秘书监虞世南以太宗颇好畋猎,上疏谏曰:「臣闻秋狝冬狩,盖惟恒典;射隼从禽,备乎前诰。伏惟陛下因听览之余辰,顺天道以杀伐,将欲摧班碎掌,亲御皮轩,穷猛兽之窟穴,尽逸材于林薮。夷凶剪暴,以卫黎元,收革擢羽,用充军器,举旗效获,式遵前古。然黄屋之尊,金舆之贵,八方之所仰德,万国之所系心,清道而行,犹戒衔橛。斯盖重慎防微,为社稷也。是以马卿直谏于前,张昭变色于后,臣诚细微,敢忘斯义?且天弧星罼,所殪已多,颁禽赐获,皇恩亦溥。伏愿时息猎车,且韬长戟,不拒刍荛之请,降纳涓浍之流,袒裼徒搏,任之群下,则贻范百王,永光万代。」太宗深嘉其言。

秘书监虞世南因为唐太宗非常喜好打猎,上奏疏劝谏说:“我听说秋天打猎、冬天狩猎,本是常规的典制;射猎飞禽、追逐走兽,在以前的典籍中记载得很完备。陛下在处理政务的余暇,顺应天道进行杀伐,想要亲手击碎猛兽的头颅,亲自乘坐猎车,穷尽猛兽的巢穴,在林泽中捕尽所有奔跑的野兽。铲除凶暴,来保护百姓,收取皮革、拔取羽毛,用来充实军备,举起旗帜献上猎物,遵循古代的礼制。然而,以天子的尊贵,乘坐金饰车驾的显赫,八方都仰望您的德行,万国都归心于您,即使清道出行,还要警惕车马失控。这是为了慎重行事、防微杜渐,为了国家社稷啊。因此,前有司马相如直言劝谏,后有张昭变色进言,我虽然地位卑微,怎敢忘记这个道理?况且,天子的弓箭和网罟,已经射杀了很多猎物,分赏猎物给众人,皇恩也很广博了。恳请陛下暂时停止猎车,收起长戟,不拒绝樵夫的建议,采纳细流的意见,将赤膊徒手搏斗的事,交给臣下去做,这样就能给后世百王留下典范,永远光耀万代。”唐太宗非常赞赏他的话。

谷那律为谏议大夫,尝从太宗出猎,在途遇雨,太宗问曰:「油衣若为得不漏?」对曰:「能以瓦为之,必不漏矣。」意欲太宗弗数游猎,大被嘉纳。赐帛五十段,加以金带。

谷那律担任谏议大夫,曾跟随唐太宗外出打猎,途中遇到下雨,太宗问道:“油衣怎么做才能不漏雨?”谷那律回答说:“如果用瓦来做,一定不会漏了。”他的意思是希望太宗不要频繁出游打猎,这番话被太宗大为赞许并采纳。太宗赏赐他五十段帛,还加赐了一条金带。

贞观十一年,太宗谓侍臣曰:「朕昨往怀州,有上封事者云:『何为恒差山东众丁于苑内营造?即日徭役,似不下隋时。怀、洛以东,残人不堪其命,而田猎犹数,骄逸之主也。今者复来怀州田猎,忠谏不复至洛阳矣。』四时搜田,既是帝王常礼,今日怀州,秋毫不干于百姓。凡上书谏正,自有常准,臣贵有词,主贵能改。如斯诋毁,有似咒诅。」侍中魏征奏称:「国家开直言之路,所以上封事者尤多。陛下亲自披阅,或冀臣言可取,所以侥幸之士得肆其丑。臣谏其君,甚须折衷,从容讽谏。汉元帝尝以酎祭宗庙,出便门,御楼船。御史大夫薛广德当乘舆免冠曰:『宜从桥,陛下不听臣言,臣自刎,以颈血污车轮,陛下不入庙矣。』元帝不悦。光禄卿张猛进曰:『臣闻主圣臣直,乘船危,就桥安。圣主不乘危,广德言可听。』元帝曰:『晓人不当如是耶!』乃从桥。以此而言,张猛可谓直臣谏君也。」太宗大悦。

贞观十一年,唐太宗对身边的大臣说:“朕昨天去怀州,有人上密奏说:‘为什么总是差派山东的众多壮丁到御苑里营造?如今的徭役,似乎不比隋朝时少。怀州、洛阳以东,残存的百姓活不下去,而陛下打猎仍然频繁,真是个骄奢放纵的君主。现在又到怀州来打猎,忠直的谏言不会再传到洛阳了。’四季打猎,本是帝王的常礼,这次在怀州,丝毫没打扰百姓。凡是上书劝谏纠正,自有常规标准,臣子贵在言辞恳切,君主贵在能改正。像这样的诋毁,简直像诅咒一样。”侍中魏征上奏说:“国家开通了直言进谏的途径,所以上密奏的人特别多。陛下亲自批阅,或许是希望臣子的话有可取之处,所以那些侥幸之徒得以放肆地显露他们的丑态。臣子劝谏君主,很需要折中得体,从容地委婉劝谏。汉元帝曾因用醇酒祭祀宗庙,从便门出来,要乘坐楼船。御史大夫薛广德挡在车驾前摘下帽子说:‘应该从桥上走,陛下不听我的话,我就自杀,用脖子上的血弄脏车轮,陛下就进不了宗庙了。’元帝很不高兴。光禄卿张猛上前说:‘我听说君主圣明臣子就正直,乘船危险,走桥安全。圣明的君主不冒危险,薛广德的话可以听从。’元帝说:‘开导人不就应该这样吗!’于是从桥上走。由此看来,张猛可称得上是正直的臣子劝谏君主了。”唐太宗非常高兴。

贞观十四年,太宗幸同州沙苑,亲格猛兽,复晨出夜还。特进魏征奏言:「臣闻《书》美文王不敢盘于游田,《传》述《虞箴》称夷、羿以为戒。昔汉文临峻阪欲驰下,袁盎揽辔曰:『圣主不乘危,不侥幸,今陛下骋六飞,驰不测之山,如有马惊车败,陛下纵欲自轻,奈高庙何?』孝武好格猛兽,相如进谏:『力称乌获,捷言庆忌,人诚有之,兽亦宜然。猝遇逸材之兽,骇不存之地,虽乌获、逄蒙之伎不得用,而枯木朽株尽为难矣。虽万全而无患,然而本非天子所宜。』孝元帝郊泰畤,因留射猎,薛广德称:『窃见关东困极,百姓离灾。今日撞亡秦之钟,歌郑、卫之乐,士卒暴露,从官劳倦,欲安宗庙社稷,何凭河暴虎,未之戒也』?臣窃思此数帝,心岂木石,独不好驰骋之乐?而割情屈己,从臣下之言者,志存为国,不为身也。臣伏闻车驾近出,亲格猛兽,晨往夜还。以万乘之尊,暗行荒野,践深林,涉丰草,甚非万全之计。愿陛下割私情之娱,罢格兽之乐,上为宗庙社稷,下慰群寮兆庶。」太宗曰:「昨日之事偶属尘昏,非故然也,自今深用为诫。」

贞观十四年,唐太宗驾临同州沙苑,亲自与猛兽搏斗,又早晨出去、夜晚回来。特进魏征上奏说:“我听说《尚书》赞美周文王不敢沉溺于游玩打猎,《左传》记述《虞箴》称引后羿、寒浞作为警戒。从前汉文帝面临陡峭的山坡想要奔驰而下,袁盎拉住马缰绳说:‘圣明的君主不冒危险,不存侥幸之心,现在陛下驾着六匹马拉的车,奔驰在不可预测的山路上,如果马受惊车毁坏,陛下即使想轻视自己,又怎么对得起宗庙社稷呢?’汉武帝喜好与猛兽搏斗,司马相如进谏说:‘力气大的人称乌获,敏捷的人说庆忌,人确实有这样的人,兽也应该如此。突然遇到奔跑的野兽,在危险的地方受惊,即使有乌获、逄蒙的技艺也用不上,而枯木朽株都会成为障碍。即使万全没有祸患,但本来就不是天子应该做的事。’汉元帝在泰畤祭祀,趁机留下射猎,薛广德说:‘我私下看到关东地区困苦到极点,百姓遭受灾难。如今敲响亡秦的钟,演奏郑、卫的乐曲,士兵暴露在外,随从官员疲劳困倦,想要安定宗庙社稷,为什么像徒手渡河、赤手打虎那样不警戒呢?’我私下想这几位帝王,内心难道是木石做的,偏偏不喜欢驰骋的快乐吗?而他们割舍私情、委屈自己,听从臣下的话,是因为志向在于为国家,而不是为自身。我听说陛下最近外出,亲自与猛兽搏斗,早晨去夜晚回。以天子的尊贵,在黑暗中行走荒野,踏进深林,穿过茂密的草丛,这绝不是万全的计策。希望陛下割舍私情的娱乐,停止与猛兽搏斗的快乐,对上为了宗庙社稷,对下安慰群臣和百姓。”太宗说:“昨天的事偶然是头脑昏乱,不是故意这样做的,从今以后深深以此为戒。”

贞观十四年,冬十月,太宗将幸栎阳游畋,县丞刘仁轨以收获未毕,非人君顺动之时,诣行所,上表切谏。太宗遂罢猎,擢拜仁轨新安令。

贞观十四年,冬季十月,唐太宗将要驾临栎阳游玩打猎,县丞刘仁轨因为秋收还没有结束,不是君主顺应天时出巡的时候,便前往太宗的行宫,呈上表章恳切劝谏。太宗于是停止了打猎,并提拔刘仁轨担任新安县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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