫鄙吝之骨，沟壑何惜焉？」

异史氏说：“这个女子难道是仙人吗？三次更换主人，不能算是贞洁；但她能为吝啬的人破除悭吝，为淫荡的人加速其放荡，可见她并非没有用心。不过，既然破除了他们的恶习，也就不必再怜悯他们了；那些贪婪、淫荡、卑鄙、吝啬的人，就算死在沟壑里，又有什么值得可惜的呢？”

司文郎

平阳王平子，赴试北闱，赁居报国寺。寺中有余杭生先在，王以比屋居，投刺焉。生不之答。朝夕遇之，多无状。王怒其狂悖，交往遂绝。一日，有少年游寺中，白服裙帽，望之傀然。近与接谈，言语谐妙。心爱敬之。展问邦族，云：「登州宋姓。」因命苍头设座，相对噱谈。余杭生适过，共起逊坐。生居然上座，更不㧑挹。卒然问宋：「尔亦入闱者耶？」答曰：「非也。驽骀之才，无志腾骧久矣。」又问：「何省？」宋告之。生曰：「竟不进取，足知高明。山左、右并无一字通者。」宋曰：「北人固少通者，而不通者未必是小生；南人固多通者，然通者亦未必是足下。」言已，鼓掌；王和之，因而哄堂。生惭忿，轩眉攘腕而大言曰：「敢当前命题，一校文艺乎？」宋他顾而哂曰：「有何不敢！」便趋寓所，出经授王。王随手一翻，指曰：「『阙党童子将命。』」生起，求笔札。宋曳之曰：「口占可也。我破已成：『于宾客往来之地，而见一无所知之人焉。』」王捧腹大笑。生怒曰：「全不能文，徒事嫚骂，何以为人！」王力为排难，请另命佳题。又翻曰：「『殷有三仁焉。』」宋立应曰：「三子者不同道，其趋一也。夫一者何也？曰：仁也。君子亦仁而已矣，何必同？」生遂不作，起曰：「其为人也小有才。」遂去。王以此益重宋。邀入寓室，款言移晷，尽出所作质宋。宋流览绝疾，逾刻已尽百首。曰：「君亦沉深于此道者；然命笔时，无求必得之念，而尚有冀幸得之心，即此，已落下乘。」遂取阅过者一一诠说。王大悦，师事之。使庖人以蔗糖作水角。宋啗而甘之，曰：「生平未解此味，烦异日更一作也。」由此相得甚懽。宋三五日辄一至，王必为之设水角焉。余杭生时一遇之，虽不甚倾谈，而傲睨之气顿减。一日，以窗艺示宋。宋见诸友圈赞已浓，目一过，推置案头，不作一语。生疑其未阅，复请之。答已览竟。生又疑其不解。宋曰：「有何难解？但不佳耳！」生曰：「一览丹黄，何知不佳？」宋便诵其文，如夙读者，且诵且訾。生跼蹐汗流，不言而去。移时，宋去，生入，坚请王作。王拒之。生强搜得，见文多圈点，笑曰：「此大似水角子！」王故朴讷，腼然而已。次日，宋至，王具以告。宋怒曰：「我谓『南人不复反矣』，伧楚何敢乃尔！必当有以报之！」王力陈轻薄之戒以劝之，宋深感佩。既而场后，以文示宋，宋颇相许。偶与涉历殿阁，见一瞽僧坐廊下，设药卖医。宋讶曰：「此奇人也！最能知文，不可不一请教。」因命归寓取文。遇余杭生，遂与俱来。王呼师而参之。僧疑其问医者，便诘症候。王具白请教之意。僧笑曰：「是谁多口？无目何以论文？」王请以耳代目。僧曰：「三作两千余言，谁耐久听！不如焚之，我视以鼻可也。」王从之。每焚一作，僧嗅而颔之曰：「君初法大家，虽未逼真，亦近似矣。我适受之以脾。」问：「可中否？」曰：「亦中得。」余杭生未深信，先以古大家文烧试之。僧再嗅曰：「妙哉！此文我心受之矣，非归、胡何解办此！」生大骇，始焚己作。僧曰：「适领一艺，未窥全豹，何忽另易一人来也？」生托言：「朋友之作，止彼一首；此乃小生作也。」僧嗅其余灰，咳逆数声，曰：「勿再投矣！格格而不能下，强受之以鬲；再焚，则作恶矣。」生惭而退。数日榜放，生竟领荐；王下第。生与王走告僧。僧叹曰：「仆虽盲于目，而不盲于鼻；帘中人并鼻盲矣。」俄余杭生至，意气发舒，曰：「盲和尚，汝亦啖人水角耶？今竟何如？」僧曰：「我所论者文耳，不谋与君论命。君试寻诸试官之文，各取一首焚之，我便知孰为尔师。」生与王并搜之，止得八九人。生曰：「如有舛错，以何为罚？」僧愤曰：「剜我盲瞳去！」生焚之，每一首，都言非是；至第六篇，忽向壁大呕，下气如雷。众皆粲然。僧拭目向生曰：「此真汝师也！初不知而骤嗅之，刺于鼻，棘于腹，膀胱所不能容，直自下部出矣！」生大怒，去，曰：「明日自见，勿悔！勿悔！」越二三日，竟不至；视之，已移去矣。──乃知即某门生也。宋慰王曰：「凡吾辈读书人，不当尤人，但当克己：不尤人则德益弘，能克己则学益进。当前踧落，固是数之不偶；平心而论，文亦未便登峰，其由此砥砺，天下自有不盲之人。」王肃然起敬。又闻次年再行乡试，遂不归，止而受教。宋曰：「都中薪桂米珠，勿忧资斧。舍后有窖镪，可以发用。」即示之处。王谢曰：「昔窦、范贫而能廉，今某幸能自给，敢自污乎？」王一日醉眠，仆及庖人窃发之。王忽觉，闻舍后有声；窥出，则金堆地上。情见事露，并相慴伏。方诃责间，见有金爵，类多镌款，审视，皆大父字讳。──盖王祖曾为南部郎，入都寓此，暴病而卒，金其所遗也。王乃喜，称得金八百余两。明日告宋，且示之爵，欲与瓜分，固辞乃已。以百金往赠瞽僧，僧已去。积数月，敦习益苦。及试，宋曰：「此战不捷，始真是命矣！」俄以犯规被黜。王尚无言；宋大哭，不能止。王反慰解之。宋曰：「仆为造物所忌，困顿至于终身，今又累及良友。其命也夫！其命也夫！」王曰：「万事固有数在。如先生乃无志进取，非命也。」宋拭泪曰：「久欲有言，恐相惊怪。某非生人，乃飘泊之游魂也。少负才名，不得志于场屋。佯狂至都，冀得知我者，传诸著作。甲申之年，竟罹于难，岁岁飘蓬。幸相知爱，故极力为『他山』之攻，生平未酬之愿，实欲借良朋一快之耳。今文字之厄若此，谁复能漠然哉！」王亦感泣。问：「何淹滞？」曰：「去年上帝有命，委宣圣及阎罗王核查劫鬼，上者备诸曹任用，余者即俾转轮。贱名已录，所未投到者，欲一见飞黄之快耳，今请别矣。」王问：「所考何职？」曰：「梓潼府中缺一司文郎，暂令聋僮署篆，文运所以颠倒。万一幸得此秩，当使圣教昌明。」明日，忻忻而至，曰：「愿遂矣！宣圣命作『性道论』，视之色喜，谓可司文。阎罗穆簿，欲以『口孽』见弃。宣圣争之，乃得就。某伏谢已。又呼近案下，嘱云：『今以怜才，拔充清要；宜洗心供职，勿蹈前愆。』此可知冥中重德行更甚于文学也。君必修行未至，但积善勿懈可耳。」王曰：「果尔，余杭其德行何在？」曰：「此即不知。要冥司赏罚，皆无少爽。即前日瞽僧，亦一鬼也，是前朝名家。以生前抛弃字纸过多，罚作瞽。彼自欲医人疾苦，以赎前愆，故托游廛肆耳。」王命置酒。宋曰：「无须；终岁之扰，尽此一刻，再为我设水角足矣。」王悲怆不食。坐令自噉，顷刻，已过三盛。捧腹曰：「此餐可饱三日，吾以志君德耳。向所食，都在舍后，已成菌矣。藏作药饵，可益儿慧。」王问后会，曰：「既有官责，当引嫌也。」又问：「梓潼祠中，一相酹祝，可能达否？」曰：「此都无益。九天甚远，但洁身力行，自有地司牒报，则某必与知之。」言已，作别而没。王视舍后，果生紫菌，采而藏之。旁有新土坟起，则水角宛然在焉。王归，弥自刻厉。一夜，梦宋舆盖而至，曰：「君向以小忿，误杀一婢，削去禄籍；今笃行已折除矣。然命薄不足任仕进也。」是年，捷于乡；明年，春闱又捷。遂不复仕。生二子，其一绝钝，啖以菌，遂大慧。后以故诣金陵，遇余杭生于旅次，极道契阔，深自降抑，然鬓毛斑矣。

平阳人王平子，到京城参加乡试，租住在报国寺。寺里先住着一个余杭的书生，王平子因为与他比邻而居，便递上名帖拜访。那余杭生却不回拜。早晚相遇，也总是无礼。王平子恼怒他狂妄悖逆，于是断绝了交往。一天，有个少年在寺中游览，穿着白衣裙帽，看上去气宇轩昂。走近与他交谈，言语诙谐美妙。王平子心里喜爱敬重他。询问他的籍贯家族，少年说：“登州人，姓宋。”于是让仆人设座，两人相对谈笑。恰好余杭生经过，两人起身让座。余杭生竟然毫不谦让地坐了上座。突然问宋生：“你也是来参加考试的吗？”宋生回答说：“不是。我才能驽钝，早就没有进取的志向了。”余杭生又问：“你是哪个省的？”宋生告诉了他。余杭生说：“竟然不考功名，足以看出你的高明。山东、山西没有一个通晓文章的人。”宋生说：“北方人固然少有通晓的，但不通晓的不一定是我；南方人固然多有通晓的，但通晓的也不一定是足下。”说完，拍手大笑；王平子也跟着笑，于是满堂哄笑。余杭生又羞又怒，扬起眉毛，捋起袖子，大声说：“敢不敢当场命题，较量一下文章？”宋生看着别处，轻蔑地笑着说：“有什么不敢！”便快步回到住处，拿出一本经书交给王平子。王平子随手一翻，指着一句说：“‘阙党童子将命。’”余杭生站起来，要拿纸笔。宋生拉住他说：“口述就可以了。我的破题已经想好了：‘在宾客往来的地方，却见到一个一无所知的人。’”王平子捧腹大笑。余杭生怒道：“完全不会写文章，只会胡乱辱骂，算什么为人！”王平子极力调解，请再出一个好题目。又翻到一句：“‘殷有三仁焉。’”宋生立刻应道：“三位仁人道路不同，但趋向一致。这个‘一’是什么呢？就是仁。君子只要做到仁就行了，何必相同？”余杭生于是不再作文章，起身说：“这个人有点小才。”便离开了。王平子因此更加看重宋生。邀请他到自己屋里，亲切交谈了很久，拿出自己所有的文章请教宋生。宋生浏览极快，过了一刻钟就看完了上百篇。说：“你也是深深沉浸在这门学问中的人；但下笔时，没有必须考中的念头，却还有侥幸考中的心思，就这一点，已经落入下乘了。”于是取过看过的文章一一解说。王平子非常高兴，拜他为师。让厨子用蔗糖做水饺。宋生吃了觉得味道甘美，说：“生平没尝过这种美味，麻烦改天再做一次。”从此两人相处得非常愉快。宋生三五天就来一次，王平子必定为他准备水饺。余杭生有时遇到他们，虽然不怎么深谈，但傲慢的神气顿时减少。一天，余杭生把自己的习作拿给宋生看。宋生见上面已有许多朋友的圈点和赞美，看了一眼，就推到桌角，一句话也不说。余杭生怀疑他没看，又请他看。宋生回答说已经看完了。余杭生又怀疑他看不懂。宋生说：“有什么难懂的？只是不好罢了！”余杭生说：“你只看了一遍圈点，怎么知道不好？”宋生便背诵他的文章，像早就读过一样，一边背一边批评。余杭生局促不安，汗流浃背，一句话不说就走了。过了一会儿，宋生离开，余杭生进来，坚决要看王平子的文章。王平子拒绝。余杭生强行搜出来，见文章上有很多圈点，笑着说：“这太像水饺了！”王平子本来木讷，只是羞愧地笑了笑。第二天，宋生来了，王平子把这事全告诉了他。宋生生气地说：“我以为‘南方人不会再反叛了’，这个粗鄙的家伙怎么敢这样！一定要报复他！”王平子极力劝诫他不要轻薄，宋生深深佩服。后来考试结束后，王平子把文章拿给宋生看，宋生很赞赏。偶然一起游览殿阁，看见一个盲僧坐在廊下，摆摊卖药行医。宋生惊讶地说：“这是个奇人！最懂得文章，不能不请教一下。”于是让王平子回住处取文章。路上遇到余杭生，就一起来了。王平子叫了一声“老师”并参拜。盲僧以为他是来看病的，便询问症状。王平子说明了请教文章的意思。盲僧笑着说：“是谁多嘴？没有眼睛怎么评论文章？”王平子请求用耳朵代替眼睛。盲僧说：“三篇文章两千多字，谁耐烦听！不如烧了，我用鼻子来闻。”王平子照做。每烧一篇，盲僧闻一闻，点头说：“你初学大家，虽然不逼真，也近似了。我刚才用脾脏来感受。”问：“能考中吗？”回答说：“也能考中。”余杭生不太相信，先烧了一篇古代大家的文章试探。盲僧又闻了闻说：“妙啊！这篇文章我用心脏来感受了，不是归有光、胡天游，谁能写出这样的文章！”余杭生大惊，这才烧自己的文章。盲僧说：“刚才领教了一篇，还没看到全貌，怎么忽然换了另一个人？”余杭生假托说：“朋友的文章，只有那一篇；这是我的文章。”盲僧闻了闻剩下的灰烬，咳嗽了几声，说：“别再投了！格格不入咽不下去，勉强用膈膜接受；再烧，就要作呕了。”余杭生羞愧地退下。几天后发榜，余杭生竟然考中了；王平子落第。余杭生和王平子跑去告诉盲僧。盲僧叹息说：“我虽然眼睛瞎了，但鼻子不瞎；考官们连鼻子都瞎了。”不久余杭生来了，意气风发地说：“瞎和尚，你也吃了人家的水饺吗？现在怎么样？”盲僧说：“我评论的是文章，不打算和你论命运。你试着找找各位考官的文章，各取一篇烧了，我就知道谁是你的老师。”余杭生和王平子一起搜集，只找到八九个人的。余杭生说：“如果有差错，怎么惩罚？”盲僧气愤地说：“挖掉我的瞎眼珠！”余杭生烧了文章，每烧一篇，盲僧都说不是；到第六篇，盲僧忽然对着墙壁大呕，放屁如雷。众人都笑了。盲僧擦擦眼睛对余杭生说：“这才是你的老师！起初不知道，猛地一闻，刺鼻，扎腹，膀胱都容不下，直接从下部出来了！”余杭生大怒，离开，说：“明天自己看，别后悔！别后悔！”过了两三天，竟然没来；去看时，已经搬走了。——才知道他就是某位考官的门生。宋生安慰王平子说：“凡是我们读书人，不应该怨恨别人，只应该克制自己：不怨恨别人，德行就更宏大；能克制自己，学问就更进步。眼前落第，固然是命运不济；平心而论，文章也未必登峰造极，从此磨砺，天下自有不瞎的人。”王平子肃然起敬。又听说第二年还要举行乡试，于是不回家，留下来受教。宋生说：“京城柴贵如桂，米贵如珠，不要担心路费。屋后有窖藏的白银，可以挖出来用。”就指给他地方。王平子推辞说：“从前窦仪、范仲淹贫穷却能廉洁，如今我侥幸能自给，怎敢自污呢？”一天王平子醉酒睡觉，仆人和厨子偷偷去挖。王平子忽然醒来，听到屋后有声音；偷偷出去看，只见金子堆在地上。事情败露，两人都吓得跪伏在地。正在责骂时，看见有金爵，上面刻着很多款识，仔细一看，都是祖父的名讳。——原来王平子的祖父曾担任南部郎，进京时住在这里，暴病而死，金子是他遗留下来的。王平子于是高兴，称得金子八百多两。第二天告诉宋生，并给他看金爵，想和他平分，宋生坚决推辞才作罢。王平子拿一百两去送给盲僧，盲僧已经走了。过了几个月，王平子更加刻苦学习。到考试时，宋生说：“这一战再不取胜，才真是命了！”不久王平子因犯规被除名。王平子还没说话；宋生大哭，止不住。王平子反而安慰他。宋生说：“我被造物主忌恨，困顿终身，现在又连累了好朋友。这是命啊！这是命啊！”王平子说：“万事本来有定数。像先生这样没有进取的志向，就不是命了。”宋生擦泪说：“早就想告诉你，又怕你惊怪。我不是活人，而是漂泊的游魂。少年时负才名，考场不得志。装疯来到京城，希望遇到知音，把我的著作传下去。甲申那年，竟然遭难，年年漂泊。幸亏被你知爱，所以极力做‘他山’之攻，生平未酬的愿望，实在想借好朋友来实现。现在文章命运如此，谁还能漠然呢！”王平子也感动落泪。问：“为什么滞留这么久？”宋生说：“去年上帝有命令，委托孔子和阎罗王核查劫鬼，上等的备各衙门任用，其余的让他们转世。我的名字已经录了，还没去报到，是想看到你飞黄腾达的快乐，现在请告别了。”王平子问：“考了什么职位？”宋生说：“梓潼府缺一个司文郎，暂时让一个聋僮代理，所以文运颠倒。万一有幸得到这个职位，一定让圣教昌明。”第二天，宋生高兴地来了，说：“愿望实现了！孔子命我作《性道论》，看了脸色喜悦，说可以掌管文事。阎罗王翻看簿册，想以‘口孽’为由抛弃我。孔子为我争辩，才得到这个职位。我跪谢后，又叫我到案下，嘱咐说：‘现在因怜惜人才，提拔你担任清要之职；应该洗心革面供职，不要重蹈前愆。’由此可知阴间更重视德行胜过文学。你一定是修行未到，只要积善不懈就可以了。”王平子说：“果真如此，余杭生的德行在哪里？”宋生说：“这就不知道了。总之阴司赏罚，没有一丝差错。就是前天的盲僧，也是一个鬼，是前朝名家。因为生前抛弃字纸过多，被罚作盲人。他自己想医治别人的疾苦，来赎前愆，所以托游在街市罢了。”王平子命人摆酒。宋生说：“不用；一年来的打扰，就在这一刻了，再为我准备水饺就够了。”王平子悲伤得吃不下。坐着让宋生自己吃，一会儿，已经吃了三大碗。宋生捧着肚子说：“这顿饭可以饱三天，我用它来铭记你的恩德。以前吃的，都在屋后，已经长成菌子了。收藏起来做药饵，可以增益孩子的智慧。”王平子问后会之期，宋生说：“既然有官职在身，应当避嫌。”又问：“在梓潼祠中，设酒祝祷，能传达给你吗？”宋生说：“这都没用。九天很远，只要洁身力行，自然有地府文书报告，我就一定知道。”说完，作别而消失。王平子到屋后看，果然长出紫色的菌子，采了收藏起来。旁边有新土隆起，水饺还宛然在那里。王平子回家后，更加刻苦自励。一夜，梦见宋生坐着车马来了，说：“你从前因小忿，误杀一个婢女，被削去禄籍；现在因笃行已经抵消了。但命薄不足以做官。”这一年，王平子乡试中举；第二年，会试又中。于是不再做官。生了两个儿子，其中一个极笨，给他吃了菌子，就变得非常聪明。后来因事到金陵，在旅店遇到余杭生，极力叙说阔别之情，态度非常谦卑，但鬓发已经斑白了。

异史氏曰：「余杭生公然自诩，意其为文，未必尽无可观；而骄诈之意态颜色，遂使人顷刻不可复忍。天人之厌弃已久，故鬼神皆玩弄之。脱能增修厥德，则帘内之『刺鼻棘心』者，遇之正易，何所遭之仅也。」

异史氏说：“余杭生公然自夸，想来他的文章未必完全没有可取之处；但他那骄横欺诈的神态脸色，就让人一时一刻也无法再忍受。上天和人们厌恶他已经很久了，所以鬼神都来戏弄他。倘若他能修养品德，那么考场中那些‘刺鼻棘心’的考官，遇到他们其实很容易，他又何至于遭遇这么差呢。”

丑狐

穆生，长沙人。家清贫，冬无絮衣。一夕枯坐，有女子入，衣服炫丽而颜色黑丑。笑曰：「得毋寒乎？」生惊问之。曰：「我狐仙也。怜君枯寂，聊与共温冷榻耳。」生惧其狐，而厌其丑，大号。女以元宝置几上，曰：「若相谐好，以此相赠。」生悦而从之。床无裀褥，女代以袍。将晓，起而嘱曰：「所赠，可急市软帛作卧具；余者絮衣作馔，足矣。倘得永好，勿忧贫也。」遂去。生告妻，妻亦喜，即市帛为之缝纫。女夜至，见卧具一新，喜曰：「君家娘子劬劳哉！」留金以酬之。从此至无虚夕。每去，必有所遗。年余，屋庐修洁，内外皆衣文锦绣，居然素封。女赂遗渐少，生由此心厌之，聘术士至，画符于门。女来，啮折而弃之。入指生曰：「背德负心，至君已极！然此奈何我！若相厌薄，我自去耳。但情义既绝，受于我者，须要偿也！」忿然而去。生惧，告术士。术士作坛，陈设未已，忽颠地下，血流满颊；视之，割去一耳。众大惧，奔散；术士亦掩耳窜去。室中掷石如盆，门窗釜甑，无复全者。生伏床下，蓄缩汗耸。俄见女抱一物入，猫首猧尾，置床前，嗾之曰：「嘻嘻！可嚼奸人足。」物即龁履，齿利于刃。生大惧，将屈藏之，四肢不能动。物嚼指，爽脆有声。生痛极，哀祝。女曰：「所有金珠，尽出勿隐。」生应之。女曰：「呵呵！」物乃止。生不能起，但告以处。女自往搜括，珠钿衣服之外，止得二百余金。女少之，又曰：「嘻嘻！」物复嚼。生哀鸣求恕。女限十日，偿金六百。生诺之，女乃抱物去。久之，家人渐聚，从床下曳生出，足血淋漓，丧其二指。视室中，财物尽空，惟当年破被存焉。遂以覆生，令卧。又惧十日复来，乃货婢鬻衣，以足其数。至期，女果至；急付之，无言而去。自此遂绝。生足创，医药半年始愈，而家清贫如初矣。狐适近村于氏。于业农，家不中赀；三年间，援例纳粟，夏屋连蔓，所衣华服，半生家物。生见之，亦不敢问。偶适野，遇女于途，长跪道左。女无言，但以素巾裹五六金，遥掷生，反身迳去。后于氏早卒，女犹时至其家，家中金帛辄亡去。于子睹其来，拜参之，遥祝曰：「父即去世，儿辈皆若子，纵不抚恤，何忍坐令贫也？」女去，遂不复至。

穆生是长沙人。家境清贫，冬天没有棉衣。一天晚上枯坐时，有个女子进来，衣服华丽但相貌黑丑。她笑着说：“你不冷吗？”穆生惊讶地问她。她说：“我是狐仙。可怜你孤寂，来陪你暖暖冷床罢了。”穆生怕她是狐，又嫌她丑，大叫起来。女子把元宝放在桌上，说：“如果和我相好，这个就送给你。”穆生高兴地答应了。床上没有垫褥，女子用袍子代替。天快亮时，她起身嘱咐说：“送你的钱，快去买软布做卧具；剩下的做棉衣和食物，足够了。如果能长久相好，不必担心贫穷。”说完就走了。穆生告诉妻子，妻子也高兴，立刻买布缝制。女子夜里来了，见卧具全新，高兴地说：“你家娘子辛苦了！”留下金子作为酬谢。从此每晚都来，每次离开必留下财物。一年多后，房屋修整洁净，内外都穿着锦绣衣服，居然成了富裕人家。女子赠送的财物渐渐少了，穆生因此心生厌恶，请来术士，在门上画符。女子来了，咬断符咒扔掉，进门指着穆生说：“背德负心，你到了极点！但这能奈我何！如果你厌弃我，我自己走就是了。但情义已断，从我这里得到的，必须偿还！”她愤怒地离去。穆生害怕，告诉术士。术士设坛，还没布置好，忽然摔倒在地，血流满面；一看，被割掉了一只耳朵。众人大惊，四散奔逃；术士也捂着耳朵逃窜。屋里像盆大的石头乱砸，门窗锅灶全被砸坏。穆生趴在床下，缩成一团，汗流浃背。不久，女子抱着一物进来，猫头狗尾，放在床前，唆使说：“嘻嘻！去咬奸人的脚。”那东西就咬住鞋子，牙齿比刀还锋利。穆生大惊，想蜷缩藏起来，四肢却动弹不得。那东西咬他的手指，发出清脆的响声。穆生痛极，哀求告饶。女子说：“所有金银珠宝，全部拿出来，不要隐瞒。”穆生答应了。女子说：“呵呵！”那东西才停下。穆生起不来，只告诉了她藏东西的地方。女子自己去搜刮，除了珠钿衣服，只得到二百多两银子。女子嫌少，又说：“嘻嘻！”那东西又咬起来。穆生哀叫求饶。女子限他十天内偿还六百两银子。穆生答应了，女子才抱着那东西离去。过了很久，家人渐渐聚拢，从床下把穆生拖出来，他脚上鲜血淋漓，少了两个手指。看屋里，财物全空，只有当年的破被子还在。于是用被子盖住他，让他躺下。又怕十天后女子再来，就卖掉婢女和衣服，凑足数目。到了期限，女子果然来了；穆生急忙把钱交给她，她一言不发就走了。从此断绝了来往。穆生脚伤，医治半年才好，但家境又像当初一样清贫了。狐仙后来嫁给了附近村里的于家。于家务农，家产不多；三年间，按例捐粮买官，大屋连片，所穿华服，一半是穆生家的东西。穆生见了，也不敢问。一次偶然到野外，在路上遇见女子，他跪在路边。女子不说话，只用白巾包了五六两银子，远远扔给穆生，转身径直走了。后来于氏早死，女子还时常到他家，家里的金银布帛总会丢失。于氏的儿子见她来了，跪拜行礼，远远祷告说：“父亲已经去世，我们晚辈都像您的儿子，纵然不抚恤，又怎么忍心看着我们贫困呢？”女子离去，就再也没来。

异史氏曰：「邪物之来，杀之亦壮；而既受其德，即鬼物不可负也。既贵而杀赵孟，则贤豪非之矣。夫人非其心之所好，即万锺何动焉。观其见金色喜，其亦利之所在，丧身辱行而不惜者欤？伤哉贪人，卒取残败！」

异史氏说：“邪物来了，杀掉它也算壮举；但既然受了它的恩惠，即使是鬼物也不可辜负。富贵之后杀掉恩人，贤人豪杰都会非议。人如果不是心中所好，即使万钟俸禄又怎能打动他？看他见到金子就喜形于色，大概也是利欲所在，不惜丧身辱行的人吧？可悲啊贪婪的人，最终落得残败的下场！”

吕无病

洛阳孙公子，名麒，娶蒋太守女，甚相得。二十夭殂，悲不自胜。离家，居山中别业。适阴雨，昼卧，室无人。忽见复室帘下，露妇人足，疑而问之。有女子褰帘入，年约十八九，衣服朴洁，而微黑多麻，类贫家女。意必村中僦屋者，呵曰：「所须宜白家人，何得轻入！」女微笑曰：「妾非村中人，祖籍山东，吕姓。父文学士。妾小字无病。从父客迁，早离顾复。慕公子世家名士，愿为康成文婢。」孙笑曰：「卿意良佳。然仆辈杂居，实所不便，容旋里后，当舆聘之。」女次且曰：「自揣陋劣，何敢遂望敌体？聊备案前驱使，当不至倒捧册卷。」孙曰：「纳婢亦须吉日。」乃指架上，使取通书第四卷，──盖试之也。女翻检得之。先自涉览，而后进之，笑曰：「今日河魁不曾在房。」孙意少动，留匿室中。女闲居无事，为之拂几整书，焚香拭鼎，满室光洁，孙悦之。至夕，遣仆他宿。女俛眉承睫，殷勤臻至。命之寝，始持烛去。中夜睡醒，则床头似有卧人；以手探之，知为女。捉而撼焉。女惊起立榻下。孙曰：「何不别寝，床头岂汝卧处也？」女曰：「妾善惧。」孙怜之，俾施枕床内。忽闻气息之来，清如莲蕊，异之；呼与共枕，不觉心荡；渐与同衾，大悦之。念避匿非策，又恐同归招议。孙有母姨，近隔十余门，谋令遁诸其家，而后再致之。女称善，便言：「阿姨，妾熟识之，无容先达，请即去。」孙送之，逾垣而去。孙母姨，寡媪也。凌晨起户，女掩入。媪诘之。答云：「若甥遣问阿姨。公子欲归，路赊乏骑，留奴暂寄此耳。」媪信之，遂止焉。孙归，矫谓姨家有婢，欲相赠，遣人舁之而还，坐卧皆以从。久益嬖之，纳为妾。世家论昏，皆勿许，殆有终焉之志。女知之，苦劝令娶；乃娶于许，而终嬖爱无病。许甚贤，略不争夕；无病事许益恭：以此嫡庶偕好。许举一子阿坚，无病爱抱如己出。儿甫三岁，辄离乳媪，从无病宿；许唤之，不去。无何，许病卒。临诀，嘱孙曰：「无病最爱儿，即令子之可也；即正位焉亦可也。」既葬，孙将践其言。告诸宗党，佥谓不可；女亦固辞，遂止。

洛阳有位孙公子，名叫孙麒，娶了蒋太守的女儿，夫妻感情很好。他二十岁时妻子去世，悲痛得无法承受。于是离开家，住在山中的别墅里。恰逢阴雨天，他白天躺着，屋里没人。忽然看见里屋的帘子下露出一双女人的脚，他感到疑惑便问了一声。有个女子掀帘进来，大约十八九岁，衣服朴素洁净，但皮肤微黑，脸上有不少麻子，像是贫家女。孙公子心想这一定是村里租房子住的人，呵斥道：「需要什么应该告诉家人，怎么能随便进来！」女子微笑着说：「我不是村里人，祖籍山东，姓吕。父亲是文学士。我小名叫无病。跟随父亲客居迁居，早早失去了父母的庇护。仰慕公子是世家名士，愿意做您的文婢。」孙公子笑着说：「你的心意很好。但我和仆人们杂居在一起，实在不方便，等我回家后，再用轿子来聘你。」女子犹豫地说：「我自知相貌丑陋，怎敢奢望成为您的配偶？只求在您身边供驱使，应该不至于倒捧书卷。」孙公子说：「收纳婢女也需要吉日。」于是指着书架，让她取来通书第四卷——这是要试探她。女子翻找出来，先自己浏览了一遍，然后递给他，笑着说：「今天河魁星不在房里。」孙公子心里微微一动，就把她留下藏在屋里。女子闲居无事，为他擦拭桌子、整理书籍、焚香擦鼎，满屋光洁，孙公子很喜欢。到了晚上，他让仆人睡到别处。女子低眉顺眼，殷勤周到。他让她去睡，她才拿着蜡烛离开。半夜睡醒，感觉床头好像有人躺着；用手一摸，知道是那女子。他抓住她摇晃。女子惊醒，起身站在床下。孙公子说：「为什么不去别的房间睡？床头哪是你睡觉的地方？」女子说：「我胆子小。」孙公子可怜她，让她在床内铺上枕头。忽然闻到一股气息飘来，清得像莲花蕊，他感到奇怪；叫她来同枕共眠，不觉心荡神驰；渐渐与她同被而卧，非常高兴。想到藏匿不是长久之计，又怕一起回家招来议论。孙公子有个姨妈，住在附近隔十几户人家，他谋划让她逃到姨妈家，然后再接她来。女子说好，便说：「姨妈，我认识她，不用先通报，请让我现在就去。」孙公子送她，她翻墙而去。孙公子的姨妈是个寡妇。清晨开门，女子悄悄进去。姨妈盘问她。她回答说：「您的外甥派我来问候姨妈。公子要回家，路远缺马，留我暂时寄住在这里。」姨妈相信了，就让她住下。孙公子回家后，假称姨妈家有婢女要送给他，派人把她抬了回来，从此坐卧都让她跟着。时间久了，越发宠爱她，纳她为妾。世家大族来提亲，他都不答应，似乎有与她终老的打算。女子知道后，苦苦劝他娶妻；于是他娶了许氏，但始终宠爱无病。许氏很贤惠，从不争宠；无病侍奉许氏更加恭敬：因此嫡庶相处和睦。许氏生了一个儿子叫阿坚，无病疼爱地抱着他，像自己亲生的一样。孩子刚三岁，就离开乳母，跟着无病睡；许氏叫他，他也不去。不久，许氏病重去世。临终时，她嘱咐孙公子说：「无病最爱孩子，就让她做孩子的母亲吧；即使扶正她也可以。」安葬后，孙公子打算履行诺言。告诉宗族亲友，大家都说不行；无病也坚决推辞，于是作罢。

异史氏曰：「心之所好，原不在妍媸也。毛嫱、西施，焉知非自爱之者美之乎？然不遭悍妒，其贤不彰，几令人与嗜痂者并笑矣。至锦屏之人，其夙根原厚，故豁然一悟，立证菩提；若地狱道中，皆富贵而不经艰难者也。」

异史氏说：「内心所喜爱的，原本就不在于美丑。毛嫱、西施，怎么知道不是喜爱她们的人觉得她们美呢？然而，如果不遭遇凶悍嫉妒的人，她们的贤德就无法显现，几乎让人把她们和嗜痂成癖的人一起嘲笑了。至于那些像锦屏一样的人，他们前世的根基原本深厚，所以能豁然开悟，立刻证得菩提；而地狱道中的，都是那些富贵而没有经历过艰难的人。」

钱卜巫

夏商，河间人。其父东陵，豪富侈汰，每食包子，辄弃其角，狼藉满地。人以其肥重，呼之「丢角太尉」。暮年，家綦贫，日不给餐；两肱瘦，垂革如囊，人又呼「募庄僧」，──谓其挂袋也。临终谓商曰：「余生平暴殄天物，上干天怒，遂至冻饿以死。汝当惜福力行，以盖父愆。」商恪遵治命，诚朴无二，躬耕自给。乡人咸爱敬之。富人某翁哀其贫，假以赀，使学负贩，辄亏其母。愧无以偿，请为佣。翁不肯。商瞿然不自安，尽货其田宅，往酬翁。翁诘得情，益怜之，强为赎还旧业；又益贷以重金，俾作贾。商辞曰：「十数金尚不能偿，奈何结来生驴马债耶？」翁乃招他贾与偕。数月而返，仅能不亏；翁不收其息，使复之。年余，贷赀盈辇，归至江，遭飓，舟几覆，物半丧失。归计所有，略可偿主。遂语贾曰：「天之所贫，谁能救之？此皆我累君也！」乃稽簿付贾，奉身而退。翁再强之，必不可，躬耕如故。每自叹曰：「人生世上，皆有数年之享，何遂落魄如此？」

夏商是河间人。他的父亲夏东陵，豪富奢侈，每次吃包子，总是扔掉包子边，满地狼藉。人们因为他肥胖，叫他「丢角太尉」。晚年，家里非常贫穷，每天连饭都吃不上；两条胳膊瘦得皮包骨，垂下的皮像袋子一样，人们又叫他「募庄僧」——这是说他挂着袋子。临终时对夏商说：「我一生糟蹋东西，触怒了上天，所以冻饿而死。你应该珍惜福分，努力行善，来弥补父亲的罪过。」夏商严格遵守父亲的遗命，诚实朴素，没有二心，亲自耕种养活自己。乡里人都喜爱敬重他。有个富人某翁可怜他贫穷，借给他钱，让他学做小贩，但总是亏本。夏商惭愧得无法偿还，请求做佣工。翁不肯。夏商心中不安，卖光了田地和房产，去偿还翁。翁问明情况，更加可怜他，强行替他赎回原来的产业；又借给他更多的钱，让他做生意。夏商推辞说：「十几两银子尚且还不起，怎么敢结来生的驴马债呢？」翁于是招来别的商人一起合作。几个月后回来，仅仅没有亏本；翁不收他的利息，让他再去。一年多后，借的钱装满车，回来时到江上，遇到飓风，船几乎翻了，货物损失了一半。回家计算所有，大致能偿还债主。于是对商人说：「上天要让人贫穷，谁能救得了？这都是我连累了你啊！」于是核对账本交给商人，自己抽身而退。翁再强迫他，他坚决不肯，依旧亲自耕种。常常自己叹息说：「人生在世，都有几年享福，为什么我落魄到这种地步？」

会有外来巫，以钱卜，悉知人运数。敬诣之。巫，老妪也。寓室精洁，中设神座，香气常熏。商人朝拜讫，便索眦。商授百钱，巫尽内木筩中，执跪座下，摇响如祈签状。已而起，倾钱入手，而后于案上次第摆之。其法以字为否，幕为亨；数至五十八皆字，以后则尽幕矣。遂问：「庚甲几何？」答：「二十八岁。」巫摇首曰：「早矣！官人现行者先人运，非本身运。五十八岁，方交本身运，始无盘错也。」问：「何谓先人运？」曰：「先人有善，其福未尽，则后人享之；先人有不善，其祸未尽，则后人亦受之。」商屈指曰：「再三十年，齿已老耄，行就木矣。」巫曰：「五十八以前，便有五年回润，略可营谋；然仅免寒饿耳。五十八之年，当有巨金自来，不须力求。官人生无过行，再世享之不尽也。」别巫而返，疑信半焉。然安贫自守，不敢妄求。后至五十三岁，留意验之。时方东作，病痁不能耕。既痊，天大旱，早禾尽枯。近秋方雨，家无别种，田数亩悉以种谷。既而又旱，荞菽半死，惟谷无恙；后得雨勃发，其丰倍焉。来春大饥，得以无馁。商以此信巫，从翁贷赀，小权子母，辄小获；或劝作大贾，商不肯。迨五十七岁，偶葺墙垣，掘地得铁釜；揭之，白气如絮，惧不敢发。移时，气尽，白镪满瓮。夫妻共运之，称计一千三百二十五两。窃议巫术小舛。邻人妻入商家，窥见之，归告夫。夫忌焉，潜告邑宰。宰最贪，拘商索金。妻欲隐其半。商曰：「非所宜得，留之贾祸。」尽献之。宰得金，恐其漏匿，又追贮器，以金实之，满焉，乃释商。居无何，宰迁南昌同知。逾岁，商以懋迁至南昌，则宰已死。妻子将归，货其粗重；有桐油如干篓，商以直贱，买之以归。既抵家，器有渗漏，泻注他器，则内有白金二铤；遍探皆然。兑之，适得前掘镪之数。商由此暴富，益赡贫穷，慷慨不吝。妻劝积遗子孙，商曰：「此即所以遗子孙也。」邻人赤贫至为丐，欲有所求，而心自愧。商闻而告之曰：「昔日事，乃我时数未至，故鬼神假子手以败之，于汝何尤？」遂周给之。邻人感泣。后商寿八十，子孙承继，数世不衰。

恰巧有个外来的巫婆，用钱币占卜，能知道人的命运。夏商恭敬地去拜访她。巫婆是个老妇人。她的住所精致整洁，中间设有神座，香气缭绕。夏商朝拜完后，巫婆就向他要钱。夏商给了她一百文钱，巫婆全部放进木筒里，拿着跪在神座下，摇动木筒像求签一样。然后站起来，把钱倒在手里，再在桌上依次摆开。她的方法是：有字的一面表示不吉利，无字的一面表示顺利；数到第五十八枚都是字面，之后全是无字面。于是问：「你多大年纪？」夏商回答：「二十八岁。」巫婆摇头说：「还早呢！你现在走的是先人的运，不是自己的运。到五十八岁，才交自己的运，那时才没有波折。」夏商问：「什么叫先人运？」巫婆说：「先人有善行，福气没享尽，后人就享受；先人有恶行，灾祸没消完，后人也要承受。」夏商屈指一算说：「再过三十年，我就老得不行了，快进棺材了。」巫婆说：「五十八岁之前，有五年回润，可以稍微经营一下；但只能免于饥寒。到五十八岁那年，会有大笔钱财自动到来，不必费力去求。你一生没有过错，来世也享用不尽。」夏商告别巫婆回家，半信半疑。但他安于贫困，不敢妄求。后来到五十三岁，他留心验证。当时正值春耕，他得了疟疾不能耕种。病好后，天大旱，早稻全枯死了。快到秋天才下雨，家里没有别的种子，几亩地全种了谷子。接着又旱，荞麦豆子半死，只有谷子没事；后来下雨后猛长，收成加倍。来年春天大饥荒，他得以不挨饿。夏商因此相信了巫婆，向翁借钱，做点小生意，总能小赚；有人劝他做大买卖，他不肯。到五十七岁时，他偶然修墙，挖地得到一个铁锅；揭开一看，冒出白气像棉絮，他害怕不敢打开。过了一会儿，气散尽了，锅里全是白银。夫妻俩一起搬运，称了称共一千三百二十五两。私下议论说巫婆的占卜有点不准。邻居的妻子到夏商家，偷看到了，回去告诉丈夫。丈夫嫉妒，偷偷报告了县官。县官最贪婪，拘捕夏商索要银子。夏商的妻子想藏起一半。夏商说：「不该得的，留着会招祸。」全部献了上去。县官得到银子，怕他藏匿，又追要装银子的容器，把银子装满，才放了夏商。不久，县官升任南昌同知。过了一年，夏商因经商到南昌，县官已经死了。他的妻子要回乡，变卖粗重物品；有几篓桐油，夏商因为便宜，买了下来。到家后，容器有渗漏，倒到别的容器里，发现里面有两大锭银子；检查所有篓子都是这样。兑换后，正好是以前挖到的银子数目。夏商从此暴富，更加周济穷人，慷慨大方。妻子劝他积攒留给子孙，夏商说：「这就是留给子孙的。」邻居穷得成了乞丐，想求他帮助，但心里惭愧。夏商听说后告诉他说：「以前的事，是我的时运没到，所以鬼神借你的手来破坏，与你有什么相干？」于是周济了他。邻居感动得哭了。后来夏商活到八十岁，子孙继承家业，几代不衰。

异史氏曰：「汰侈已甚，王侯不免，况庶人乎！生暴天物，死无饭含，可哀矣哉！幸而鸟死鸣哀，子能干蛊，穷败七十年，卒以中兴；不然，父孽累子，子复累孙，不至乞丐相传不止矣。何物老巫，遂宣天之秘？鸣呼！怪哉！」

异史氏说：「奢侈太过分，连王侯都难免，何况普通人呢！活着糟蹋东西，死后连饭含都没有，真是可悲啊！幸好鸟死鸣哀，儿子能弥补过失，穷困败落了七十年，终于复兴；不然的话，父亲的罪孽连累儿子，儿子又连累孙子，不到乞丐相传不会停止。那个老巫婆是什么人，竟能泄露上天的秘密？唉！奇怪啊！」

姚安

姚安，临洮人，美丰标。同里宫姓，有女子字绿娥，艳而知书，择偶不嫁。母语人曰：「门族风采，必如姚某始字之。」姚闻，给妻窥井，挤堕之，遂娶绿娥。雅甚亲爱。然以其美也，故疑之：闭户相守，步辄缀焉；女欲归宁，则以两肘支袍，覆翼以出，入舆封志，而后驰随其后，越宿，促与俱归。女心不能善，忿曰：「若有桑中约，岂琐琐所能止耶！」姚以故他往，则扃女室中，女益厌之；俟其去，故以他钥置门外以疑之。姚见大怒，问所自来。女愤言：「不知！」姚愈疑，伺察弥严。一日，自外至，潜听久之，乃开锁启扉，惟恐其响，悄然掩入。见一男子貂冠卧床上。忿怒，取刀奔入，力斩之。近视，则女昼眠畏寒，以貂覆面上。大骇，顿足自悔。宫翁忿质官。官收姚，褫衿苦械。姚破产，以具金赂上下，得不死。由此精神迷惘，若有所失。适独坐，见女与髯丈夫，狎亵榻上，恶之，操刃而往，则没矣；反坐，又见之。怒甚，以刀击榻，席褥断裂。愤然执刃，近榻以伺之，见女立面前，视之而笑。遽砍之，立断其首；既坐，女不移处，而笑如故。夜间灭烛，则闻淫溺之声，亵不可言。日日如是，不复可忍，于是鬻其田宅，将卜居他所。至夜，偷儿穴壁入，劫金而去。自此贫无立锥，忿恚而死。里人藁葬之。

姚安是临洮人，相貌英俊。同乡有个姓宫的，有个女儿叫绿娥，美丽且知书达理，挑选夫婿不肯出嫁。她母亲对人说：「门第和风采，必须像姚安那样才嫁。」姚安听说后，骗妻子去看井，把她推下去淹死，于是娶了绿娥。两人非常恩爱。但姚安因为绿娥漂亮，所以怀疑她：关上门守着，走路也跟在后面；绿娥想回娘家，他就用两肘撑起袍子，像翅膀一样罩着她出门，上了轿子就封好标记，然后骑马跟在后面，过一夜就催她一起回来。绿娥心里不高兴，生气地说：「如果有私情约会，难道你这些琐碎举动能阻止吗？」姚安因此外出时，就把绿娥锁在屋里，绿娥更加厌恶他；等他离开，故意把别的钥匙放在门外来让他怀疑。姚安见了大怒，问钥匙从哪来的。绿娥气愤地说：「不知道！」姚安更加怀疑，监视得更严。一天，他从外面回来，偷偷听了很久，才开锁开门，生怕弄出响声，悄悄进去。看见一个男子戴着貂皮帽子躺在床上。他愤怒地拿刀冲进去，用力砍去。走近一看，原来是绿娥白天睡觉怕冷，用貂皮盖在脸上。他大惊，跺脚后悔。宫翁气愤地告到官府。官府抓了姚安，剥去功名，严刑拷打。姚安破产，用钱贿赂上下，才得以不死。从此精神恍惚，像丢了魂一样。一次独坐时，看见绿娥和一个大胡子男人在床上亲热，他厌恶地拿刀过去，人就不见了；回来坐下，又看见了。他大怒，用刀砍床，席子和褥子都断了。他愤恨地拿着刀，靠近床等着，看见绿娥站在面前，看着他笑。他立刻砍去，砍断了她的头；坐下后，绿娥还在原处，照样笑。夜里灭灯后，就听到淫荡的声音，不堪入耳。天天如此，无法忍受，于是卖了田产，打算搬到别处。到夜里，小偷挖墙进来，偷走了钱。从此穷得没有立锥之地，气愤而死。乡里人用草席把他埋了。

异史氏曰：「爱新而杀其旧，忍乎哉！人止知新鬼为厉，而不知故鬼之夺其魄也。呜呼！截指而适其屡，不亡何待！」

异史氏说：「爱新人而杀旧人，残忍啊！人们只知道新鬼作祟，却不知道旧鬼在夺他的魂魄。唉！截断脚趾去适应鞋子，不灭亡还等什么！」

采薇翁

明鼎革，干戈蠭起。于陵刘芝生，聚众数万，将南渡。忽一肥男子诣栅门，敞衣露腹，请见兵主。刘延入与语，大悦之。问其姓字，自号采薇翁。刘留参帷幄，赠以刃。翁言：「我自有利兵，无须矛戟。」问兵所在。翁乃捋衣露腹，脐大可容鸡子；忍气鼓之，忽脐中塞肤，嗤然突出剑跗；握而抽之，白刃如霜。刘大惊，问：「止此乎？」笑指腹曰：「此武库也，何所不有。」命取弓矢，又如前状，出雕弓一；略一闭息，则一矢飞堕，其出不穷。已而剑插脐中，既都不见。刘神之，与同寝处，敬礼甚备。

明朝灭亡后，战乱蜂起。于陵人刘芝生聚集了数万民众，准备南渡长江。忽然一个肥胖男子来到营寨门前，敞开衣服露出肚子，请求拜见主帅。刘芝生请他进来交谈，非常喜欢他。问他姓名，他自称采薇翁。刘芝生留他在军中参与谋划，并赠给他兵器。采薇翁说：“我自有锋利的兵器，不需要矛戟。”问他兵器在哪里，采薇翁便撩起衣服露出肚子，肚脐大得能容纳鸡蛋；他屏住气鼓胀肚子，忽然肚脐中皮肤撑开，嗤的一声突出剑柄；握住剑柄抽出来，白刃如霜。刘芝生大惊，问：“只有这些吗？”采薇翁笑着指着肚子说：“这是武器库，什么没有。”让他取弓箭，又像刚才那样，取出一张雕弓；稍微一闭气，就有一支箭飞落下来，层出不穷。随后剑插回肚脐中，都不见了。刘芝生认为他是神人，与他同住，非常尊敬礼遇他。

时营中号令虽严，而乌合之群，时出剽掠。翁曰：「兵贵纪律；今统数万之众，而不能镇慑人心，此败亡之道也。」刘喜之，于是纠察卒伍，有掠取妇女财物者，枭以示众。军中稍肃，而终不能绝。翁不时乘马出，遨游部伍之间，而军中悍将骄卒，辄首自堕地，不知其何因。因共疑翁。前进严饬之策，兵士已畏恶之；至此益相憾怨。诸部领谮于刘曰：「采薇翁，妖术也。自古名将，止闻以智，不闻以术。浮云、白雀之徒，终致灭亡。今无辜将士，往往自失其首，人情汹惧；将军与处，亦危道也，不如图之。」刘从其言，谋俟其寝，诛之。

当时营中号令虽然严厉，但乌合之众时常外出抢劫。采薇翁说：“用兵贵在纪律严明；如今统领数万之众，却不能震慑人心，这是败亡之道。”刘芝生很高兴，于是整顿军队，有抢夺妇女财物的人，斩首示众。军中稍微肃静，但终究不能断绝。采薇翁不时骑马外出，在部队之间巡游，而军中凶悍的将领和骄横的士兵，常常脑袋自己掉在地上，不知是什么原因。于是大家都怀疑采薇翁。之前他进献严厉整顿的策略，士兵已经害怕厌恶他；到这时更加怨恨。各部首领向刘芝生进谗言说：“采薇翁用的是妖术。自古名将，只听说用智谋，没听说用妖术。像浮云、白雀这类人，最终都导致灭亡。如今无辜的将士，常常自己掉脑袋，人心惶惶；将军与他相处，也是危险的做法，不如除掉他。”刘芝生听从了他们的建议，谋划等他睡觉时杀了他。

使觇翁，翁坦腹方卧，息如雷。众大喜，以兵绕舍，两人持刀入，断其头；及举刀，头已复合，息如故，大惊。又斫其腹；腹裂无血，其中戈矛森聚，尽露其颖。众益骇，不敢近；遥拨以矟，而铁弩大发，射中数人。众惊散，白刘。刘急诣之，已杳矣。

派人去侦察采薇翁，见他正袒露肚子躺着，鼾声如雷。众人大喜，派兵包围了屋子，两人持刀进去，砍断他的头；等到举起刀，头已经重新合上，鼾声依旧，众人大惊。又砍他的肚子；肚子裂开却没有血，里面戈矛密密麻麻地聚集着，全都露出锋刃。众人更加害怕，不敢靠近；远远地用长矛去拨弄，铁弩箭大量射出，射中了几个人。众人惊慌逃散，报告刘芝生。刘芝生急忙赶去，采薇翁已经不见了。

崔猛，字勿猛，建昌世家子。性刚毅，幼在塾中，诸童稍有所犯，辄奋拳殴击，师屡戒不悛；名、字，皆先生所赐也。至十六七，强武绝伦。又能持长竿跃登夏屋。喜雪不平，以是乡人共服之，求诉禀白者盈阶满室。崔抑强扶弱，不避怨嫌；稍逆之，石杖交加，支体为残。每盛怒，无敢劝者。惟事母孝，母至则解。母谴责备至，崔唯唯听命，出门辄忘。比邻有悍妇，日虐其姑。姑饿濒死，子窃啖之；妇知，诟厉万端，声闻四院。崔怒，逾垣而过，鼻耳唇舌尽割之，立毙。母闻大骇，呼邻子，极意温恤，配以少婢，事乃寝。母愤泣不食。崔惧，跪请受杖，且告以悔。母泣不顾。崔妻周，亦与并跪。母乃杖子，而又针刺其臂，作十字纹，朱涂之，俾勿灭。崔并受之，母乃食。母喜饭僧道，往往餍饱之。适一道士在门，崔过之。道士目之曰：「郎君多凶横之气，恐难保其令终。积善之家，不宜有此。」崔新受母戒，闻之，起敬曰：「某亦自知；但一见不平，苦不自禁。力改之，或可免否？」道士笑曰：「姑勿问可免不可免，请先自问能改不能改。但当痛自抑；如有万分之一，我告君以解死之术。」崔生平不信厌禳，笑而不言。道士曰：「我固知君不信。但我所言，不类巫觋，行之亦盛德；即或不效，亦无妨碍。」崔请教，乃曰：「适门外一后生，宜厚结之，即犯死罪，彼亦能活之也。」呼崔出，指示其人。盖赵氏儿，名僧哥。赵，南昌人，以岁祲饥，侨寓建昌。崔由是深相结，请赵馆于其家，供给优厚。僧哥年十二，登堂拜母，约为弟昆。逾岁东作，赵携家去，音问遂绝。崔母自邻妇死，戒子益切，有赴诉者，辄摈斥之。一日，崔母弟卒，从母往吊。途遇数人，絷一男子，呵骂促步，加以捶扑。观者塞途，舆不得进。崔问之。识崔者竞相拥告。先是，有巨绅子某甲者，豪横一乡，窥李申妻有色，欲夺之，道无由。因命家人诱与博赌，贷以赀而重其息，要使署妻于券，赀尽复给。终夜，负债数千；积半年，计子母三十余千。申不能偿，强以多人篡取其妻。申哭诸其门。某怒，拉系树上，榜笞刺剟，逼立「无悔状」。崔闻之，气涌如山，鞭马前向，意将用武。母搴帘而呼曰：「唶！又欲尔耶！」崔乃止。既吊而归，不语亦不食，兀坐直视，若有所嗔。妻诘之，不答。至夜，和衣卧榻上，辗转达旦，次夜复然。忽启户出，辄又还卧。如此三四，妻不敢诘，惟慴息以听之。既而迟久乃反，掩扉熟寝矣。是夜，有人杀某甲于床上，刳腹流肠；申妻亦裸尸床下。官疑申，捕治之。横被残梏，踝骨皆见，卒无词。积年余，不堪刑，诬服，论辟。会崔母死，既殡，告妻曰：「杀甲者，实我也，徒以有老母故，不敢泄。今大事已了，奈何以一身之罪殃他人？我将赴有司死耳！」妻惊挽之，绝裾而去，自首于庭。官愕然，械送狱，释申。申不可，坚以自承。官不能决，两收之。戚属皆诮让申。申曰：「公子所为，是我欲为而不能者也。彼代我为之，而忍坐视其死乎？今日即谓公子未出也可。」执不异词，固与崔争。久之，衙门皆知其故，强出之，以崔抵罪，濒就决矣。会恤刑官赵部郎，案临阅囚，至崔名，屏人而唤之。崔入，仰视堂上，僧哥也。悲喜实诉。赵徘徊良久，仍令下狱，嘱狱卒善视之。寻以自首减等，充云南军，申为服役而去；未期年，援赦而归：皆赵力也。既归，申终从不去，代为纪理生业。予之赀，不受。缘橦技击之术，颇以关怀。崔厚遇之，买妇授田焉。崔由此力改前行，每抚臂上刺痕，泫然流涕。以故乡邻有事，申辄矫命排解，不相禀白。有王监生者，家豪富，四方无赖不仁之辈，出入其门。邑中殷实者，多被劫掠；或迕之，辄遣盗杀诸途。子亦淫暴。王有寡婶，父子俱烝之。妻仇氏，屡沮王，王缢杀之。仇兄弟质诸官，王赇嘱，以告者坐诬。兄弟冤愤莫伸，诣崔求诉。申绝之使去。过数日，客至，适无仆，使申瀹茗。申默然出，告人曰：「我与崔猛朋友耳，从徙万里，不可谓不至矣；曾无廪给，而役同厮养，所不甘也！」遂忿而去。或以告崔。崔讶其改节，而亦未之奇也。申忽讼于官，谓崔三年不给佣值。崔大异之，亲与对状，申忿相争。官不直之，责逐而去。又数日，申忽夜入王家，将其父子婶妇并杀之，黏纸于壁，自书姓名；及追捕之，则亡命无迹。王家疑崔主使，官不信。崔始悟前此之讼，盖恐杀人之累己也。关行附近州邑，追捕甚急。会闯贼犯顺，其事遂寝。及明鼎革，申携家归，仍与崔善如初。时土寇啸聚，王有从子得仁，集叔所招无赖，据山为盗，焚掠村疃。一夜，倾巢而至，以报仇为名。崔适他出；申破扉始觉，越墙伏暗中。贼搜崔、李不得，据崔妻，括财物而去。申归，止有一仆，忿极，乃断绳数十段，以短者付仆，长者自怀之。嘱仆越贼巢，登半山，以火𦶟绳，散挂荆棘，即反勿顾。仆应而去。申窥贼皆腰束红带，帽系红绢，遂傚其装。有老牝马初生驹，贼弃诸门外。申乃缚驹跨马，衔枚而出，直至贼穴。贼据一大村，申絷马村外，逾垣入。见贼众纷纭，操戈未释。申窃问诸贼，知崔妻在王某所。俄闻传令，俾各休息，轰然噭应。忽一人报东山有火，众贼共望之；初犹一二点，既而多类星宿。申坌息急呼东山有警。王大惊，束装率众而出。申乘间漏出其右，反身入内。见两贼守帐，绐之曰：「王将军遗佩刀。」两贼竞觅。申自后斫之，一贼踣；其一回顾，申又斩之。竟负崔妻越垣而出。解马授辔，曰：「娘子不知途，纵马可也。」马恋驹奔驶，申从之。出一隘口，申灼火于绳，遍悬之，乃归。次日，崔还，以为大辱，形神跳躁，欲单骑往平贼。申谏止之。集村人共谋，众恇怯莫敢应。解谕再四，得敢往二十余人，又苦无兵。适于得仁族姓家获奸细二，崔欲杀之，申不可；命二十人各持白梃，具列于前，乃割其耳而纵之。众怨曰：「此等兵旅，方惧贼知，而反示之。脱其倾队而来，阖村不保矣！」申曰：「吾正欲其来也。」执匿盗者诛之。遣人四出，各假弓矢火铳，又诣邑借巨砲二。日暮，率壮士至隘口，置砲当其冲，使二人匿火而伏，嘱见贼乃发。又至谷东口，伐树置崖上。已而与崔各率十余人，分岸伏之。一更向尽，遥闻马嘶，贼果大至，𫄶属不绝。俟尽入谷，乃推堕树木，断其归路。俄而砲发，喧腾号叫之声，震动山谷。贼骤退，自相践踏；至东口，不得出，集无隙地。两岸铳矢夹攻，势如风雨，断头折足者，枕藉沟中。遗二十余人，长跪乞命。乃遣人絷送以归。乘胜直抵其巢。守巢者闻风奔窜，搜其辎重而还。崔大喜，问其设火之谋。曰：「设火于东，恐其西追也；短，欲其速尽，恐侦知其无人也；既而设于谷口，口甚隘，一夫可以断之，彼即追来，见火必惧：皆一时犯险之下策也。」取贼鞫之，果追入谷，见火惊退。二十余贼，尽劓刖而放之。由此威声大震，远近避乱者从之如市，得土团三百余人。各处强寇无敢犯，一方赖之以安。

崔猛，字勿猛，是建昌府一个世家的子弟。他性格刚强勇猛，小时候在私塾里，其他孩子稍微冒犯他，他就挥拳殴打，老师多次告诫也不悔改；他的名和字都是先生给起的。到了十六七岁，他强壮勇武无人能比。还能手持长竿跳上高大的房屋。他喜欢打抱不平，因此乡里人都很佩服他，前来申诉告状的人挤满了台阶和屋子。崔猛压制强暴、扶助弱小，不避讳仇怨和嫌疑；稍微有人违逆他，他就用石头和棍棒一起打，把人打伤致残。每次他大怒时，没人敢劝。只有他侍奉母亲很孝顺，母亲一来他就消气了。母亲严厉责备他，他唯唯诺诺地听从，但一出门就忘了。邻居有个凶悍的妇人，天天虐待她的婆婆。婆婆饿得快死了，儿子偷偷给婆婆吃东西；妇人知道后，百般辱骂，声音传遍四邻。崔猛大怒，翻墙过去，把妇人的鼻子、耳朵、嘴唇、舌头全割了，当场打死。母亲听说后非常震惊，叫来邻居的儿子，极力安抚，还配给他一个小丫鬟，事情才平息。母亲气得流泪不吃饭。崔猛害怕了，跪下请求挨打，并表示悔改。母亲哭着不理他。崔猛的妻子周氏也和他一起跪下。母亲这才用棍子打儿子，又用针刺他的手臂，刺成十字纹，涂上红颜料，让它永不消退。崔猛都接受了，母亲才吃饭。母亲喜欢施舍僧道，常常让他们吃饱。正好有个道士在门口，崔猛经过。道士看着他说：“公子身上凶横之气很重，恐怕难以善终。积善之家，不该有这种事。”崔猛刚受过母亲的训诫，听了这话，恭敬地说：“我自己也知道；但一看到不平事，就忍不住。我努力改正，或许能免祸吗？”道士笑着说：“先别问能不能免，请先问问自己能不能改。你只要痛加克制；如果还有万分之一的机会，我告诉你解脱死罪的方法。”崔猛平生不信符咒厌胜之术，笑了笑没说话。道士说：“我早知道你不信。但我说的方法，不像巫婆神汉那一套，做了也是积德；即使不灵，也没妨碍。”崔猛请教，道士说：“刚才门外有个年轻人，你应该好好结交他，即使犯了死罪，他也能救活你。”叫崔猛出去，指给他看那个人。原来是赵家的儿子，名叫僧哥。赵家是南昌人，因为年成不好闹饥荒，侨居在建昌。崔猛从此深交赵家，请赵家住在自己家里，供给优厚。僧哥当时十二岁，登堂拜见崔母，两人结为兄弟。过了一年春天，赵家带着家人离开，从此音信断绝。崔母自从邻居妇人死后，对儿子管教更严，有人来申诉，她就赶走。一天，崔猛的舅舅去世，他跟着母亲去吊唁。路上遇到几个人，绑着一个男子，呵斥着催他快走，还加以捶打。围观的人堵塞了道路，轿子过不去。崔猛询问情况。认识崔猛的人争相围上来告诉他。原来，有个大乡绅的儿子某甲，在乡里横行霸道，看中了李申的妻子有姿色，想夺过来，但没有机会。于是让家人引诱李申赌博，借钱给他但利息很高，还逼他在借据上写明用妻子作抵押，钱输光了又借给他。一夜之间，李申就欠了几千钱；过了半年，本息加起来有三万多钱。李申还不起，某甲就强行带人抢走了他的妻子。李申在门口哭。某甲大怒，把他拉来绑在树上，用鞭子打、用刀刺，逼他立下“不反悔的文书”。崔猛听了，怒气冲天，挥鞭催马向前，想要动手。母亲掀开车帘喊道：“哎！又想这样吗！”崔猛才停下。吊唁回来后，他不说话也不吃饭，直直地坐着，眼睛瞪着，好像很生气。妻子问他，他不回答。到了晚上，他和衣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直到天亮，第二天晚上还是这样。忽然开门出去，一会儿又回来躺下。这样反复三四次，妻子不敢问，只是屏息听着。过了很久他才回来，关上门熟睡了。这天夜里，有人把某甲杀死在床上，剖开肚子，肠子流出来；李申的妻子也裸体死在床下。官府怀疑李申，把他抓来治罪。他受尽酷刑，脚踝骨都露出来了，始终没有招供。过了一年多，他受不了刑罚，屈打成招，被判死刑。正好崔母去世，安葬后，崔猛对妻子说：“杀某甲的人，其实是我，只是因为老母在，不敢泄露。现在大事已了，怎么能让我一个人的罪连累别人？我要去官府自首赴死！”妻子惊慌地拉住他，他扯断衣襟走了，到公堂自首。官员很惊讶，给他戴上刑具送进监狱，释放了李申。李申不肯，坚持自己认罪。官员无法判决，把两人都关起来。亲戚们都责备李申。李申说：“崔公子做的事，是我想做而做不到的。他替我做了，我怎么能忍心看着他死呢？今天就算说公子没出去过也行。”他坚持不改口，坚决和崔猛争着认罪。时间久了，衙门里的人都知道了实情，强行释放了李申，让崔猛抵罪，快要处决了。正好恤刑官赵部郎巡视到当地，查阅囚犯名单，看到崔猛的名字，屏退旁人叫他进来。崔猛进去，抬头一看堂上，竟是僧哥。他悲喜交加，如实陈述。赵部郎徘徊了很久，还是让他下狱，嘱咐狱卒好好待他。不久，因为自首减刑，充军到云南，李申跟着他去服役；不到一年，遇赦回来：这都是赵部郎的力量。回来后，李申始终跟着不离开，代他管理家业。崔猛给他钱财，他不接受。对于爬竿、技击之类的武艺，李申很关心。崔猛厚待他，给他买了妻子、分了田地。崔猛从此努力改正以前的行为，每次抚摸手臂上的刺痕，都流泪不止。因此乡邻有事，李申常常假借崔猛的名义去排解，不向他禀报。有个王监生，家里非常富有，四方无赖不仁的人，都出入他家门。县里富裕的人家，多被抢劫；有人得罪他，他就派强盗在路上把人杀了。他的儿子也荒淫残暴。王监生有个寡婶，父子俩都奸污了她。他的妻子仇氏，多次劝阻王监生，王监生把她勒死了。仇氏的兄弟到官府告状，王监生贿赂官员，反告他们诬陷。兄弟俩冤愤无处申诉，到崔猛家求告。李申拒绝他们，让他们离开。过了几天，有客人来，正好没有仆人，崔猛让李申去泡茶。李申默默出去，对人说：“我和崔猛只是朋友，跟他流放万里，不能说不够意思了；可他连工钱都不给，还把我当仆人使唤，我受不了！”于是气愤地走了。有人告诉崔猛。崔猛惊讶他变了节操，但也没觉得奇怪。李申忽然到官府告状，说崔猛三年不给工钱。崔猛非常诧异，亲自去对质，李申气愤地和他争辩。官员不认为李申有理，责打他后赶走了。又过了几天，李申忽然夜里进入王家，把王监生父子、婶婶和妻子都杀了，在墙上贴了纸，自己写上姓名；等官府追捕时，他已经逃亡无踪。王家怀疑崔猛主使，官员不信。崔猛这才明白之前李申告状，是怕杀人连累自己。官府发文到附近州县，追捕很急。正好闯贼作乱，这件事就搁下了。等到明朝灭亡，李申带着家人回来，仍然和崔猛像当初一样友好。当时地方土匪聚集，王监生的侄子王得仁，召集叔叔招来的无赖，占据山头当强盗，烧杀抢掠村庄。一天夜里，他们倾巢而出，以报仇为名。崔猛正好外出；李申破门才发觉，翻墙躲在暗处。贼人搜不到崔猛和李申，就抓住了崔猛的妻子，抢了财物离开。李申回来，只有一个仆人，他气愤至极，就把绳子截成几十段，短的给仆人，长的自己揣着。他嘱咐仆人翻过贼巢，到半山腰，用火点燃绳子，散挂在荆棘上，然后立刻返回不要回头。仆人答应着去了。李申看到贼人都腰束红带，帽系红绢，就模仿他们的装束。有匹老母马刚生了小马驹，贼人丢在门外。李申就绑上马驹，骑上母马，衔枚而出，一直到了贼穴。贼人占据一个大村，李申把马拴在村外，翻墙进去。看到贼众乱纷纷的，还拿着武器没放下。李申悄悄问贼人，知道崔妻在王得仁那里。不久听到传令，让大家各自休息，贼人轰然答应。忽然有人报告东山有火，众贼一起望去；起初只有一两点，后来多得像星星。李申气喘吁吁地急忙大喊东山有警。王得仁大惊，整装率众而出。李申趁机从右边溜出，转身进入内室。看到两个贼人守帐，骗他们说：“王将军的佩刀掉了。”两个贼人争着去找。李申从后面砍他们，一个贼人倒下；另一个回头，李申又砍了他。最终背着崔妻翻墙而出。他解下马，把缰绳交给崔妻，说：“娘子不认得路，让马自己跑就行。”母马思念小马驹，飞奔而去，李申跟在后面。出了个隘口，李申用火点燃绳子，到处悬挂，然后回家。第二天，崔猛回来，认为这是奇耻大辱，心神焦躁，想单骑去平贼。李申劝阻了他。召集村里人一起商量，众人都胆怯不敢响应。李申再三解释劝说，才得到二十多个敢去的人，又苦于没有兵器。正好在王得仁的同族家里抓到两个奸细，崔猛想杀他们，李申不同意；他命令二十个人各拿白木棍，排列在前面，然后割了奸细的耳朵放走他们。众人抱怨说：“这样的兵，正怕贼人知道，反而暴露给他们。如果他们倾巢而来，全村都保不住了！”李申说：“我正想让他们来。”他抓住窝藏强盗的人杀了。派人四处去借弓箭火铳，又到县里借了两门大炮。傍晚，他率领壮士到隘口，把大炮放在要道上，让两个人藏着火种埋伏，嘱咐看到贼人才开炮。又到谷东口，砍树放在山崖上。然后和崔猛各率十多人，分两岸埋伏。一更将尽时，远远听到马嘶声，贼人果然大举而来，络绎不绝。等他们全部进入山谷，就推下树木，断了他们的归路。不久大炮响起，喧腾号叫的声音震动山谷。贼人突然退却，自相践踏；到了东口，出不去，挤得没有空地。两岸火铳弓箭夹攻，势如风雨，断头折脚的，尸体堆满沟中。剩下二十多人，长跪求饶。于是派人绑送回去。乘胜直捣贼巢。守巢的贼人闻风逃窜，搜出他们的物资返回。崔猛非常高兴，问李申设火的计谋。李申说：“在东边设火，是怕他们向西追；绳子短，是想让火快点烧尽，怕他们侦察到没人；后来在谷口设火，谷口很窄，一个人就能守住，他们即使追来，看到火也一定害怕：这都是临时冒险的下策。”抓来贼人审问，果然他们追入山谷，看到火就惊慌退却。二十多个贼人，全被割了鼻子、砍了脚后放走。从此崔猛威名大震，远近避乱的人像赶集一样来投奔他，得到三百多人的地方团练。各处强寇不敢侵犯，这一方百姓靠他得以安宁。

异史氏曰：「快牛必能破车，崔之谓哉！志意慷慨，盖鲜俪矣。然欲天下无不平之事，宁非意过其通者与？李申，一介细民，遂能济美。缘橦飞入，翦禽兽于深闺；断路夹攻，荡么魔于隘谷。使得假五丈之旗，为国效命，乌在不南面而王哉！」

异史氏说：“快牛必定会撞破车子，说的就是崔猛这样的人啊！他志向慷慨，很少有人能比得上。然而想要天下没有不平之事，难道不是心意过于通达了吗？李申，一个普通百姓，却能成就美名。他攀着杆子飞身而入，在深闺中剪除禽兽；截断道路夹击，在险谷中扫荡妖魔。如果让他执掌五丈大旗，为国家效命，哪里不能南面称王呢！”

诗谳

青州居民范小山，贩笔为业，行贾未归。四月间，妻贺氏独居，夜为盗所杀。是夜微雨，泥中遗诗扇一柄，乃王晟之赠吴蜚卿者。晟，不知何人；吴，益都之素封，与范同里，平日颇有佻达之行，故里党共信之。郡县拘质，坚不伏，惨被械梏，诬以成案；驳解往复，历十余官，更无异议。吴亦自分必死，嘱其妻罄竭所有，以济茕独。有向其门诵佛千者，给以絮袴；至万者絮袄：于是乞丐如市，佛号声闻十余里。因而家骤贫，惟日货田产，以给资斧。阴赂监者使市鸩。夜梦神人告之曰：「子勿死，曩日『外边凶』，目下『里边吉』矣。」再睡，又言，以是不果死。

青州居民范小山，以贩卖毛笔为生，外出经商未归。四月间，他的妻子贺氏独自在家，夜里被强盗杀害。当晚下着小雨，泥地里遗留下一把诗扇，是王晟赠送给吴蜚卿的。王晟不知是什么人；吴蜚卿是益都的富户，与范小山同乡，平日行为轻佻放荡，所以乡里人都相信是他干的。郡县拘捕他审问，他坚决不认罪，惨遭刑讯逼供，被诬陷定案；案件反复审理，历经十多个官员，都没有异议。吴蜚卿也自认为必死无疑，嘱咐妻子变卖所有家产，用来救济孤寡。有人到他家门口诵佛一千遍的，就送棉裤；诵佛一万遍的，就送棉袄：于是乞丐像赶集一样涌来，念佛声传到十多里外。因此家道迅速败落，每天只能变卖田产来维持开销。他暗中贿赂看守，让他买毒药。夜里梦见神人告诉他说：“你不要死，从前是‘外边凶’，眼下是‘里边吉’了。”再睡下，又听到同样的话，因此没有自杀。

无何，周元亮先生分守是道，录囚至吴，若有所思。因问：「吴某杀人，有何确据？」范以扇对。先生熟视扇，便问：「王晟何人？」并云不知。又将爰书细阅一过，立命脱其死械，自监移之仓。范力争之。怒曰：「尔欲妄杀一人便了却耶？抑将得仇人而甘心耶？」众疑先生私吴，俱莫敢言。先生标朱签，立拘南郭某肆主人。主人惧，莫知所以。至则问曰：「肆壁有东莞李秀诗，何时题耶？」答云：「旧岁提学按临，有日照二三秀才，饮醉留题，不知所居何里。」遂遣役至日照，坐拘李秀。数日，秀至。怒曰：「既作秀才，奈何谋杀人？」秀顿首错愕，曰：「无之！」先生掷扇下，令其自视，曰：「明系尔作，何诡托王晟？」秀审视曰：「诗真某作，字实非某书。」曰：「既知汝诗，当即汝友。谁书者？」秀曰：「迹似沂州王佐。」乃遣役关拘王佐。佐至，呵之如秀状。佐供：「此益都铁商张成索某书者，云晟其表兄也。」先生曰：「盗在此矣。」执成至，一讯遂伏。

不久，周元亮先生分巡这个道，审录囚犯时看到吴蜚卿，若有所思。于是问道：“吴某杀人，有什么确凿证据？”范小山拿扇子回答。先生仔细看了扇子，便问：“王晟是什么人？”都说不知道。又将案卷仔细看了一遍，立刻命令卸下吴蜚卿的死囚刑具，从监牢移到仓库。范小山极力争辩。先生发怒说：“你想随便杀一个人就了结吗？还是想抓到真正的仇人才甘心？”众人怀疑先生偏袒吴蜚卿，都不敢说话。先生标了朱签，立刻拘捕南城某店铺的主人。店主很害怕，不知为什么。到案后先生问道：“你店墙上有东莞李秀的诗，是什么时候题的？”回答说：“去年提学官巡视，有日照的两三个秀才，喝醉了留下的题诗，不知他们住在哪里。”于是派差役到日照，直接拘捕李秀。几天后，李秀到了。先生发怒说：“既然做了秀才，为什么谋划杀人？”李秀叩头惊愕地说：“没有这事！”先生把扇子扔下去，让他自己看，说：“明明是你写的，为什么假托王晟？”李秀仔细看后说：“诗确实是我作的，字确实不是我写的。”先生说：“既然知道你的诗，应当就是你的朋友。是谁写的？”李秀说：“笔迹像是沂州王佐的。”于是派差役去拘捕王佐。王佐到后，先生像对李秀一样呵斥他。王佐供认：“这是益都铁商张成求我写的，说王晟是他的表兄。”先生说：“强盗就在这里了。”抓住张成，一审问就认罪了。

先是，成窥贺美，欲挑之，恐不谐。念托于吴，必人所共信，故伪为吴扇，执而往。谐则自认，不谐则嫁名于吴，而实不期至于杀也。逾垣入，逼妇。妇因独居，常以刀自卫。既觉，捉成衣，操刀而起。成惧，夺其刀。妇力挽，令不得脱，且号。成益窘，遂杀之，委扇而去。三年冤狱，一朝而雪，无不诵神明者。吴始语「里边吉」乃「周」字也。然终莫解其故。

原来，张成窥见贺氏美貌，想挑逗她，又怕不成。心想假托吴蜚卿的名义，大家一定相信，所以伪造了吴的扇子，拿着前去。如果成了就自认身份，不成则嫁祸给吴，而实际上没料到会杀人。他翻墙进去，逼迫妇人。妇人因为独居，常备刀自卫。察觉后，抓住张成的衣服，操刀起身。张成害怕，夺下她的刀。妇人用力拉扯，让他脱不了身，并且大声喊叫。张成更加窘迫，于是杀了她，丢下扇子逃走了。三年的冤狱，一朝昭雪，没有人不称颂神明。吴蜚卿这才说“里边吉”是“周”字。但始终没人明白其中的缘故。

后邑绅乘间请之。笑曰：「此最易知。细阅爰书，贺被杀在四月上旬；是夜阴雨，天气犹寒，扇乃不急之物，岂有忙迫之时，反携此以增累者，其嫁祸可知。向避雨南郭，见题壁诗与箑头之作，口角相类，故妄度李生，果因是而得真盗。」闻者叹服。

后来地方绅士找机会请教他。先生笑着说：“这最容易明白。仔细看案卷，贺氏被杀在四月上旬；当晚阴雨，天气还冷，扇子是不急用的东西，哪有在匆忙紧迫的时候，反而带着它增加累赘的？这显然是嫁祸。以前我在南城避雨，看到题壁诗与扇面上的作品，语气相似，所以大胆猜测李生，果然因此抓到了真凶。”听到的人都赞叹佩服。

异史氏曰：「天下事，入之深者，当其无有有之用。词赋文章，华国之具也，而先生以相天下士，称孙阳焉。岂非入其中深乎？而不谓相士之道，移于折狱。易曰：『知几其神。』先生有之矣。」

异史氏说：“天下的事，深入其中的人，能在看似没有的地方看到有用的东西。词赋文章，是美化国家的工具，而先生用它来观察天下士人，被称为孙阳（伯乐）。难道不是深入其中吗？没想到相士的方法，被移用到断案上。《易经》说：‘知道事物的征兆，真是神妙。’先生做到了这一点。”

鹿啣草

鹿衔草

关外山中多鹿。土人戴鹿首，伏草中，卷叶作声，鹿即群至。然牡少而牝多。牡交群牝，千百必遍，既遍遂死。众牝嗅之，知其死，分走谷中，啣异草置吻旁以熏之，顷刻复苏。急鸣金施铳，群鹿惊走。因取其草，可以回生。

关外的山中多鹿。当地人戴着鹿头，伏在草丛中，卷起叶子发出声音，鹿就会成群到来。但公鹿少而母鹿多。公鹿与一群母鹿交配，成百上千只都要遍及，交配完后就会死去。众母鹿嗅到它，知道它死了，分头跑到山谷中，衔来奇异的草放在它的嘴边熏它，顷刻间就复活了。这时急忙敲锣放枪，群鹿受惊逃走。于是取走那种草，可以起死回生。

小棺

天津有舟人某，夜梦一人教之曰：「明日有载竹笥赁舟者，索之千金；不然，勿渡也。」某醒，不信。既寐，复梦，且书「、𠫍、」三字于壁，嘱云：「倘渠吝价，当即书此示之。」某异之。但不识其字，亦不解何意。次日，留心行旅。日向西，果有一人驱骡载笥来，问舟。某如梦索价。其人笑之。反复良久，某牵其手，以指书前字。其人大愕，即刻而灭。搜其装载，则小棺数万余，每具仅长指许，各贮滴血而已。某以三字传示遐迩，并无知者。未几，吴逆叛谋既露，党羽尽诛，陈尸几如棺数焉。徐白山说。

天津有个船夫某，夜里梦见一个人教他说：“明天有载着竹箱来租船的人，要价一千金；不然，不要渡他。”船夫醒来，不相信。再睡下，又做梦，并且墙上写了“、𠫍、”三个字，嘱咐说：“如果他吝惜价钱，就写这个给他看。”船夫觉得奇怪。但不认识那些字，也不懂什么意思。第二天，他留意过往行人。太阳偏西时，果然有一个人赶着骡子载着竹箱来，问船。船夫像梦中那样要价。那人笑他。反复很久，船夫拉住他的手，用手指写了之前的字。那人大惊，立刻消失了。搜查他装载的东西，有数万个小棺材，每个只有手指那么长，里面各装着一滴血而已。船夫把那三个字传示远近，没有人认识。不久，吴三桂的叛乱阴谋败露，党羽全被诛杀，陈尸的数量几乎和棺材数一样。这是徐白山说的。

邢子仪

滕有杨某，从白莲教党，得左道之术。徐鸿儒诛后，杨幸漏脱，遂挟术以遨。家中田园楼阁，颇称富有。至泗上某绅家，幻法为戏，妇女出窥。杨睨其女美，归谋摄取之。其继室朱氏，亦风韵，饰以华妆，伪作仙姬；又授木鸟，教之作用；乃自楼头推堕之。朱觉身轻如叶，飘飘然凌云而行。无何，至一处，云止不前，知已至矣。是夜，月明清洁，俯视甚了。取木鸟投之。鸟振翼飞去，直达女室。女见彩禽翔入，唤婢扑之；鸟已冲帘出。女追之，鸟堕地作鼓翼声；近逼之，扑入裙底，展转间，负女飞腾，直冲霄汉。婢大号。朱在云中言曰：「下界人勿须惊怖，我月府姮娥也。渠是王母第九女，偶谪尘世。王母日切怀念，暂招去一相会聚，即送还耳。」遂与结襟而行。方及泗水之界，适有放飞爆者，斜触鸟翼；鸟惊堕，牵朱亦堕，落一秀才家。

滕县有个姓杨的人，跟随白莲教党徒，学会了旁门左道的法术。徐鸿儒被诛杀后，杨某侥幸逃脱，于是带着法术四处游荡。他家中田园楼阁，颇为富有。来到泗上某位绅士家，表演幻术取乐，女眷们出来观看。杨某瞥见绅士的女儿很美，回家后谋划把她弄到手。他的继室朱氏也颇有风韵，杨某让她穿上华丽的服饰，假扮成仙女；又给她一只木鸟，教她如何操作；然后从楼顶把她推了下去。朱氏感觉身体轻如树叶，飘飘然驾云而行。不久，到了一处地方，云彩停住不再前进，她知道已经到了。这天夜里，月光皎洁明亮，向下看得很清楚。朱氏取出木鸟投下。木鸟振翅飞去，径直飞入女子房间。女子看见彩鸟飞进来，叫丫鬟扑打；鸟已经冲开帘子飞了出去。女子追出去，鸟落在地上发出鼓翼声；她靠近去捉，鸟扑入她裙底，辗转之间，驮着女子飞腾而起，直冲云霄。丫鬟大声惊叫。朱氏在云中说：“下界的人不要惊慌，我是月宫的嫦娥。她是王母娘娘的第九个女儿，偶然被贬谪到人间。王母娘娘日夜思念，暂时召她去相会，很快就会送回来。”于是与女子结伴同行。刚到泗水地界，恰巧有人放爆竹，斜着碰到了鸟翼；鸟受惊坠落，连带着朱氏也掉了下来，落在一户秀才家里。

秀才邢子仪，家赤贫而性方鲠。曾有邻妇夜奔，拒不纳。妇啣愤去，谮诸其夫，诬以挑引。夫固无赖，晨夕登门诟辱之。邢因货产僦居别村。有相者顾某善决人福寿，刑踵门叩之。顾望见笑曰：「君富足千钟，何著败絮见人？岂谓某无瞳耶？」邢嗤妄之。顾细审曰：「是矣。固虽然金穴不远矣。」邢又妄之。顾曰：「不惟暴富，且得丽人。」邢终不以为信。顾推之出，曰：「且去且去，验后方索谢耳。」是夜，独坐月下，忽二女自天降；视之，皆丽姝。诧为妖，诘问之，初不肯言。邢将号召乡里，朱惧，始以实告，且嘱勿泄，愿终从焉。邢思世家女不与妖人妇等，遂遣人告其家。

秀才邢子仪，家境赤贫但性格刚直。曾有邻家妇女夜里来投奔他，他拒不接纳。那妇女含恨离去，向丈夫诬告邢子仪挑逗她。她丈夫本是无赖，早晚登门辱骂邢子仪。邢子仪因此卖掉产业，搬到别的村子居住。有个相士顾某善于判断人的福寿，邢子仪登门去请教。顾某看见他笑着说：“您富足千钟，为什么穿着破棉絮见人？难道以为我没长眼睛吗？”邢子仪嗤笑他胡说。顾某仔细审视后说：“是这样。不过金穴已经不远了。”邢子仪又认为他胡说。顾某说：“不但会暴富，还会得到美人。”邢子仪始终不信。顾某推他出门说：“去吧去吧，验证之后再来讨谢礼。”这天夜里，邢子仪独自坐在月下，忽然有两个女子从天而降；一看，都是美女。他惊疑是妖怪，盘问她们，起初不肯说。邢子仪要召集乡里人，朱氏害怕了，才把实情告诉他，并嘱咐他不要泄露，愿意终身跟随他。邢子仪想，世家大族的女儿与妖人的妻子不同，于是派人去通知她家。

其父母自女飞升，零涕惶惑；忽得报书，惊喜过望，立刻命舆马星驰而去。报邢百金，携女归。邢得艳妻，方忧四壁，得金甚慰。往谢顾。顾又审曰：「尚未尚未。泰运已交，百金何足言！」遂不受谢。先是，绅归，请于上官捕杨。杨预遁，不知所之，遂籍其家，发牒追朱。朱惧，牵邢饮泣。邢亦计窘，始赂承牒者，赁车骑携朱诣绅，哀求解脱。绅感其义，为竭力营谋，得赎免；留夫妻于别馆，懽如戚好。绅女幼受刘聘；刘，显秩也，闻女奇邢家信宿，以为辱，反婚书，与女绝姻。绅将议姻他族；女告父母，誓从邢。邢闻之喜；朱亦喜，自愿下之。绅忧邢无家，时杨居宅从官货，因代购之。夫妻遂归，出曩金，粗治器具，蓄婢仆，旬日耗费已尽。但冀女来，当复得其资助。

女子的父母自从女儿飞升后，流泪惶恐；忽然得到报信，惊喜过望，立刻命车马连夜赶去。他们赠给邢子仪百两银子，带着女儿回家。邢子仪得到美妻，正为家徒四壁发愁，得到银子很欣慰。他去感谢顾某。顾某又审视说：“还没完还没完。好运已经来了，百两银子哪里值得一提！”于是不肯接受谢礼。在此之前，那位绅士回家后，请求上司逮捕杨某。杨某预先逃走了，不知去向，于是抄没了他家产，发出公文追捕朱氏。朱氏害怕，拉着邢子仪哭泣。邢子仪也无计可施，只好贿赂经办公文的人，租了车马带着朱氏去见绅士，哀求他帮忙解脱。绅士被他们的义气感动，竭力为他们谋划，得以赎免；留夫妻俩住在别馆，欢好如亲戚。绅士的女儿从小受刘家聘定；刘某是显贵，听说女儿在邢家住了两夜，认为是耻辱，退回婚书，与女儿断绝了姻亲。绅士打算把女儿许配给别家；女儿告诉父母，发誓要跟从邢子仪。邢子仪听说后很高兴；朱氏也高兴，自愿做偏房。绅士担心邢子仪没有家，当时杨某的住宅由官府变卖，就代他买了下来。夫妻于是回去，拿出以前的银子，粗略置办器具，蓄养婢仆，十来天就把钱花光了。只盼着那女子过来，能再得到她的资助。

一夕，朱谓邢曰：「孽夫杨某，曾以千金埋楼下，惟妾知之。适视其处，砖石依然，或窖藏无恙。」往共发之，果得金。因信顾术之神，厚报之。后女于归，妆赀丰盛，不数年，富甲一郡矣。

一天晚上，朱氏对邢子仪说：“我那孽夫杨某，曾把千两银子埋在楼下，只有我知道。刚才去看那地方，砖石还在，或许窖藏没被破坏。”两人一起去挖，果然挖出了银子。于是相信顾某相术神奇，重重酬谢了他。后来那女子出嫁，嫁妆丰厚，没过几年，就成了全郡的首富。

异史氏曰：「白莲歼灭而杨独不死，又附益之，几疑恢恢者疏而且漏矣。孰知天留之，盖为邢也。不然，邢即否极而泰，亦恶能仓卒起楼阁、累巨金哉？不爱一色，而天报之以两。呜呼！造物无言，而意可知矣。」

异史氏说：“白莲教被剿灭而杨某独独没死，还让他更加富有，几乎让人怀疑天网恢恢却疏而有漏了。谁知道上天留下他，原来是为了邢子仪。不然的话，邢子仪即使否极泰来，又怎能仓促之间建起楼阁、积累巨金呢？不贪恋一个美色，而上天回报他两个。唉！造物主虽无言，但他的用意是可以知道的。”

李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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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河李生，好道。村外里余，有兰若，筑精舍三楹，趺坐其中。游食缁黄，往来寄宿，辄与倾谈，供给不厌。一日，大雪严寒，有老僧担囊借榻，其词玄妙。信宿将行，固挽之，留数日。适生以他故归，僧嘱早至，意将别生。鸡鸣而往，扣关不应。逾垣入，见室中灯火荧荧，疑其有作，潜窥之。僧趣装矣，一瘦驴絷灯檠上。细审，不类真驴，颇似殉葬物；然耳尾时动，气咻咻然。俄而装成，启户牵出。生潜尾之。门外原有大池，僧系驴池树，裸入水中，遍体掬濯已。著衣牵驴入，亦濯之。既而加装超乘，行绝驶。生始呼之。僧但遥拱致谢，语不及闻，去已远矣。王梅屋言：李其友人。曾至其家，见堂上额书「待死堂」，亦达士也。

商河县有个李生，喜好道术。村外一里多路，有座寺庙，他建了三间精舍，在里面打坐。游方僧道来来往往借宿，他总是与他们倾心交谈，供给从不厌倦。一天，大雪严寒，有个老僧挑着行囊来借宿，言谈玄妙。住了两晚要走，李生执意挽留，又留了几天。恰巧李生因别的事回家，老僧嘱咐他早点来，意思是要告别。李生鸡叫时前往，敲门没人应。翻墙进去，见屋里灯火荧荧，怀疑老僧在做什么，偷偷窥看。老僧正在收拾行装，一头瘦驴拴在灯架上。仔细看，不像真驴，很像殉葬的器物；但耳朵尾巴不时动弹，还咻咻地喘气。一会儿行装收拾好，开门牵驴出来。李生悄悄跟在后面。门外原有个大池塘，老僧把驴拴在池边树上，脱光衣服跳进水中，全身掬水洗濯完毕。穿上衣服，牵驴入水，也洗了它。然后装上行李骑上去，走得飞快。李生这才喊他。老僧只是远远拱手致谢，话已听不清，去得远了。王梅屋说：李生是他的朋友。曾到他家，见堂上匾额写着“待死堂”，也是个通达之士。

陆押官

赵公，湖广武陵人，官宫詹，致仕归。有少年伺门下，求司笔札。公召入，见其人秀雅。诘其姓名，自言陆押官。不索佣值。公留之，慧过凡仆。往来牋奏，任意裁答，无不工妙。主人与客弈，陆睨之，指点辄胜。赵益优宠之。诸僚仆见其得主人青目，戏索作筵。押官许之。问：「僚属几何？」会别业主计者皆至，约三十余人，众悉告之数以难之。押官曰：「此大易。但客多，仓卒不能遽办，肆中可也。」遂遍邀诸侣赴临街店。皆坐。酒甫行，有按壶起者曰：「诸君姑勿酌。请问今日谁作东道主？宜先出赀为质，始可放情饮噉；不然，一举数千，哄然都散，向何取偿也？」众目押官。押官笑曰：「得无谓我无钱耶？我固有钱。」乃起向盆中捻湿面如拳，碎掐置几上；随掷，遂化为鼠，窜动满案。押官任捉一头，裂之，啾然腹破，得小金；再捉，亦如之。顷刻鼠尽，碎金满前，乃告众曰：「是不足供饮耶？」众异之，乃共恣饮。既毕，会直三两余。众秤金，适符其数。众索一枚怀归，白其异于主人。主人命取金，搜之已亡。反质肆主，则偿赀悉化蒺藜。还白赵，赵诘之。押官曰：「朋辈逼索酒食，囊空无赀。少年学作小剧，故试之耳。」众复责偿。押官曰：「我非赚酒食者，某村麦穰中，再一簸扬，可得麦二石，足偿酒价有余也。」因浼一人同去。某村主计者将归，遂与偕往。至则净麦数斛，已堆场中矣。众以此益奇押官。

赵公是湖广武陵人，曾任宫詹之职，退休回乡。有个年轻人在他家门口等候，请求做文书工作。赵公召他进来，见他相貌秀雅。问他姓名，自称叫陆押官。不要工钱。赵公留下他，发现他比普通仆人聪明得多。往来书信奏章，他随意处理回复，无不精妙。主人与客人下棋，陆押官在旁边看着，指点几步就能获胜。赵公更加优待宠爱他。其他仆人见他得到主人青睐，开玩笑要他请客。押官答应了。问：“同僚有多少人？”正好别家的账房先生都来了，大约三十多人，大家把人数全告诉他来为难他。押官说：“这太容易了。只是客人多，仓促间不能马上办，去酒店就行。”于是邀请众人到临街的酒店。大家坐定。酒刚斟上，有人按住酒壶站起来说：“各位先别喝。请问今天谁做东？应该先拿出钱作抵押，才能尽情吃喝；不然，一喝就是几千钱，哄然散场，找谁要钱？”众人看着押官。押官笑着说：“莫不是以为我没钱？我确实有钱。”于是起身从盆中捏起一块拳头大的湿面，掐碎放在桌上；随即一掷，竟变成老鼠，满桌乱窜。押官随手抓一只，撕开，吱的一声肚破，得到一小块金子；再抓一只，也是如此。一会儿老鼠全没了，碎金堆满面前，于是对众人说：“这不够供大家喝酒吗？”众人感到惊异，便一起畅饮。喝完，总共花了三两多银子。众人称金子，正好符合这个数。大家要了一块揣在怀里回去，向主人报告这件奇事。主人命取金子，搜遍全身却不见了。回头问店主，则那些付的钱全变成了蒺藜。回来告诉赵公，赵公追问押官。押官说：“朋友们逼着要酒食，我囊空没钱。年轻时学过一点小戏法，所以试试罢了。”众人又逼他赔偿。押官说：“我不是骗酒食的人。某村的麦秸堆里，再簸扬一次，可得两石麦子，足够抵酒钱还有余。”于是请一个人同去。那村的账房先生正要回去，便和他一起前往。到了那里，只见几斛干净的麦子已经堆在场上了。众人因此更加觉得押官神奇。

一日，赵赴友筵，堂中有盆兰甚茂，爱之。归犹赞叹之。押官曰：「诚爱此兰，无难致者。」赵犹未信。凌晨至斋，忽闻异香蓬勃，则有兰花一盆，箭叶多寡，宛如所见。因疑其窃，审之。押官曰：「臣家所蓄，不下千百，何须窃焉？」赵不信。适某友至，见兰惊曰：「何酷肖寒家物！」赵曰：「余适购之，亦不识所自来。但君出门时，见兰花尚在否？」某曰：「我实不曾至斋，有无固不可知。然何以至此？」赵视押官。押官曰：「此无难辨：公家盆破，有补缀处；此盆无也。」验之始信。夜告主人曰：「向言某家花卉颇多，今屈玉趾，乘月往观。但诸人皆不可从，惟阿鸭无害。」──鸭，宫詹僮也。遂如所请。公出，已有四人荷肩舆，伏候道左。赵乘之，疾于奔马。俄顷入山，但闻奇香沁骨。至一洞府，见舍宇华耀，迥异人间；随处皆设花石，精盆佳卉，流光散馥，即兰一种，约有数十余盆，无不茂盛。观已，如前命驾归。押官从赵十余年。后赵无疾卒，遂与阿鸭俱出，不知所往。

一天，赵公去朋友家赴宴，见厅堂中有一盆兰花非常茂盛，很是喜爱。回来后还在赞叹。押官说：“如果真的喜爱这兰花，不难弄到。”赵公还不信。凌晨到书房，忽然闻到异香扑鼻，只见一盆兰花，箭叶多少，和所见的一模一样。于是怀疑是偷来的，追问押官。押官说：“我家所养的，不下千百盆，何须偷呢？”赵公不信。正好那位朋友来了，见到兰花惊讶地说：“怎么这么像我家的东西！”赵公说：“我刚买的，也不知从何而来。只是你出门时，见兰花还在吗？”朋友说：“我其实没去过书房，有没有本来不知道。但它怎么会到这里？”赵公看着押官。押官说：“这不难分辨：您家的盆有破损，有修补的地方；这个盆没有。”查验后赵公才相信。夜里押官对主人说：“先前说某家花卉很多，现在委屈您大驾，乘月去观赏。只是别人都不能跟从，只有阿鸭可以。”——阿鸭是宫詹的僮仆。赵公答应了。出门时，已有四人抬着轿子，伏在路边等候。赵公坐上，快过奔马。一会儿进入山中，只闻奇香沁骨。到了一处洞府，只见房屋华丽辉煌，迥异人间；到处摆设花石，精盆佳卉，流光散香，光是兰花一种，就有几十盆，无不茂盛。观赏完毕，又像先前一样命驾返回。押官跟随赵公十多年。后来赵公无病而终，押官便与阿鸭一起离开，不知去了哪里。

蒋太史

蒋太史超，记前世为峨嵋僧，数梦至故居庵前潭边濯足。为人笃嗜内典，一意台宗，虽早登禁林，尝有出世之想。假归江南，抵秦邮，不欲归。子哭挽之，弗听。遂入蜀，居成都金沙寺；久之，又之峨嵋，居伏虎寺，示疾怛化。自书偈云：「翛然猿鹤自来亲，老衲无端堕业尘。妄向镬汤求避热，那从大海去翻身。功名傀儡场中物，妻子骷髅队里人。只有君亲无报答，生生常自祝能仁。」

蒋太史名超，记得前世是峨嵋山的僧人，多次梦见自己到故居的庵前潭边洗脚。他为人笃信佛经，一心钻研天台宗，虽然早年就进入翰林院，却常有出世的念头。请假回江南，到了秦邮，不想回家。儿子哭着挽留，他不听。于是入蜀，住在成都金沙寺；过了很久，又去峨嵋山，住在伏虎寺，后生病去世。自己写了一首偈语：“翛然猿鹤自来亲，老衲无端堕业尘。妄向镬汤求避热，那从大海去翻身。功名傀儡场中物，妻子骷髅队里人。只有君亲无报答，生生常自祝能仁。”

邵士梅

邵进士，名士梅，济宁人。初授登州教授，有二老秀才投剌，睹其名，似甚熟识；凝思良久，忽悟前身。便问斋夫：「某生居某村否？」又言其丰范，一一合。俄两生入，执手倾语，欢若平生。谈次，问高东海况。二生曰：「狱死二十余年矣，今一子尚存。此乡中细民，何以见知？」邵笑云：「我旧戚也。」先是，高东海素无赖；然性豪爽，轻财好义。有负租而鬻女者，倾囊代赎之。私一媪，媪坐隐盗，官捕甚急，逃匿高家。官知之，收高，备极搒掠，终不服，寻死狱中。其死之日，即邵生辰。后邵至某村，恤其妻子，远近皆知其异。此高少宰言之，即高公子冀良同年也。

邵进士，名士梅，济宁人。起初被任命为登州教授，有两位老秀才递上名帖，他看到名字，似乎很熟悉；凝思良久，忽然悟到是前世认识。便问斋夫：“某生是不是住在某村？”又描述他们的相貌，一一吻合。一会儿两位秀才进来，握手畅谈，欢喜得像老朋友。谈话间，问起高东海的情况。两位秀才说：“他死在狱中二十多年了，现在有一个儿子还在。这是乡里的小百姓，您怎么知道？”邵士梅笑着说：“他是我的旧亲戚。”原来，高东海一向无赖；但性情豪爽，轻财好义。有人因欠租卖女儿，他倾囊代为赎回。他与一个老妇私通，老妇因窝藏盗贼被官府追捕，逃到高家躲藏。官府知道后，抓了高东海，严刑拷打，他始终不服，不久死在狱中。他死的那天，正是邵士梅的生日。后来邵士梅到某村，抚恤高东海的妻子儿女，远近都知道这件奇事。这是高少宰说的，高少宰就是高公子冀良的同榜进士。

顾生

江南顾生，客稷下，眼暴肿，昼夜呻吟，罔所医药。十余日，痛少减。乃合眼时辄睹巨宅，凡四五进，门皆洞辟；最深处有人往来，但遥睹不可细认。

江南有个姓顾的书生，客居在稷下。他的眼睛突然肿了起来，日夜呻吟，却找不到医生和药物。过了十几天，疼痛稍微减轻了一些。但每当闭上眼睛时，就会看见一座巨大的宅院，共有四五进院落，门都敞开着；最深处有人来来往往，只是远远看见，无法仔细辨认。

一日，方凝神注之，忽觉身入宅中，三历门户，绝无人迹。有南北厅事，内以红毡贴地。略窥之，见满屋婴儿，坐者、卧者、膝行者，不可数计。愕疑间，一人自舍后出，见之曰：「小王子谓有远客在门，果然。」便邀之。顾不敢入，强之乃入。问：「此何所？」曰：「九王世子居。世子疟疾新瘥，今日亲宾作贺，先生有缘也。」言未已，有奔至者，督促速行。俄至一处，雕榭朱栏，一殿北向，凡九楹。历阶而升，则客已满座，见一少年北面坐，知是王子，便伏堂下。满堂尽起。王子曳顾东向坐。酒既行，鼓乐暴作，诸妓升堂，演「华封祝」。才过三折，逆旅主人及仆唤进午餐，就床头频呼之。耳闻甚真，心恐王子知，遂托更衣而出。仰视日中夕，则见仆立床前，始悟未离旅邸。心欲急反，因遣仆阖扉去。甫交睫，见宫舍依然，急循故道而入。路经前婴儿处，并无婴儿，有数十媪蓬首驼背，坐卧其中。望见顾，出恶声曰：「谁家无赖子，来此窥伺！」顾惊惧，不敢置辨，疾趋后庭，升殿即坐。见王子颔下添髭尺余矣。见顾，笑问：「何往？剧本过七折矣。」因以巨觥示罚。移时曲终，又呈出目。顾点「鼓祖娶妇」。妓即以椰瓢行酒，可容五斗许。顾离席辞曰：「臣目疾，不敢过醉。」王子曰：「君患目，有太医在此，便合诊视。」东座一客，即离坐来，两指启双眦，以玉簪点白膏如脂，嘱合目少睡。王子命侍儿导入复室，令卧；卧片时，觉床帐香软，因而熟眠。居无何，忽闻鸣钲锽聒，即复惊醒。疑是优戏未毕；开目视之，则旅舍中狗舐油铛也。然目疾若失。再闭眼，一无所睹矣。

一天，他正凝神注视，忽然觉得自己进入了宅中，经过三道门，却不见一个人影。有南北两间厅堂，里面铺着红毡。他稍微窥视了一下，只见满屋子都是婴儿，有的坐着，有的躺着，有的用膝盖爬行，数也数不清。正在惊愕疑惑时，一个人从屋后出来，看见他说：“小王子说有远客在门口，果然如此。”便邀请他进去。顾生不敢进，那人硬拉着他才进去。顾生问：“这是什么地方？”那人说：“这是九王世子的住处。世子疟疾刚好，今天亲戚宾客来祝贺，先生您有缘分啊。”话没说完，有人跑过来催促快走。不久到了一处地方，雕梁画栋，朱红栏杆，一座大殿朝北，共有九间。他沿着台阶走上去，见客人已经坐满，一个少年面朝北坐着，知道是王子，便伏在堂下。满堂的人都站了起来。王子拉着顾生让他面朝东坐。酒宴开始，鼓乐齐鸣，歌妓们走上堂来，表演《华封祝》。才演了三折，旅店主人和仆人喊他吃午饭，在床头频频呼唤。他听得清清楚楚，心里怕王子知道，便借口更衣走了出来。抬头看时，太阳已经偏西，却见仆人站在床前，这才明白自己并未离开旅店。心里想赶紧回去，于是打发仆人关上门离开。刚一闭眼，又看见宫殿依旧，急忙沿着原路进去。路过先前有婴儿的地方，却不见婴儿，只有几十个蓬头驼背的老妇人，或坐或卧在那里。她们看见顾生，恶声恶气地说：“谁家的无赖小子，来这里偷看！”顾生又惊又怕，不敢辩解，快步跑到后庭，登上大殿就坐。只见王子下巴上已经添了一尺多长的胡须。王子看见顾生，笑着问：“去哪里了？剧本已经过了七折了。”于是用大杯罚他酒。过了一会儿曲子结束，又呈上剧目单。顾生点了《鼓祖娶妇》。歌妓就用椰瓢斟酒，能装五斗左右。顾生离席推辞说：“臣有眼疾，不敢喝得太醉。”王子说：“您有眼病，这里有太医，正好给您诊治。”东边座位上一个客人，立刻离座过来，用两根手指撑开他的双眼，用玉簪蘸上像油脂一样的白膏，嘱咐他闭眼小睡一会儿。王子命侍儿带他进入内室，让他躺下；躺了一会儿，觉得床帐香软，便沉沉睡着了。没过多久，忽然听到锣声喧闹，又被惊醒。怀疑是戏还没演完；睁眼一看，却是旅店里的狗在舔油锅。然而眼病好像消失了。再闭上眼睛，就什么也看不见了。

陈锡九

陈锡九，邳人。父子言，邑名士。富室周某，仰其声望，订为婚姻。陈累举不第，家业萧索，游学于秦，数年无信。周阴有悔心。以少女适王孝廉为继室；王聘仪丰盛，仆马甚都。以此愈憎锡九贫，坚意绝婚；问女，女不从。怒，以恶服饰遣归锡九。日不举火，周全不顾恤。一日，使佣媪以馌饷女，入门向母曰：「主人使某视小姑姑饿死否。」女恐母惭，强笑以乱其词。因出榼中肴饵，列母前。媪止之曰：「无须尔！自小姑入人家，何曾交换出一杯温凉水？吾家物，料姥姥亦无颜啗噉得。」母大恚，声色俱变。媪不服，恶语相侵。纷纭间，锡九自外入，讯知大怒，撮毛批颊，挞逐出门而去。次日，周来逆女，女不肯归；明日又来，增其人数，众口呶呶，如将寻斗。母强劝女去。女潸然拜母，登车而去。过数日，又使人来，逼索离婚书，母强锡九与之。惟望子言归，以图别处。周家有人自西安来，知子言已死，陈母哀愤成疾而卒。锡九哀迫中，尚望妻归；久而渺然，悲愤益切。薄田数亩，鬻治葬具。葬毕，乞食赴秦，以求父骨。至西安，遍访居人，或言数年前有书生死于逆旅，葬之东郊，今冢已没。锡九无策，惟朝丐市廛，暮宿野寺，冀有知者。会晚经丛葬处，有数人遮道，逼索饭价。锡九曰：「我异乡人，乞食城郭，何处少人饭价？」共怒，捽之仆地，以埋儿败絮塞其口。力尽声嘶，渐就危殆。忽共惊曰：「何处官府至矣！」释手寂然。俄有车马至，便问：「卧者何人？」即有数人扶至车下。车中人曰：「是吾儿也。孽鬼何敢尔！可悉缚来，勿致漏脱。」锡九觉有人去其塞，少定，细认，真其父也。大哭曰：「儿为父骨良苦。今固尚在人间耶！」父曰：「我非人，太行总管也。此来亦为吾儿。」锡九哭益哀。父慰谕之。锡九泣述岳家离婚。父曰：「无忧，今新妇亦在母所。母念儿甚，可暂一往。」遂与同车，驰如风雨。移时，至一官署，下车入重门，则母在焉。锡九痛欲绝，父止之。锡九啜泣听命。见妻在母侧，问母曰：「儿妇在此，得毋亦泉下耶？」母曰：「非也，是汝父接来，待汝归家，当便送去。」锡九曰：「儿侍父母，不愿归矣。」母曰：「辛苦跋涉而来，为父骨耳。汝不归，初志为何也？况汝孝行已达天帝，赐汝金万斤，夫妻享受正远，何言不归？」锡九垂泣。父数数促行，锡九哭失声。父怒曰：「汝不行耶！」锡九惧，收声，始询葬所。父挽之曰：「子行，我告之：去丛葬处百余步，有子母白榆是也。」挽之甚急，竟不遑别母。门外有健仆，捉马待之。既超乘，父嘱曰：「日所宿处，有少资斧，可速办装归，向岳索妇；不得妇，勿休也。」锡九诺而行。马绝驶，鸡鸣至西安。仆扶下，方将拜致父母，而人马已杳。寻至旧宿处，倚壁假寐，以待天明。坐处有拳石碍股；晓而视之，白金也。市棺赁舆，寻双榆下，得父骨而归。合厝既毕，家徒四壁。幸里中怜其孝，共饭之。将往索妇，自度不能用武，与族兄十九往。及门，门者绝之。十九素无赖，出语秽亵。周使人劝锡九归，愿即送女去，锡九乃还。初，女之归也，周对之骂婿及母，女不语，但向壁零涕。陈母死，亦不使闻。得离书，掷向女曰：「陈家出汝矣！」女曰：「我不曾悍逆，何为出我？」欲归质其故，又禁闭之。后锡九如西安，遂造凶讣，以绝女志。此信一播，遂有杜中翰来议姻，竟许之。亲迎有日，女始知，遂泣不食，以被韬面，气如游丝。周正无法，忽闻锡九至，发语不逊，意料女必死，遂舁归锡九，意将待女死以泄其愤。锡九归，而送女者已至；犹恐锡九见其病而不内，甫入门，委之而去。邻里代忧，共谋舁还；锡九不听，扶置榻上，而气已绝。始大恐。正遑迫间，周子率数人持械入，门窗尽毁。锡九逃匿，苦搜之。乡人尽为不平；十九纠十余人锐身急难，周子兄弟皆被夷伤，始鼠窜而去。周益怒，讼于官，捕锡九、十九等。锡九将行，以女尸嘱邻媪，忽闻榻上若息，近视之，秋波微动矣；少时，已能转侧。大喜，诣官自陈。宰怒周讼诬。周惧，啗以重赂，始得免。锡九归，夫妻相见，悲喜交并。先是，女绝食奄卧，自矢必死。忽有人捉起曰：「我陈家人也，速从我去，夫妻可以相见；不然，无及矣！」不觉身已出门，两人扶登肩舆，顷刻至官廨，见公姑俱在。问：「此何所？」母曰：「不必问，容当送汝归。」一日，见锡九至，甚喜。一见遽别，心颇疑怪。公不知何事，恒数日不归。昨夕忽归，曰：「我在武夷，迟归二日，难为保儿矣。可速送儿归去。」遂以舆马送女。忽见家门，遂如梦醒。女与锡九共述曩事，相与惊喜。由此夫妻相聚，但朝夕无以自给。锡九于村中设童蒙帐，兼自攻苦。每私语曰：「父言天赐黄金，今四堵空空，岂训读所能发迹耶？」一日，自塾中归，遇二人，问之曰：「君陈某耶？」锡九曰：「然。」二人即出铁索絷之，锡九不解其故。少间，村人毕集，共诘之，始知郡盗所牵。众怜其冤，醵钱赂役，途中得无苦。至郡见太守，历述家世。太守愕然曰：「此名士之子，温文尔雅，乌能作贼！」命脱缧絏，取盗严梏之，始供为周某贿嘱。锡九又诉翁婿反面之由，太守更怒，立刻拘提。即延锡九至署，与论世好，盖太守旧邳宰韩公之子，即子言受业门人也。赠灯火之费以百金；又以二骡代步，使不时趋郡，以课文艺。转于各上官游扬其孝，自总制而下，皆有餽遗。锡九乘骡而归，夫妻慰甚。一日，妻母哭至，见女伏地不起。女骇问之，始知周已被械在狱矣。女哀哭自咎，但欲觅死。锡九不得已，诣郡为之缓颊。太守释令自赎，罚谷一百石，批赐孝子陈锡九。放归，出仓粟，杂糠粃而辇运之。锡九谓女曰：「尔翁以小人之心度君子矣。乌知我必受之，而琐琐杂糠核耶？」因笑却之。锡九家虽小有，而垣墙陋蔽。一夜，群盗入。仆觉，大号，止窃两骡而去。后半年余，锡九夜读，闻挝门声，问之寂然。呼仆起视，则门一启，两骡跃入，乃向所亡也。直奔枥下，咻咻汗喘。烛之，各负革囊；解视，则白镪满中。大异，不知其所自来。后闻是夜大盗劫周，盈装出，适防兵追急，委其捆载而去。骡认故主，迳奔至家。周自狱中归，刑创犹剧，又遭盗劫，大病而死。女夜梦父囚系而至，曰：「吾生平所为，悔已无及。今受冥谴，非若翁莫能解脱，为我代求婿，致一函焉。」醒而呜泣。诘之，具以告。锡九久欲一诣太行，即日遂发。既至，备牲物酹祝之，即露宿其处，冀有所见，终夜无异，遂归。周死，母子逾贫，仰给于次婿。王孝廉考补县尹，以墨败，举家徙沈阳，益无所归。锡九时顾恤之。

陈锡九，是邳州人。他的父亲陈子言，是县里的名士。当地有个富户周某，仰慕陈子言的声望，便与他家订下了儿女亲事。陈锡九多次参加科举考试都没考中，家道也日渐衰落，于是去陕西游学，几年都没有音信。周某暗中有了悔婚的念头。他把小女儿嫁给了王孝廉做续弦；王家送的聘礼非常丰厚，仆从车马都很华丽。因此他更加嫌弃陈锡九贫穷，坚决要解除婚约；他问女儿的意见，女儿不同意。周某很生气，便给女儿准备了粗劣的衣物，把她打发到陈锡九家。陈家常常揭不开锅，周某却毫不顾惜。一天，周某派了个佣妇去给女儿送饭，佣妇进门后对陈母说：“主人让我来看看小姑姑饿死了没有。”女儿怕母亲难堪，强装笑脸来岔开话题。她拿出食盒里的菜肴点心，摆在母亲面前。佣妇拦住她说：“不必这样！自从你进了陈家的门，什么时候见你拿回过一杯温凉水？我们家的东西，料想你婆婆也没脸吃。”陈母非常愤怒，脸色和声音都变了。佣妇毫不相让，恶语相向。正在吵闹时，陈锡九从外面回来，问明情况后大怒，揪住佣妇的头发打了她耳光，把她赶出门去。第二天，周某来接女儿回去，女儿不肯回；第三天他又来了，还增加了人数，众人七嘴八舌，像是要寻衅打架。陈母强劝女儿离开。女儿流着泪拜别母亲，上车走了。过了几天，周家又派人来，逼着要离婚书，陈母强迫陈锡九写了。陈锡九只盼着父亲陈子言回来，再想别的办法。周家有人从西安来，得知陈子言已经死了，陈母哀伤愤怒，生病去世。陈锡九在悲痛窘迫之中，还盼着妻子能回来；但时间久了毫无音信，他更加悲愤。家里有几亩薄田，他卖掉来置办葬具。安葬完毕，他一路乞讨前往陕西，去寻找父亲的遗骨。到了西安，他到处向当地人打听，有人说几年前有个书生死在旅店里，葬在东郊，如今坟墓已经找不到了。陈锡九无计可施，只好白天在街市上乞讨，晚上住在野庙里，希望能遇到知情的人。一天傍晚，他经过一片乱葬岗，有几个人拦住他的去路，逼他付饭钱。陈锡九说：“我是外乡人，在城里讨饭，哪里欠过谁的饭钱？”那几个人大怒，把他揪倒在地，用埋死孩子用的烂棉絮塞住他的嘴。他力气用尽，声音嘶哑，渐渐陷入危险。忽然那几个人惊叫道：“哪里来的官府到了！”便放开手，一下子安静了。不一会儿，有车马来到，车中人问道：“躺着的是什么人？”就有几个人把陈锡九扶到车下。车中人说：“这是我的儿子。恶鬼怎敢如此！把他们都绑起来，不要漏掉一个。”陈锡九感觉有人拿掉了塞嘴的东西，稍稍定神，仔细辨认，车中人真是他的父亲。他大哭道：“儿子为了寻找父亲的遗骨吃尽了苦头。您如今还在人间吗？”父亲说：“我不是人，是太行山的总管。这次来也是为了我的儿子。”陈锡九哭得更伤心了。父亲安慰他。陈锡九哭着讲述了岳父家逼他离婚的事。父亲说：“不用担心，现在你的媳妇也在你母亲那里。你母亲很想念你，你可以暂时去一趟。”于是让他同车而行，车马奔驰如风雨。过了一会儿，到了一座官署，下车走进几道门，就见到了母亲。陈锡九悲痛欲绝，父亲制止了他。陈锡九抽泣着听从。他看见妻子在母亲身边，便问母亲：“儿媳妇在这里，难道她也已经去世了吗？”母亲说：“不是的，是你父亲接来的，等你回家，就会送她回去。”陈锡九说：“儿子想侍奉父母，不愿回去了。”母亲说：“你辛苦跋涉而来，是为了寻找父亲的遗骨。你不回去，当初的志向是什么呢？况且你的孝行已经上达天帝，天帝赐给你万斤黄金，你们夫妻享受的日子还长着呢，怎么说不想回去？”陈锡九流着泪。父亲多次催促他动身，陈锡九哭出声来。父亲生气地说：“你不走吗！”陈锡九害怕了，止住哭声，这才询问父亲的葬地。父亲拉着他说：“你走吧，我告诉你：离那片乱葬岗一百多步远，有一棵大榆树和一棵小榆树。”他拉得很急，陈锡九竟来不及告别母亲。门外有个健壮的仆人，牵着马等着。陈锡九骑上马后，父亲嘱咐说：“你昨天住的地方，有些盘缠，你赶快置办行装回家，去向你岳父要回妻子；要不回妻子，不要罢休。”陈锡九答应着出发了。马跑得飞快，鸡叫时到了西安。仆人扶他下马，他正要拜谢父母，人和马却已经消失了。他找到原来住的地方，靠着墙打盹，等待天亮。坐的地方有块拳头大的石头硌着腿；天亮一看，是块银子。他买了棺材，雇了车，找到那两棵榆树，挖出父亲的遗骨带回家。合葬完毕，家里四壁空空。幸好同乡人可怜他的孝心，都给他饭吃。他准备去岳父家要回妻子，但自忖不能动武，便和族兄陈十九一同前往。到了周家门口，看门人不让他们进去。陈十九一向无赖，出口污言秽语。周家派人来劝陈锡九回去，说愿意马上送女儿过去，陈锡九这才回家。当初，女儿被接回家后，周某当着她的面骂女婿和亲家母，女儿不说话，只是对着墙流泪。陈母去世的消息，也不让她知道。拿到离婚书后，周某把它扔给女儿说：“陈家休了你了！”女儿说：“我并没有凶悍忤逆，为什么休我？”想回陈家问个明白，又被关了起来。后来陈锡九去了西安，周家就编造了陈锡九的凶信，来断绝女儿的念想。这个消息一传开，就有个姓杜的翰林来提亲，周家竟然答应了。迎亲的日子快到了，女儿才知道，于是哭着不肯吃饭，用被子蒙住脸，气息微弱得像游丝一样。周某正没办法，忽然听说陈锡九回来了，而且说话很不客气，他估计女儿必死无疑，就把女儿抬回陈锡九家，想等女儿死了来发泄愤怒。陈锡九回到家时，送女儿的人已经到了；他们怕陈锡九看到女儿病重而不肯收留，刚进门，就把她丢下走了。邻居们替陈锡九担忧，商量着把她抬回去；陈锡九不听，把她扶到床上，但她的气息已经断了。陈锡九这才非常害怕。正在惊慌失措时，周某的儿子带着几个人拿着武器闯进来，把门窗都砸坏了。陈锡九逃跑躲藏，他们拼命搜寻。乡里人都愤愤不平；陈十九纠集了十几个人挺身而出，周家兄弟都被打伤，这才抱头鼠窜而去。周某更加愤怒，告到官府，官府逮捕了陈锡九、陈十九等人。陈锡九临走时，把妻子的尸体托付给邻居老妇，忽然听到床上好像有呼吸声，走近一看，她的眼珠微微转动了；过了一会儿，已经能翻身了。陈锡九大喜，到官府去陈述情况。县令很生气，认为周某是诬告。周某害怕了，用重金贿赂，才得以免罪。陈锡九回家，夫妻相见，悲喜交加。原来，当初女儿绝食奄奄一息时，自己发誓必死。忽然有人把她拉起来说：“我是陈家人，快跟我走，夫妻可以相见；不然就来不及了！”她不知不觉已出了门，两个人扶她上了轿子，一会儿就到了官署，看见公婆都在。她问：“这是什么地方？”婆婆说：“不必问，以后会送你回去。”一天，她看见陈锡九来了，非常高兴。但陈锡九一见她就匆匆告别，她心里觉得很奇怪。公公不知有什么事，常常好几天不回家。昨晚公公忽然回来，说：“我在武夷山，晚回来两天，难为保儿了。快送儿媳回去吧。”于是用车马送她。她忽然看见自己的家门，便像从梦中醒来一样。女儿和陈锡九互相讲述过去的事，都又惊又喜。从此夫妻团聚，但早晚生活没有着落。陈锡九在村里设馆教小孩读书，同时自己刻苦攻读。他常常私下说：“父亲说上天赐给黄金，如今家里空空如也，难道靠教书就能发迹吗？”一天，他从学馆回家，遇到两个人，问他：“你是陈锡九吗？”陈锡九说：“是的。”两人立刻拿出铁链锁住他，陈锡九不知是什么原因。过了一会儿，村里人都来了，一起追问，才知道是被郡里的盗贼牵连。大家可怜他冤枉，凑钱贿赂差役，路上才没受什么苦。到了郡里见到太守，陈锡九详细陈述了自己的家世。太守惊讶地说：“这是名士的儿子，温文尔雅，怎么会做贼！”命人解开他的镣铐，把盗贼抓来严加审讯，盗贼才供出是受了周某的贿赂指使。陈锡九又诉说了岳父翻脸的原因，太守更加愤怒，立刻下令拘捕周某。太守请陈锡九到官署，和他谈论世交，原来太守是前任邳州知州韩公的儿子，也就是陈子言的学生。太守资助他一百两银子的灯火费；又送给他两头骡子代步，让他随时到郡里来，考核他的文章。太守还在各位上司面前宣扬他的孝行，从总督以下，都有馈赠。陈锡九骑着骡子回家，夫妻非常欣慰。一天，岳母哭着来了，见到女儿就伏在地上不起来。女儿吃惊地问她，才知道周某已经被关进监狱了。女儿哀痛哭泣，自责不已，只想寻死。陈锡九不得已，到郡里去为周某说情。太守释放了周某，让他出钱赎罪，罚了一百石谷子，批文上写明赐给孝子陈锡九。周某被放回家后，从粮仓里取出谷子，掺上糠秕，用车运来。陈锡九对妻子说：“你父亲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他怎知我一定会收下，还琐碎地掺上糠秕呢？”于是笑着拒绝了。陈锡九家虽然有些家产，但院墙低矮破旧。一天夜里，一群盗贼闯进来。仆人发觉后大声喊叫，盗贼只偷了两头骡子就走了。过了半年多，陈锡九夜里读书，听到敲门声，问话却没人答应。叫仆人起来查看，门一开，两头骡子跳了进来，正是以前丢失的那两头。它们直奔马槽下，气喘吁吁，浑身是汗。点上灯一看，每头骡子都驮着皮口袋；解开一看，里面装满了白银。陈锡九非常惊异，不知这些银子是从哪里来的。后来听说那天夜里大盗抢劫了周家，满载而出，正赶上巡逻的官兵追得紧，便丢下赃物逃走了。骡子认识旧主人，径直跑回了家。周某从监狱回来后，刑伤还很重，又遭盗劫，大病一场死了。女儿夜里梦见父亲戴着镣铐来了，说：“我一生所作所为，后悔也来不及了。如今受到阴间的惩罚，除了你公公没人能救我，替我求求女婿，写一封信吧。”女儿醒来后呜咽哭泣。陈锡九问她，她详细告诉了丈夫。陈锡九早就想去一趟太行山，当天就出发了。到了那里，准备了祭品洒酒祝祷，就露宿在那里，希望能见到什么，但整夜没有异常，于是回家。周某死后，他妻子和儿子更加贫困，依靠二女婿生活。王孝廉考补了县令，因贪污被罢官，全家迁往沈阳，周家母子更加无依无靠。陈锡九时常接济他们。

异史氏曰：「善莫大于孝，鬼神通之，理固宜然。使为尚德之达人也者，即终贫，犹将取之，乌论后此之必昌哉？或以膝下之娇女，付诸颁白之叟，而扬扬曰：『某贵官，吾东床也。』呜呼！宛宛婴婴者如故，而金龟婿以谕葬归，其惨已甚矣；而况以少妇从军乎？」

异史氏说：「善行没有比孝道更大的，连鬼神都能感应相通，道理本来就是这样。假如是崇尚德行的通达之人，即使终身贫穷，也还是会娶这样的女子，哪里会考虑日后必定昌盛呢？有的人把膝下的娇女，嫁给头发花白的老头，还得意洋洋地说：『某位高官，是我的女婿。』唉！那娇柔婉转的女子还是老样子，而金龟婿却因朝廷谕旨赐葬而归来，这已经够凄惨了；更何况让年轻女子去从军呢？」

蒲松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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