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二十一 汉纪十三 ◄
资治通鉴
卷二十二 汉纪十四
起昭阳协洽，尽阏逢敦牂，凡十二年。
世宗孝武皇帝下之下
天汉三年（癸未，公元前九八年）
2 初榷酒酤。
3 三月，上行幸泰山，修封，祀明堂，因受计。还，祠常山，瘗玄玉。方士之候祠神人、入海求蓬莱者终无有验，而公孙卿犹以大人迹为解。天子益怠厌方士之怪迂语矣，然犹羁縻不绝，冀遇其真。自此之后，方士言神祠者弥众，然其效可睹矣。
4 夏，四月，大旱。赦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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资治通鉴
卷二十二 汉纪十四
从昭阳协洽这一年开始，到阏逢敦牂这一年结束，一共十二年。
世宗孝武皇帝下之下
天汉三年（癸未，公元前98年）
1 春季，二月，王卿因犯罪自杀，任命执金吾杜周为御史大夫。
2 开始实行酒类专卖。
3 三月，皇帝出行巡幸泰山，修筑封禅坛，在明堂祭祀，并顺便接受各地呈报的计簿。回程时，祭祀常山，埋下玄玉。那些等候祭祀神仙、入海寻找蓬莱仙岛的方士始终没有应验，但公孙卿仍然用“巨人脚印”来辩解。天子对方士们怪诞迂腐的言论越来越感到厌倦，但仍然笼络着他们，不肯断绝关系，希望能遇到真正的神仙。从此以后，方士中谈论神仙祭祀的人越来越多，但效果如何，也就可想而知了。
4 夏季，四月，发生大旱。大赦天下。
5 秋季，匈奴入侵雁门郡。太守因畏惧懦弱被处死，尸体示众。
天汉四年（甲申，公元前九七年）
1 春，正月，朝诸侯王于甘泉宫。
2 发天下七科谪及勇敢士，遣贰师将军李广利将骑六万、步兵七万出朔方；强弩都尉路博德将万余人与贰师会；游击将军韩说将步兵三万人出五原；因杅将军公孙敖将骑万、步兵三万人出雁门。匈奴闻之，悉远其累重于余吾水北；而单于以兵十万待水南，与贰师接战。贰师解而引归，与单于连斗十余日。游击无所得。因杅与左贤王战，不利，引归。
时上遣敖深入匈奴迎李陵，敖军无功还，因曰：「捕得生口，言李陵教单于为兵以备汉军，故臣无所得。」上于是族陵家。既而闻之，乃汉将降匈奴者李绪，非陵也。陵使人刺杀绪。大阏氏欲杀陵，单于匿之北方。大阏氏死，乃还。单于以女妻陵，立为右校王，与卫律皆贵用事。卫律常在单于左右；陵居外，有大事乃入议。
3 夏，四月，立皇子髆为昌邑王。
天汉四年（甲申，公元前97年）
1 春季，正月，在甘泉宫接受诸侯王的朝见。
2 征发天下“七科谪”和勇敢之士，派遣贰师将军李广利率领骑兵六万、步兵七万从朔方郡出发；强弩都尉路博德率领一万多人马与贰师将军会合；游击将军韩说率领步兵三万人从五原郡出发；因杅将军公孙敖率领骑兵一万、步兵三万人从雁门郡出发。匈奴听说后，把他们的家眷和物资全部转移到余吾水以北；而单于则率领十万军队在余吾水以南等待，与贰师将军交战。贰师将军解围后率军返回，与单于连续战斗了十多天。游击将军韩说没有战果。因杅将军公孙敖与左贤王交战，战事不利，也率军返回。
当时皇帝派公孙敖深入匈奴境内迎接李陵，公孙敖的军队没有功劳就回来了，于是说：“抓到的俘虏供称，李陵教单于练兵来防备汉军，所以我没什么收获。”皇帝于是下令诛灭李陵全家。不久后听说，教匈奴练兵的是投降匈奴的汉将李绪，不是李陵。李陵派人刺杀了李绪。大阏氏想杀李陵，单于把他藏到北方。大阏氏死后，李陵才回来。单于把女儿嫁给李陵，封他为右校王，与卫律一起都显贵当权。卫律经常在单于身边；李陵住在外面，有大事才入宫商议。
3 夏季，四月，立皇子刘髆为昌邑王。
太始元年（乙酉，公元前九六年）
1 春，正月，公孙敖坐妻为巫蛊要斩。
2 徙郡国豪桀于茂陵。
3 夏，六月，赦天下。
4 是岁，匈奴且鞮侯单于死。有两子，长为左贤王，次为左大将。左贤王未至，贵人以为有病，更立左大将为单于。左贤王闻之，不敢进。左大将使人召左贤王而让位焉。左贤王辞以病，左大将不听，谓曰：「即不幸死，传之于我。」左贤王许之，遂立，为狐鹿姑单于。以左大将为左贤王，数年，病死；其子先贤掸不得代，更以为日逐王。单于自以其子为左贤王。
太始元年（乙酉，公元前96年）
1 春季，正月，公孙敖因妻子参与巫蛊案被判处腰斩。
2 将各郡国的豪强富户迁到茂陵。
3 夏季，六月，大赦天下。
4 这一年，匈奴且鞮侯单于去世。他有两个儿子，长子是左贤王，次子是左大将。左贤王还没赶到，贵族们认为他有病，改立左大将为单于。左贤王听说后，不敢前进。左大将派人召来左贤王，要把单于之位让给他。左贤王以生病为由推辞，左大将不答应，对他说：“如果你不幸死了，再把位子传给我。”左贤王答应了，于是被立为单于，这就是狐鹿姑单于。狐鹿姑单于封左大将为左贤王，几年后，左贤王病死；他的儿子先贤掸没能继承王位，改封为日逐王。单于把自己的儿子立为左贤王。
太始二年（丙戌，公元前九五年）
1 春，正月，上行幸回中。
2 杜周卒，光禄大夫暴胜之为御史大夫。
3 秋，旱。
4 赵中大夫白公奏穿渠引泾水，首起谷口，尾入栎阳，注渭中，袤二百里，溉田四千五百余顷，因名曰白渠；民得其饶。
太始二年（丙戌，公元前95年）
1 春季，正月，皇帝出行巡幸回中宫。
2 杜周去世，任命光禄大夫暴胜之为御史大夫。
3 秋季，发生旱灾。
4 赵国中大夫白公上奏，请求开凿水渠引泾水，渠首从谷口开始，渠尾到栎阳，注入渭水，全长二百里，灌溉田地四千五百多顷，因此命名为“白渠”；百姓从中得到了好处。
太始三年（丁亥，公元前九四年）
1 春，正月，上行幸甘泉宫。二月，幸东海，获赤雁。幸琅邪，礼日成山，登之罘，浮大海而还。
2 是岁，皇子弗陵生。弗陵母曰河间赵倢伃，居钩弋宫，任身十四月而生。上曰：「闻昔尧十四月而生，今钩弋亦然。」乃命其所生门曰尧母门。
臣光曰：为人君者，动静举措不可不慎，发于中必形于外，天下无不知之。当是时也，皇后、太子皆无恙，而命钩弋之门曰尧母，非名也。是以奸人逆探上意，知其奇爱少子，欲以为嗣，遂有危皇后、太子之心，卒成巫蛊之祸，悲夫！
3 赵人江充为水衡都尉。初，充为赵敬肃王客，得罪于太子丹，亡逃；诣阙告赵太子阴事，太子坐废。上召充入见。充容貌魁岸，被服轻靡，上奇之；与语政事，大悦，由是有宠，拜为直指绣衣使者，使督察贵戚、近臣逾侈者。充举劾无所避，上以为忠直，所言皆中意。尝从上甘泉，逢太子家使乘车马行驰道中，充以属吏。太子闻之，使人谢充曰：「非爱车马，诚不欲令上闻之，以教敕亡素者，唯江君宽之。」充不听，遂白奏，上曰：「人臣当如是矣！」大见信用，威震京师。
太始三年（丁亥，公元前94年）
1 春季，正月，皇帝出行巡幸甘泉宫。二月，巡幸东海郡，捕获一只赤色大雁。巡幸琅邪郡，在成山祭祀太阳，登上之罘山，乘船在海上航行后返回。
2 这一年，皇子刘弗陵出生。刘弗陵的母亲是河间人赵婕妤，住在钩弋宫，怀孕十四个月才生下他。皇帝说：“听说古时候尧帝也是十四个月才出生，如今钩弋夫人也是这样。”于是下令将钩弋宫宫门命名为“尧母门”。
臣司马光评论说：作为君主，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不可不谨慎。内心所想，必然会在外表显现出来，天下没有人不知道。当时，皇后和太子都平安无事，却把钩弋宫的门命名为“尧母”，这不符合名分。因此，奸邪之人揣测皇上的心意，知道他特别喜爱小儿子，想立他为继承人，于是就有了危害皇后、太子的心思，最终酿成了巫蛊之祸，可悲啊！
3 赵国人江充担任水衡都尉。起初，江充是赵敬肃王的门客，因得罪了太子刘丹，逃亡在外；后来到朝廷告发赵太子隐秘的坏事，太子因此被废黜。皇上召见江充。江充身材魁梧，衣着轻巧华丽，皇上觉得他很不寻常；与他谈论政事，非常高兴，从此得到宠幸，被任命为直指绣衣使者，负责督察皇亲国戚和近臣中奢侈越制的人。江充检举弹劾毫不避讳，皇上认为他忠诚正直，所说的话都合自己的心意。他曾跟随皇上到甘泉宫，遇到太子家的使者乘坐车马在驰道中行驶，江充就把他们交给官吏处置。太子听说后，派人向江充道歉说：“并非吝惜车马，实在是不想让皇上知道这件事，认为我平时管教不严，希望江君宽恕。”江充不听，还是上奏了。皇上说：“做臣子的就应该这样！”江充因此大受信任，威震京城。
太始四年（戊子，公元前九三年）
1 春，三月，上行幸泰山。壬午，祀高祖于明堂以配上帝，因受计。癸未，祀孝景皇帝于明堂。甲申，修封。丙戌，禅石闾。夏，四月，幸不其。五月，还，幸建章宫，赦天下。
2 冬，十月，甲寅晦，日有食之。
3 十二月，上行幸雍，祠五畤。西至安定、北地。
太始四年（戊子，公元前93年）
1 春季，三月，皇帝出行巡幸泰山。壬午日，在明堂祭祀高祖皇帝，配享上帝，并顺便接受各地呈报的计簿。癸未日，在明堂祭祀孝景皇帝。甲申日，修筑封禅坛。丙戌日，在石闾山举行禅礼。夏季，四月，巡幸不其县。五月，返回，巡幸建章宫，大赦天下。
2 冬季，十月，甲寅晦日，发生日食。
3 十二月，皇帝出行巡幸雍州，在五畤祭祀。向西到达安定郡、北地郡。
征和元年（己丑，公元前九二年）
1 春，正月，上还，幸建章宫。
2 三月，赵敬肃王彭祖薨。彭祖取江都易王所幸淖姬，生男，号淖子。时淖姬兄为汉宦者，上召问：「淖子何如？」对曰：「为人多欲。」上曰：「多欲不宜君国子民。」问武始侯昌，曰：「无咎无誉。」上曰：「如是可矣。」遣使者立昌为赵王。
3 夏，大旱。
4 上居建章宫，见一男子带剑入中龙华门，疑其异人，命收之。男子捐剑走，逐之弗获。上怒，斩门候。冬，十一月，发三辅骑士大搜上林，闭长安城门索；十一日乃解。巫蛊始起。
5 丞相公孙贺夫人君孺，卫皇后姊也，贺由是有宠。贺子敬声代父为太仆，骄奢不奉法，擅用北军钱千九百万；发觉，下狱。是时诏捕阳陵大侠朱安世甚急，贺自请逐捕安世以赎敬声罪，上许之。后果得安世。安世笑曰：「丞相祸及宗矣！」遂从狱中上书，告「敬声与阳石公主私通；上且上甘泉，使巫当驰道埋偶人，祝诅上，有恶言。」
征和元年（己丑，公元前92年）
1 春季，正月，皇上返回，巡幸建章宫。
2 三月，赵敬肃王刘彭祖去世。刘彭祖娶了江都易王宠爱的淖姬，生了一个儿子，称为淖子。当时淖姬的哥哥是汉朝的宦官，皇上召见他问道：“淖子这个人怎么样？”回答说：“他为人欲望很多。”皇上说：“欲望太多的人不适合做国君、治理百姓。”又问武始侯刘昌怎么样，回答说：“既无过错，也无美名。”皇上说：“这样就可以了。”于是派使者立刘昌为赵王。
3 夏季，发生大旱。
4 皇上住在建章宫，看见一个男子带剑进入中龙华门，怀疑他不是普通人，下令逮捕他。男子扔下剑逃跑，追赶的人没能抓住他。皇上大怒，处死了守门官。冬季，十一月，征发三辅地区的骑士大规模搜查上林苑，并关闭长安城门进行搜捕；十一天后才解除戒严。巫蛊案从此开始兴起。
5 丞相公孙贺的夫人君孺，是卫皇后的姐姐，公孙贺因此得宠。公孙贺的儿子公孙敬声接替父亲担任太仆，骄横奢侈，不遵纪守法，擅自挪用北军军费一千九百万钱；事情败露后，被关进监狱。当时皇上正紧急下令逮捕阳陵的大侠客朱安世，公孙贺主动请求追捕朱安世，来为儿子公孙敬声赎罪，皇上答应了他。后来果然抓到了朱安世。朱安世笑着说：“丞相的灾祸要牵连到家族了！”于是从狱中上书，告发“公孙敬声与阳石公主私通；皇上将要前往甘泉宫时，他们派巫婆在驰道上埋设木偶人，诅咒皇上，说了很多恶毒的话。”
征和二年（庚寅，公元前九一年）
1 春，正月，下贺狱，案验；父子死狱中，家族。以涿郡太守刘屈牦为左丞相，封澎侯。屈牦，中山靖王子也。
2 夏，四月，大风，发屋折木。
3 闰月，诸邑公主、阳石公主及皇后弟子长平侯伉皆坐巫蛊诛。
4 上行幸甘泉。
5 初，上年二十九乃生戾太子，甚爱之。及长，性仁恕温谨，上嫌其材能少，不类己；而所幸王夫人生子闳，李姬生子旦、胥，李夫人生子髆，皇后、太子宠浸衰，常有不自安之意。上觉之，谓大将军青曰：「汉家庶事草创，加四夷侵陵中国，朕不变更制度，后世无法；不出师征伐，天下不安；为此者不得不劳民。若后世又如朕所为，是袭亡秦之迹也。太子敦重好静，必能安天下，不使朕忧。欲求守文之主，安有贤于太子者乎！闻皇后与太子有不安之意，岂有之邪？可以意晓之。」大将军顿首谢。皇后闻之，脱簪请罪。太子每谏证伐四夷，上笑曰：「吾当其劳，以逸遗汝，不亦可乎！」
上每行幸，常以后事付太子，宫内付皇后。有所平决，还，白其最，上亦无异，有时不省也。上用法严，多任深刻吏。太子宽厚，多所平反，虽得百姓心，而用法大臣皆不悦。皇后恐久获罪，每戒太子，宜留取上意，不应擅有所纵舍。上闻之，是太子而非皇后。群臣宽厚长者皆附太子，而深酷用法者皆毁之。邪臣多党与，故太子誉少而毁多。卫青薨后，臣下无复外家为据，竞欲构太子。
上与诸子疏，皇后希得见。太子尝谒皇后，移日乃出。黄门苏文告上曰：「太子与宫人戏。」上益太子宫人满二百人。太子后知之，心衔文。文与小黄门常融、王弼等常微伺太子过，辄增加白之。皇后切齿，使太子白诛文等。太子曰：「第勿为过，何畏文等！上聪明，不信邪佞，不足忧也」上尝小不平，使常融召太子，融言「太子有喜色」，上嘿然。及太子至，上察其貌，有涕泣处，而佯语笑，上怪之；更微问，知其情，乃诛融。皇后亦善自防闲，避嫌疑，虽久无宠，尚被礼遇。
是时，方士及诸神巫多聚京师，率皆左道惑众，变幻无所不为。女巫往来宫中，教美人度厄，每屋辄埋木人祭祀之。因妒忌恚詈，更相告讦，以为祝诅上，无道。上怒，所杀后宫延及大臣，死者数百人。上心既以为疑，尝昼寝，梦木人数千持杖欲击上，上惊寤，因是体不平，遂苦忽忽善忘。江充自以与太子及卫氏有隙，见上年老，恐晏驾后为太子所诛，因是为奸，言上疾祟在巫蛊。于是上以充为使者，治巫蛊狱。充将胡巫掘地求偶人，捕蛊及夜祠、视鬼，染污令有处，辄收捕验治，烧铁钳灼，强服之。民转相诬以巫蛊，吏辄劾以为大逆无道；自京师、三辅连及郡、国，坐而死者前后数万人。
征和二年（庚寅，公元前91年）
1 春季，正月，将公孙贺逮捕入狱，查验案情；父子都死在狱中，家族被诛灭。任命涿郡太守刘屈牦为左丞相，封为澎侯。刘屈牦是中山靖王的儿子。
2 夏季，四月，刮起大风，掀翻房屋，折断树木。
3 闰四月，诸邑公主、阳石公主以及皇后的弟弟、长平侯卫伉都因巫蛊案被处死。
4 皇帝出行巡幸甘泉宫。
5 起初，皇上二十九岁时才生下戾太子刘据，非常喜爱他。等到太子长大后，性情仁厚宽恕、温和谨慎，皇上嫌他才能不足，不像自己；而自己宠爱的王夫人生了儿子刘闳，李姬生了儿子刘旦、刘胥，李夫人生了儿子刘髆，皇后和太子的宠爱逐渐衰减，常常有不安的感觉。皇上察觉后，对大将军卫青说：“汉家各项事务都处于草创阶段，加上四方夷狄侵犯欺凌中国，朕不变更制度，后世就没有法则；不出兵征伐，天下就不能安定；为此不得不劳苦百姓。如果后世也像朕这样做，那就是重蹈秦朝灭亡的覆辙了。太子敦厚稳重、喜好安静，一定能安定天下，不让朕忧虑。要找一个遵守成法的君主，哪里还有比太子更贤能的呢！听说皇后和太子有不安的感觉，难道真有这事吗？你可以把我的意思暗示给他们。”大将军叩头谢恩。皇后听说后，摘下簪环向皇上请罪。太子每次劝谏皇上不要征伐四方夷狄，皇上就笑着说：“我来承担劳苦，把安逸留给你，不也很好吗！”
皇上每次出行巡幸，常常把后方事务交给太子处理，宫内事务交给皇后处理。他们处理决定的事情，等皇上回来后，报告其中最重大的，皇上也没有不同意见，有时甚至看都不看。皇上用法严厉，多任用严酷苛刻的官吏。太子宽厚，经常平反冤狱，虽然得到了百姓的心，但执法的大臣们都不高兴。皇后担心时间长了会获罪，常常告诫太子，应该留意皇上的心意，不要擅自有所宽纵。皇上听说后，认为太子是对的，皇后是错的。群臣中宽厚长者都依附太子，而严酷用法的人都诋毁他。奸邪之臣大多结党营私，所以太子得到的赞誉少而诋毁多。卫青去世后，臣下不再有外戚作为依靠，争相想要陷害太子。
皇上与儿子们关系疏远，皇后也很少能见到他。太子曾经去拜见皇后，过了很久才出来。黄门苏文向皇上报告说：“太子与宫女嬉戏。”皇上于是增加了太子宫中的宫女，达到二百人。太子后来知道了这件事，心里记恨苏文。苏文与小黄门常融、王弼等人经常暗中窥伺太子的过失，然后添油加醋地向皇上报告。皇后恨得咬牙切齿，让太子向皇上请求诛杀苏文等人。太子说：“只要我不犯过失，何必怕苏文等人！皇上聪明，不会相信奸邪谗佞的话，不值得担忧。”皇上曾经身体有点不舒服，派常融去召太子，常融回来说“太子面有喜色”，皇上沉默不语。等太子到来，皇上观察他的神色，脸上有哭过的痕迹，却假装说笑，皇上感到奇怪；再暗中查问，知道了实情，于是诛杀了常融。皇后也善于自我防范，避开嫌疑，虽然长久失宠，但仍受到礼遇。
这时，方士和众多神巫大多聚集在京城，大都用旁门左道迷惑众人，变幻莫测，无所不为。女巫在宫中往来，教宫女们躲避灾祸的方法，每间屋子里都埋上木偶人进行祭祀。她们因嫉妒而互相咒骂，又互相告发，说对方诅咒皇上，大逆不道。皇上发怒，因此被杀的后宫妃嫔以及牵连的大臣，有数百人之多。皇上心里已经对此有所怀疑，曾经白天睡觉，梦见几千个木偶人拿着棍棒想要打他，皇上惊醒，从此身体不适，于是被恍惚健忘的毛病所困扰。江充自认为与太子和卫氏有嫌隙，见皇上年老，担心皇上死后被太子诛杀，于是趁机作奸，说皇上的疾病是巫蛊作祟。于是皇上任命江充为使者，负责审理巫蛊案件。江充带领胡人巫师掘地寻找木偶人，捕捉用巫蛊害人以及夜间祭祀、视鬼的人，故意污染一些地方，制造证据，然后就把人抓起来审讯，用烧红的铁钳烫灼，强迫他们认罪。百姓互相诬告对方用巫蛊害人，官吏就弹劾他们大逆不道；从京城、三辅地区一直到各郡、各诸侯国，因此被处死的前后有几万人。
是时，上春秋高，疑左右皆为蛊祝诅；有与无，莫敢讼其冤者。充既知上意，因胡巫檀何言：「宫中有蛊气，不除之，上终不差。」上乃使充入宫，至省中，坏御座，掘地求蛊；又使按道侯韩说、御史章赣、黄门苏文等助充。充先治后宫希幸夫人，以次及皇后、太子宫，掘地纵横，太子、皇后无复施床处。充云：「于太子宫得木人尤多，又有帛书，所言不道；当奏闻。」太子惧，问少傅石德。德惧为师傅并诛，因谓太子曰：「前丞相父子、两公主及卫氏皆坐此，今巫与使者掘地得征验，不知巫置之邪，将实有也，无以自明。可矫以节收捕充等系狱，穷治其奸诈。且上疾在甘泉，皇后及家吏请问皆不报；上存亡未可知，而奸臣如此，太子将不念秦扶苏事邪？」太子曰：「吾人子，安得擅诛！不如归谢，幸得无罪。」太子将往之甘泉，而江充持太子甚急；太子计不知所出，遂从石德计。秋，七月，壬午，太子使客诈为使者，收捕充等。按道侯说疑使者有诈，不肯受诏，客格杀说。太子自临斩充，骂曰：「赵虏！前乱乃国王父子不足邪！乃复乱吾父子也！」又炙胡巫上林中。
这时，汉武帝年事已高，怀疑身边的人都用巫蛊诅咒他；无论有没有这回事，没有人敢为被冤枉的人申冤。江充已经了解皇上的心意，于是借胡人巫师檀何的话说：“宫中有蛊气，不除掉它，皇上的病终究不会好。”皇上于是派江充入宫，到尚书省中，拆毁皇帝的座位，挖地寻找蛊物；又派按道侯韩说、御史章赣、黄门苏文等人协助江充。江充先整治后宫中很少被宠幸的夫人，按次序牵连到皇后、太子的宫室，挖地纵横交错，太子和皇后连放床的地方都没有了。江充说：“在太子宫找到的木人特别多，还有帛书，上面写的话大逆不道；应当奏报皇上。”太子很害怕，问少傅石德怎么办。石德害怕自己作为太子的师傅会一起被处死，于是对太子说：“先前丞相父子、两位公主以及卫氏家族都因此获罪，如今巫师和使者挖地找到了证据，不知道是巫师故意放置的，还是确实有，无法自己辩白。可以假托皇帝的命令，用符节逮捕江充等人关进监狱，彻底追究他们的奸诈罪行。况且皇上的病在甘泉宫，皇后和宫中的官吏去请示问候都没有回复；皇上是死是活还不知道，而奸臣如此猖狂，太子难道不想想秦朝扶苏的事吗？”太子说：“我是皇上的儿子，怎么能擅自诛杀大臣！不如回去谢罪，希望侥幸能免罪。”太子准备前往甘泉宫，但江充逼迫太子很急；太子想不出办法，于是听从了石德的计策。秋季，七月壬午日，太子派门客假扮成使者，逮捕了江充等人。按道侯韩说怀疑使者有诈，不肯接受诏令，门客打死了韩说。太子亲自监斩江充，骂道：“赵国的奴才！先前祸乱你们赵王的父子还不够吗！又来祸乱我们父子！”又在上林苑中用火烤死了胡人巫师。
太子使舍人无且持节夜入未央宫殿长秋门，因长御倚华具白皇后，发中厩车载射士，出武库兵，发长乐宫卫卒。长安扰乱，言太子反。苏文迸走，得亡归甘泉，说太子无状。上曰：「太子必惧，又忿充等，故有此变。」乃使使召太子。使者不敢进，归报云：「太子反已成，欲斩臣，臣逃归。」上大怒。丞相屈牦闻变，挺身逃，亡其印绶，使长史乘疾置以闻。上问：「丞相何为？」对曰：「丞相秘之，未敢发兵。」上怒曰：「事籍籍如此，何谓秘也！丞相无周公之风矣，周公不诛管、蔡乎！」乃赐丞相玺书曰：「捕斩反者，自有赏罚。以牛车为橹，毋接短兵，多杀伤士众！坚闭城门，毋令反者得出！」太子宣言告令百官云：「帝在甘泉病困，疑有变；奸臣欲作乱。」上于是从甘泉来，幸城西建章宫，诏发三辅近县兵，部中二千石以下，丞相兼将之。太子亦遣使者矫制赦长安中都官囚徒，命少傅石德及宾客张光等分将；使长安囚如侯持节发长水及宣曲胡骑，皆以装会。侍郎马通使长安，因追捕如侯，告胡人曰：「节有诈，勿听也！」遂斩如侯，引骑入长安；又发楫棹士以予大鸿胪商丘成。初，汉节纯赤，以太子持赤节，故更为黄旄加上以相别。
太子派舍人无且持符节连夜进入未央宫的长秋门，通过长御倚华详细禀告皇后，调发中厩的车载运射手，取出武库的兵器，调发长乐宫的卫兵。长安城一片混乱，传言太子造反了。苏文逃出，得以跑回甘泉宫，报告太子行为不轨。皇上说：“太子一定是害怕了，又怨恨江充等人，所以才有这样的变故。”于是派使者去召太子。使者不敢进城，回来报告说：“太子造反已成定局，想要杀我，我逃了回来。”皇上大怒。丞相刘屈牦听说变故，抽身逃跑，丢失了官印和绶带，派长史乘快马报告皇上。皇上问：“丞相在做什么？”回答说：“丞相保密，不敢发兵。”皇上发怒说：“事情已经这样沸沸扬扬，还说什么保密！丞相没有周公的风范了，周公难道不诛杀管叔、蔡叔吗！”于是赐给丞相盖有玉玺的诏书说：“逮捕斩杀造反的人，自然有赏罚。用牛车作为盾牌，不要和敌人短兵相接，以免多杀伤士兵！紧闭城门，不要让造反的人逃出去！”太子宣告命令百官说：“皇帝在甘泉宫病重，怀疑有变故；奸臣想要作乱。”皇上于是从甘泉宫出发，驾临城西的建章宫，下诏调发三辅附近各县的军队，部署中二千石以下的官员，由丞相兼任统帅。太子也派使者假传诏令赦免长安城中各官府的囚徒，命令少傅石德以及宾客张光等人分别率领；派长安囚徒如侯持符节调发长水和宣曲的胡人骑兵，都整装待命。侍郎马通出使长安，于是追捕如侯，告诉胡人说：“符节有诈，不要听他的！”于是斩了如侯，率领骑兵进入长安；又调发划船士兵交给大鸿胪商丘成。起初，汉朝的符节是纯红色的，因为太子持红色符节，所以改为在红色符节上加黄旄来区别。
太子立车北军南门外，召护北军使者任安，与节，令发兵。安拜受节；入，闭门不出。太子引兵去，驱四市人凡数万众，至长乐西阙下，逢丞相军，合战五日，死者数万人，血流入沟中。民间皆云太子反，以故众不附太子，丞相附兵浸多。
太子在北军南门外停下车，召见护北军使者任安，给他符节，命令他发兵。任安下拜接受了符节；进入军营后，却关闭营门不出来。太子领兵离开，驱赶四市的人总共数万人，到达长乐宫西门外，遇到丞相的军队，交战五天，死了数万人，血流进沟渠中。民间都传说太子造反，因此众人不归附太子，丞相的兵力逐渐增多。
庚寅，太子兵败，南奔覆盎城门。司直田仁部闭城门，以为太子父子之亲，不欲急之，太子由是得出亡。丞相欲斩仁，御史大夫暴胜之谓丞相曰：「司直，吏二千石，当先请，奈何擅斩之！」丞相释仁。上闻而大怒，下吏责问御史大夫曰：「司直纵反者，丞相斩之，法也；大夫何以擅止之？」胜之惶恐，自杀。诏遣宗正刘长、执金吾刘敢奉策收皇后玺绶，后自杀。上以为任安老吏，见兵事起，欲坐观成败，见胜者合从之，有两心，与田仁皆要斩。上以马通获如侯，长安男子景建从通获石德，商丘成力战获张光，封通为重合侯，建为德侯，成为秺侯。诸太子宾客尝出入宫门，皆坐诛；其随太子发兵，以反法族，吏士劫略者皆徙敦煌郡。以太子在外，始置屯兵长安诸城门。
庚寅日，太子兵败，向南逃到覆盎城门。司直田仁负责关闭城门，认为太子和皇帝是父子关系，不想逼迫太急，太子因此得以逃出城。丞相想要斩杀田仁，御史大夫暴胜之对丞相说：“司直是二千石的官员，应当先请示，怎么能擅自斩杀！”丞相放了田仁。皇上听说后大怒，交给官吏责问御史大夫说：“司直放走了造反的人，丞相斩杀他，是依法办事；大夫为什么擅自阻止？”暴胜之很恐惧，自杀了。皇上下诏派宗正刘长、执金吾刘敢捧着策书收回皇后的印玺和绶带，皇后自杀。皇上认为任安是资深官吏，看到战事发生，想坐观成败，看到谁胜利就依附谁，怀有二心，与田仁一起被腰斩。皇上因为马通抓获了如侯，长安男子景建跟随马通抓获了石德，商丘成奋力作战抓获了张光，封马通为重合侯，景建为德侯，商丘成为秺侯。那些曾经出入宫门的太子宾客，都被判罪处死；那些跟随太子发兵的，按造反罪灭族，被胁迫的官吏和士兵都流放到敦煌郡。因为太子在外，开始在各城门设置驻军。
上怒甚，群下忧惧，不知所出。壶关三老茂上书曰：「臣闻父者犹天，母者犹地，子犹万物也，故天平，地安，物乃茂成；父慈，母爱，子乃孝顺。今皇太子为汉适同嫡嗣，承万世之业，体祖宗之重，亲则皇帝之宗子也。江充，布衣之人，闾阎之隶臣耳；陛下显而用之，衔至尊之命以迫蹴皇太子，造饰奸诈，群邪错缪，是以亲戚之路鬲塞而不通。太子进则不得见上，退则困于乱臣，独冤结而无告，不忍忿忿之心，起而杀充，恐惧逋逃，子盗父兵，以救难自免耳。臣窃以为无邪心。《诗》曰：『营营青蝇，止于籓。恺悌君子，无信谗言。谗言罔极，交乱四国。』往者江充谗杀赵太子，天下莫不闻。陛下不省察，深过太子，发盛怒，举大兵而求之，三公自将。智者不敢言，辩士不敢说，臣窃痛之！唯陛下宽心慰意，少察所亲，毋患太子之非，亟罢甲兵，无令太子久亡！臣不胜惓惓，出一旦之命，待罪建章宫下！」书奏，天子感寤，然尚未显言赦之也。
皇上非常愤怒，群臣忧虑恐惧，不知该怎么办。壶关三老令狐茂上书说：“我听说父亲就像天，母亲就像地，儿子就像万物，所以天平地安，万物才能茂盛成长；父亲慈爱，母亲疼爱，儿子才能孝顺。如今皇太子是汉朝的正统继承人，承担万世基业，体现祖宗的重托，从亲情上说，是皇帝的长子。江充，一个平民百姓，不过是街巷中的卑贱臣子罢了；陛下提拔重用他，他奉行至尊的命令来逼迫皇太子，制造奸诈，群邪错乱，因此使至亲的道路被阻隔不通。太子进不能见到皇上，退则被乱臣困扰，独自含冤无处申诉，忍不住愤怒的心情，起来杀了江充，又因恐惧而逃亡，儿子借用父亲的兵力，只是为了自救免祸罢了。我私下认为太子没有邪恶之心。《诗经》说：‘嗡嗡叫的苍蝇，停在篱笆上。和乐平易的君子，不要听信谗言。谗言没有止境，搅乱四方各国。’从前江充进谗言杀了赵太子，天下没有人不知道。陛下不加审察，深深责备太子，大发雷霆，调动大军追捕他，三公亲自领兵。聪明的人不敢说话，善辩的人不敢劝说，我私下感到痛心！希望陛下放宽心，稍加体察亲近的人，不要担忧太子的过错，赶快停止用兵，不要让太子长久逃亡！我怀着恳切之心，冒死进言，在建章宫下等待处罚！”奏书呈上，天子有所感悟，但还没有公开宣布赦免太子。
太子亡，东至湖，藏匿泉鸠里；主人家贫，常卖屦以给太子。太子有故人在湖，闻其富赡，使人呼之而发觉。八月，辛亥，吏围捕太子。太子自度不得脱，即入室距户自经。山阳男子张富昌为卒，足蹋开户，新安令史李寿趋抱解太子。主人公遂格斗死，皇孙二人皆并遇害。上既伤太子，乃封李寿为邘侯，张富昌为题侯。
太子逃亡，向东到了湖县，藏在泉鸠里；主人家境贫寒，常常靠卖鞋来供给太子。太子有个老朋友在湖县，听说他很富裕，派人去叫他，结果被发觉。八月辛亥日，官吏包围逮捕太子。太子自己估计无法逃脱，就进入房间关上门上吊自杀了。山阳男子张富昌当兵，用脚踢开门，新安县令史李寿跑上前抱住解下太子。主人于是格斗而死，两个皇孙也一同遇害。皇上为太子之死感到悲伤，于是封李寿为邘侯，张富昌为题侯。
初，上为太子立博望苑，使通宾客，从其所好，故宾客多以异端进者。
起初，皇上为太子修建了博望苑，让他交结宾客，顺从他的喜好，所以宾客中很多是以旁门左道进献的人。
臣光曰：古之明王教养太子，为之择方正敦良之士，以为保傅、师友，使朝夕与之游处。左右前后无非正人，出入起居无非正道，然犹有淫放邪僻而陷于祸败者焉，今乃使太子自通宾客，从其所好。夫正直难亲，谄谀易合，此固中人之常情，宜太子之不终也！
臣司马光说：古代贤明的君王教养太子，为他选择正直敦厚善良的人，作为太保、太傅、师友，让他们早晚与太子相处。太子身边前后没有不正派的人，出入起居没有不合正道的事，这样仍然有放纵邪恶而陷入祸败的，如今却让太子自己交结宾客，顺从他的喜好。正直的人难以亲近，谄媚的人容易投合，这本来就是普通人的常情，太子不能善终也是理所当然的！
6 癸亥，地震。
6 癸亥日，发生地震。
7 九月，商丘成为御史大夫。
7 九月，商丘成担任御史大夫。
8 立赵敬肃王小子偃为平干王。
8 立赵敬肃王的小儿子刘偃为平干王。
9 匈奴入上谷，五原，杀掠吏民。
9 匈奴入侵上谷、五原，杀害掳掠官吏百姓。
征和三年（辛卯，公元前九零年）
征和三年（辛卯年，公元前90年）
1 春，正月，上行幸雍，至安定、北地。
1 春季，正月，皇上出行驾临雍地，到达安定、北地。
2 匈奴入侵五原、酒泉，杀了两名都尉。三月，派李广利率领七万人从五原出兵，商丘成率领两万人从西河出兵，马通率领四万骑兵从酒泉出兵，攻打匈奴。
3 夏，五月，赦天下。
3 夏季，五月，大赦天下。
4 匈奴单于闻汉兵大出，悉徙其辎重北邸郅居水；左贤王驱其人民度余吾水六七百里，居兜衔山；单于自将精兵渡姑且水。商丘成军至，追邪径，无所见，还。匈奴使大将与李陵将三万余骑追汉军，转战九日，至蒲奴水；虏不利，还去。马通军至天山，匈奴使大将偃渠将二万余骑要汉兵，见汉兵强，引去；通无所得失。是时，汉恐车师遮马通军，遣开陵侯成娩将楼兰、尉犁、危须等六国兵共围车师，尽得其王民众而还。贰师将军出塞，匈奴使右大都尉与卫律将五千骑要击汉军于夫羊句山峡，贰师击破之，乘胜追北至范夫人城。匈奴奔走，莫敢距敌。
4 匈奴单于听说汉朝大举出兵，把全部辎重向北转移到郅居水；左贤王驱赶他的百姓渡过余吾水六七百里，居住在兜衔山；单于亲自率领精兵渡过姑且水。商丘成的军队到达，追击到偏僻小路，没有发现敌人，就返回了。匈奴派大将和李陵率领三万多骑兵追击汉军，转战九天，到达蒲奴水；匈奴不利，退兵离去。马通的军队到达天山，匈奴派大将偃渠率领两万多骑兵拦截汉军，看到汉军强大，就撤走了；马通没有得失。这时，汉朝担心车师拦截马通的军队，派开陵侯成娩率领楼兰、尉犁、危须等六国军队共同包围车师，俘获了车师王及其民众后返回。贰师将军出塞，匈奴派右大都尉和卫律率领五千骑兵在夫羊句山峡拦截汉军，贰师将军击败了他们，乘胜追击败兵到范夫人城。匈奴奔逃，没有人敢抵抗。
初，贰师之出也，丞相刘屈牦为祖道，送至渭桥。广利曰：「愿君侯早请昌邑王为太子；如立为帝，君侯长何忧乎！」屈牦许诺。昌邑王者，贰师将军女弟李夫人子也；贰师女为屈牦子妻，故共欲立焉。会内者令郭穰告「丞相夫人祝诅上及与贰师共祷祠，欲令昌邑王为帝」，按验，罪至大逆不道。六月，诏载屈牦厨车以徇，要斩东市，妻子枭首华阳街；贰师妻子亦收。贰师闻之，忧惧，其掾胡亚夫亦避罪从军，说贰师曰：「夫人、室家皆在吏，若还，不称意，适与狱会，郅居以北，可复得见乎！」贰师由是狐疑，深入要功，遂北至郅居水上。虏已去，贰师遣护军将二万骑度郅居之水，逢左贤王、左大将将二万骑，与汉军合战一日，汉军杀左大将，虏死伤甚众。军长史与决眭都尉辉渠侯谋曰：「将军怀异心，欲危众求功，恐必败。」谋共执贰师。贰师闻之，斩长史，引兵还至燕然山。单于知汉军劳倦，自将五万骑遮击贰师，相杀伤甚众；夜，堑汉军前，深数尺，从后急击之，军大乱；贰师遂降。单于素知其汉大将，以女妻之，尊宠在卫律上。宗族遂灭。
起初，贰师将军出兵时，丞相刘屈牦为他设宴饯行，送到渭桥。李广利说：“希望君侯早日请求立昌邑王为太子；如果昌邑王被立为皇帝，君侯还有什么可忧虑的呢！”刘屈牦答应了。昌邑王，是贰师将军的妹妹李夫人的儿子；贰师将军的女儿是刘屈牦儿子的妻子，所以共同想立昌邑王。恰逢内者令郭穰告发“丞相夫人诅咒皇上，并与贰师将军一起祈祷祭祀，想让昌邑王做皇帝”，经查验，罪行属于大逆不道。六月，下诏用厨车载着刘屈牦游街示众，在东市腰斩，他的妻子儿女在华阳街被斩首示众；贰师将军的妻子儿女也被逮捕。贰师将军听说后，忧虑恐惧，他的属官胡亚夫也因避罪从军，劝贰师将军说：“您的夫人和家人都被关押，如果回去，不合皇上心意，正好落入狱中，到了郅居水以北，还能再见到他们吗！”贰师将军因此犹豫不决，想深入敌境求功，于是向北到达郅居水上。敌人已经离去，贰师将军派护军率领两万骑兵渡过郅居水，遇到左贤王、左大将率领两万骑兵，与汉军交战一天，汉军杀了左大将，敌人死伤很多。军中的长史与决眭都尉辉渠侯谋划说：“将军怀有异心，想危害众人来求取功劳，恐怕一定会失败。”谋划一起逮捕贰师将军。贰师将军听说后，杀了长史，领兵返回，到达燕然山。单于知道汉军疲劳困倦，亲自率领五万骑兵拦截攻击贰师将军，双方死伤很多；夜里，在汉军前面挖壕沟，深数尺，从后面猛烈攻击，汉军大乱；贰师将军于是投降。单于一向知道他是汉朝的大将，把女儿嫁给他，尊崇宠幸在卫律之上。他的宗族于是被灭。
5 秋，蝗。
5 秋季，发生蝗灾。
6 九月，故城父令公孙勇与客胡倩等谋反，倩诈称光禄大夫，言使督盗贼；淮阳太守田广明觉知，发兵捕斩焉。公孙勇衣绣衣、乘驷马车至圉；圉守尉魏不害等诛之。封不害等四人为侯。
6 九月，原城父县令公孙勇与门客胡倩等人谋反，胡倩假称是光禄大夫，说奉命督察盗贼；淮阳太守田广明察觉，发兵逮捕斩杀了他。公孙勇穿着绣衣、乘坐四匹马拉的车到达圉县；圉县守尉魏不害等人杀了他。封魏不害等四人为侯。
7 吏民以巫蛊相告言者，案验多不实。上颇知太子惶恐无它意，会高寝郎田千秋上急变，讼太子冤曰：「子弄父兵，罪当笞。天子之子过误杀人，当何罪哉！臣尝梦一白头翁教臣言。」上乃大感寤，召见千秋，谓曰：「父子之间，人所难言也，公独明其不然。此高庙神灵使公教我，公当遂为吾辅佐。」立拜千秋为大鸿胪，而族灭江充家，焚苏文于横桥上，及泉鸠里加兵刃于太子者，初为北地太守，后族。上怜太子无辜，乃作思子宫，为归来望思之台于湖，天下闻而悲之。
官吏和百姓因巫蛊之事互相告发的，经查验大多不属实。皇帝逐渐明白太子只是惶恐，并没有其他意图。恰逢高寝郎田千秋紧急上书，为太子申冤说：“儿子玩弄父亲的兵器，罪过只是该受鞭笞。天子的儿子因过失杀人，又该当何罪呢！我曾梦见一位白发老人教我这样说。”皇帝于是大为感悟，召见田千秋，对他说：“父子之间的事，别人难以说清，只有您明白并非如此。这是高祖庙的神灵派您来教导我，您应当成为我的辅佐。”立即任命田千秋为大鸿胪，并族灭江充全家，在横桥上烧死苏文，至于在泉鸠里对太子动刀兵的人，起初被任命为北地太守，后来也被灭族。皇帝怜惜太子无辜，于是修建思子宫，在湖县建造归来望思之台，天下人听说后都为之悲伤。
征和四年（壬辰，公元前八九年）
1 春，正月，上行幸东莱，临大海，欲浮海求神山。群臣谏，上弗听；而大风晦冥，海水沸涌。上留十余日，不得御楼船，乃还。
征和四年（壬辰，公元前89年）
春季，正月，皇帝巡行到东莱，来到大海边，想要乘船入海寻找神山。群臣劝谏，皇帝不听；但刮起大风，天色昏暗，海水汹涌沸腾。皇帝停留了十多天，无法乘坐楼船，于是返回。
2 二月，丁酉，雍县无云，如雷者三，陨石二，黑如黳。
二月，丁酉日，雍县天空无云，却响起三声像雷的声音，落下两块陨石，颜色黑如墨。
3 三月，上耕于距定。还，幸泰山，修封。庚寅，祀于明堂。癸己，禅石闾，见群臣，上乃言曰：「朕即位以来，所为狂悖，使天下愁苦，不可追悔。自今事有伤害百姓，糜费天下者，悉罢之。」田千秋曰：「方士言神仙者甚众，而无显功，臣请皆罢斥遣之。」上曰：「大鸿胪言是也。」于是悉罢诸方士候神人者。是后上每对群臣自叹：「向时愚惑，为方士所欺。天下岂有仙人，尽妖妄耳！节食服药，差可少病而已。」夏，六月，还，幸甘泉。
三月，皇帝在距定耕种。返回后，巡幸泰山，修筑封禅台。庚寅日，在明堂祭祀。癸巳日，在石闾山举行禅礼，接见群臣，皇帝说道：“朕即位以来，所作所为狂妄悖理，使天下百姓愁苦，追悔莫及。从今以后，凡有伤害百姓、耗费天下财物的事情，一律停止。”田千秋说：“方士谈论神仙的很多，却没有显著成效，我请求将他们全部罢免遣散。”皇帝说：“大鸿胪说得对。”于是全部罢免了那些等候神仙的方士。此后皇帝常对群臣自叹：“从前我愚昧糊涂，被方士欺骗。天下哪有仙人，全是妖妄之说！节制饮食、服用药物，顶多只能减少疾病罢了。”夏季，六月，返回，巡幸甘泉宫。
丁巳日，任命大鸿胪田千秋为丞相，封为富民侯。田千秋没有其他才能，也没有功勋资历，只因一句话使皇帝醒悟，几个月内就做了宰相、封了侯，这是世上从未有过的事。但他为人敦厚有智慧，在位期间称职，超过了前后几位丞相。
先是搜粟都尉桑弘羊与丞相、御史奏言：「轮台东有溉田五千顷以上，可遣屯田卒，置校尉三人分护，益种五谷；张掖、酒泉遣骑假司马为斥候；募民壮健敢徙者诣田所，益垦溉田，稍筑列亭，连城而西，以威西国，辅乌孙。」上乃下诏，深陈既往之悔曰：「前有司奏欲益民赋三十，助边用，是重困老弱孤独也。而今又请遣卒田轮台。轮台西于车师千余里，前开陵侯击车师时，虽胜，降其王，以辽远乏食，道死者尚数千人，况益西乎！曩者朕之不明，以军候弘上书，言『匈奴缚马前后足置城下，驰言「秦人，我匄若马，」』又，汉使者久留不还，故兴遣贰师将军，欲以为使者威重也。古者卿、大夫与谋，参以蓍、龟，不吉不行。乃者以缚马书遍视丞相、御史、二千石、诸大夫、郎、为文学者，乃至郡、属国都尉等，皆以『虏自缚其马，不祥甚哉！』或以为『欲以见强，夫不足者视人有余。』公车方士、太史、治星、望气及太卜龟蓍皆以为『吉，匈奴必破，时不可再得也。』又曰：『北伐行将，于鬴山必克。卦，诸将贰师最吉。』故朕亲发贰师下鬴山，诏之必毋深入。今计谋、卦兆皆反缪。重合侯得虏候者，乃言『缚马者匈奴诅军事也。』匈奴常言『汉极大，然不耐饥渴，失一狼，走千羊。』乃者贰师败，军士死略离散，悲痛常在朕心。今又请远田轮台，欲起亭隧，是扰劳天下，非所以优民也，朕不忍闻！大鸿胪等又议欲募囚徒送匈奴使者，明封侯之赏以报忿，此五伯所弗为也。且匈奴得汉降者常提掖搜索，问以所闻，岂得行其计乎！当今务在禁苛暴，止擅赋，力本农，修马复令，以补缺、毋乏武备而已。郡国二千石各上进畜马方略补边状，与计对。」
在此之前，搜粟都尉桑弘羊与丞相、御史奏报说：“轮台以东有可灌溉的田地五千顷以上，可以派遣屯田士兵，设置三名校尉分别管理，增种五谷；张掖、酒泉派遣骑兵假司马担任侦察；招募强壮勇敢、愿意迁徙的百姓到田地去，进一步开垦灌溉田地，逐渐修建列亭，连接城垒向西延伸，以威慑西域各国，辅助乌孙。”皇帝于是下诏，深切陈述对过去的悔恨说：“先前有关部门奏请想增加百姓赋税三十钱，以补助边防费用，这是加重老弱孤独的困苦。如今又请求派遣士兵到轮台屯田。轮台在车师以西一千多里，以前开陵侯攻打车师时，虽然获胜，降服了车师王，但因路途遥远缺乏粮食，路上死去的还有数千人，何况更往西呢！从前朕不明智，因军候弘上书说‘匈奴把马的前后脚捆住放在城下，骑马奔驰说“秦人，我给你们马，”’又加上汉朝使者长期被扣留不归，所以调遣贰师将军，想以此增加使者的威重。古代卿、大夫参与谋划，还要用蓍草和龟甲占卜，不吉利就不行动。先前我把捆马的书信给丞相、御史、二千石、诸大夫、郎官、文学之士看，甚至给郡守、属国都尉等看，都认为‘敌人自己捆住马，太不吉利了！’有人认为‘是想显示强大，其实是不足的人向人显示有余。’公车府的方士、太史、观星、望气以及太卜用龟甲蓍草占卜都认为‘吉利，匈奴必败，时机不可再得。’又说：‘北伐的将领，在鬴山一定能取胜。卦象显示，诸将中贰师最吉利。’所以朕亲自派遣贰师将军去鬴山，下诏命令他一定不要深入。如今计谋和卦兆都相反了。重合侯抓获了匈奴的侦察兵，才说‘捆马是匈奴诅咒军事的做法。’匈奴常说‘汉朝虽然极大，但耐不住饥渴，失去一只狼，会跑掉千只羊。’先前贰师将军战败，军士死亡、被俘、离散，悲痛常在我心中。如今又请求到遥远的轮台屯田，想修建亭隧，这是骚扰劳累天下，不是优待百姓的做法，朕不忍心听！大鸿胪等人又商议想招募囚徒护送匈奴使者，明确封侯的赏赐来报复怨恨，这是五霸都不做的事。况且匈奴抓到汉朝投降的人，常常提着腋下搜查，询问所知道的情况，怎么能实行这种计策呢！当前要务在于禁止苛刻暴虐，停止擅自征税，致力于农业，修订马复令，以补充缺额、不使武备缺乏罢了。各郡国二千石官员各自呈上养马的方法和补充边防的情况，与计簿一同上报。”
由是不复出军，而封田千秋为富民侯，以明休息，思富养民也。又以赵过为搜粟都尉。过能为代田，其耕耘田器皆有便巧，以教民，用力少而得谷多，民皆便之。
从此不再出兵，并封田千秋为富民侯，以表明休养生息，想使百姓富裕。又任命赵过为搜粟都尉。赵过能推行代田法，他的耕种农具都便利精巧，用来教导百姓，用力少而收获多，百姓都觉得方便。
臣光曰：天下信未尝无士也！武帝好四夷之功，而勇锐轻死之士充满朝廷，辟土广地，无不如意。及后息民重农，而赵过之俦教民耕耘，民亦被其利。此一君之身趣好殊别，而士辄应之，诚使武帝兼三王之量以兴商、周之治，其无三代之臣乎！
臣司马光说：天下确实未曾没有人才！武帝喜好征伐四夷的功业，于是勇猛精锐、不怕死的士人充满朝廷，开拓疆土，无不如意。到后来休养生息、重视农业，于是赵过这类人教导百姓耕种，百姓也得到好处。同一位君主，志趣爱好不同，而人才就相应出现，假使武帝兼有三王的器量来振兴商、周那样的治世，难道会没有三代那样的贤臣吗！
5 秋，八月，辛酉晦，日有食之。
秋季，八月，辛酉晦日，发生日食。
6 卫律害贰师之宠，会匈奴单于母阏氏病，律饬胡巫言：「先单于怒曰：『胡故时祠兵，常言得贰师以社，何故不用？』」于是收贰师。贰师骂曰：「我死必灭匈奴！」遂屠贰师以祠。
卫律嫉妒贰师将军的受宠，恰逢匈奴单于的母亲阏氏生病，卫律指使胡人巫师说：“先单于发怒说：‘匈奴过去祭祀兵器时，常说得到贰师将军来祭社，为什么不用？’”于是逮捕了贰师将军。贰师将军骂道：“我死后一定要灭掉匈奴！”于是杀害贰师将军用来祭祀。
后元元年（癸巳，公元前八八年）
1 春，正月，上行幸甘泉，郊泰畤；遂幸安定。
后元元年（癸巳，公元前88年）
春季，正月，皇帝巡行到甘泉宫，在泰畤祭祀；随后巡幸安定。
2 昌邑哀王髆薨。
昌邑哀王刘髆去世。
3 二月，赦天下。
二月，大赦天下。
4 夏，六月，商丘成坐祝诅自杀。
夏季，六月，商丘成因犯诅咒罪而自杀。
5 初，侍中仆射马何罗与江充相善。及卫太子起兵，何罗弟通以力战封重合侯。后上夷灭充宗族、党与，何罗兄弟惧及，遂谋为逆。侍中驸马都尉金日䃅视其志意有非常，心疑之，阴独察其动静，与俱上下。何罗亦觉日䃅意，以故久不得发。是时上行幸林光宫，日䃅小疾卧庐，何罗与通及小弟安成矫制夜出，共杀使者，发兵。明旦，上未起，何罗无何从外入。日䃅奏厕，心动，立入，坐内户下。须臾，何罗袖白刃从东厢上，见日䃅，色变；走趋卧内，欲入，行触宝瑟，僵。日䃅得抱何罗，因传曰：「马何罗反！」上惊起。左右拔刃欲格之，上恐并中日䃅，止勿格。日䃅投何罗殿下，得禽缚之。穷治，皆伏辜。
起初，侍中仆射马何罗与江充关系很好。等到卫太子起兵时，马何罗的弟弟马通因奋力作战被封为重合侯。后来皇帝诛灭江充的宗族和党羽，马何罗兄弟害怕牵连，于是谋划造反。侍中驸马都尉金日䃅观察到他们的心志有异常，心中怀疑，暗中独自观察他们的动静，与他们一同出入。马何罗也察觉了金日䃅的意图，因此很久未能动手。这时皇帝巡幸林光宫，金日䃅因小病躺在庐舍中，马何罗与马通及小弟马安成假传诏令夜间外出，一起杀死使者，发兵。第二天早晨，皇帝尚未起床，马何罗无故从外面进来。金日䃅上厕所时，心中一动，立即进入，坐在内门下面。不一会儿，马何罗袖藏白刃从东厢房上来，看见金日䃅，脸色大变；急忙跑向卧室，想要进去，行走时碰到宝瑟，摔倒了。金日䃅趁机抱住马何罗，于是大喊：“马何罗造反！”皇帝惊起。左右侍卫拔刀想格杀马何罗，皇帝怕同时伤到金日䃅，制止他们不要格斗。金日䃅将马何罗摔到殿下，得以擒获捆绑他。彻底追查，全部伏法。
6 秋，七月，地震。
秋季，七月，发生地震。
燕王刘旦自认为按次序应当立为太子，上书请求入宫担任宿卫。皇帝发怒，在北阙斩了他的使者；又因他犯有藏匿逃亡者的罪，削去良乡、安次、文安三县。皇帝从此厌恶刘旦。刘旦口才好、聪慧博学，他的弟弟广陵王刘胥有勇力，但两人行为都不合法度，有很多过失，所以皇帝都不立他们。
时钩弋夫人之子弗陵，年数岁，形体壮大，多知，上奇爱之，心欲立焉；以其年稚，母少，犹与久之。欲以大臣辅之，察群臣，唯奉车都尉、光禄大夫霍光，忠厚可任大事，上乃使黄门画周公负成王朝诸侯以赐光。后数日，帝谴责钩弋夫人。夫人脱簪珥，叩头。帝曰：「引持去，送掖庭狱！」夫人还顾，帝曰：「趣行，汝不得活！」卒赐死。顷之，帝闲居，问左右曰：「外人言云何？」左右对曰：「人言『且立其子，何去其母乎？』」帝曰：「然，是非儿曹愚人之所知也。往古国家所以乱，由主少、母壮也。女主独居骄蹇，淫乱自恣，莫能禁也。汝不闻吕后邪！故不得不先去之也。」
当时钩弋夫人的儿子刘弗陵，年仅几岁，身体强壮高大，很聪明，皇帝特别喜爱他，心里想立他为太子；但因他年幼，母亲年轻，犹豫了很久。想用大臣辅佐他，考察群臣，只有奉车都尉、光禄大夫霍光忠厚可靠，能担当大事，皇帝于是让黄门画了周公背着成王接受诸侯朝见的画赐给霍光。几天后，皇帝责备钩弋夫人。夫人摘下簪珥，叩头请罪。皇帝说：“拉走她，送到掖庭狱！”夫人回头看着皇帝，皇帝说：“快走，你活不了！”最终赐死。不久，皇帝闲居，问左右说：“外面人怎么说？”左右回答说：“人们说‘将要立她的儿子，为什么除去他的母亲呢？’”皇帝说：“是啊，这不是你们这些愚人所能理解的。古代国家之所以混乱，是由于君主年幼、母亲年壮。女主独居，骄横傲慢，淫乱放纵，无人能制止。你们没听说过吕后吗！所以不得不先除去她。”
后元二年（甲午，公元前八七年）
1 春，正月，上朝诸侯王于甘泉宫。二月，行幸盩厔五柞宫。
后元二年（甲午，公元前87年）
春季，正月，皇帝在甘泉宫朝见诸侯王。二月，巡行到盩厔的五柞宫。
2 上病笃，霍光涕泣问曰：「如有不讳，谁当嗣者？」上曰：「君未谕前画意邪？立少子，君行周公之事。」光顿首让曰：「臣不如金日䃅！」日䃅亦曰：「臣，外国人，不如光；且使匈奴轻汉矣！」乙丑，诏立弗陵为皇太子，时年八岁。丙寅，以光为大司马、大将军，日䃅为车骑将军，太仆上官桀为左将军，受遗诏辅少主，又以搜粟都尉桑弘羊为御史大夫，皆拜卧内床下。光出入禁闼二十余年，出则奉车，入侍左右，小心谨慎，未尝有过。为人沈静详审，每出入、下殿门，止进有常处，郎、仆射窃识视之，不失尺寸。日䃅在上左右，目不忤视者数十年；赐出宫女，不敢近；上欲内其女后宫，不肯；其笃慎如此，上尤奇异之。日䃅长子为帝弄儿，帝甚爱之，其后弄儿壮大，不谨，自殿下与宫人戏；日䃅适见之，恶其淫乱，遂杀弄儿。上闻之，大怒，日䃅顿首谢，具言所以杀弄儿状。上甚哀，为之泣；已而心敬日䃅。上官桀始以材力得幸，为未央厩令；上尝体不安，及愈，见马，马多瘦，上大怒曰：「令以我不复见马邪！」欲下吏。桀顿首曰：「臣闻圣体不安，日夜忧惧，意诚不在马。」言未卒，泣数行下。上以为爱己，由是亲近，为侍中，稍迁至太仆。三人皆上素所爱信者，故特举之，授以后事。丁卯，帝崩于五柞宫；入殡未央宫前殿。
皇帝病重，霍光流着泪问道：“如果陛下有不测，谁应当继承皇位？”皇帝说：“您没明白先前那幅画的含义吗？立小儿子，您行周公之事。”霍光叩头推辞说：“我不如金日䃅！”金日䃅也说：“我是外国人，不如霍光；而且会让匈奴轻视汉朝！”乙丑日，下诏立刘弗陵为皇太子，当时他八岁。丙寅日，任命霍光为大司马、大将军，金日䃅为车骑将军，太仆上官桀为左将军，接受遗诏辅佐幼主，又任命搜粟都尉桑弘羊为御史大夫，都在卧室内床下拜受。霍光出入宫廷二十多年，外出就侍奉车驾，入内就侍奉左右，小心谨慎，从未有过过失。他为人沉静审慎，每次出入、下殿门，停步和前进都有固定位置，郎官和仆射暗中观察记下，丝毫不差。金日䃅在皇帝身边，几十年目不斜视；皇帝赐给他宫女，他不敢亲近；皇帝想纳他的女儿入后宫，他不肯；他如此忠厚谨慎，皇帝尤其觉得他奇异。金日䃅的长子是皇帝的弄儿，皇帝非常喜爱他，后来弄儿长大，行为不谨慎，在殿下与宫人嬉戏；金日䃅正好看见，厌恶他淫乱，于是杀了弄儿。皇帝听说后大怒，金日䃅叩头谢罪，详细说明杀弄儿的情况。皇帝非常悲痛，为他流泪；但事后心中敬重金日䃅。上官桀起初因才能勇力得到宠幸，担任未央宫厩令；皇帝曾身体不适，病愈后去看马，马大多瘦了，皇帝大怒说：“厩令以为我再也见不到马了吗！”想将他交给官吏治罪。上官桀叩头说：“我听说陛下圣体不安，日夜忧虑恐惧，心思确实不在马上。”话没说完，流下几行泪。皇帝认为他爱自己，从此亲近他，任为侍中，逐渐升迁到太仆。这三个人都是皇帝平时喜爱信任的，所以特意提拔他们，托付后事。丁卯日，皇帝在五柞宫去世；入殓于未央宫前殿。
帝聪明能断，善用人，行法无所假贷。隆虑公主子昭平君尚帝女夷安公主。隆虑主病困，以金千斤、钱千万为昭平君豫赎死罪，上许之。隆虑主卒，昭平君日骄，醉杀主傅，系狱；廷尉以公主子上请。左右人人为言：「前又入赎，陛下许之。」上曰：「吾弟老有是一子，死，以属我。」于是为之垂涕，叹息良久，曰：「法令者，先帝所造也，用弟故而诬先帝之法，吾何面目入高庙乎！又下负万民。」乃可其奏，哀不能自止，左右尽悲，待诏东方朔前上寿，曰：「臣闻圣王为政，赏不避仇雠，诛不择骨肉。《书》曰：『不偏不党，王道荡荡。』此二者，五帝所重，三王所难也，陛下行之，天下幸甚！臣朔奉觞昧死再拜上万岁寿！」上初怒朔，既而善之，以朔为中郎。
皇帝聪明果断，善于用人，执行法令毫不宽容。隆虑公主的儿子昭平君娶了皇帝的女儿夷安公主。隆虑公主病重时，用黄金千斤、钱一千万为昭平君预先赎买死罪，皇帝答应了。隆虑公主去世后，昭平君日益骄横，醉酒后杀了公主的师傅，被关进监狱；廷尉因他是公主的儿子而请示皇帝。皇帝身边的人都为他求情说：“先前已经交了赎金，陛下也答应了。”皇帝说：“我妹妹年老才有这一个儿子，临死前把他托付给我。”于是为此流泪，叹息了很久，说：“法令是先帝制定的，因妹妹的缘故而歪曲先帝的法令，我有什么脸面进入高庙呢！又对不住天下万民。”于是批准了廷尉的奏请，哀伤不能自已，身边的人都感到悲痛。待诏东方朔上前祝寿，说：“我听说圣王治理政事，奖赏不避开仇人，诛罚不选择亲人。《尚书》说：‘不偏私不结党，王道宽广平坦。’这两点，是五帝所重视、三王也难以做到的，陛下实行了，天下幸运极了！我东方朔举杯冒死再拜，祝陛下万岁长寿！”皇帝起初对东方朔发怒，不久又认为他做得好，任命他为中郎。
班固赞曰：汉承百王之弊，高祖拨乱反正，文、景务在养民，至于稽古礼文之事，犹多阙焉。孝武初立，卓然罢黜百家，表章《六经》，遂畴咨海内，举其俊茂，与之立功；兴太学，修郊祀，改正朔，定历数，协音律，作诗乐，建封禅，礼百神，绍周后，号令文章，焕焉可述，后嗣得遵洪业而有三代之风。如武帝之雄材大略，不改文、景之恭俭以济斯民，虽《诗》、《书》所称何有加焉！
班固评论说：汉朝承接了历代帝王的弊政，高祖拨乱反正，文帝、景帝致力于休养百姓，至于考察古代礼乐制度的事，还有很多缺失。孝武帝刚即位时，卓越地罢黜了百家学说，表彰《六经》，于是广泛咨询天下人才，选拔其中的俊杰，与他们一起建立功业；兴办太学，整修郊祀礼仪，改定历法，协调音律，创作诗乐，举行封禅，祭祀百神，延续周朝后裔，发布的号令和文章，光彩焕发值得记述，后代得以遵循这一宏业而有三代的风范。像武帝这样的雄才大略，如果不改变文帝、景帝的恭谨节俭来救助百姓，即使是《诗经》《尚书》所称颂的又有什么超过他的呢！
臣光曰：孝武穷奢极欲，繁刑重敛，内侈宫室，外事四夷，信惑神怪，巡游无度，使百姓疲敝，起为盗贼，其所以异于秦始皇者无几矣。然秦以之亡，汉以之兴者，孝武能尊先王之道，知所统守，受忠直之言，恶人欺蔽，好贤不倦，诛赏严明，晚而改过，顾托得人，此其所以有亡秦之失而免亡秦之祸乎！
臣司马光说：孝武帝穷奢极欲，刑罚繁多，赋税沉重，在内大兴宫室，对外征讨四方，迷信神怪，巡游无度，使百姓疲惫困苦，起来成为盗贼，这与秦始皇相比没有多少不同。然而秦朝因此灭亡，汉朝因此兴盛，是因为孝武帝能尊崇先王之道，知道统御和坚守的原则，接受忠直之言，厌恶别人欺骗蒙蔽，喜好贤才不知疲倦，赏罚严明，晚年能改正过错，托付后事得到合适的人选，这就是他虽有亡秦的过失却能避免亡秦祸患的原因吧！
3 戊辰，太子即皇帝位。帝姊鄂邑公主共养省中，霍光、金日䃅、上官桀共领尚书事。光辅幼主，政自己出，天下想闻其风采。殿中尝有怪，一夜，群臣相惊，光召尚符玺郎，欲收取玺。郎不肯授，光欲夺之。郎按剑曰：「臣头可得，玺不可得也！」光甚谊之。明日，诏增此郎秩二等。众庶莫不多光。
3 戊辰日，太子即皇帝位。皇帝的姐姐鄂邑公主一同在宫中供养，霍光、金日䃅、上官桀共同主管尚书事务。霍光辅佐幼主，政令由自己发出，天下人都想了解他的风采。殿中曾发生怪异之事，一夜之间，群臣互相惊扰，霍光召来掌管符玺的郎官，想收取印玺。郎官不肯交出，霍光想夺过来。郎官按着剑说：“我的头可以拿去，但印玺不能拿走！”霍光认为他非常正直。第二天，下诏提升这位郎官两级俸禄。众人没有不称赞霍光的。
4 三月，甲辰，葬孝武皇帝于茂陵。
4 三月甲辰日，将孝武皇帝安葬在茂陵。
5 夏，六月，赦天下。
5 夏季六月，大赦天下。
6 秋，七月，有星孛于东方。
6 秋季七月，东方出现彗星。
7 济北王宽坐禽兽行自杀。
7 济北王刘宽因禽兽行为而自杀。
卷二十一 汉纪十三
卷二十三 汉纪十五
卷二十一 汉纪十三
卷二十三 汉纪十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