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资治通鉴

卷二百二十九 唐纪四十五

起昭阳大渊献十一月,尽阏逢困敦正月,不满一年。

资治通鉴 第229卷

卷第二百二十九

【唐纪四十五】 起昭阳大渊献十一月,尽阏逢困敦正月,不满一年。

德宗神武圣文皇帝四建中四年(癸亥,公元七八三年)

十一月,丁亥,以陇州为奉义军,擢皋为节度使。泚又使中使刘海广许皋凤翔节度使。皋斩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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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二百二十九 唐纪四十五

从昭阳大渊献年十一月,到阏逢困敦年正月,不满一年。

资治通鉴 第229卷

卷第二百二十九

【唐纪四十五】 从昭阳大渊献年十一月,到阏逢困敦年正月,不满一年。

德宗神武圣文皇帝四建中四年(癸亥,公元七八三年)

十一月丁亥日,将陇州改为奉义军,提升李皋为节度使。朱泚又派中使刘海广许诺李皋担任凤翔节度使。李皋杀了他。

灵武留后杜希全、盐州刺史戴休颜、夏州刺史时常春会渭北节度使李建徽,合兵万人入援,将至奉天,上召将相议道所从出。关播、浑瑊曰:「漠谷道险狭,恐为贼所邀。不若自乾陵北过,附柏城而行,营于城东北鸡子堆,与城中掎角相应,且分贼势。」卢杞曰:「漠谷路近,若为贼所邀,则城中出兵应接可也。倘出乾陵,恐惊陵寝。」瑊曰:「自泚围城,斩乾陵松柏,以夜继昼,其惊多矣。今城中危急,诸道救兵未至,惟希全等来,所系非轻,若得营据要地,则泚可破也。」杞曰:「陛下行师,岂比逆贼!若令希全等过之,是自惊陵寝。」上乃命希全等自漠谷进。丙子,希全等军至漠谷,果为贼所邀,乘高以大弩、巨石击之,死伤甚众。城中出兵应接,为贼所败。是夕,四军溃,退保邠州。泚阅其辎重于城下,从官相视失色。休颜,夏州人也。泚攻城益急,穿堑环之。泚移帐于乾陵,下视城中,动静皆见之。时遣使环城招诱士民,笑其不识天命。

灵武留后杜希全、盐州刺史戴休颜、夏州刺史时常春会同渭北节度使李建徽,合兵一万人前来救援,快到奉天时,皇上召集将相商议从哪条路进军。关播、浑瑊说:“漠谷道路险峻狭窄,恐怕会被贼军拦截。不如从乾陵北面经过,沿着柏城行进,在城东北的鸡子堆扎营,与城中形成掎角之势,同时分散贼军兵力。”卢杞说:“漠谷路近,如果被贼军拦截,城中出兵接应就可以了。倘若从乾陵经过,恐怕惊动陵寝。”浑瑊说:“自从朱泚围城,砍伐乾陵的松柏,日夜不停,惊动已经很多了。如今城中危急,各道救兵还没到,只有杜希全等人前来,关系重大,如果能占据要地扎营,那么朱泚就可以被击败。”卢杞说:“陛下用兵,怎能与逆贼相比!如果让杜希全等人从那里经过,就是自己惊动陵寝。”皇上于是命令杜希全等人从漠谷进军。丙子日,杜希全等人的军队到达漠谷,果然被贼军拦截,贼军占据高处用大弩和巨石攻击,死伤很多。城中出兵接应,也被贼军打败。当晚,四支军队溃散,退守邠州。朱泚在城下检阅他们的辎重,随从官员面面相觑,脸色大变。戴休颜是夏州人。朱泚攻城更加紧急,挖壕沟环绕城池。朱泚把营帐移到乾陵,从高处俯视城中,一举一动都看得清楚。还时常派人在城周围招降士民,嘲笑他们不认天命。

神策河北行营节度使李晟疾愈,闻上幸奉天,帅众将奔命。张孝忠迫于朱滔、王武俊,倚晟为援,不欲晟行,数沮止之。晟乃留其子凭,使娶孝忠女为妇,又解玉带赂孝忠亲信,使说之。孝忠乃听晟西归,遣大将杨荣国将锐兵六百与晟俱。晟引兵出飞狐道,昼夜兼行,至代州。丁丑,加晟神策行营节度使。

神策河北行营节度使李晟病愈,听说皇上驾临奉天,率领部众准备赶去效力。张孝忠受到朱滔、王武俊的逼迫,依靠李晟作为后援,不想让李晟离开,多次阻止他。李晟于是留下自己的儿子李凭,让他娶张孝忠的女儿为妻,又解下玉带贿赂张孝忠的亲信,让他们劝说张孝忠。张孝忠这才同意李晟西归,派大将杨荣国率领精锐士兵六百人与李晟同行。李晟率兵从飞狐道出发,昼夜兼程,到达代州。丁丑日,加封李晟为神策行营节度使。

王武俊、马寔攻赵州不克。辛巳,寔归瀛州,武俊送之五里,犒赠甚厚。武俊亦归恒州。

王武俊、马寔攻打赵州没有攻克。辛巳日,马寔返回瀛州,王武俊送了他五里路,犒劳赠送非常丰厚。王武俊也回到恒州。

上之出幸奉天也,陕虢观察使姚明易文以军事委都防御副使张劝,去诣行在。劝募兵得数万人。甲申,以劝为陕虢节度使。

皇上出巡奉天时,陕虢观察使姚明易文把军事委托给都防御副使张劝,自己前往行在。张劝招募士兵得到数万人。甲申日,任命张劝为陕虢节度使。

朱泚攻围奉天经月,城中资粮俱尽。上尝遣健步出城觇贼,其人恳以苦寒为辞,跪奏乞一襦裤夸。上为之寻求不获,竟悯默而遣之。时供御才有粝米二斛,每伺贼之休息,夜,缒人于城外,采芜菁根而进之。上召公卿将吏谓曰:「朕以不德,自陷危亡,固其宜也。公辈无罪,宜早降,以救室家。」群臣皆顿首流涕,期尽死力,故将士虽困急而锐气不衰。

朱泚围攻奉天已有一个月,城中物资粮食都耗尽了。皇上曾派健步出城侦察贼情,那人以天气苦寒为借口,跪着请求给一件短袄和裤子。皇上为他寻找却没找到,最终只能怜悯地沉默着打发他去了。当时供皇上食用的只有两斛糙米,每次趁贼军休息时,夜里用绳子把人吊到城外,采来芜菁根进献。皇上召集公卿将吏说:“我因为德行不够,自己陷入危亡,本是应该的。你们没有罪,应该早点投降,以拯救家人。”群臣都叩头流泪,表示愿尽死力,所以将士虽然困顿危急,但锐气不减。

上之幸奉天也,粮料使崔纵劝李怀光令入援,怀光从之。纵悉敛军资与怀光皆来。怀光昼夜倍道,至河中,力疲,休兵三日。河中尹李齐运倾力犒宴,军士尚欲迁延。崔纵先辇货财渡河,谓众曰:「至河西,悉以分赐。」众利之,西屯蒲城,有众五万。齐运,恽之孙也。

皇上驾临奉天时,粮料使崔纵劝李怀光前来救援,李怀光听从了。崔纵收集全部军需物资与李怀光一同前来。李怀光昼夜兼程,到达河中,兵力疲惫,休整了三天。河中尹李齐运全力犒劳宴请,军士还想拖延。崔纵先用车运载财物渡过黄河,对众人说:“到了河西,全部赏赐给你们。”众人贪图利益,向西驻扎在蒲城,共有五万人。李齐运是李恽的孙子。

李晟行且收兵,亦自蒲津济,军于东渭桥。其始有卒四千,晟善于抚御,与士卒同甘苦,人乐从之,旬月间至万余人。

李晟一边行军一边收兵,也从蒲津渡过黄河,驻扎在东渭桥。起初只有士兵四千人,李晟善于安抚统御,与士兵同甘共苦,人们乐意跟随他,十天到一个月之间就达到一万多人。

神策兵马使尚可孤讨李希烈,将三千人在襄阳,自武关入援,军于七盘,败泚将仇敬,遂取蓝田。可孤,宇文部之别种也。

神策兵马使尚可孤讨伐李希烈,率领三千人在襄阳,从武关前来救援,驻扎在七盘,击败朱泚的将领仇敬,于是攻取蓝田。尚可孤是宇文部的别支。

镇国军副使骆元光,其先安息人,骆奉先养以为子,将兵守潼关近十年,为众所服。朱泚遣其将何望之袭华州,刺史董晋弃州走行在。望之据其城,将聚兵以绝东道。元光引关下兵袭望之,走还长安元光遂军华州,召募士卒,数日,得万余人。泚数遣兵攻元光元光皆击却之,贼由是不能东出。上即以元光为镇国军节度使,元光乃将兵二千西屯昭应。

镇国军副使骆元光,祖先是安息人,被骆奉先收养为子,率兵守卫潼关近十年,被众人信服。朱泚派他的将领何望之袭击华州,刺史董晋弃州逃往行在。何望之占据华州城,准备聚集兵力以断绝东面的道路。骆元光率领关下士兵袭击何望之,何望之逃回长安。骆元光于是驻军华州,招募士兵,几天内就得到一万多人。朱泚多次派兵攻打骆元光,骆元光都击退了他们,贼军因此不能向东出击。皇上立即任命骆元光为镇国军节度使,骆元光于是率兵两千向西驻扎在昭应。

马燧遣其行军司马王权及其子汇将兵五千人入援,屯中渭桥。

马燧派他的行军司马王权和他的儿子马汇率兵五千人前来救援,驻扎在中渭桥。

于是泚党所据惟长安而已,援军游骑时至望春楼下。李忠臣等屡出兵皆败,求救于泚,泚恐民间乘弊抄之,所遣兵皆昼伏夜行。泚内以长安为忧,乃急攻奉天,使僧法坚造云梯,高广各数丈,裹以兕革,下施巨轮,上容壮士五百人。城中望之忷惧。上以问群臣,浑瑊、侯仲庄对曰:「臣观云梯势甚重,重则易陷。臣请迎其所来凿地道,积薪蓄火以待之。」神武军使韩澄曰:「云梯小伎,不足上劳圣虑,臣请御之。」乃度梯之所傃,广城东北隅三十步,多储膏油松脂薪苇于其上。丁亥,泚盛兵鼓噪攻南城,韩游瑰曰:「此欲分吾力也。」乃引兵严备东北。戊子,北风甚迅,泚推云梯,上施湿毡,悬水囊,载壮士攻城,翼以轒辒,置人其下,抱薪负土填堑而前,矢石火炬所不能伤。贼并兵攻城东北隅,矢石如雨,城中死伤者不可胜数。贼已有登城者,上与浑瑊对泣,群臣惟仰首祝天。上以无名告身自御史大夫、实食五百户以下千余通授瑊,使募敢死士御之,仍赐御笔,使视其功之在小书名给之,告身不足则书其身,且曰:「今便与卿别。」瑊俯伏流涕,上拊其背,歔欷不自胜。时士卒冻馁,又逐甲胄,瑊扶谕,激以忠义,皆鼓噪力战。瑊中流矢,进战不辍,初不言痛。会云梯辗地道,一轮偏陷,不能前却,火从地中出,风势亦回,城上人投苇炬,散松脂,沃以膏油,欢呼震地。须臾,云梯及梯上人皆为灰烬,臭闻数里,贼乃引退。于是三门皆出兵,太子亲督战,贼徒大败,死者数千人。将士伤者,太子亲为裹疮。入夜,泚复来攻城,矢及御前三步而坠,上大惊。

于是朱泚一党所占据的只有长安而已,援军的游骑时常到达望春楼下。李忠臣等人多次出兵都失败,向朱泚求救,朱泚担心民间趁乱劫掠,所派出的士兵都昼伏夜行。朱泚内心为长安担忧,于是加紧攻打奉天,让僧人法坚制造云梯,高宽各数丈,用犀牛皮包裹,下面安装巨大的轮子,上面可容纳壮士五百人。城中看到后非常恐惧。皇上询问群臣,浑瑊、侯仲庄回答说:“我看云梯势大力沉,重就容易下陷。请允许我们在它来的方向挖地道,堆积柴草蓄积火种等待它。”神武军使韩澄说:“云梯只是小伎俩,不值得劳烦圣上忧虑,请让我来对付它。”于是估量云梯来的方向,在城东北角拓宽三十步,在上面多储存膏油、松脂、柴草和芦苇。丁亥日,朱泚大举出兵鼓噪攻打南城,韩游瑰说:“这是想分散我们的兵力。”于是率兵严密防备东北。戊子日,北风很大,朱泚推出云梯,上面铺着湿毡,悬挂水囊,载着壮士攻城,两侧用轒辒车掩护,车下派人抱着柴草、背着土填壕沟前进,箭矢、石块、火炬都不能伤害他们。贼军集中兵力攻打城东北角,箭矢石块如雨,城中死伤的人不可胜数。贼军已经有人登上城墙,皇上与浑瑊相对哭泣,群臣只能仰头祈祷上天。皇上把从御史大夫、实食五百户以下的一千多份空白告身交给浑瑊,让他招募敢死之士抵御,还赐给御笔,让他根据功劳大小填写姓名发给,告身不够就写在本人身上,并且说:“现在就与你告别了。”浑瑊俯伏流泪,皇上拍着他的背,抽泣不已。当时士兵又冷又饿,还缺乏铠甲头盔,浑瑊安抚劝谕,用忠义激励他们,士兵们都鼓噪奋力作战。浑瑊被流箭射中,仍继续作战不停,始终不说痛。恰逢云梯碾过地道,一个轮子偏陷下去,不能前进后退,火从地道中冒出,风势也回转,城上的人投下芦苇火炬,撒下松脂,浇上膏油,欢呼声震天动地。不一会儿,云梯和梯上的人都化为灰烬,臭气飘散数里,贼军于是撤退。这时三个城门都出兵,太子亲自督战,贼军大败,死了数千人。受伤的将士,太子亲自为他们包扎伤口。到了夜里,朱泚又来攻城,箭矢飞到皇上面前三步远的地方落下,皇上大惊。

李怀光自蒲城引兵趣泾阳,并北山而西,先遣兵马使张韶微服间行诣行在,藏表于蜡丸。韶至奉天,值贼方攻城,见韶,以为贱人,驱之使与民俱填堑。韶得间,逾堑抵城下呼曰:「我朔方军使者也。」城上人下绳引之,比登,身中数十矢,得表于衣中而进之。上大喜,舁韶以徇城,四隅欢声如雷。癸巳,怀光败泚兵于澧泉。泚闻之惧,引兵遁归长安。众以为怀光复三日不至,则城不守矣。

李怀光从蒲城率兵赶往泾阳,沿着北山向西行进,先派兵马使张韶穿着便服从小路前往行在,把奏表藏在蜡丸里。张韶到达奉天,正值贼军攻城,贼军看到张韶,以为他是普通百姓,驱赶他让与百姓一起填壕沟。张韶找到机会,越过壕沟到达城下喊道:“我是朔方军的使者。”城上的人放下绳子拉他上来,等他登上城,身上中了数十支箭,从衣服中找到奏表进献。皇上大喜,抬着张韶在城中巡行,四角欢声如雷。癸巳日,李怀光在澧泉击败朱泚的军队。朱泚听说后恐惧,率兵逃回长安。众人认为如果李怀光再晚三天不到,城池就守不住了。

泚既退,从臣皆贺。汴滑行营兵马使贾隐林进言曰:「陛下性太急,不能容物,若此性未改,虽朱泚败亡,忧未艾也!」上不以为忤,甚称之。侍御史万俟著开金、商运路,重围既解,诸道贡赋继至,用度始振。

朱泚退走后,随从大臣都来祝贺。汴滑行营兵马使贾隐林进言说:“陛下性情太急躁,不能包容事物,如果这种性情不改,即使朱泚败亡,忧患也不会停止!”皇上不认为他冒犯,反而很称赞他。侍御史万俟著开通了金州、商州的运输道路,重围解除后,各道的贡赋相继到来,用度才开始振作。

朱泚至长安,但为城守之计,时遣人自城外来,周走呼曰:「奉天破矣!」欲以惑众。泚既据府库之富,不爱金帛以悦将士,公卿家属在城者皆给月俸。神策及六军从车驾及哥舒曜、李晟者,泚皆给其家粮。加以缮完器械,日费甚广。及长安平,府库尚有余蓄,见者皆追怨有司之暴敛焉。

朱泚回到长安,只做守城的打算,时常派人从城外进来,到处奔走呼喊:“奉天被攻破了!”想以此迷惑众人。朱泚占据府库的财富后,不惜金银财物来取悦将士,在城中的公卿家属都发给月俸。神策军和六军中跟随皇帝车驾以及哥舒曜、李晟的人,朱泚都给他们家里供应粮食。加上修缮器械,每天花费很大。等到长安平定,府库还有剩余积蓄,看到的人都追怨有关部门的横征暴敛。

或谓泚曰:「陛下既受命,唐之陵库不宜复存。」泚曰:「朕尝北面事唐,岂忍为此!」又曰:「百官多缺,请以兵胁士人补之。」泚曰:「强授之则人惧。但欲仕者则与之,何必叩户拜官邪!」所用者惟范阳、神策团练兵。泾原卒骄,皆不为用,但守其所掠资货,不肯出战。又密谋杀泚,不果而止。

有人对朱泚说:“陛下已经受命,唐朝的陵墓和府库不应该再保留。”朱泚说:“我曾经北面侍奉唐朝,怎么忍心做这种事!”又说:“百官有很多空缺,请用兵力胁迫士人补上。”朱泚说:“强行授予官职,人们会害怕。只要想做官的就给他,何必敲门拜官呢!”他所用的只有范阳、神策的团练兵。泾原的士兵骄横,都不为他所用,只是守着他们抢掠的财物,不肯出战。还有人密谋杀死朱泚,没有成功就停止了。

李怀光性粗疏,自山东来赴难,数与人言卢杞、赵赞、白志贞之奸佞,且曰:「天下之乱,皆此曹所为也!吾见上,当请诛之。」既解奉天之围,自矜其功,谓上必接以殊礼。或说王翃、赵赞曰:「怀光缘道愤叹,以为宰相谋议乖方,度支赋敛烦重,京尹犒赐刻薄。致乘舆播迁者,三臣之罪也。今怀光新立大功,上必披襟布诚,询访得失,使其言入,岂不殆哉!」翃、赞以告卢杞。杞惧,从容言于上曰:「怀光勋业,社稷是赖,贼徒破胆,皆无守心,若使之乘胜取长安,则一举可以灭贼,此破竹之势也,今听其入朝,必当赐宴,留连累日,使贼入京城,得从容成备,恐难图矣!」上以为然。诏怀光直引军屯便桥,与李建徽、李晟及神策兵马使杨惠元刻期共取长安。怀光自以数千里竭诚赴难,破朱泚,解重围,而咫尺不得见天子,意殊怏怏,曰:「吾今已为奸臣所排,事可知矣!」遂引兵去,至鲁店,留二日乃行。

李怀光性格粗疏,从山东赶来赴难,多次对人说起卢杞、赵赞、白志贞的奸佞,并且说:“天下的祸乱,都是这些人造成的!我见到皇上,一定请求杀了他们。”解了奉天之围后,他自夸功劳,认为皇上一定会以特殊礼遇接待他。有人劝说王翃、赵赞说:“李怀光一路上愤恨叹息,认为宰相谋议失当,度支赋敛繁重,京尹犒赏刻薄。导致皇帝流离迁徙的,是这三个人的罪过。如今李怀光刚立大功,皇上一定会敞开胸怀坦诚相待,询问得失,如果他的话被采纳,难道不危险吗!”王翃、赵赞把这话告诉了卢杞。卢杞害怕,从容地对皇上说:“李怀光的功勋业绩,是国家的依靠,贼军已经吓破胆,都没有守城的心思,如果让他乘胜攻取长安,那么一举就可以消灭贼军,这是破竹之势。现在如果让他入朝,一定会赐宴,逗留多日,让贼军进入京城,得以从容准备,恐怕就难以对付了!”皇上认为对。下诏让李怀光直接率军驻扎便桥,与李建徽、李晟及神策兵马使杨惠元约定日期共同攻取长安。李怀光自认为从数千里外竭诚赴难,击败朱泚,解了重围,却近在咫尺不能见到天子,心中很不高兴,说:“我现在已经被奸臣排挤,事情可想而知了!”于是率兵离去,到达鲁店,停留了两天才走。

剑南西山兵马使张朏以所部兵作乱,入成都,西川节度使张延赏弃城奔汉州。鹿头戍将叱干遂等讨之,斩朏及其党,延赏复归成都。

剑南西山兵马使张朏率领所部士兵作乱,进入成都,西川节度使张延赏弃城逃往汉州。鹿头戍将叱干遂等人讨伐他,斩杀了张朏及其党羽,张延赏又回到成都。

淮南节度使陈少游将兵讨李希烈,屯盱眙,闻朱泚作乱,归广陵,修堑垒,缮甲兵。浙江东、西节度使韩滉闭关梁,禁马牛出境,筑石头城,穿井近百所,缮馆第数十,修坞壁,起建业,抵京岘,楼堞相属,以备车驾渡江,且自固也。少游发兵三千大阅于江北。滉亦发舟师三千曜武于京江以应之。

淮南节度使陈少游率兵讨伐李希烈,驻扎在盱眙,听说朱泚作乱,便返回广陵,修筑壕沟和壁垒,修缮铠甲兵器。浙江东、西节度使韩滉封锁关隘桥梁,禁止马牛出境,修筑石头城,挖了近一百口水井,修缮了几十座馆舍,修建防御工事,从建业一直延伸到京岘,城楼和女墙相连,既为防备皇帝渡江,也为了巩固自身。陈少游调发三千士兵在江北举行大规模检阅。韩滉也调发三千水军在京江炫耀武力来回应他。

盐铁使包佶有钱帛八百万、将输京师。陈少游以为贼据长安,未期收复,欲强取之。佶不可,少游欲杀之。佶惧,匿妻子于案牍中,急济江。少游悉收其钱帛。佶有守财卒三千,少游亦夺之。佶才与数十人俱至上元,复为韩滉所夺。

盐铁使包佶有八百万钱帛,准备运往京师。陈少游认为叛贼占据长安,短期内无法收复,想强行夺取这些财物。包佶不同意,陈少游想杀他。包佶害怕,把妻子儿女藏在公文案卷中,急忙渡江。陈少游全部没收了他的钱帛。包佶有三千看守财物的士兵,陈少游也夺走了。包佶只带着几十人到达上元,又被韩滉夺走了。

时南方籓镇各闭境自守,惟曹王皋数遣使开道贡献。李希烈攻逼汴、郑,江、淮路绝,朝贡皆自宣、饶、荆、襄趣武关。皋治邮驿,平道路,由是往来之使,通行无阻。

当时南方藩镇各自封锁边境自保,只有曹王李皋多次派遣使者开辟道路进贡。李希烈进攻逼近汴州、郑州,长江、淮河的道路断绝,朝贡都从宣州、饶州、荆州、襄州前往武关。李皋整治驿站,平整道路,从此往来的使者通行无阻。

上问陆贽以当今切务。贽以向日致乱,由上下之情不通,劝上接下从谏,乃上疏,其略曰:「臣谓当今急务,在于审察群情,若群情之所甚欲者,陛下先行之;所甚恶者,陛下先去之。欲恶与天下同而天下不归者,自古及今,未之有也。未理乱之本,系于人心,况乎当变故动摇之时,在危疑向背之际,人之所归则植,人之所在则倾,陛下安可不审察群情,同其欲恶,使亿兆归趣,以靖家乎!此诚当今之所急也。」又曰:「顷者窃闻舆议,颇究群情,四方则患于中外意乖,百辟又患于君臣道隔。郡国之志不达于朝廷,朝廷之诚不升于轩陛。上泽阙于下布,下情壅于上闻,实事不必知,知事不必实,上下否隔于其际,真伪杂糅于其间,聚怨嚣嚣,腾谤籍籍,欲无疑阻,其可得乎!」又曰:「总天下之智以助聪明,顺天下之心以施教令,则君臣同志,何有不从!远迩归心,孰与为乱!」又曰:「虑有愚而近道,事有要而似迂。」疏奏旬日,上无所施行,亦不诘问。贽又上疏,其略曰:「臣闻立国之本,在乎得众,得众之要,在乎见情。故仲尼以谓人情者圣王之田,言理道所生也。」又曰:「《易》,干下坤上曰泰,坤下干上曰否,损上益下曰益,损下益上曰损。夫天在下而地处上,于位乖矣,而反谓之泰者,上下交故也。君在上而臣处下,于义顺矣,而反谓之否者,上下不交故也。上约己而裕于人,人必悦而奉上矣,岂不谓之益乎!上蔑人而肆诸己,人必怨而叛上矣,岂不谓之损乎!」又曰:「舟即君道,水即人情。舟顺水之道乃浮,违则没;君得人之情乃固,失则危。是以古先圣王之居人上也,必以其欲从天下之心,而不敢以天下之人从其欲。」又曰:「陛下愤习俗以妨理,任削平而在躬,以明威照临,以严法制断,流弊自久,浚恒太深。远者惊疑而阻命逃死之乱作,近者畏慑而偷容避罪之态生。君臣意乖,上下情隔,君务致理,而下防诛夷,臣将纳忠,又上虑欺诞,故睿诚不布于群物,物情不达于睿聪。臣于往年曾任御史,获奉朝谒,仅欲半年,陛下严邃高居,未尝降旨临问,群臣跼蹐趋退,亦不列事奏陈。轩墀之间,且未相谕,宇宙之广,何由自通!虽复例对使臣,别延宰辅,既殊师锡,且异公言。未行者则戒以枢密勿论,已行者又谓之遂事不谏,渐生拘碍,动涉猜嫌,由是人各隐情,以言为讳,至于变乱将起,亿兆同忧,独陛下恬然不知,方谓太平可致。陛下以今日之所睹验往时之所闻,孰真孰虚,何得何失,则事之通塞备详之矣!人之情伪尽知之矣!」

德宗向陆贽询问当前最紧要的事务。陆贽认为,以前导致祸乱,是由于上下之情不通,劝皇帝接近臣下、听从劝谏,于是上疏,大意说:“我认为当今急务,在于审察群情,如果群情非常想要的,陛下就先去做;非常厌恶的,陛下就先去除。好恶与天下人相同而天下人不归附的,从古至今,从未有过。治乱的根本,在于人心,何况在变故动摇之时,在危疑向背之际,人心所归就稳固,人心所离就倾覆,陛下怎能不审察群情,与天下人同好恶,使亿万民众归心,来安定国家呢!这确实是当今的急务。”又说:“近来我私下听到舆论,颇能探究群情,四方担心朝廷内外意见不合,百官又担心君臣之间道路隔绝。地方的心愿不能上达朝廷,朝廷的诚意不能上达皇帝。皇上的恩泽不能向下布施,下面的情况被堵塞不能上闻,实事不一定知道,知道的事不一定真实,上下之间隔绝不通,真伪混杂其间,怨声喧哗,谤议纷纷,想没有疑虑阻碍,怎么可能呢!”又说:“集中天下的智慧来帮助自己的聪明,顺应天下的心来施行教化命令,那么君臣同心,谁会不服从!远近归心,谁还会作乱!”又说:“有的想法看似愚笨却接近道义,有的事情看似紧要却显得迂腐。”奏疏呈上十天后,皇帝没有施行,也不追问。陆贽又上疏,大意说:“我听说立国的根本,在于得民心,得民心的关键,在于了解民情。所以孔子认为人情是圣王的田地,是说治理之道由此产生。”又说:“《易经》中,乾在下坤在上叫做泰,坤在下乾在上叫做否,损上益下叫做益,损下益上叫做损。天在下而地在上,位置颠倒了,反而称为泰,是因为上下相交。君在上而臣在下,从义理上说是顺的,反而称为否,是因为上下不相交。上面约束自己而宽裕待人,人们必然高兴而侍奉上面,这难道不是益吗!上面轻视别人而放纵自己,人们必然怨恨而背叛上面,这难道不是损吗!”又说:“船好比君道,水好比人情。船顺着水的规律就能浮,违背就会沉没;君主得到人心就能稳固,失去就会危险。所以古代圣王居于人上,必定让自己的欲望顺从天下人的心,而不敢让天下人顺从自己的欲望。”又说:“陛下愤恨习俗妨碍治理,亲自承担削平叛乱的重任,以明威临照天下,以严法裁断事务,流弊由来已久,积习太深。远方的人惊疑而抗命逃死的叛乱发生,近处的人畏惧而苟且容身、逃避罪责的态度产生。君臣心意不合,上下之情隔绝,君主致力于治理,而下面防备被诛灭,臣子想进献忠心,又担心上面认为是欺骗,所以睿智的诚意不能布施于万物,万物之情不能上达于圣听。我往年曾任御史,得以朝见,将近半年,陛下深居威严之中,从未降旨询问,群臣局促不安地趋退,也不列事奏陈。殿堂之间尚且不能沟通,天下如此广阔,又怎能自然相通!虽然按例接见使臣,另外延请宰相,但既不同于众人共议,也不同于公开言论。未实行的事就告诫说枢密不可议论,已实行的事又说事已如此不可劝谏,渐渐产生拘束障碍,动辄涉及猜疑,于是人人隐瞒实情,以进言为忌讳,直到变乱将起,亿万民众共同忧虑,唯独陛下安然不知,还认为太平可致。陛下用今天所见验证过去所闻,哪个是真哪个是假,什么是得什么是失,那么事情的畅通与阻塞就完全清楚了!人心的真假就完全知道了!”

上乃遣中使谕之曰:「朕本性甚好推诚,亦能纳谏。将谓君臣一体,全不堤防,缘推诚信不疑,多被奸人卖弄。今所致患害,朕思亦无它,其失反在推诚。又,谏官论事,少能慎密,例自矜衒,归过于朕以自取名。朕从即位以来,见奏对论事者甚多,大抵皆是雷同,道听涂说,试加质问,遽即辞穷。若有奇才异能,在朕岂惜拔擢?朕见从前已来,事只如此,所以近来不多取次对人,亦非倦于接纳。卿宜深悉此意。」贽以人君临下,当以诚信为本。谏者虽辞情鄙拙,亦当优容以开言路,若震之以威,折之以辩,则臣下何敢尽言,乃复上疏,其略曰:「天子之道,与天同方,天不以地有恶木而废发生,天子不以时有小人而废听纳。」又曰:「唯信与诚,有失无补。一不诚则心莫之保,一不信则言莫之行。陛下所谓失于诚信以致患害者,臣窃以斯言为过矣。」又曰:「驭之以智则人诈,示之以疑则人偷。上行之则下从之,上施之则下报之。若诚不尽于己而望尽于人,众必怠而不从矣。不诚于前而曰诚于后,众心疑而不信矣。是知诚信之道,不可斯须而去身。愿陛下慎守而行之有加,恐非所以为悔者也!」又曰:「臣闻仲虺赞扬成汤,不称其无过而称其改过;吉甫歌诵周宣,不美其无阙而美其补阙。是则圣贤之意较然著明,惟以改过为能,不以无过为贵。盖为人之行己,必有过差,上智下愚,俱所不免,智者改过而迁善,愚者耻过而遂非;迁善则其德日新,遂非则其恶弥积。」又曰:「谏官不密自矜,信非忠厚,其于圣德固亦无亏。陛下若纳谏不违,则传之适足增美;陛下若违谏不纳,又安能禁之勿传!」又曰:「侈言无验不必用,质言当理不必违。辞拙而效速者不必愚,言甘而利重者不必智。是皆考之以实,虑之以终,其用无它,唯善所在。」又曰:「陛下所谓『比见奏对论事皆是雷同道听涂说者』。臣窃以众多之议,足见人情,必有可行,亦有可畏,恐不宜一概轻侮而莫之省纳也。陛下又谓『试加质问,即便辞穷』者,臣但以陛下虽穷其辞而未穷其理,能服其口而未服其心。」又曰:「为下者莫不愿忠,为上者莫不求理。然而下每苦上之不理,上每苦下之不忠。若是者何?两情不通故也。下之情莫不愿达于上,上之情莫不求知于下,然而下恒苦上之难达,上恒苦下之难知。若是者何?九弊不去故也。所谓九弊者,上有其六而下有其三:好胜人,耻闻过,骋辩给,眩聪明,厉威严,恣强愎,此六者,君上之弊也;谄谀,顾望,畏心耎,此三者,臣下之弊也。上好胜必甘于佞辞,上耻过必忌于直谏,如是则下之谄谀者顺旨而忠实之语不闻矣。上骋辩必剿说而折人以言,上眩明必臆度而虞人以诈,如是则下之顾望者自便而切磨之辞不尽矣。上厉威必不能降情以接物,上恣愎必不能引咎以受规,如是则下之畏心耎者避辜而情理之说不申矣。夫以区域之广大,生灵之众多,宫阙之重深,高卑之限隔,自黎献而上,获睹至尊之光景者,逾亿兆而无一焉;就获睹之中得接言议者,又千万不一;幸而得接者,犹有九弊居其间,则上下之情所通鲜矣。上情不通于下则人惑,下情不通于上则君疑。疑则不纳其诚,惑则不从其令。诚而不见纳则应之以悖,令而不见从则加之以刑。下悖上刑,不败何待!是使乱多理少,从古以然。」又曰:「昔赵武呐呐而为晋贤臣,绛侯木讷而为汉元辅。然则口给者事或非信,辞屈者理或未穷。人之难知,所病,胡可以一洲一诘而谓尽其能哉!以此察天下之情,固多失实,以此轻天下之士,必有遗才。」又曰:「谏者多,表我之能好;谏者直,示我之能容;谏者之狂诬,明我之能恕;谏者之漏泄,彰我之能从。有一于斯,皆为盛德。是则人君之与谏者交相益之道也。谏者有爵赏之利,君亦有理安之利;谏者得献替之名,君亦得采纳之名。然犹谏者有失中而君无不美,唯恐谠言之不切,天下之不闻,如此则纳谏之德光矣。」上颇采用其言。

德宗于是派宦官告诉他说:“我本性很喜欢推诚相待,也能接受劝谏。原以为君臣一体,完全不设防,因为推诚信任不疑,多次被奸人利用。现在导致的祸害,我想也没有别的原因,过失反而在于推诚。另外,谏官议论事情,很少能谨慎周密,照例自我夸耀,把过错推给我来博取名声。我从即位以来,看到奏对论事的人很多,大抵都是雷同、道听途说,试着加以质问,立刻就理屈词穷。如果有奇才异能,我难道会吝惜提拔?我看从以前以来,事情就是这样,所以近来不轻易对人表态,也不是厌倦接纳。你应深刻理解这个意思。”陆贽认为君主对待臣下,应当以诚信为本。进谏的人即使言辞粗鄙拙劣,也应当宽容以广开言路,如果用威严震慑,用辩才折服,那么臣下怎敢尽言,于是又上疏,大意说:“天子的道,与天相同,天不因为地上有恶木就废止生长,天子不因为时代有小人就废止听纳。”又说:“只有信与诚,一旦失去就无法补救。一不诚则心不能保持,一不信则言不能实行。陛下所说的因失信于诚信而导致祸害,我私下认为这话是错的。”又说:“用智谋驾驭人,人就会欺诈;用猜疑对待人,人就会苟且。上面怎么做,下面就会跟从;上面怎么施予,下面就会回报。如果自己不能完全诚信却希望别人完全诚信,众人必然懈怠而不服从。以前不诚信却说以后会诚信,众人心中怀疑而不相信。由此可知诚信之道,片刻不能离开自身。希望陛下谨慎坚守并更加努力,恐怕这不是值得后悔的事!”又说:“我听说仲虺赞扬成汤,不称赞他没有过错而称赞他能改过;吉甫歌颂周宣王,不赞美他没有缺失而赞美他能弥补缺失。可见圣贤的意思非常明白,只以改过为能,不以无过为贵。因为人的行为,必然有过失,上智下愚,都不可避免,智者改过而向善,愚者耻于改过而坚持错误;向善则德行日新,坚持错误则恶行越积越多。”又说:“谏官不周密而自我夸耀,确实不是忠厚,但对圣德本来也无损。陛下如果接受劝谏不拒绝,那么传出去正好增加美誉;陛下如果拒绝劝谏不接受,又怎能禁止它不传出去!”又说:“夸大的言论没有实效不必采用,朴实的言论合乎道理不必违背。言辞笨拙而见效快的不一定愚蠢,言语甜美而利益重的不一定聪明。这些都要用事实来考察,用结果来考虑,其运用没有别的,只在于善。”又说:“陛下所说的‘近来见奏对论事都是雷同道听途说’。我私下认为,众多的议论足以看出人情,一定有可行的,也有可畏的,恐怕不宜一概轻视侮辱而不加省察采纳。陛下又说‘试着加以质问,立刻就理屈词穷’,我认为陛下虽然穷尽了他的言辞却没有穷尽他的道理,能折服他的口却不能折服他的心。”又说:“做臣下的没有不想尽忠的,做君主的没有不想求治的。然而臣下常常苦于君主不治理,君主常常苦于臣下不忠诚。这是为什么呢?是因为两情不通。臣下的心情没有不想上达君主的,君主的心情没有不想让臣下知道的,然而臣下常常苦于难以上达君主,君主常常苦于难以了解臣下。这是为什么呢?是因为九种弊病没有去除。所谓九种弊病,上面有六种,下面有三种:好胜于人,耻于闻过,逞口才,炫聪明,厉威严,恣强横,这六种是君主的弊病;谄谀,观望,畏怯,这三种是臣下的弊病。君主好胜必然喜欢谄媚之辞,君主耻于闻过必然忌讳直谏,这样下面谄谀的人就会顺从旨意而忠实的话就听不到了。君主逞口才必然强词夺理以言辞折人,君主炫聪明必然主观臆测而防备别人欺诈,这样下面观望的人就会只顾自己方便而切磋琢磨的话就说不尽了。君主厉威严必然不能降下情绪来待人接物,君主恣强横必然不能引咎自责来接受规劝,这样下面畏怯的人就会逃避罪责而情理之说就申述不了了。以地域的广大,生灵的众多,宫阙的深重,高低的阻隔,从黎民百姓以上,能见到天子容颜的,超过亿万人中没有一个;在能见到的人中能接谈议论的,又是千万人中没有一个;侥幸能接谈的,还有九种弊病在其中,那么上下之情能沟通的就很少了。上情不能通于下,则人民迷惑;下情不能通于上,则君主疑惑。疑惑就不接纳忠诚,迷惑就不服从命令。忠诚不被接纳就会以悖逆回应,命令不被服从就会施加刑罚。下面悖逆上面用刑,不败亡还等什么!这就是乱多治少,自古以来就是这样。”又说:“从前赵武说话迟钝却成为晋国的贤臣,绛侯周勃木讷却成为汉朝的首辅。可见口才伶俐的人事情或许不真实,言辞穷尽的人道理或许没有穷尽。人难以了解,连尧、舜都为此苦恼,怎么可以凭一次问答就认为穷尽了他的才能呢!用这种方法来考察天下的人情,必然多失实;用这种方法来轻视天下的士人,必然有遗漏的人才。”又说:“进谏的人多,表明我能够喜好;进谏的人正直,表明我能够包容;进谏的人狂妄诬陷,表明我能够宽恕;进谏的人泄露机密,表明我能够听从。有其中一点,都是盛德。这就是君主与进谏者互相增益的道理。进谏者有爵赏的利益,君主也有治理安定的利益;进谏者得到献可替否的名声,君主也得到采纳谏言的名声。即使进谏者有时失当,而君主没有不美的,只担心正直的话不够恳切,天下人听不到,这样纳谏的德行就光大了。”皇帝颇为采纳了他的话。

李怀光顿兵不进,数上表暴扬卢杞等罪恶。众论喧腾,亦咎杞等。上不得已,十二月,壬戌,贬杞为新州司马,白志贞恩州司马,赵赞为播州司马。宦者翟文秀,上所信任也,怀光又言其罪,上亦为杀之。

李怀光按兵不动,多次上表揭露卢杞等人的罪恶。舆论喧哗,也归咎于卢杞等人。皇帝不得已,十二月壬戌日,贬卢杞为新州司马,白志贞为恩州司马,赵赞为播州司马。宦官翟文秀,是皇帝所信任的,李怀光又说他有过错,皇帝也为此杀了他。

乙丑,以翰林学士、祠部员外郎陆贽为考功郎中,金部员外郎吴通微为职方郎中。贽上奏,辞以「初到奉天,扈从将吏例加两阶,今翰林独迁官。夫行罚先贵近而后卑远,则令不犯;行赏先卑远而后贵近,则功不遗。望先录大劳,次遍群品,则臣亦不敢独辞。」上不许。

乙丑日,任命翰林学士、祠部员外郎陆贽为考功郎中,金部员外郎吴通微为职方郎中。陆贽上奏推辞说:“刚到奉天时,扈从的将吏照例加两阶,现在只有翰林升官。施行惩罚先处罚贵近而后处罚卑远,则法令不会违犯;施行赏赐先赏赐卑远而后赏赐贵近,则功劳不会遗漏。希望先记录大功,其次遍及各类人员,那么臣也不敢独自推辞。”皇帝不答应。

上在奉天,使人说田悦、王武俊、李纳,赦其罪,厚赂以官爵。悦等皆密归款,而犹未敢绝朱滔,各称王如故。滔使其虎牙将军王郅说悦曰:「日者八郎有急,滔与赵王不敢爱其死,竭力赴救,幸而解围。今太尉三兄受命关中,滔欲与回纥共往助之,愿八郎治兵,与滔渡河共取大梁。」悦心不欲行而未忍绝滔,乃许之。滔复遣其内史舍人李琯见悦,审其可否,悦犹豫不决,密召扈崿等议之。司武侍郎许士则曰:「朱滔昔事李怀仙为牙将,与兄泚及朱希彩共杀怀仙而立希彩。希彩所以宠信其兄弟至矣,滔又与判官李子瑗谋杀希彩而立泚。泚既为帅,滔乃劝泚入朝而自为留后,虽劝以忠义,实夺之权也。平生与之同谋共功如李子瑗之徒,负而杀之者二十余人。今又与泚东西相应,使滔得志,泚亦不为所容,况同盟乎!滔为人如此。大王何从得其肺腑而信之邪!彼引幽陵回纥十万之兵屯于郊坰,大王出迎,则成擒矣。彼囚大王,兼魏国之兵,南向渡河,与关中相应,天下其孰能当之!大王于时悔之无及。为大王计,不若阳许偕行而阴为之备,厚加迎劳,至则托以它故,遣将分兵而随之,如此,大王外不失报德之名而内无仓猝之忧矣。」扈崿等皆以为然。王武俊闻李琯适魏,遣其司刑员外郎田秀驰见悦曰:「武俊向以宰相处事失宜,恐祸及身,又八郎困于重围,故与滔合兵救之。今天子方在隐忧,以德绥我,我曹何得不悔过而归之邪!舍九叶天子不事而事泚及滔乎!且泚未称帝之时,滔与我曹比肩为王,固已轻我曹矣。况使之南平汴、洛,与泚连衡,吾属皆为虏矣!八郎慎勿与之俱南,但闭城拒守。武俊请伺其隙,连昭义之兵,击而灭之,与八郎再清河朔,复为节度使,共事天子,不亦善乎!」悦意遂决,绐滔云:「从行,必如前约。」丁卯,滔将范阳步骑五万人,私从者复万余人,回纥三千人,发河间而南,辎重首尾四十里。

德宗在奉天,派人劝说田悦、王武俊、李纳,赦免他们的罪过,并用官爵厚加贿赂。田悦等人都秘密表示归顺,但还不敢与朱滔断绝关系,各自仍保留王号。朱滔派他的虎牙将军王郅劝说田悦:“先前八郎有急难,我朱滔和赵王不惜性命,竭力救援,幸好解了围。如今太尉三兄在关中受命,我想和回纥一同去帮助他,希望八郎整顿军队,和我一起渡河攻取大梁。”田悦心里不想去,又不忍心拒绝朱滔,于是答应了他。朱滔又派他的内史舍人李琯去见田悦,确认是否可行,田悦犹豫不决,秘密召见扈崿等人商议。司武侍郎许士则说:“朱滔过去事奉李怀仙当牙将,与他的兄长朱泚及朱希彩一起杀了李怀仙,拥立朱希彩。朱希彩因此极其宠信他们兄弟,朱滔又与判官李子瑗谋划杀了朱希彩,拥立朱泚。朱泚当了主帅后,朱滔就劝朱泚入朝,自己担任留后,虽然用忠义来劝说,实际上是夺他的权。平生与他同谋共事像李子瑗这样的人,被他背弃杀害的有二十多人。如今他又与朱泚东西呼应,如果让朱滔得志,朱泚也不会被他容纳,何况是同盟呢!朱滔为人如此。大王怎么能相信他的真心呢!他带领幽陵和回纥十万军队驻扎在郊外,大王出去迎接,就会被擒获。他囚禁大王,兼并魏国的军队,向南渡河,与关中呼应,天下谁能抵挡!大王到那时后悔也来不及了。为大王考虑,不如表面上答应同行,暗中做好准备,厚加迎接慰劳,等他们到了,再借口其他事,派将领分兵跟随他们。这样,大王对外不失报德的名声,对内也没有仓促的忧虑。”扈崿等人都认为对。王武俊听说李琯到了魏州,派他的司刑员外郎田秀飞马去见田悦说:“我王武俊先前因为宰相处事不当,恐怕祸及自身,加上八郎被重围所困,所以和朱滔合兵救援。如今天子正处在忧患之中,用恩德安抚我们,我们怎能不悔过归顺呢!难道要舍弃九代天子不去事奉,而去事奉朱泚和朱滔吗!况且朱泚未称帝时,朱滔和我们并肩称王,就已经轻视我们了。何况让他南下平定汴州、洛阳,与朱泚联合,我们都要成为俘虏了!八郎千万不要和他一起南下,只需闭城拒守。我王武俊请求寻找机会,联合昭义的军队,攻击消灭他,和八郎一起再清剿河朔,重新当节度使,共同事奉天子,不是很好吗!”田悦于是下定决心,欺骗朱滔说:“我随你同行,一定按之前的约定。”丁卯日,朱滔率领范阳步兵骑兵五万人,私自跟随的又有一万多人,回纥三千人,从河间出发南下,辎重队伍首尾相连四十里。

李希烈攻李勉于汴州,驱民运土木,筑垒道,以攻城。忿其未就,并人填之,谓之湿薪。勉城守累月,外救不至,将其众万余人奔宋州。庚午,希烈陷大梁。滑州刺史李澄以城降希烈,希烈以澄为尚书令兼永平节度使。勉上表请罪,上谓其使者曰:「朕犹失守宗庙,勉宜自安。」待之如初。

李希烈在汴州攻打李勉,驱赶百姓搬运土木,修筑壁垒和通道来攻城。因工程未完成而发怒,将人一起填进去,称为“湿薪”。李勉守城几个月,外面的援军不到,率领部众一万多人逃往宋州。庚午日,李希烈攻陷大梁。滑州刺史李澄献城投降李希烈,李希烈任命李澄为尚书令兼永平节度使。李勉上表请罪,德宗对他的使者说:“朕尚且失守宗庙,李勉应当安心。”对待他像以前一样。

刘洽遣其将高翼将精兵五千保襄邑,希烈攻拔之,翼赴水死。希烈乘胜攻宁陵,江、淮大震。陈少游遣参谋温述送款于希烈曰:「濠、寿、舒、庐,已令驰备,韬戈卷甲,伏俟指麾。」又遣巡官赵诜结李纳于郓州。

刘洽派他的将领高翼率领精兵五千人守卫襄邑,李希烈攻陷了它,高翼投水而死。李希烈乘胜攻打宁陵,长江、淮河一带大为震动。陈少游派参谋温述向李希烈表示归顺说:“濠、寿、舒、庐四州,已经命令放松戒备,收起兵器铠甲,恭敬地等待指挥。”又派巡官赵诜到郓州结交李纳。

中书侍郎、同平章事关播罢为刑部尚书。

中书侍郎、同平章事关播被罢免,改任刑部尚书。

给事中孔巢父为淄青宣慰使,国子祭酒董晋为河北宣慰使。

任命给事中孔巢父为淄青宣慰使,国子祭酒董晋为河北宣慰使。

陆贽言于上曰:「今盗遍天下,舆驾播迁,陛下宜痛自引过以感人心。昔成汤以罪己勃兴,楚昭以善言复国。陛下诚能不吝改过,以言射天下,使书诏开所避忌,臣虽愚陋,可以仰副圣情,庶令反侧之徒革心向化。」上然之,故奉天所下书诏,虽骄将悍卒闻之,无不感激挥涕。

陆贽对德宗说:“如今盗贼遍布天下,皇帝流亡在外,陛下应当痛切地自我责备来感动人心。从前成汤因归罪自己而勃然兴起,楚昭王因善言而恢复国家。陛下如果真能不吝惜改正过错,用言语向天下表明,使诏书不再有所避讳,臣虽然愚钝浅陋,也可以仰承圣意,或许能让那些反复无常的人洗心革面归顺教化。”德宗认为对,所以奉天发布的诏书,即使是骄横的将领和凶悍的士兵听了,无不感动流泪。

术者上言:「国家厄运,宜有变更以应时数。」群臣请更加尊号一二字。上以问陆贽,贽上奏,以为不可,其略曰:「尊号之兴,本非古制。行于安泰之日,已累谦冲,袭乎丧乱之时,尤伤事体。」又曰:「赢秦德衰,兼皇与帝,始总称之。流及后代,昏僻之君,乃有圣刘、天元之号。是知人主轻重,不在名称。损之有谦光稽古之善,崇之获矜能纳谄之讥。」又曰:「必也俯稽术数,须有变更,与其增美称而失人心,不若黜旧号以祗天戒。」上纳其言,但改年号而已。上又以中书所撰赦文示贽,贽上言,以为:「动人以言,所感已浅,言又不切,人谁肯怀!今兹德音,悔过之意不得不深,引咎之辞不得不尽,洗刷疵垢,宣畅郁堙,使人人各得所欲,则何有不从者乎!应须改革事条,谨具别状同进。舍此之外,尚有所虞。窃以知过非难,改过为难;言善非难,行善为难。假使赦文至精,止于知过言善,犹愿圣虑更思所难。」上然之。

方术之士进言:“国家有厄运,应当有所变更来顺应时运。”群臣请求在尊号上加一两个字。德宗以此询问陆贽,陆贽上奏认为不可,大致说:“尊号的兴起,本来不是古代的制度。在太平时期施行,已经损害了谦虚的美德;在丧乱时期沿用,尤其伤害事理。”又说:“秦朝德行衰败,兼用皇和帝的称号,才开始总称。流传到后代,昏庸邪僻的君主,才有圣刘、天元的称号。由此可知君主的轻重,不在于名称。减少尊号有谦逊光耀、稽考古道的优点,增加尊号会招来炫耀才能、接纳谄谀的讥讽。”又说:“如果一定要考察术数,需要有所变更,与其增加美称而失去人心,不如废除旧号来敬奉上天的告诫。”德宗采纳了他的话,只改年号而已。德宗又把中书省撰写的赦文给陆贽看,陆贽进言认为:“用言语打动人,感化已经很浅,言语又不恳切,谁肯归心呢!如今这道恩诏,悔过的意思不得不深,引咎的言辞不得不尽,洗刷污点,疏通郁结,使人人各得其所,那么还有谁不服从呢!应该改革的事项,谨另具奏状一同呈上。除此之外,还有所忧虑。我私下认为,知道过错不难,改正过错才难;说好话不难,做好事才难。假使赦文极其精妙,只停留在知过言善上,还希望陛下再思考更难的事。”德宗认为对。

德宗神武圣文皇帝四兴元元年(甲子,公元七八四年)

春,正月,癸酉朔,赦天下,改元。制曰:「致理兴化,必在推诚;忘己济人,不吝改过。朕嗣服丕构,君临万,失守宗祧,越在草莽。不念率德,诚莫追于既往;永言思咎,期有复于将来。明征其义,以示天下。

德宗神武圣文皇帝四兴元元年(甲子年,公元784年)

春季,正月,癸酉朔日,大赦天下,改年号。诏书说:“实现治理、振兴教化,一定要推诚布公;忘掉自己、救济他人,不吝惜改正过错。朕继承大业,君临天下,却失守宗庙,流亡在草野之中。不念及遵循德行,确实无法追回过去;长久地反省过错,期望将来有所恢复。明确地表明这个道理,来昭示天下。

「小子惧德不嗣,罔敢怠荒,然以长于深宫之中,暗于经国之务,积习易溺,居安忘危,不知稼穑之艰难,不恤征戍之劳苦,泽靡下究,情未上通,事既拥隔,人怀疑阻。犹昧省己,遂用兴戎,征师四方,转饷千里,赋车籍马,远近骚然,行继居送,众庶劳止,或一日屡交锋刃,或连年不解甲胄。祀奠乏主,室家靡依,死生流离,怨气凝结,力役不息,田莱多荒。暴令峻于诛求,疲□空于杼轴,转死沟壑,离去乡闾,邑里丘墟,人烟断绝。天谴于上而朕不寤,人怨于下而朕不知,驯致乱阶,变兴都邑,万品失序,九庙震惊,上累于祖宗,下负于蒸庶,痛心腼貌,罪实在予,永言愧悼,若坠泉谷。自今中外所上书奏,不得更言『圣神文武』之号。「李希烈、田悦、王武俊、李纳等,咸以勋旧,各守籓维,联抚驭乖方,致其疑惧;皆由上失其道而下罹其灾,朕实不君,人则何罪!宜并所管将吏等一切待之如初。

“朕担心德行不能继承,不敢懈怠荒废,但因生长在深宫之中,不熟悉治理国家的政务,积习容易沉溺,居安忘记危险,不知道农事的艰难,不体恤征战的劳苦,恩泽不能下达到百姓,民情不能上通朝廷,事情既然阻塞,人心就产生怀疑和隔阂。仍然不反省自己,于是发动战争,征调四方军队,转运千里粮饷,征收车辆马匹,远近骚动不安,出征的接连不断,送行的劳累不堪,百姓疲惫至极,有时一天多次交锋,有时连年不卸甲胄。祭祀没有主祭之人,家庭没有依靠,生死流离,怨气凝结,劳役不止,田地多荒芜。暴政比搜刮还严酷,百姓织机空空,辗转死于沟壑,离开乡里,城邑变成废墟,人烟断绝。上天降下谴责而朕不觉悟,百姓怨恨于下而朕不知道,逐渐导致祸乱,变乱在京城发生,万物失序,九庙震惊,上连累祖宗,下辜负百姓,痛心惭愧,罪过确实在我,长久地惭愧哀悼,如同坠入深渊。从今以后,朝廷内外所上的书奏,不得再说‘圣神文武’的尊号。李希烈、田悦、王武俊、李纳等人,都是功臣旧将,各自镇守藩镇,朕安抚驾驭不当,导致他们疑惧;这都是由于在上者失去道义而使在下者遭受灾祸,朕实在不配为君,百姓有什么罪过!应当连同他们所管辖的将吏等一切像当初一样对待。

「朱滔虽缘朱泚连坐,路远必不同谋,念其旧勋,务在弘贷,如能效顺,亦与惟新。

“朱滔虽然因朱泚牵连获罪,但路途遥远必定没有同谋,念及他过去的功勋,务必宽大赦免,如果能归顺,也给予自新。

「朱泚反易天常,盗窃名器,暴犯陵寝,所不忍言,获罪祖宗,朕不敢赦。其胁从将吏百姓等,但官军未到京城以前,去逆效顺并散归本道、本军者,并从赦例。

“朱泚违背天常,窃取名位,暴虐侵犯陵寝,所做的事不忍心说,得罪了祖宗,朕不敢赦免。那些被胁迫的将吏百姓等,只要在官军未到京城以前,离开叛逆、归顺朝廷并解散回到本道、本军的,都按赦免条例处理。

「诸军、诸道应赴奉天及进收京城将士,并赐名奉天定难功臣。其所加垫陌钱、税间架、竹、木、茶、漆、榷铁之类,悉宜停罢。」

“各军、各道应召前往奉天以及进军收复京城的将士,都赐名为奉天定难功臣。所加征的垫陌钱、间架税、竹、木、茶、漆、榷铁等税,全部停止。”

赦下,四方人心大悦。及上还长安明年,李抱真入朝为上言:「山东宣布赦书,士卒皆感泣,臣见人情如此,知贼不足平也!」

赦令下达后,四方人心大为喜悦。等到德宗回到长安的第二年,李抱真入朝对德宗说:“山东宣布赦书时,士兵们都感动流泪,臣看到人心如此,知道贼寇不难平定!”

命兵部员外郎李充为恒冀宣慰使。

任命兵部员外郎李充为恒冀宣慰使。

朱泚更国号曰汉,自称汉元天皇,改元天皇。

朱泚改国号为汉,自称汉元天皇,改年号为天皇。

王武俊、田悦、李纳见赦令,皆去王号,上表谢罪。惟李希烈自恃兵强财富,遂谋称帝,遣人问仪于颜真卿,真卿曰:「老夫尝为礼官,所记惟诸侯朝天子礼耳!」希烈遂即皇帝位,国号大楚,改元武成。置百官,以其党郑贲为侍中,孙广为中书令,李缓、李元平同平章事。以汴州为在梁府,分其境内为四节度。希烈遣其将辛景臻谓颜真卿曰:「不能屈节,当自焚!」积薪灌油于其庭。真卿趋赴火,景臻遽止之。

王武俊、田悦、李纳见到赦令后,都去掉王号,上表谢罪。只有李希烈自恃兵力强大、财富充足,于是谋划称帝,派人向颜真卿询问礼仪,颜真卿说:“老夫曾经担任礼官,所记得的只有诸侯朝见天子的礼仪!”李希烈于是即皇帝位,国号大楚,改年号为武成。设置百官,任命他的党羽郑贲为侍中,孙广为中书令,李缓、李元平为同平章事。以汴州为在梁府,将境内分为四个节度。李希烈派他的将领辛景臻对颜真卿说:“不能屈节投降,就应当自焚!”在庭院中堆起柴草浇上油。颜真卿快步走向火堆,辛景臻急忙制止了他。

希烈又遣其将杨峰继赦赐陈少游寿州刺史张建封。建封执峰徇于军,腰斩于市,少游闻之骇惧。建封具以少游与希烈交通之状闻,上悦,以建封为濠、寿、庐三州都团练使。希烈乃以其将杜少诚为淮南节度使,使将步骑万余人先取寿州,后之江都,建封遣其将贺兰元均、邵怡守霍丘秋栅。少诚竟不能过,遂南寇蕲、黄,欲断江路,时上命包佶自督江、淮财赋,溯江诣行在。至蕲口,遇少诚入寇。曹王皋遣蕲州刺史伊慎将兵七千拒之,战于永安戍,大破之,少诚脱身走,斩首万级,包佶乃得前。后佶入朝,具奏陈少游夺财赋事。少游惧,厚敛所部以偿之。李希烈以夏口上流要地,使其骁将董侍募死士七千人袭鄂州,刺史李兼偃旗卧鼓闭门以待之。侍撤屋材以焚门,兼帅士卒出战,大破之。上以兼为鄂、岳、沔都团练使。于是希烈东畏曹王皋,西畏李兼,不敢复有窥江、淮之志矣。

李希烈又派他的将领杨峰带着赦令赐给陈少游和寿州刺史张建封。张建封抓住杨峰在军中示众,在街市上腰斩了他,陈少游听说后惊骇恐惧。张建封将陈少游与李希烈勾结的情况详细上报,德宗很高兴,任命张建封为濠、寿、庐三州都团练使。李希烈于是任命他的将领杜少诚为淮南节度使,让他率领步兵骑兵一万多人先攻取寿州,然后前往江都,张建封派他的将领贺兰元均、邵怡守卫霍丘秋栅。杜少诚最终无法通过,于是向南侵犯蕲州、黄州,想切断长江水路,当时德宗命令包佶亲自监督江、淮的财赋,逆江而上前往行在。到达蕲口时,遇到杜少诚入侵。曹王皋派蕲州刺史伊慎率兵七千人抵抗,在永安戍交战,大败敌军,杜少诚脱身逃走,斩首万级,包佶才能前进。后来包佶入朝,详细奏报陈少游夺取财赋的事。陈少游害怕,向所辖百姓重征赋税来偿还。李希烈认为夏口是上游要地,派他的骁将董侍招募死士七千人袭击鄂州,刺史李兼偃旗息鼓、关闭城门等待他们。董侍拆房屋木材来烧城门,李兼率领士兵出战,大败敌军。德宗任命李兼为鄂、岳、沔都团练使。于是李希烈东面畏惧曹王皋,西面畏惧李兼,不敢再有窥伺江、淮的意图了。

朱滔引兵入赵境,王武俊大具犒享。入魏境,田悦供承倍丰,使者迎候,相望于道。丁丑,滔至永济,遣王郅见悦,约会馆陶,偕行渡河。悦见郅曰:「悦固愿从五兄南行,昨日将出军,将士勒兵不听悦出,曰:国兵新破,战守逾年,资储竭矣。今将士不免冻馁,何以全军远征!大王日自抚循,犹不能安,若舍城邑而去,朝出,暮必有变!』悦之志非敢有贰也,如将士何!已令孟祐备步骑五千,从五兄供刍牧之役。」因遣其司礼侍郎裴抗等往谢滔。滔闻之,大怒曰:「田悦逆贼,向在重围,命如丝发,使我叛君弃兄,发兵昼夜赴之,幸而得存。许我贝州,我辞不取;尊我为天子,我辞不受,今乃负恩,误我远来,饰辞不出!」即日,遣马寔攻宗城、经城,杨荣国攻冠氏,皆拔之。又纵回纥掠馆陶顿幄帟、器皿、车、牛以去。悦闭城自守。壬午,滔遣裴抗等还,分兵置吏守平恩、永济。

朱滔率领军队进入赵地境内,王武俊大摆宴席犒劳。进入魏地境内,田悦的供应加倍丰盛,派出的使者迎候,在道路上络绎不绝。丁丑日,朱滔到达永济,派王郅去见田悦,约定在馆陶会面,一起渡河。田悦见到王郅说:“我确实愿意跟随五哥南行,昨天将要出兵时,将士们勒令军队不让我出去,说:‘国家的军队刚刚打了败仗,作战防守超过一年,物资储备已经枯竭了。如今将士们免不了挨冻受饿,怎么能保全军队远征!大王每天亲自安抚,尚且不能安定,如果舍弃城邑离开,早晨出发,傍晚必定会有变故!’我的志向不敢有二心,但将士们怎么办呢!我已经命令孟祐准备了步兵骑兵五千人,跟随五哥承担放牧割草的差役。”于是派他的司礼侍郎裴抗等人前去向朱滔道歉。朱滔听说后,大怒说:“田悦这个逆贼,先前被重重包围,性命像丝线一样微弱,让我背叛君主抛弃兄长,发兵日夜赶去救援,他侥幸得以存活。他许诺给我贝州,我推辞不要;他尊奉我为天子,我推辞不接受,如今竟然忘恩负义,耽误我远道而来,用花言巧语推辞不出兵!”当天,派马寔攻打宗城、经城,杨荣国攻打冠氏,都攻占了。又放纵回纥兵抢掠馆陶的帐篷、器皿、车辆、牛马后离去。田悦关闭城门自守。壬午日,朱滔放裴抗等人回去,分派兵力设置官吏守卫平恩、永济。

丙戌,以吏部侍郎卢翰为兵部侍郎、同平章事。翰,义僖之七世孙也。

丙戌日,任命吏部侍郎卢翰为兵部侍郎、同平章事。卢翰是卢义僖的七世孙。

朱滔引兵北围贝州,引水环之,刺史刑曹俊婴城拒守。纵范阳及回纥兵大掠诸县,又拔武城,通德、棣二州,使给军食。遣马寔将步骑五千屯冠氏以逼魏州。

朱滔率领军队向北包围贝州,引水环绕城池,刺史邢曹俊据城坚守抵抗。朱滔放纵范阳和回纥的军队大肆抢掠各县,又攻占了武城,打通了德、棣二州的道路,让它们供应军粮。派马寔率领步兵骑兵五千人驻扎在冠氏,以逼近魏州。

给事中杜黄裳为江淮宣慰副使。

任命给事中杜黄裳为江淮宣慰副使。

上于行宫庑下贮诸道贡献之物,榜曰琼林大盈库。陆贽以为战守之功,赏赉未行而遽私别库,则士卒怨望,无复斗志,上疏谏,其略曰:「天子与天同德,以四海为家,何必桡废公方,崇聚私货!降至尊而代有司之守,辱万乘以效匹夫之藏,亏法失人,诱奸聚怨,以斯制事,岂不过哉!」又曰:「顷者六师初降,百物无储,外扞凶徒,内防危堞,昼夜不息,迨将五旬,冻馁交侵,死伤相枕,毕命同力,竟夷大艰。良以陛下不厚其身,不私其欲,绝甘以同卒伍,辍食以啖功劳。无猛制而人不携,怀所感也;无厚赏而人不怨,悉所无也。今者攻围已解,衣食已丰,而谣讟方兴,军情稍阻,岂不以勇夫恒性,嗜利矜功,其患难既与之同忧,而好乐不与之同利,苟异恬默,能无怨咨!」又曰:「陛下诚能近想重围之殷忧,追戒平居之专欲,凡在二库货贿,尽令出赐有功,每获珍华,先给军赏,如此,则乱必靖,贼必平,徐驾六龙,旋复都邑,天子之贵,岂当忧贫!是乃散其小储而成其大储,损其小宝而固其大宝也。」上即命去其榜。

皇帝在行宫的廊屋下存放各道进贡的物品,匾额上写着“琼林大盈库”。陆贽认为,作战防守的功劳还没有赏赐,却急忙设立私人库房,这样士兵们就会怨恨失望,不再有斗志,于是上疏劝谏,大致说:“天子与上天同德,以四海为家,何必破坏公法,聚集私人财物!降低至尊的身份去代替有关部门的职守,侮辱万乘之尊去效仿普通人的收藏,亏损法度失去人心,引诱奸邪聚集怨恨,用这种方式处理事务,难道不是太过分了吗!”又说:“近来朝廷军队刚到,各种物资没有储备,对外抵御凶恶的敌人,对内防守危险的城墙,昼夜不停,将近五十天,饥寒交迫,死伤的人相互枕藉,大家拼尽全力,终于平定了大难。这实在是因为陛下不厚待自身,不私心满足欲望,舍弃美味与士兵同甘共苦,停止进食来犒赏有功之人。没有严厉的制度而人心不涣散,是因为他们心怀感激;没有丰厚的赏赐而人们不怨恨,是因为他们知道陛下没有。如今围攻已经解除,衣食已经丰足,而怨言正在兴起,军心逐渐受阻,难道不是因为勇士的本性,贪图利益夸耀功劳,在患难时既然与他们同忧,而在安乐时却不与他们同享利益,如果不同于恬淡沉默的人,怎能没有怨恨叹息!”又说:“陛下果真能近想被重重包围时的深忧,追忆警戒平时专欲的过失,凡是两个库房中的财物,全部拿出来赏赐给有功之人,每次获得珍贵华美的东西,先用于军队赏赐,这样,那么叛乱必定平定,贼寇必定消灭,慢慢驾驭六龙车驾,返回都城,天子的尊贵,哪里用得着担忧贫穷!这是分散小的储备而成就大的储备,损失小的宝物而巩固大的宝物啊。”皇帝立即命令撤去匾额。

萧复尝言于上曰:「宦官自艰难以来,多为监军,恃恩纵横。此属但应掌宫掖之事,不宜委以兵权国政。」上不悦。又尝言:「陛下践祚之初,圣德光被,自用杨炎、卢杞黩乱朝政,以致今日。陛下诚能变更睿志,臣敢不竭力?倘使臣依阿苟免,臣实不能。」又尝与卢杞同奏事,杞顺上旨,复正色曰:「卢杞言不正!」上愕然,退,谓左右曰:「萧复轻朕!」戊子,命复弃山南东、西、荆湖、淮南、江西、鄂岳、浙江东、西、福建、岭南等道宣慰、安抚使,实疏之也。既而刘从一及朝士往往奏留复,上谓陆贽曰:「朕思迁幸以来,江、淮远方,或传闻过实,欲遣重臣宣慰,谋于宰相及朝士,佥谓宜然。今乃反复如是,朕为之怅恨累日。意复悔行,使之论奏邪?卿知萧复如何人?其不欲行,意趣安在?」贽上奏,以为:「复痛自修励,慕为清贞,用虽不周,行则可保。至于轻诈如此,复必不为。借使复欲逗留,从一安肯附会!今所言矛楯,愿陛下明加辩诘。若萧复有所请求,则从一何容为隐!若从一自有回互,则萧复不当受疑。陛下何惮而不辩明,乃直为此怅恨也!夫明则罔惑,辨则罔冤。惑莫甚于逆诈而不与明,冤莫痛于见疑而不与辩。是使情伪相糅,忠邪靡分。兹实居上御下之要枢,惟陛下留意。」上亦竟不复辩也。

萧复曾经对皇帝说:“宦官自从国家艰难以来,大多担任监军,依仗恩宠横行霸道。这些人只应该掌管宫廷内部的事务,不应该把兵权和国政委托给他们。”皇帝不高兴。又曾经说:“陛下登基之初,圣德光辉普照,自从任用杨炎、卢杞扰乱朝政,才导致今天这个局面。陛下果真能改变明智的志向,我怎敢不竭尽全力?倘若让我阿谀逢迎苟且免祸,我实在做不到。”又曾经与卢杞一同奏事,卢杞顺从皇帝的旨意,萧复严肃地说:“卢杞的话不正!”皇帝很惊讶,退朝后,对身边的人说:“萧复轻视我!”戊子日,命令萧复放弃山南东、西、荆湖、淮南、江西、鄂岳、浙江东、西、福建、岭南等道的宣慰、安抚使职务,实际上是疏远他。不久刘从一和朝中官员往往上奏请求留下萧复,皇帝对陆贽说:“我想自从迁都以来,江、淮等远方地区,或许传闻失实,想派重臣去宣慰,和宰相及朝中官员商议,大家都说应该这样。如今却这样反复,我为此惆怅遗憾了好几天。料想是萧复后悔出行,让他们上奏议论的吧?你知道萧复是什么样的人?他不想出行,意图在哪里?”陆贽上奏,认为:“萧复痛切地自我修养勉励,仰慕清廉贞洁,才能虽然不够周全,但品行可以保证。至于像这样轻率欺诈,萧复一定不会做。假使萧复想逗留,刘从一怎么肯附和!如今所说的话互相矛盾,希望陛下明确加以辨别诘问。如果萧复有所请求,那么刘从一怎么容许隐瞒!如果刘从一自己有所回护,那么萧复不应当受怀疑。陛下为什么害怕而不辨明,竟然这样惆怅遗憾呢!明察就没有迷惑,辨别就没有冤屈。迷惑没有比预先怀疑欺诈而不给予明察更严重的,冤屈没有比被怀疑而不给予辨别更痛苦的。这会使真假混杂,忠奸不分。这实在是居于上位驾驭臣下的关键,希望陛下留意。”皇帝也终究没有再辨别。

辛卯,以王武俊为恒、冀、深、赵节度使,壬辰,加李抱真、张孝忠并同平章事。丙申,加田悦检校右仆射。以山南东道行军司马樊泽为本道节度使,前深、赵观察使康日知为同州刺史、奉诚军节度使,曹州刺史李纳为郓州刺史、平卢节度使。

辛卯日,任命王武俊为恒、冀、深、赵节度使,壬辰日,加封李抱真、张孝忠同为同平章事。丙申日,加封田悦为检校右仆射。任命山南东道行军司马樊泽为本道节度使,前任深、赵观察使康日知为同州刺史、奉诚军节度使,曹州刺史李纳为郓州刺史、平卢节度使。

戊戌,加刘洽汴、滑、宋、亳都统副使,知都统事,李勉悉以其众授之。

戊戌日,加封刘洽为汴、滑、宋、亳都统副使,代理都统事务,李勉把自己的全部军队交给他。

辛丑,六军各置统军,秩从三品,以宠勋臣。

辛丑日,六军各自设置统军,官阶为从三品,用来尊宠有功勋的臣子。

吐蕃尚结赞请出兵助唐收京城。庚子,遣秘书监崔汉衡使吐蕃,发其兵。

吐蕃的尚结赞请求出兵帮助唐朝收复京城。庚子日,派遣秘书监崔汉衡出使吐蕃,调发他们的军队。

卷二百二十八

卷二百二十八

卷二百三十

卷二百三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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