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子曰:「刚毅木讷,近仁。」又曰:「巧言令色,鲜矣仁。」所好夫刚者,非好其刚也,好其仁也。所恶夫佞者,非恶其佞也,恶其不仁也。吾平生多难,常以身试之,凡免我于厄者,皆平日可畏人也;挤我于险者,皆异时可喜人也。吾是以知刚者之必仁,佞者之必不仁也。
孔子说:“刚强、坚毅、质朴、言语迟钝,这些接近于仁。”又说:“花言巧语、装出和颜悦色的样子,这种人仁德就很少了。”人们之所以喜欢刚强的人,不是喜欢他的刚强,而是喜欢他的仁德。人们之所以厌恶巧言谄媚的人,不是厌恶他的巧言谄媚,而是厌恶他的不仁。我一生经历了许多磨难,常常亲身验证这一点:凡是能使我脱离困境的,都是平日里令人敬畏的人;而把我推入险境的,都是往日里讨人喜欢的人。我因此知道,刚强的人必定有仁德,巧言谄媚的人必定没有仁德。
建中靖国之初,吾归自海南,见故人,问存没,追论平生所见刚者,或不幸死矣。若孙君介夫讳立节者,真可谓刚者也。
建中靖国初年,我从海南回来,见到老朋友,询问谁还活着谁已去世,追忆谈论平生所见到的刚强之人,有的已经不幸去世了。像孙介夫君,名立节,真可称得上是刚强之人啊。
始吾弟子由为条例司属官,以议不合引去。王荆公谓君曰:「吾条例司当得开敏如子者。」君笑曰:「公言过矣,当求胜我者。若我辈人,则亦不肯为条例司矣。」公不答,径起入户,君亦趋出。君为镇江军书记,吾时通守钱塘,往来常、润间,见君京口。方新法之初,监司皆新进少年,驭吏如束湿,不复以礼遇士大夫,而独敬惮君,曰:「是抗丞相不肯为条例司者。」
当初我的弟弟子由担任条例司的属官,因为意见不合而辞职离去。王荆公对孙君说:“我的条例司应当得到像你这样开明敏捷的人。”孙君笑着说:“您的话说错了,应当找比我强的人。像我们这类人,也是不肯做条例司官员的。”王公没有回答,径直起身走进内室,孙君也快步走出。孙君担任镇江军书记时,我当时任通判杭州,往来于常州、润州之间,在京口见到了孙君。正值新法刚开始推行,各路监司都是新提拔的年轻人,管束下属像捆绑湿柴一样严苛,不再以礼对待士大夫,却唯独敬重畏惧孙君,说:“这就是那个违抗丞相、不肯做条例司官员的人。”
谢麟经制溪洞事宜,州守王奇与蛮战死,君为桂州节度判官,被旨鞠吏士之有罪者。麟因收大小使臣十二人付君并按,且尽斩之。君持不可。麟以语侵君。君曰:「狱当论情,吏当守法。逗挠不进,诸将罪也,既伏其辜矣,余人可尽戮乎!若必欲以非法斩人,则经制司自为之,我何与焉。」麟奏君抗拒,君亦奏麟侵狱事。刑部定如君言,十二人皆不死,或以迁官。吾以是益知刚者之必仁也。不仁而能以一言活十二人于必死乎!
谢麟负责处理溪洞地区的事务,州守王奇与蛮人作战战死,孙君当时任桂州节度判官,奉旨审讯有罪的官吏和士兵。谢麟于是逮捕了十二名大小使臣交给孙君一并审理,并且要求将他们全部处斩。孙君坚持认为不可。谢麟用言语冒犯孙君。孙君说:“审理案件应当根据实情,官吏应当遵守法律。逗留不前、不敢进兵,这是将领们的罪过,既然他们已经认罪伏法,其余的人难道可以全部杀掉吗!如果一定要用非法手段杀人,那么经制司自己去做,我何必参与。”谢麟上奏说孙君抗拒命令,孙君也上奏说谢麟干预司法。刑部最终判定孙君的意见正确,那十二个人都没有被处死,有些人还因此升了官。我因此更加相信刚强的人必定有仁德。没有仁德的人,能凭一句话在必死的情况下救活十二个人吗!
方孔子时,可谓多君子,而曰「未见刚者」,以明其难得如此。而世乃曰「太刚则折」!士患不刚耳,长养成就,犹恐不足,当忧其太刚而惧之以折耶!折不折,天也,非刚之罪。为此论者,鄙夫患失者也。君平生可纪者甚多,独书此二事遗其子勰、勴,明刚者之必仁以信孔子之说。
在孔子的时代,可以说是君子很多了,但他却说“没有见到刚强的人”,以此表明刚强之人如此难得。而世人却说“太刚强就容易折断”!士人只怕不够刚强,培养成就尚且担心不足,难道还要担忧他太刚强而用折断来吓唬他吗!折断不折断,是命运决定的,不是刚强的过错。提出这种论调的人,是患得患失的鄙陋之人。孙君平生值得记载的事情很多,我只写下这两件事留给他的儿子孙勰、孙勴,以此阐明刚强的人必定有仁德,从而证实孔子的说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