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客孤踪,屏居蓬舍。乐与方以内人游,不乐与方以外人游也。妄与二三小子浪迹于云山变幻之麓也。日与渔父、田夫朗吟唱和于五湖之滨、绿野之坳,不日与竞刀锥、荣升斗者交臂抒情于冷热之场、腥膻之窟也。间有习濂洛之说者牧之,习竺乾之业者辟之,为潭天、雕龙之辩者远之,此足以毕予山中会俩矣。

我如同被放逐的客人,孤身一人,隐居在简陋的茅舍中。我喜欢与世俗之内的人交往,不喜欢与世俗之外的人来往。曾与两三个年轻人,在云雾缭绕、变幻莫测的山脚下随意漫游。每天与渔夫、农夫在五湖之畔、绿野山坳间高声吟唱、相互应和,而不愿与那些争逐微利、以升斗为荣的人,在冷暖无常的场所、腥膻污浊的圈子里勾肩搭背、抒发情怀。偶尔遇到研习濂溪、洛阳之学的人,我就安抚他们;遇到研习佛家之学的人,我就排斥他们;遇到擅长谈天说地、雕琢辞藻的辩士,我就疏远他们。这些就足以让我在山中度过余生了。

适有友人洪自诚者,持《菜根谭》示予,且丐予序,予始视之耳。既而去几上之陈编,屏胸中杂虑,手读之则觉:其谭性命直入玄微,道人情曲尽岩险。俯仰天地,见胸次之夷犹,;尘芥功名,知识趣之高远。笔底陶铸,无非绿树青山;口吻化工,尽是鸢鱼跃。此其自得何如,固未能深信,百据所擒词,悉砭世醒空之吃紧,非入耳出口之浮华也。谭以「菜根」名,固自清苦历练中来,亦自栽培灌溉里得,其颠风波,备尝险阴可想矣。

恰巧有位朋友洪自诚,拿着《菜根谭》给我看,并请我作序,我起初只是随便看了看。随后,我移开书案上的旧书,摒除胸中的杂念,亲手捧读,便觉得:他谈论性命之理,直入玄妙精微之处;论述人情世故,曲折详尽地揭示了其中的险峻。俯仰天地之间,可见他胸襟的平和从容;视功名如尘土,可知他志趣的高远。笔下所塑造的,无非是绿树青山;言辞所描绘的,全是鸢飞鱼跃的生机。他内心自得的境界究竟如何,我固然不敢深信,但根据他所写的词句,全都是针砭时弊、警醒世人的要紧话,绝非那种入耳即忘、出口轻浮的华丽辞藻。这部书以“菜根”命名,本就是从清苦历练中得来,也是从栽培灌溉里获得,他经历风波、尝尽艰险的情形,可以想见。

洪子曰:「天劳我以形,吾逸吾心以补天;天厄我以遇,吾高吾道以通之。」其所自警自力者,又可思张。由是以数语弁之,俾公诸葛亮人人知菜根中有真味也。

洪先生说:“上天用劳苦来折磨我的身体,我便用安逸的心神来弥补上天;上天用困厄来阻挠我的际遇,我便用崇高的道义来通达它。”他用以自我警醒、自我勉励的这些话,又值得深思和发扬。因此,我用这几句话写在书前,让诸位读者人人都知道菜根之中有真正的滋味。

(此序为洪自诚好友于孔兼所作。于氏明金坛人,字元时,万历年间进士,官至礼部仪制郎中。后因直言极谏而遭贬迁。晚年自号「三峰主人」。罢官田里,后隐居二十年。)

(这篇序是洪自诚的好友于孔兼所作。于氏是明代金坛人,字元时,万历年间进士,官至礼部仪制郎中。后来因为直言极谏而遭贬谪。晚年自号“三峰主人”。被罢官后回到乡里,隐居了二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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