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资治通鉴
卷七十八 魏纪十
起玄黓敦牂,尽瘀逢涒滩,凡三年。
资治通鉴 第078卷
【魏纪十】 起玄黓敦牂,尽瘀逢涒滩,凡三年。
元皇帝下景元三年(壬午,公元二六二年)
秋,八月,乙酉,吴主立皇后朱氏,朱公主之女也。戊子,立子𩅦为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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资治通鉴
卷七十八 魏纪十
起自壬午年,止于甲申年,共三年。
资治通鉴 第078卷
【魏纪十】 起自壬午年,止于甲申年,共三年。
元皇帝下景元三年(壬午年,公元262年)
秋季,八月,乙酉日,吴国君主立皇后朱氏,她是朱公主的女儿。戊子日,立儿子𩅦为太子。
汉大将军姜维将出军,右车骑将军廖化曰:「兵不戢,必自焚,伯约之谓也。智不出敌而力少于寇,用之无厌,将何以存!」冬,十月,维入寇洮阳,邓艾与战于侯和,破之,维退住沓中。初,维以羁旅依汉,身受重任,兴兵累年,功绩不立。黄皓用事于中,与右大将军阎宇亲善,阴欲废维树宇。维知之,言于汉主曰:「皓奸巧专恣,将败国家,请杀之!」汉主曰:「皓趋走小臣耳,往董允每切齿,吾常恨之,君何足介意!」维见皓枝附叶连,惧于失言,逊辞而出,汉主敕皓诣维陈谢。维由是自疑惧,返自洮阳,因求种麦沓中,不敢归成都。
汉国大将军姜维将要出兵,右车骑将军廖化说:“军队如果不收敛,必定会自取灭亡,说的就是伯约啊。智谋不能超过敌人,兵力又少于敌寇,却无休止地使用,将靠什么生存!”冬季,十月,姜维入侵洮阳,邓艾在侯和与他交战,击败了他,姜维退兵驻扎在沓中。起初,姜维以客居身份依附汉国,身受重任,连年兴兵,却没有建立功绩。黄皓在朝中掌权,与右大将军阎宇关系亲密,暗中想废掉姜维而扶植阎宇。姜维得知后,对汉主说:“黄皓奸诈巧佞、专横放肆,将会败坏国家,请杀了他!”汉主说:“黄皓不过是跑腿的小臣罢了,以前董允常常对他切齿痛恨,我常为此遗憾,你又何必介意!”姜维见黄皓党羽众多,担心自己失言,便谦逊地告退而出,汉主命令黄皓到姜维那里道歉谢罪。姜维因此自感疑虑恐惧,从洮阳返回后,就请求在沓中种麦,不敢回成都。
吴主以濮阳兴为丞相,廷尉丁密、光禄勋孟宗为左右御史大夫。初,兴为会稽太守,吴主在会稽,兴遇之厚;左将军张布尝为会稽王左右督将,故吴主即位,二人皆贵宠用事;布典宫省,兴关军国,以佞巧更相表里,吴人失望。吴主喜读书,欲与博士祭酒韦昭、博士盛冲讲论,张布以昭、冲切直,恐其入侍,言己阴过,固谏止之。吴主曰:「孤之涉学,群书略遍,但欲与昭等讲习旧闻,亦何所损!君特当恐昭等道臣下奸慝,故不欲令入耳。如此之事,孤已自备之,不须昭等然后乃解也。」布惶恐陈谢,且言惧妨政事。吴主曰:「王务、学业,其流各异,不相妨也。此无所为非,而君以为不宜,是以孤有所及耳。不图君今日在事更行此于孤也,良甚不取!」布拜表叩头。吴主曰:「聊相开悟耳,何至叩头乎!如君之忠诚,远近所知,吾今日之巍巍,皆君之功也。《诗》云:『靡不有初,鲜克有终。』终之实难,君其终之!」然吴主恐布疑惧,卒如布意,废其讲业,不复使昭等入。
吴国君主任命濮阳兴为丞相,廷尉丁密、光禄勋孟宗为左右御史大夫。起初,濮阳兴任会稽太守,吴主当时在会稽,濮阳兴待他很优厚;左将军张布曾担任会稽王左右的督将,所以吴主即位后,二人都显贵受宠而掌权;张布掌管宫省事务,濮阳兴参与军国大事,以谄媚巧诈互相表里,吴国人民感到失望。吴主喜欢读书,想与博士祭酒韦昭、博士盛冲讲论学问,张布因为韦昭、盛冲切直敢言,担心他们入侍后,会说出自己的隐秘过失,便坚决劝阻。吴主说:“我涉猎学问,群书大致都读遍了,只是想与韦昭等人讲习旧闻,这又有什么损害!你只是担心韦昭等人说出臣下的奸邪之事,所以不想让他们入宫罢了。这样的事,我自己已经有所防备,不必等韦昭等人来说才明白。”张布惶恐地谢罪,并说担心妨碍政事。吴主说:“王务和学业,其流各异,并不互相妨碍。这没有什么不对,而你却认为不合适,所以我才有此一说。没想到你今天在任上竟对我做这样的事,实在很不可取!”张布拜表叩头。吴主说:“只是开导你一下罢了,何至于叩头呢!像你这样的忠诚,远近皆知,我今日的巍巍功业,都是你的功劳。《诗经》说:‘靡不有初,鲜克有终。’坚持到底实在很难,希望你能够善始善终!”然而吴主担心张布疑虑恐惧,最终还是顺从了张布的意思,废除了讲学之事,不再让韦昭等人入宫。
谯郡人嵇康,文辞壮丽,喜好谈论老子、庄子,崇尚奇节,行侠仗义,与陈留人阮籍、阮籍的侄子阮咸、河内人山涛、河南人向秀、琅邪人王戎、沛人刘伶特别友好,号称“竹林七贤”。他们都崇尚虚无,轻蔑礼法,纵酒酣醉,遗落世事。
阮籍为步兵校尉,其母卒,籍方与人围棋,对者求止,籍留与决赌。既而饮酒二斗,举声一号,吐血数升,毁瘠骨立。居丧,饮酒无异平日。司隶校尉何曾恶之,面质籍于司马昭座曰:「卿纵情、背礼、败俗之人,今忠贤执政、综核名实,若卿之曹,不可长也!」因谓昭曰:「公方以孝治天下,而听阮籍以重哀饮酒食肉于公座,何以训人!宜摈之四裔,无令污染华夏。」昭爱籍才,常拥护之。曾,夔之子也。阮咸素幸姑婢;姑将婢去,咸方对客,遽借客马而追之,累骑而还。刘伶嗜酒,常乘鹿车,携一壶酒,使人荷锸随之,曰:「死便埋我。」当时士大夫皆以为贤,争慕效之,谓之放达。钟会方有宠于司马昭,闻嵇康名而造之,康箕踞而锻,不为之礼。会将去,康曰:「何所闻而来,何所见而去?」会曰:「闻所闻而来,见所见而去!」遂深衔之。山涛为吏部郎,举康自代。康与涛书,自说不堪流俗,而非薄汤、武。昭闻而怒之。康与东平吕安亲善,安兄巽诬安不孝,康为证其不然。会因谮「康尝欲助毌丘俭,且安、康有盛名于世,而言论放荡,害时乱教,宜因此除之。」昭遂杀安及康。康尝诣隐者汲郡孙登,登曰:「子才多识寡,难乎免于今之世矣!」
阮籍任步兵校尉,他母亲去世时,阮籍正在与人下围棋,对方请求停止,阮籍却留下与对方决出胜负。随后饮酒二斗,放声一哭,吐血数升,身体消瘦得只剩骨架。服丧期间,他饮酒与平日无异。司隶校尉何曾厌恶他,在司马昭座前当面质问阮籍说:“你是个纵情背礼、败坏风俗的人,如今忠贤执政、综核名实,像你这样的人,不可长久!”于是对司马昭说:“您正以孝道治理天下,却听任阮籍在重哀期间于公座饮酒吃肉,如何训导他人!应该把他流放到四夷之地,不要让他污染华夏。”司马昭爱惜阮籍的才华,常常庇护他。何曾是何夔的儿子。阮咸一向宠爱姑母的婢女;姑母将婢女带走时,阮咸正接待客人,急忙借客人的马去追,两人同骑一匹马回来。刘伶嗜酒如命,常乘鹿车,带一壶酒,让人扛着铁锹跟着,说:“死了就把我埋掉。”当时的士大夫都认为他们贤能,争相仰慕效仿,称之为放达。钟会正受宠于司马昭,听说嵇康的名声就去拜访他,嵇康伸着两腿坐着打铁,不以礼相待。钟会将要离开时,嵇康说:“你听到了什么而来,见到了什么而去?”钟会说:“听到了所听到的而来,见到了所见的而去!”于是深深怀恨在心。山涛任吏部郎,推荐嵇康代替自己。嵇康给山涛写信,说自己不堪流俗,并非议轻视商汤、周武王。司马昭听说后很恼怒。嵇康与东平人吕安关系亲密,吕安的哥哥吕巽诬告吕安不孝,嵇康为他作证说并非如此。钟会于是进谗言说:“嵇康曾想帮助毌丘俭,而且吕安、嵇康在世上享有盛名,却言论放荡,危害时政、扰乱教化,应该借此除掉他们。”司马昭于是杀了吕安和嵇康。嵇康曾拜访隐士汲郡人孙登,孙登说:“你才多识少,难以免于当今之世啊!”
司马昭患姜维数为寇,官骑路遗求为刺客入蜀,从事中郎荀勖曰:「明公为天下宰,宜杖正义以伐违贰,而以刺客除贼,非所以刑于四海也。」昭善之。勖,爽之曾孙也。
司马昭忧虑姜维屡次侵扰,官骑路遗请求充当刺客入蜀,从事中郎荀勖说:“明公身为天下主宰,应当依仗正义来讨伐叛逆,而用刺客除掉贼人,这不是示范于四海的做法。”司马昭认为他说得对。荀勖是荀爽的曾孙。
昭欲大举伐汉,朝臣多以为不可,独司隶校尉钟会劝之。昭谕众曰:「自定寿春已来,息役六年,治兵缮甲,以拟二虏。今吴地广大而下湿,攻之用功差难,不如先定巴蜀,三年之后,因顺流之势,水陆并进,此灭虢取虞之势也。计蜀战士九万,居守成都及备他境不下四万,然则余众不过五万。今绊姜维于沓中,使不得东顾,直指骆谷,出其空虚之地以袭汉中,以刘禅之暗,而边城外破,士女内震,其亡可知也。」乃以钟会为镇西将军,都督关中。征西将军邓艾以为蜀未有衅,屡陈异议;昭使主簿师纂为艾司马以谕之,艾乃奉命。
司马昭想大举讨伐汉国,朝臣多数认为不可行,只有司隶校尉钟会劝他。司马昭告谕众人说:“自从平定寿春以来,休战六年,整治军队、修缮铠甲,以对付两个敌国。如今吴国土地广大而地势低湿,攻打它比较费力,不如先平定巴蜀,三年之后,凭借顺流之势,水陆并进,这就是灭虢取虞的形势。估算蜀国战士九万人,驻守成都及防备其他边境的不下四万,那么剩下的兵力不过五万。如今将姜维牵制在沓中,使他不能东顾,我军直指骆谷,出其空虚之地袭击汉中,以刘禅的昏庸,而边城在外被攻破,士女在内震惊,其灭亡可想而知。”于是任命钟会为镇西将军,都督关中。征西将军邓艾认为蜀国没有可乘之机,屡次陈述不同意见;司马昭派主簿师纂担任邓艾的司马来晓谕他,邓艾才奉命。
姜维表汉主:「闻钟会治兵关中,欲规进取,宜并遣左右车骑张翼、廖化,督诸军分护阳安关口及阴平之桥头,以防未然。」黄皓信巫鬼,谓敌终不自致,启汉主寝其事,群臣莫知。
姜维上表汉主说:“听说钟会在关中治兵,图谋进取,应该同时派遣左右车骑将军张翼、廖化,督率诸军分别守护阳安关口和阴平的桥头,以防患于未然。”黄皓相信巫鬼,认为敌人终究不会自己到来,禀告汉主压下此事,群臣都不知道。
元皇帝下景元四年(癸未,公元二六三年)
春,二月,复命司马昭进爵位如前,又辞不受。
元皇帝下景元四年(癸未年,公元263年)
春季,二月,再次命令司马昭进升爵位如前,他又推辞不受。
吴国交趾太守孙言胥贪婪残暴,成为百姓的祸患;适逢吴主派遣察战邓荀到交趾,邓荀擅自征调三十只孔雀送往建业,百姓害怕远途劳役,于是图谋作乱。夏季,五月,郡吏吕兴等人杀了孙言胥和邓荀,派使者前来请求任命太守和派兵,九真、日南都响应他们。
诏诸军大举伐汉,遣征西将军邓艾督三万余人自狄道趣甘松、沓中,以连缀姜维;雍州刺史诸葛绪督三万余人自祁山趣武街桥头,绝维归路;钟会统十余万众分从斜谷、骆谷、子午谷趣汉中。以廷尉卫瓘持节监艾、会军事,行镇西军司。瓘,觊之子也。
诏令诸军大举讨伐汉国,派遣征西将军邓艾督率三万多人从狄道奔赴甘松、沓中,以牵制姜维;雍州刺史诸葛绪督率三万多人从祁山奔赴武街桥头,断绝姜维的归路;钟会统领十多万人分别从斜谷、骆谷、子午谷奔赴汉中。任命廷尉卫瓘持节监督邓艾、钟会的军事,代理镇西军司。卫瓘是卫觊的儿子。
钟会拜访幽州刺史王雄的孙子王戎,问:“计策将如何制定?”王戎说:“道家有言,‘为而不恃。’不是成功难,而是保持成功难。”有人问参相国军事平原人刘寔说:“钟会、邓艾能平定蜀国吗?”刘寔说:“攻破蜀国是必然的,但两人都不会回来。”客人问原因,刘寔笑而不答。
汉人闻魏兵且至,乃遣廖化将兵诣沓中,为姜维继援,张翼、董厥等诣阳安关口,为诸围外助。大赦,改元炎兴。敕诸围皆不得战,退保汉、乐二城,城中各有兵五千人。翼、厥北至阴平,闻诸葛绪将向建威,留住月余待之。钟会率诸军平行至汉中。九月,钟会使前将军李辅统万人围王含于乐城,护军荀恺围蒋斌于汉城。会径过西趣阳安口,遗人祭诸葛亮墓。
汉国人听说魏兵将要到来,于是派遣廖化率兵前往沓中,作为姜维的后援,张翼、董厥等人前往阳安关口,作为各围寨的外援。大赦天下,改年号为炎兴。命令各围寨都不得出战,退守汉城和乐城,两城中各有兵五千人。张翼、董厥向北到达阴平,听说诸葛绪将要前往建威,便停留了一个多月等待他。钟会率诸军平行前进到达汉中。九月,钟会派前将军李辅统率一万人包围乐城的王含,护军荀恺包围汉城的蒋斌。钟会径直向西赶往阳安口,派人祭奠诸葛亮墓。
初,汉武兴督蒋舒在事无称,汉朝令人代之,使助将军傅佥守关口,舒由是恨。钟会使护军胡烈为前锋,攻关口。舒诡谓佥曰:「今贼至不击而闭城自守,非良图也。」佥曰:「受命保城,惟全为功;今违命出战,若丧师负国,死无益矣。」舒曰:「子以保城获全为功,我以出战克敌为功,请各行其志。」遂率其众出。佥谓其战也,不设备。舒率其众迎降胡烈,烈乘虚袭城,佥格斗而死,佥,肜之子也。钟会闻关口已下,长驱而前,大得库藏积谷。
起初,汉国武兴督蒋舒在任上无所称道,汉朝派人接替他,让他协助将军傅佥守卫关口,蒋舒因此怀恨在心。钟会派护军胡烈为前锋,攻打关口。蒋舒假意对傅佥说:“如今贼兵到来却不攻击而闭城自守,不是好计策。”傅佥说:“受命保卫城池,只有保全城池才算有功;如今违命出战,如果丧师辱国,死了也无益。”蒋舒说:“你认为保城获全为功,我认为出战克敌为功,请让我们各行其志。”于是率领部众出城。傅佥以为他是去作战,没有设防。蒋舒率部众迎降胡烈,胡烈乘虚袭击城池,傅佥格斗而死。傅佥是傅肜的儿子。钟会听说关口已被攻下,长驱直入,获得大量库藏积谷。
邓艾遣天水太守王颀直攻姜维营,陇西太守牵弘邀其前,金城太守杨欣趣甘松。维闻钟会诸军已入汉中,引兵还。欣等追蹑于强川口,大战,维败走。闻诸葛绪已塞道屯桥头,乃从孔函谷入北道,欲出绪后;绪闻之,却还三十里。维入北道三十余里,闻绪军却,寻还,从桥头还,绪趣截维,较一日不及。维遂还至阴平,合集士众,欲赴关城;未到,闻其已破,退趣白水,遇廖化、张翼、董厥等,合兵守剑阁以拒会。
邓艾派天水太守王颀直攻姜维的营地,陇西太守牵弘在前面拦截,金城太守杨欣奔赴甘松。姜维听说钟会诸军已进入汉中,便率兵返回。杨欣等人在强川口追击,大战一场,姜维败走。姜维听说诸葛绪已堵塞道路驻扎在桥头,便从孔函谷进入北道,想绕到诸葛绪的后方;诸葛绪听说后,后退三十里。姜维进入北道三十多里,听说诸葛绪的军队后退,随即返回,从桥头通过,诸葛绪赶去拦截姜维,但晚了一天没赶上。姜维于是回到阴平,集合士众,想前往关城;还没到,听说关城已被攻破,便退往白水,遇到廖化、张翼、董厥等人,合兵守卫剑阁以抵御钟会。
安国元侯高柔卒。
安国元侯高柔去世。
冬季,十月,汉国人向吴国告急。甲申日,吴主派大将军丁奉督率诸军向寿春进发;将军留平到南郡与施绩会合,商议军队的动向;将军丁封、孙异前往沔中,以救援汉国。
诏以征蜀诸将献捷交至,复命大将军昭进位,爵赐一如前诏,昭乃受命。
诏令因征蜀诸将捷报频传,再次命令大将军司马昭进位,爵位赏赐完全依照前次诏令,司马昭这才接受任命。
昭辟任城魏舒为相国参军。初,舒少时迟钝质朴,不为乡亲所重,从叔父事部郎衡,有名当世,亦不知之,使守水碓,每叹曰;「舒堪数百户长,我愿毕矣!」舒亦不以介意,不为皎厉之事。唯太原王乂谓舒曰:「卿终当为台辅。」常振其匮乏,舒受而不辞。年四十余,郡举上计掾,察孝廉。宗党以舒无学业,劝令不就,可以为高。舒曰:「若试而不中,其负在我,安可虚窃不就之高以为己荣乎!」于是自课,百日习一经,因而对策升第,累迁后将军钟毓长史。毓每与参佐射,舒常为画筹而已;后遇朋人不足,以舒满数,舒容范闲雅,发无不中,举坐愕然,莫有敌者。毓叹而谢曰:「吾之不足以尽卿才,有如此射矣,岂一事哉!」及为相国参军,府朝碎务,未尝见是非;至于废兴大事,众人莫能断者,舒徐为筹之,多出众议之表。昭深器重之。
司马昭征召任城人魏舒担任相国参军。当初,魏舒年少时反应迟钝、质朴,不被同乡人看重,他的堂叔父吏部郎魏衡,在当时很有名望,也不了解他,让他看守水碓,常常叹息说:“魏舒能当个管理几百户人家的官长,我就心满意足了!”魏舒也不在意这些,不做那些显示自己高洁的事情。只有太原人王乂对魏舒说:“你终究会成为三公辅臣。”常常接济他的匮乏,魏舒接受而不推辞。四十多岁时,郡里推举他为上计掾,察举他为孝廉。宗族乡党认为魏舒没有学业,劝他不要应命,这样可以显得清高。魏舒说:“如果考试不中,责任在我,怎么能虚假地窃取不应命的高名来作为自己的荣耀呢!”于是自己刻苦学习,一百天研习一部经书,因而对策得中,屡次升迁担任后将军钟毓的长史。钟毓每次与参佐们射箭,魏舒只是为他们计算筹数而已;后来遇到朋友人数不够,让魏舒凑数,魏舒仪容举止闲雅,箭无虚发,满座的人都惊讶,没有人能比得上他。钟毓感叹地道歉说:“我不能充分发挥你的才能,就像这次射箭一样,岂止是这一件事呢!”等到担任相国参军,相府朝廷的琐碎事务,从未见他评论是非;至于兴废大事,众人不能决断的,魏舒从容地为他们筹划,往往超出众人的议论。司马昭非常器重他。
癸卯,立皇后卞氏,昭烈将军秉之孙也。
癸卯日,立皇后卞氏,她是昭烈将军卞秉的孙女。
邓艾进至阴平,简选精锐,欲与诸葛绪自江油趣成都。绪以本受节度邀姜维,西行非本诏,遂引军向白水,与钟会合。会欲专军势,密白绪畏懦不进,槛车征还,军悉属会。
邓艾进军到达阴平,挑选精锐部队,想要和诸葛绪从江油直奔成都。诸葛绪认为他本来接受的命令是拦截姜维,向西行进并非本来的诏命,于是率领军队向白水进军,与钟会会合。钟会想要独揽军权,秘密上奏说诸葛绪畏惧懦弱不敢前进,用囚车将他押送回京,军队全部归属钟会指挥。
姜维列营守险,会攻之,不能克;粮道险远,军食乏,欲引还。邓艾上言:「贼已摧折,宜遂乘之。若从阴平由邪径经汉德阳亭趣涪,出剑阁西百里,去成都三百余里,奇兵冲其腹心,出其不意,剑阁之守必还赴涪,则会方轨而进,剑阁之军不还,则应涪之兵寡矣。」遂自阴平行无人之地七百余里,凿山通道,造作桥阁。山高谷深,至为艰险,又粮运将匮,濒于危殆。艾以毡自裹,推转而下。将士皆攀木缘崖,鱼贯而进。先登至江油,蜀守将马邈降。诸葛瞻督诸军拒艾,至涪,停住不进。尚书郎黄崇,权之子也,屡劝瞻宜速行据险,无令敌得入平地,瞻犹豫未纳;崇再三言之,至于流涕,瞻不能从。艾遂长驱而前,击破瞻前锋,瞻退往绵竹。艾以书诱瞻曰:「若降者,必表为琅邪王。」瞻怒,斩艾使,列阵以待艾。艾遣子惠唐亭候忠等出其右,司马师纂等出其左。忠、纂战不利,并引还,曰:「贼未可击!」艾怒曰:「存亡之分,在此一举,何不可之有!」叱忠、纂等,将斩之。忠、纂驰还更战,大破,斩瞻及黄崇。瞻子尚叹曰:「父子荷国重恩,不早斩黄皓,使败国殄民,用生何为!」策马冒阵而死。
姜维排列营垒据守险要,钟会进攻他,不能攻克;粮道险峻遥远,军中粮食缺乏,想要领兵撤回。邓艾上奏说:“贼军已经受到挫折,应该趁势追击。如果从阴平由小路经过汉德阳亭直奔涪县,出剑阁以西一百里,距离成都三百余里,用奇兵冲击他们的腹心,出其不意,剑阁的守军必定回师救援涪县,那么钟会就可以并排前进,如果剑阁的军队不回援,那么救援涪县的兵力就少了。”于是从阴平行走无人之地七百多里,开凿山岭打通道路,建造桥梁阁道。山高谷深,极为艰险,又加上粮食运输将要匮乏,濒临危险。邓艾用毛毡裹住自己,推转着滚下山去。将士们都攀着树木沿着悬崖,一个接一个地前进。先头部队到达江油,蜀国守将马邈投降。诸葛瞻督率各路军队抵抗邓艾,到达涪县,停留不前。尚书郎黄崇,是黄权的儿子,多次劝诸葛瞻应该迅速前进占据险要,不要让敌人进入平地,诸葛瞻犹豫没有采纳;黄崇再三进言,以至于流泪,诸葛瞻不能听从。邓艾于是长驱直入,击破诸葛瞻的前锋,诸葛瞻退往绵竹。邓艾写信诱降诸葛瞻说:“如果投降,一定上表封你为琅邪王。”诸葛瞻发怒,斩杀邓艾的使者,列阵等待邓艾。邓艾派儿子惠唐亭侯邓忠等人攻击他的右翼,司马师纂等人攻击他的左翼。邓忠、师纂作战不利,都领兵退回,说:“贼军不可攻击!”邓艾发怒说:“存亡的分别,就在这一举,有什么不可以的!”大声斥责邓忠、师纂等人,将要斩杀他们。邓忠、师纂飞马返回再战,大败蜀军,斩杀诸葛瞻和黄崇。诸葛瞻的儿子诸葛尚叹息说:“父子承受国家大恩,没有及早斩杀黄皓,致使国家败亡、百姓遭殃,活着还有什么意义!”策马冲入敌阵而死。
汉人不意魏兵卒至,不为城守调度;闻艾已入平土,百姓扰扰,皆迸山野,不可禁制。汉主使群臣会议,或以为蜀之与吴,本为与国,宜可奔吴;或以为南中七郡,阻险斗绝,易以自守,宜可奔南。光禄大夫谯周以为:「自古以来,无寄他国为天子者,今若入吴国,亦当臣服。且治政不殊,则大能吞小,此数之自然也。由此言之,则魏能并吴,吴不能并魏明矣。等为称臣,为小孰与为大!再辱之耻何与一辱!且若欲奔南,则当早为之计,然后可果。今大敌已近,祸败将及,群小之心,无一可保,恐发足之日,其变不测,何至南之有乎!」或曰:「今艾已不远,恐不受降,如之何?」周曰:「方今东吴未宾,事势不得不受,受之不得不礼。若陛下降魏,魏不裂土以封陛下者,周请身诣京都,以古义争之。」众人皆从周议。汉主犹欲入南,狐疑未决。周上疏曰:「南方远夷之地,平常无所供为,犹数反叛,自丞相亮以兵威逼之,穷乃率从。今若至南,外当拒敌,内供服御,费用张广,他无所取,耗损诸夷,其叛必矣!」汉主乃遣侍中张绍等奉玺绶以降于艾。北地王谌怒曰:「若理穷力屈,祸败将及,便当父子君臣背城一战,同死社稷,以见先帝可也,奈何降乎!」汉主不听。是日,谌哭于昭烈之庙,先杀妻子,而后自杀。
蜀汉人没有料到魏军突然到来,没有做守城的调度;听说邓艾已经进入平地,百姓纷纷扰扰,都逃往山野,无法禁止。后主刘禅让群臣开会商议,有人认为蜀国与吴国,本来是盟国,应该投奔吴国;有人认为南中七郡,地势险要,容易自守,应该投奔南中。光禄大夫谯周认为:“自古以来,没有寄居他国做天子的,现在如果进入吴国,也应当臣服。而且政治没有差别,那么大国能吞并小国,这是自然的道理。由此说来,魏国能吞并吴国,吴国不能吞并魏国是很明显的了。同样是称臣,对小国称臣哪里比得上对大国称臣!两次受辱的耻辱哪里比得上一次受辱!而且如果想要投奔南中,应当早做打算,然后才能成功。现在大敌已经逼近,祸败将要来临,那些小人的心思,没有一个可以保证,恐怕出发的时候,会发生不测的变化,怎么能到达南中呢!”有人说:“现在邓艾已经不远,恐怕他不接受投降,怎么办?”谯周说:“现在东吴还没有归顺,事势上不得不接受,接受了不得不以礼相待。如果陛下投降魏国,魏国不割让土地来封赏陛下,我谯周请求亲自前往京城,用古义来争辩。”众人都听从谯周的议论。后主还想进入南中,犹豫不决。谯周上疏说:“南方是边远夷人的地方,平时没有什么供奉,还多次反叛,自从丞相诸葛亮用兵威逼迫他们,走投无路才顺从。现在如果到南中,对外要抵抗敌人,对内要供应服御,费用扩大,没有其他地方可以获取,损耗各夷人部落,他们一定会反叛!”后主于是派侍中张绍等人捧着玉玺绶带向邓艾投降。北地王刘谌发怒说:“如果理穷力竭,祸败将要来临,就应当父子君臣背城一战,一同为国而死,以见先帝,怎么能投降呢!”后主不听。当天,刘谌在昭烈庙中痛哭,先杀了妻子儿女,然后自杀。
张绍等见邓艾于雒,艾大喜,报书褒纳。汉主遣太仆蒋显别敕姜维使降钟会,又遣尚书郎李虎送士民簿于艾,户二十八万,口九十四万,甲士十万二千,吏四万人。艾至成都城北,汉主率太子诸王及群臣六十余人,面缚舆榇诣军门。艾持节解缚焚榇,延请相见;检御将士,无得虏略,绥纳降附,使复旧业;辄依邓禹故事,承制拜汉主禅行骠骑将军,太子奉车、诸王驸马都尉,汉群司各随高下拜为王官,或领艾官属;以师纂领益州刺史,陇西太守牵弘等领蜀中诸郡。艾闻黄皓奸险,收闭,将杀之,皓赂艾左右,卒以得免。
张绍等人在雒县见到邓艾,邓艾非常高兴,回信褒奖接纳。后主派太仆蒋显另外去命令姜维投降钟会,又派尚书郎李虎将士民簿册送给邓艾,共计二十八万户,九十四万人,甲士十万二千人,官吏四万人。邓艾到达成都城北,后主率领太子、诸王以及群臣六十多人,反绑双手、用车载着棺材到军营门口。邓艾持节解开绑绳、焚烧棺材,请他们相见;约束将士,不得掳掠,安抚接纳投降归附的人,让他们恢复旧业;就依照邓禹的旧例,秉承皇帝旨意拜后主刘禅为代理骠骑将军,太子为奉车都尉,诸王为驸马都尉,蜀汉各官员按照等级拜为魏国王官,有的兼任邓艾的属官;任命师纂兼任益州刺史,陇西太守牵弘等人兼任蜀中各郡太守。邓艾听说黄皓奸诈阴险,将他收捕关押,将要杀他,黄皓贿赂邓艾的左右亲信,最终得以免死。
姜维等闻诸葛瞻败,未知汉主所向,乃引军东入于巴。钟会进军至涪,遣胡烈等追维。维至郪,得汉主敕命,乃令兵悉放仗,送节传于胡烈,自从东道与廖化、张翼、董厥等同诣会降。将士咸怒,拔刀斫石。于是诸郡县围守皆被汉主敕罢兵降。钟会厚待姜维等,皆权还其印绶节盖。吴人闻蜀已亡,乃罢丁奉等兵。吴中书丞吴郡华核诣宫门上表曰:「伏闻成都不守,臣主播越,社稷倾覆,失委附之土,弃贡献之国,臣以草芥,窃怀不宁。陛下圣仁,恩泽远抚,卒闻如此,必垂哀悼。臣不胜忡怅之情,谨拜表以闻!」
姜维等人听说诸葛瞻战败,不知道后主去向,于是率领军队向东进入巴郡。钟会进军到达涪县,派胡烈等人追击姜维。姜维到达郪县,得到后主的敕命,于是命令士兵全部放下武器,将符节传送给胡烈,自己从东道与廖化、张翼、董厥等人一同到钟会那里投降。将士们都愤怒,拔刀砍石头。于是各郡县的围守都奉后主敕命停止抵抗投降。钟会厚待姜维等人,都暂时归还他们的印绶、符节、伞盖。吴国人听说蜀国已经灭亡,于是罢免丁奉等人的军队。吴国中书丞吴郡人华核到宫门上表说:“我听说成都失守,君主流亡,国家倾覆,失去了依附的土地,抛弃了进贡的国家,我如同草芥,私下感到不安。陛下圣明仁德,恩泽远播,突然听到这样的事,一定会哀悼。我禁不住忧伤惆怅的心情,谨此拜表上奏!”
魏之伐蜀也,吴人或谓襄阳张悌曰:「司马氏得政以来,大难屡作,百姓未服,今又劳力远征,败于不暇,何以能克!」悌曰:「不然。曹操虽功盖中夏,民畏其威而不怀其德也。丕、睿承之,刑繁役重,东西驱驰,无有宁岁。司马懿父子累有大功,除其烦苛而布其平惠,为之谋主而救其疾苦,民心归之亦已久矣。故淮南三叛,而腹心不扰;曹髦之死,四方不动。任贤使能,各尽其心,其本根固矣,奸计立矣。今蜀阉宦专朝,国无政令,而玩戎黩武,民劳卒敝,竞于外利,不修守备。彼强弱不同,智算亦胜,因危而伐,殆无不克。噫!彼之得志,我之忧也。」吴人笑其言,至是乃服。
魏国讨伐蜀国时,吴国有人对襄阳人张悌说:“司马氏掌握政权以来,大难屡次发生,百姓没有归服,现在又劳师远征,失败都来不及,怎么能成功!”张悌说:“不对。曹操虽然功盖华夏,百姓畏惧他的威严却不怀念他的恩德。曹丕、曹睿继承他,刑罚繁多、徭役沉重,东西奔波,没有安宁的年份。司马懿父子屡建大功,除去烦琐苛刻的政令而施行公平仁惠,为他们谋划主事而解救他们的疾苦,民心归附他们已经很久了。所以淮南三次叛乱,而腹心之地不受惊扰;曹髦之死,四方不动。任用贤能,各尽其心,他们的根基稳固了,奸计也确立了。现在蜀国宦官专权,国家没有政令,而穷兵黩武,百姓疲劳、士兵疲敝,竞逐外利,不修守备。他们强弱不同,智算也胜过对方,趁其危难而讨伐,大概没有不成功的。唉!他们得志,是我们的忧患啊。”吴国人嘲笑他的话,到这时才信服。
吴人以武陵五溪夷与蜀接界,蜀亡,惧其叛乱,乃以越骑校尉钟离牧领武陵太守。魏已遣汉葭县长郭纯试守武陵太守,率涪陵民入迁陵界,屯于赤沙,诱动诸夷进攻酉阳,郡中震惧。牧问朝吏曰:「西蜀倾覆,边境见侵,何以御之?」皆对曰:「今二县山险,诸夷阻兵,不可以军惊扰,惊扰则诸夷盘结;宜以渐安,可遣恩信吏宣教慰劳。」牧曰:「不然。外境内侵,诳诱人民,当及其根柢未深而扑取之,此救火贵速之势也。」敕外趣严。抚夷将军高尚谓牧曰:「昔渊太常督兵五万,然后讨五溪夷。是时刘氏连和,诸夷率化。今既无往日之援,而郭纯已据迁陵,而明府欲以三千兵深入,尚未见其利也。」牧曰:「非常之事,何得循旧!」即率所领晨夜进道,缘山险行垂二千里,斩恶民怀异心者魁帅百余人,及其支党凡千余级。纯等散走,五溪皆平。
吴国人因为武陵五溪夷与蜀国接界,蜀国灭亡,担心他们叛乱,于是任命越骑校尉钟离牧兼任武陵太守。魏国已经派汉葭县长郭纯试任武陵太守,率领涪陵百姓进入迁陵境内,驻扎在赤沙,诱动各夷人部落进攻酉阳,郡中震动恐惧。钟离牧问朝廷的官吏说:“西蜀倾覆,边境被侵犯,用什么来抵御?”都回答说:“现在两县山势险要,各夷人部落拥兵,不能用军队惊扰,惊扰则各夷人部落就会勾结;应该逐渐安抚,可以派遣有恩信的官吏宣教慰劳。”钟离牧说:“不对。外敌入侵境内,欺骗引诱人民,应当趁他们的根基还不深就扑灭他们,这是救火贵在迅速的情势。”下令外面赶快准备。抚夷将军高尚对钟离牧说:“从前潘濬太常督率五万兵,然后讨伐五溪夷。那时刘氏联合,各夷人部落都归化。现在既没有往日的援助,而郭纯已经占据迁陵,而您想要用三千兵深入,还没有看到它的好处。”钟离牧说:“非常之事,怎么能遵循旧例!”立即率领所部昼夜赶路,沿着山险行进将近两千里,斩杀怀有异心的恶民魁首一百多人,以及他们的党羽共一千多人。郭纯等人四散逃走,五溪全部平定。
十二月,庚戌,以司徒郑冲为太保。
十二月,庚戌日,任命司徒郑冲为太保。
壬子,分益州为梁州。
壬子日,分益州设立梁州。
癸丑,特赦益州士民,复除租税之半五年。
癸丑日,特赦益州士民,免除一半租税五年。
皇太后郭氏殂。
皇太后郭氏去世。
邓艾在成都,颇自矜伐,谓蜀士大夫曰:「诸君赖遭艾,故得有今日耳。如遇吴汉之徒,已殄灭矣。」艾以书言于晋公昭曰:「兵有先声而后实者,今因平蜀之势以乘吴,吴人震恐,席卷之时也。然大举之后,将士疲劳,不可使用,且徐缓之。留陇右兵二万人、蜀兵二万人,煮盐兴冶,为军农要用,并作舟船,豫为顺流之事。然后发使告以利害,吴必归化,可不征而定也。今宜厚刘禅以致孙休,封禅为扶风王,锡其资财,供其左右,郡有董卓坞,为之宫舍,爵其子为公侯,食郡内县,以显归命之宠;开广陵、城阳以待吴人,则畏威怀德,望风而从矣!」昭使监军卫瓘谕艾:「事当须报,不宜辄行。」艾重言曰:「衔命征行,奉指授之策,元恶既服,至于承制拜假,以安初附,谓合权宜。今蜀举众归命,地尽南海,东接吴、会,宜早镇定。若待国命,往复道途,延引日月。《春秋》之义,『大夫出疆,有可以安社稷、利国家,专之可也。』今吴未宾,势与蜀连,不可拘常,以失事机。《兵法》:『进不求名,退不避罪。』艾虽无古人之节,终不自嫌以损国家计也!」
邓艾在成都,颇为自夸功绩,对蜀国士大夫说:“诸位幸亏遇到我,所以才有今天。如果遇到吴汉那样的人,已经被消灭了。”邓艾写信对晋公司马昭说:“用兵有先声夺人而后实行的,现在凭借平定蜀国的声势来进攻吴国,吴人震惊恐惧,正是席卷的时候。然而大举之后,将士疲劳,不能立即使用,暂且缓一缓。留下陇右兵二万人、蜀兵二万人,煮盐兴办冶炼,作为军需农用,并建造舟船,预先做好顺流而下的准备。然后派使者告知利害,吴国必定归顺,可以不征伐而平定。现在应该厚待刘禅来招致孙休,封刘禅为扶风王,赐给他资财,供给他左右侍从,郡中有董卓坞,作为他的宫舍,封他的儿子为公侯,食邑郡内的县,以显示归顺的恩宠;开放广陵、城阳来等待吴人,那么他们畏惧威严、怀念恩德,就会望风归顺了!”司马昭派监军卫瓘告谕邓艾:“事情应当须要上报,不宜擅自施行。”邓艾再次说:“我奉命征行,奉行指示的策略,首恶已经降服,至于秉承旨意拜官授职,以安抚刚刚归附的人,我认为是合乎权宜的。现在蜀国举国归顺,土地南到南海,东接吴、会,应该早日安定。如果等待朝廷命令,往返路途,拖延时日。《春秋》之义,‘大夫出使境外,有可以安定社稷、有利国家的事,可以专断。’现在吴国还没有归顺,形势与蜀国相连,不可拘泥常规,而失去时机。《兵法》说:‘进不求名,退不避罪。’我虽然没有古人的节操,终究不会自避嫌疑而损害国家大计!”
钟会内有异志,姜维知之,欲构成扰乱,乃说会曰:「闻君自淮南已来,算无遗策,晋道克昌,皆君之力。今复定蜀,威德振世,民高其功,主畏其谋,欲以此安归乎!何不法陶朱公泛舟绝迹,全功保身邪!」会曰:「君言远矣,我不能行。且为今之道,或未尽于此也。」维曰:「其他则君智力之所能,无烦于老夫矣。」由是情好欢甚,出则同舆,坐则同席,会因邓艾承制专事,乃与卫瓘密白艾有反状。会善效人书,于剑阁要艾章表、白事,皆易其言,令辞指悖傲,多自矜伐;又毁晋公昭报书,手作以疑之。
钟会内心怀有反叛的意图,姜维察觉到了这一点,想趁机制造混乱,于是劝钟会说:“我听说您从淮南之战以来,计策从未失算,晋公的德行能够昌盛,全是您的功劳。如今又平定了蜀地,威德震动天下,百姓推崇您的功绩,主上畏惧您的谋略,您想凭借这些功勋如何安身呢?为什么不效法陶朱公范蠡,泛舟江湖、隐姓埋名,保全功业和自身呢?”钟会说:“您说得太远了,我做不到。况且当前的办法,或许还不止这些。”姜维说:“其他的事就靠您的智慧和能力了,不用麻烦老夫了。”从此两人感情更加亲密,出门同乘一辆车,入座同坐一张席。钟会因邓艾秉承朝廷旨意独断专行,便与卫瓘秘密告发邓艾有谋反的迹象。钟会善于模仿别人的笔迹,在剑阁截取了邓艾的奏章和报告,都改动了其中的言辞,让它们变得悖逆傲慢,多有自夸之意;又毁掉了晋公司马昭的回信,亲手伪造了一封来让邓艾生疑。
元皇帝下咸熙元年(甲申,公元二六四年)
春,正月,壬辰,诏以槛车征邓艾。晋公昭恐艾不从命,敕钟会进军成都,又遣贾充将兵入斜谷。昭自将大军从帝幸长安,以诸王公皆在邺,乃以山涛为行军司马,镇邺。
元皇帝下咸熙元年(甲申,公元264年)
春季,正月,壬辰日,皇帝下诏用囚车征召邓艾回京。晋公司马昭担心邓艾不服从命令,命令钟会进军成都,又派贾充率兵进入斜谷。司马昭亲自率领大军跟随皇帝前往长安,因为各位王公都在邺城,于是任命山涛为行军司马,镇守邺城。
初,钟会以才能见任,昭夫人王氏言于昭曰:「会见利忘义,好为事端,宠过必乱,不可大任。」及会将伐汉,西曹属邵悌言于晋公曰:「今遣钟会率十万余众伐蜀,愚谓令单身无任,不若使余人行也。」晋公笑曰:「我宁不知此邪!蜀数为边寇,师老民疲,我今伐之,如指掌耳,而众方蜀不可伐。夫人心豫怯则智勇并竭,智勇并竭而强使之,适所以为敌禽耳。惟钟会与人意同,今遣会伐蜀,蜀必可灭。灭蜀之后,就如卿虑,何忧其不能办邪?夫蜀已破亡,遗民震恐,不足与共图事;中国将士各自思归,不肯与同也。会若作恶,只自灭族耳。卿不须忧此,慎勿使人闻也!」及晋公将之长安,悌复曰:「钟会所统兵五六倍于邓艾,但可敕会取艾,不须自行。」晋公曰:「卿忘前言邪,而云不须行乎?虽然,所言不可宣也。我要自当以信意待人,但人不当负我耳,我岂可先人生心哉!近日贾护军问我:『颇疑钟会不?』还答言:『如今遣卿行,宁可复疑卿邪?』贾亦无以易我语也。我到长安,则自了矣。」
当初,钟会因才能被重用,司马昭的夫人王氏对司马昭说:“钟会见利忘义,喜欢制造事端,过分宠信他必定会作乱,不能委以重任。”等到钟会将要讨伐蜀汉时,西曹属邵悌对晋公说:“如今派钟会率领十万多人伐蜀,我认为让他单身担任统帅,不如派别人去。”晋公笑着说:“我难道不知道这些吗?蜀国多次侵扰边境,军队疲惫,百姓困乏,我现在讨伐它,易如反掌,但众人却说蜀不可伐。如果人心预先胆怯,智谋和勇气就会耗尽,智勇耗尽却强行驱使,正好会被敌人擒获。只有钟会与我的想法一致,如今派钟会伐蜀,蜀国必定能灭。灭蜀之后,即使像你担心的那样,又何必担心他不能处理呢?蜀国已经破亡,遗民惊恐不安,不足以与他们共谋大事;中原的将士各自想回家,不肯与他同流合污。钟会如果作恶,只会自取灭族之祸。你不必为此担忧,小心不要让人知道!”等到晋公将要前往长安时,邵悌又说:“钟会所统领的军队是邓艾的五六倍,只需命令钟会去抓邓艾就行了,不必亲自去。”晋公说:“你忘了之前的话吗,怎么说不需要去呢?尽管如此,这些话不可泄露。我自然应当以诚信待人,但别人不能辜负我,我怎么能先对别人起疑心呢!最近贾护军问我:‘很怀疑钟会吗?’我回答说:‘如今派你出行,难道还能怀疑你吗?’贾充也无法改变我的话。我到了长安,事情自然就了结了。”
钟会遣卫瓘先至成都收邓艾,会以瓘兵少,欲令艾杀瓘,因以为艾罪。瓘知其意,然不可得距,乃夜至成都,檄艾所统诸将,称:「奉诏收艾,其余一无所问;若来赴官军,爵赏如先;敢有不出,诛及三族!」比至鸡鸣,悉来赴瓘,唯艾帐内在焉。平旦,开门,瓘乘使者车,迳入至艾所居;艾尚卧未起,遂执艾父子,置艾于槛车。诸将图欲劫艾,整仗趣瓘营;瓘轻出迎之,伪作表草,将申明艾事,诸将信之而止。
钟会派卫瓘先到成都逮捕邓艾,钟会认为卫瓘兵少,想借邓艾之手杀掉卫瓘,然后以此作为邓艾的罪状。卫瓘知道他的意图,但无法推辞,于是连夜赶到成都,向邓艾所统领的各位将领发布檄文,说:“我奉诏逮捕邓艾,其余的人一概不问;如果前来投奔官军,爵位赏赐照旧;胆敢不来,诛灭三族!”等到鸡鸣时分,众将都来投奔卫瓘,只有邓艾帐内的亲兵还在。天亮时,打开营门,卫瓘乘坐使者的车,径直进入邓艾的住所;邓艾还躺着没起床,于是抓住了邓艾父子,把邓艾关进囚车。众将想劫走邓艾,整顿兵器冲向卫瓘的军营;卫瓘轻装出来迎接他们,假装写了一份奏章草稿,要替邓艾申辩,众将相信了他,便停止了行动。
丙子,会至成都,送艾赴京师。会所惮惟艾,艾父子既禽,会独统大众,威震西土,遂决意谋反。会欲使姜维将五万人出斜谷为前驱,会自将大众随其后,既至长安,令骑士从陆道,步兵从水道,顺流浮渭入河,以为五日可到孟津,与骑兵会洛阳,一旦天下可定也。会得晋公书云:「恐邓艾或不就征,今遣中护军贾充将步骑万人径入斜谷,屯乐城,吾自将十万屯长安,相见在近。」会得书惊,呼所亲语之曰:「但取邓艾,相国知我独办之;今来大重,必觉我异矣,便当速发。事成,可得天下;不成,退保蜀、汉,不失作刘备也!」
丙子日,钟会到达成都,押送邓艾前往京城。钟会所忌惮的只有邓艾,邓艾父子被擒后,钟会独自统领大军,威震西部,于是决意谋反。钟会想让姜维率领五万人出斜谷作为前锋,自己率领大军紧随其后,到达长安后,命令骑兵从陆路,步兵从水路,顺流而下,从渭水进入黄河,认为五天可以到达孟津,与骑兵在洛阳会合,一旦成功,天下就可以平定。钟会收到晋公的信说:“担心邓艾可能不服从征召,如今派中护军贾充率领步兵骑兵一万人直接进入斜谷,驻扎在乐城,我亲自率领十万人驻扎在长安,相见在即。”钟会收到信后大吃一惊,叫来亲信对他们说:“只抓邓艾,相国知道我能独自办到;如今派来这么多军队,必定是察觉到了我的异心,应当迅速行动。事情成功,可以得到天下;不成功,退守蜀、汉,也不失为做刘备!”
丁丑,会番请护军、郡守、牙门骑督以上及蜀之故官,为太后发哀于蜀朝堂,矫太后遗诏,使会起兵废司马昭,皆班示坐上人,使下议讫,书版署置,更使所亲信代领诸军;所请群官,番闭著益州诸曹屋中,城门宫门皆闭,严兵围守。卫瓘诈称疾笃,出就外廨。会信之,无所复惮。
丁丑日,钟会轮流邀请护军、郡守、牙门骑督以上官员以及蜀汉的旧官,在蜀汉朝堂为太后发丧,假传太后遗诏,让钟会起兵废黜司马昭,并将遗诏展示给在座的人,让他们商议完毕后,在版上签名署任,又派亲信代替统领各军;所邀请的官员,轮流被关在益州各官署的屋子里,城门和宫门都关闭,派重兵围守。卫瓘假装病重,出来住到外面的官署。钟会相信了他,不再有什么忌惮。
姜维欲使会尽杀北来诸将,己因杀会,尽坑魏兵,复立汉主,密书与刘禅曰:「愿陛下忍数日之辱,臣欲使社稷危而复安,日月幽而复明。」会欲从维言诛诸将,犹豫未决。
姜维想让钟会杀尽北方来的将领,然后自己趁机杀掉钟会,全部坑杀魏兵,重新拥立蜀汉君主,他秘密写信给刘禅说:“希望陛下忍受几天的屈辱,臣想使国家危而复安,日月昏暗而复明。”钟会想听从姜维的话诛杀众将,但犹豫不决。
会帐下督丘建本属胡烈,会爱信之。建愍烈独坐,启会,使听内一亲兵出取饮食,诸牙门随例各内一人。烈绐语亲兵及疏与其子渊曰:「丘建密说消息,会已作大坑,白棓数千,欲悉呼外兵入,人赐白□陷,拜散将,以次棓杀,内坑中。」诸牙门亲兵亦咸说此语,一夜,转相告,皆遍。己卯,日中,胡渊率其父兵雷鼓出门,诸军不期皆鼓噪而出,曾无督促之者,而争先赴城。
钟会的帐下督丘建原本是胡烈的部下,钟会喜爱并信任他。丘建怜悯胡烈独自被关押,向钟会请求,允许让一个亲兵出去取饮食,各牙门将也照例各放一人进去。胡烈欺骗亲兵并写信给儿子胡渊说:“丘建秘密透露消息,钟会已经挖了大坑,准备了数千根白木棒,想召集所有外兵进来,每人赐给白帽,任命为散将,然后依次用棒打死,扔进坑里。”各牙门将的亲兵也都传说这话,一夜之间,辗转相告,传遍了全军。己卯日,中午,胡渊率领父亲的部下擂鼓冲出营门,各军不约而同地鼓噪而出,没有人督促,却争先恐后地奔向城门。
时会方给姜维铠仗,白外有匈匈声,似失火者,有顷,白兵走向城。会惊,谓维曰:「兵来似欲作恶,当云何?」维曰:「但当击之耳!」会遣兵悉杀所闭诸牙门郡守,内人共举机以拄门,兵斫门,不能破。斯须,城外倚梯登城,或烧城屋,蚁附乱进,矢下如雨,牙门郡守各缘屋出,与其军士相得。姜维率会左右战,手杀五六人,众格斩维,争前杀会。会将士死者数百人,杀汉太子璇及姜维妻子,军众钞略,死丧狼藉。卫瓘部分诸将,数日乃定。
当时钟会正在给姜维发放铠甲和兵器,有人报告外面有喧闹声,好像失火了一样,过了一会儿,又报告说士兵们冲向城门。钟会大惊,对姜维说:“士兵们来势汹汹,好像要作乱,该怎么办?”姜维说:“只能攻击他们了!”钟会派兵去杀所有被关押的牙门将和郡守,里面的人一起举起桌子顶住门,士兵砍门,砍不破。片刻之间,城外的人架梯子登城,有人烧城楼,像蚂蚁一样蜂拥而入,箭如雨下,牙门将和郡守们各自沿着屋顶爬出,与自己的士兵会合。姜维率领钟会的左右亲兵迎战,亲手杀死五六人,众人合力斩杀姜维,又争相上前杀死钟会。钟会的将士死了数百人,还杀了蜀汉太子刘璇和姜维的妻子儿女,士兵们趁机抢掠,死伤狼藉。卫瓘部署众将,好几天才安定下来。
邓艾本营将士追出艾于槛车,迎还。卫瓘自以与会共陷艾,恐其为变,乃遣护军田续等将兵袭艾,遇于绵竹西,斩艾父子。艾之入江油也,田续不进,艾欲斩续,既而舍之。及瓘遣续,谓曰:「可以报江油之辱矣。」镇西长史杜预言于众曰:「伯玉其不免乎?身为名士,位望已高,既无德音,又不御下以正,将何以堪其责乎!」瓘闻之,不候驾而谢预。预,恕之子也。邓艾余子在洛阳者悉伏诛。徙其妻及孙于西城。
邓艾本营的将士追上囚车,把邓艾救出来迎接回去。卫瓘认为自己曾与钟会一起陷害邓艾,担心邓艾会作乱,于是派护军田续等人率兵袭击邓艾,在绵竹西边相遇,斩杀了邓艾父子。当初邓艾进入江油时,田续不肯前进,邓艾想杀他,后来又放过了他。等到卫瓘派田续去时,对他说:“可以报江油受辱之仇了。”镇西长史杜预对众人说:“卫瓘恐怕难免灾祸吧?他身为名士,地位声望已经很高,既没有好的德行,又不能以正道统御下属,将如何承担罪责呢!”卫瓘听说后,不等备好车马就去向杜预道歉。杜预是杜恕的儿子。邓艾留在洛阳的其他儿子全被处死。将他的妻子和孙子流放到西城。
钟会兄毓尝密言于晋公曰:「会挟术难保,不可专任。」及会反,毓已卒,晋公思钟繇之勋与毓之贤,特原毓子峻、迪,官爵如故。会功曹向雄收葬会尸,晋公召而责之曰:「往者王经之死,卿哭于东市而我不问;钟会躬为叛逆,又辄收葬,若复相容,当如王法何!」雄曰:「昔先王掩骼埋胔,仁流朽骨,当时岂先卜其功罪而后收葬哉!今王诛既加,于法已备;雄感义收葬,教亦无阙。法立于上,教弘于下,以此训物,不亦可乎?何必使雄背死违生,以立于世!明公雠怼枯骨,捐之中野,岂仁贤之度哉!」晋公悦,与宴谈而遣之。
钟会的哥哥钟毓曾秘密对晋公说:“钟会挟持权术,难以信任,不可委以专任。”等到钟会谋反时,钟毓已经去世,晋公念及钟繇的功勋和钟毓的贤德,特别赦免了钟毓的儿子钟峻、钟迪,官爵照旧。钟会的功曹向雄收葬钟会的尸体,晋公召见他并责备说:“从前王经死时,你在东市哭吊,我没有追究;钟会亲自叛逆,你又擅自收葬,如果再容忍你,将如何执行王法!”向雄说:“从前先王掩埋枯骨,仁德施及朽骨,当时难道先占卜其功过再收葬吗!如今王法已经施加,刑罚已经完备;我感于义气收葬,教化也没有缺失。法律立于上,教化弘扬于下,用此来训导世人,不也可以吗?何必让我背弃死者、违背生者,来立于世上!明公仇视枯骨,把它抛弃在荒野,这难道是仁贤的度量吗!”晋公很高兴,与他宴饮交谈后送他走了。
二月,丙辰,车驾还洛阳。
庚申,葬明元皇后。
二月,丙辰日,皇帝的车驾返回洛阳。
庚申日,安葬明元皇后。
初,刘禅使巴东太守襄阳罗宪将兵二千人守永安,闻成都败,吏民惊扰,宪斩称成都乱者一人,百姓乃定。及得禅手敕,乃帅所统临于都亭三日。吴闻蜀败,起兵西上,外托救援,内欲袭宪。宪曰:「本朝倾覆,吴为唇齿,不恤我难而背盟徼利,不义甚矣。且汉已亡,吴何得久?我宁能为吴降虏乎!」保城缮甲,告誓将士,厉以节义,莫不愤激。吴人闻钟、邓败,百城无主,有兼蜀之志,而巴东固守,兵不得过,乃使抚军步协率众而西。宪力弱不能御,遣参军杨宗突围北出,告急于安东将军陈骞,又送文武印绶、任子诣晋公。协攻永安,宪与战,大破之。吴主怒,复遣镇军陆抗等帅众三万人增宪之围。
当初,刘禅派巴东太守襄阳人罗宪率兵两千人守卫永安,罗宪听说成都失守,官吏百姓惊慌骚动,罗宪斩杀了一个声称成都大乱的人,百姓才安定下来。等到收到刘禅的亲笔诏书,便率领部下在都亭哀悼了三天。吴国听说蜀国败亡,起兵西上,对外假托救援,内里想袭击罗宪。罗宪说:“本朝覆灭,吴国是唇齿相依的邻邦,却不体恤我们的灾难,反而背弃盟约谋取私利,太不义了。况且汉朝已经灭亡,吴国怎能长久?我难道能成为吴国的降虏吗!”他坚守城池,修缮铠甲,向将士们发誓,用节义激励他们,没有人不愤慨激昂。吴人听说钟会、邓艾败亡,百城无主,有吞并蜀地的意图,但巴东防守坚固,军队无法通过,于是派抚军步协率军西进。罗宪兵力薄弱无法抵御,派参军杨宗突围北上,向安东将军陈骞告急,又送交文武官员的印绶和质子给晋公。步协攻打永安,罗宪与他交战,大败吴军。吴主大怒,又派镇军陆抗等人率军三万人增援,包围了罗宪。
三月,丁丑,以司空王祥为太尉,征北将军何曾为司徒,左仆射荀𫖮为司空。
己卯,进晋公爵为王,增封十郡。王祥、何曾、荀𫖮共诣晋王,𫖮谓祥曰:「相王尊重,何侯与一朝之臣皆已尽敬,今日便当相率而拜,无所疑也。」祥曰:「相国虽尊,要是魏之宰相,吾等魏之三公,王、公相去一阶而已,安有天子三公可辄拜人者!损魏朝之望,亏晋王之德,君子爱人以礼,我不为也。」及入,𫖮遂拜,而祥独长揖。王谓祥曰:「今日然后知君见顾之重也!」
三月,丁丑日,任命司空王祥为太尉,征北将军何曾为司徒,左仆射荀𫖮为司空。
己卯日,晋升晋公的爵位为王,增加封地十个郡。王祥、何曾、荀𫖮一同去拜见晋王,荀𫖮对王祥说:“相王地位尊贵,何侯与满朝大臣都已尽敬,今天应当一起跪拜,没什么可犹豫的。”王祥说:“相国虽然尊贵,终究是魏国的宰相,我们是魏国的三公,王与公只差一个等级而已,哪有天子的三公可以随便跪拜别人的!这会损害魏朝的威望,有亏晋王的德行,君子爱人要合乎礼,我不这样做。”等到进去后,荀𫖮就跪拜了,只有王祥作了一个长揖。晋王对王祥说:“今天才知道您对我的看重啊!”
刘禅举家东迁洛阳,时扰攘仓卒,禅之大臣无从行者,惟秘书令郤正及殿中督汝南张通舍妻子单身随禅,禅赖正相导宜适,举动无阙,乃慨然叹息,恨知正之晚。
刘禅全家东迁到洛阳,当时局势混乱仓促,刘禅的大臣没有跟随的,只有秘书令郤正和殿中督汝南人张通舍弃妻子儿女,单身跟随刘禅,刘禅依靠郤正的引导,举止得当,没有过失,于是感慨叹息,遗憾认识郤正太晚。
初,汉建棕太守霍弋都督南中,闻魏兵至,欲赴成都,刘禅以备敌既定,不听。成都不守,弋素服大临三日。诸将咸劝弋宜速降,弋曰:「今道路隔塞,未详主之安危,去就大故,不可苟也。若魏以礼遇主上,则保境而降不晚也。若万一危辱,吾将以死拒之,何论迟速邪!」得禅东迁之问,始率六郡将守上表曰:「臣闻人生在三,事之如一,惟难所在,则致其命。今臣国败主附,守死无所,是以委质,不敢有贰。」晋王善之,拜南中都尉,委以本任。
当初,蜀汉建宁太守霍弋都督南中,听说魏兵到来,想赶赴成都,刘禅认为防御敌人已经安排妥当,没有听从。成都失守后,霍弋身穿丧服,大哭三天。众将都劝霍弋应该赶快投降,霍弋说:“如今道路隔绝,不清楚主上的安危,去留是大事,不能草率。如果魏国以礼对待主上,那么保全境内再投降也不晚。如果万一主上遭遇危险屈辱,我将以死抵抗,还谈什么快慢呢!”得到刘禅东迁的消息后,才率领六郡的将领和郡守上表说:“臣听说人生有君、亲、师三者,侍奉他们应始终如一,遇到危难,就要献出生命。如今我国败亡,主上归附,我守死无地,因此归顺,不敢有二心。”晋王赞赏他,任命他为南中都尉,仍委任他原来的职务。
丁亥,封刘禅为安乐公,子孙及群臣封侯者五十余人。晋王与禅宴,为之作故蜀伎,旁人皆为之感怆,而禅喜笑自若。王谓贾充曰:「人之无情,乃至于是!虽使诸葛亮在,不能辅之久全,况姜维邪!」他日,王问禅曰:「颇思蜀否?」禅曰:「此间乐,不思蜀也。」郤正闻之,谓禅曰:「若正后问,宜泣而答:『先人坟墓,远在岷、蜀,乃心西悲,无日不思。」因闭其目。」会王复问,祥对如前,王曰:「何乃似郤正语邪!」禅惊视曰:「诚如尊命。」左右皆笑。
丁亥日,封刘禅为安乐公,他的子孙和群臣被封侯的有五十多人。晋王司马昭与刘禅宴饮,为他表演原先蜀国的歌舞,旁人都为此感伤,而刘禅却嬉笑自若。晋王对贾充说:“一个人没有感情,竟然到了这种地步!即使诸葛亮在世,也不能辅佐他长久保全,何况姜维呢!”另一天,晋王问刘禅:“你很想念蜀国吗?”刘禅说:“这里很快乐,不想念蜀国。”郤正听说了,对刘禅说:“如果晋王以后再问,你应该哭着回答:‘祖先的坟墓,远在岷、蜀,我心向西悲伤,没有一天不思念。’然后闭上眼睛。”适逢晋王再次询问,刘禅像先前那样回答,晋王说:“怎么像是郤正的话呢!”刘禅惊讶地睁大眼睛说:“确实如您所说。”左右的人都笑了。
夏,四月,新附督王稚浮海入吴句章,略其长吏及男女二百余口而还。
夏季,四月,新附督王稚渡海进入吴国的句章,掳掠了那里的长官和男女百姓二百多人而回。
五月,庚申,晋王奏复五等爵,封骑督以上六百余人。
五月,庚申日,晋王奏请恢复五等爵位,封赏骑督以上官员六百多人。
甲戌,改元。
甲戌日,改换年号。
癸未,追命舞阳主理侯懿为晋宣王,忠武侯师为景王。
癸未日,追封舞阳主理侯司马懿为晋宣王,忠武侯司马师为景王。
罗宪被攻凡六月,救援不到,城中疾病太半。或说宪弃城走,宪曰:「吾为城主,百姓所仰。危不能安,急而弃之,君子不为也,毕命于此矣!」陈骞言于晋王,遣荆州刺史胡烈将步骑二万攻西陵以救宪。秋,七月,吴师退。晋王使宪因仍旧任,加陵江将军,封万年亭侯。
罗宪被围攻共六个月,救援的军队没有到来,城中患病的人超过一半。有人劝罗宪弃城逃走,罗宪说:“我是这座城的城主,是百姓所仰望的人。在危难时不能安定他们,在紧急时抛弃他们,这是君子不会做的事,我就在这里结束生命了!”陈骞对晋王说了这事,晋王派荆州刺史胡烈率领步兵骑兵二万人攻打西陵来救援罗宪。秋季,七月,吴国军队撤退。晋王让罗宪留任原职,加封陵江将军,封为万年亭侯。
晋王奏使司空荀𫖮定礼仪,中护军贾充正法律,尚书仆射裴秀议官制,太保郑冲总而裁焉。
晋王奏请让司空荀𫖮制定礼仪,中护军贾充修正法律,尚书仆射裴秀商议官制,太保郑冲总揽并裁定这些事务。
吴主寝疾,口不能言,乃手书呼丞相濮阳兴入,令子□出拜之。休把兴臂,把□以托之。癸未,吴主殂,谥曰景帝。群臣尊朱皇后为皇太后。
吴主孙休卧病,口不能说话,于是亲手写诏书召丞相濮阳兴入宫,让儿子□出来拜见他。孙休握住濮阳兴的手臂,指着儿子□托付给他。癸未日,吴主去世,谥号为景帝。群臣尊奉朱皇后为皇太后。
吴人以蜀初亡,交趾携叛,国内恐惧,欲得长君。左典军万尝为乌程令,与乌程侯皓相善,称「皓才识明断,长沙桓王之俦也;又加之好学,奉遵法度。」屡言之于丞相兴、左将军布,兴、布说朱太后,欲以皓为嗣。朱后曰:「我寡妇人,安知社稷之虑,苟吴国无陨,宗庙有赖,可矣。」于是遂迎立皓,改元元兴,大赦。
吴国人因为蜀国刚刚灭亡,交趾又发生叛乱,国内恐惧,想要立一位年长的君主。左典军万曾经担任乌程县令,与乌程侯孙皓关系很好,称赞孙皓“才能见识明达果断,是长沙桓王孙策一类的人物;再加上他好学,遵守法度。”多次向丞相濮阳兴、左将军张布进言,濮阳兴、张布说服朱太后,想立孙皓为继承人。朱太后说:“我是个寡妇,哪里懂得国家大事,只要吴国不灭亡,宗庙有所依靠,就可以了。”于是迎立孙皓,改年号为元兴,大赦天下。
八月,庚寅,命中抚军司马炎副贰相国事。
八月,庚寅日,任命中抚军司马炎担任相国的副手。
初,钟会之伐汉也,辛宪英谓其夫之从子羊祜曰:「会在事纵恣,非持久处下之道,吾畏其有他志也。」会请其子郎中琇为参军,宪英忧曰:「他日吾为国忧,今日难至吾家矣。」琇固请于晋王,王不听。宪英谓琇曰:「行矣,戒之,军旅之间,可以济者,其惟仁恕乎!」琇竟以全归。癸巳,诏以琇尝谏会反,赐爵关内侯。
当初,钟会讨伐蜀汉时,辛宪英对她丈夫的侄子羊祜说:“钟会做事放纵恣意,这不是长久居于人下的做法,我担心他有别的图谋。”钟会请求让她的儿子郎中羊琇担任参军,辛宪英忧虑地说:“以前我为国家担忧,如今灾难降临到我家了。”羊琇坚决向晋王请求不去,晋王不答应。辛宪英对羊琇说:“去吧,但要警惕,在军队之中,能够保全自己的,大概只有仁爱宽恕吧!”羊琇最终得以全身而归。癸巳日,下诏因为羊琇曾经劝谏钟会不要谋反,赐给他关内侯的爵位。
九月,戊午,以司马炎为抚军大将军。
九月,戊午日,任命司马炎为抚军大将军。
辛未日,下诏任命吕兴为安南将军,都督交州诸军事,让南中监军霍弋遥领交州刺史,可以自行选用长吏。霍弋上表派遣建宁人爨谷担任交趾太守,率领牙门将董元、毛炅、孟干、孟通、爨能、李松、王素等人带兵援助吕兴。军队还没到达,吕兴就被他的功曹李统杀死了。
吴主贬朱太后为景皇后,追谥父和曰文皇帝,尊母何氏为太后。
吴主孙皓贬朱太后为景皇后,追谥父亲孙和为文皇帝,尊奉母亲何氏为太后。
冬季,十月,丁亥日,下诏任命在寿春俘获的吴国相国参军事徐绍为散骑常侍,水曹掾孙彧为给事黄门侍郎,出使吴国,他们的家人在这里的都允许跟随,不必让他们回来,以显示广大的诚信。晋王于是写信给吴主孙皓,晓谕他祸福的道理。
初,晋王娶王肃之女,生炎及攸,以攸继景王后。攸性孝友,多材艺,清和平允,名闻过于炎。晋王爱之,常曰:「天下者,景王之天下也,吾摄居相位,百年之后,大业宜归攸。」炎立发委地,手垂过膝,尝从容问裴秀曰:「人有相否?」因以异相示之。秀由是归心。羊琇与炎善,为炎画策,察时政所宜损益,皆令炎豫记之,以备晋王访问。晋王欲以攸为世子,山涛曰:「废长立少,违礼不祥。」贾充曰:「中抚军有君人之德,不可易也。」何曾、裴秀曰:「中抚军聪明神武,有超世之才,人望既茂,天表如此,固非人臣之相也。」晋王由是意定,丙午,立炎为世子。
当初,晋王司马昭娶了王肃的女儿,生下司马炎和司马攸,让司马攸过继给景王司马师为后。司马攸性情孝顺友爱,多才多艺,清静平和公允,名声超过司马炎。晋王喜爱他,常说:“天下是景王的天下,我代理居于相位,百年之后,大业应该归司马攸。”司马炎站立时头发垂到地上,双手过膝,曾经从容地问裴秀说:“人有贵相吗?”于是把自己的奇异相貌展示给他看。裴秀从此归心于他。羊琇与司马炎交好,为司马炎出谋划策,观察时政应当增减的地方,都让司马炎预先记下,以备晋王询问。晋王想立司马攸为世子,山涛说:“废长立幼,违背礼制不吉利。”贾充说:“中抚军有做君主的德行,不能更换。”何曾、裴秀说:“中抚军聪明神武,有超世的才能,人望已经很高,天象又如此,本来就不是做臣子的相貌。”晋王因此心意已定,丙午日,立司马炎为世子。
吴主封太子□及其三弟皆为王,立妃滕氏为皇后。
吴主孙皓封太子□和他的三个弟弟都为王,立妃子滕氏为皇后。
初,吴主之立,发优诏,恤士民,开仓廪,振贫乏,科出宫女以配无妻者,禽兽养于苑中者皆放之。当时翕然称为明主。及既得志,粗暴矣盈,多忌讳,好酒色,大小失望,濮阳兴、张布窃悔之。或谮诸吴主,十一月,朔,兴、布入朝,吴主执之,徙于广州,道杀之,夷三族。以后父滕牧为卫将军,录尚书事。牧,胤之族人也。
当初,吴主孙皓即位时,发布优待的诏令,抚恤士民,打开粮仓,赈济贫乏之人,放出宫女配给没有妻子的人,在苑囿中饲养的禽兽都放掉。当时人们一致称他为明主。等到他得志之后,变得粗暴骄盈,多所忌讳,喜好酒色,上下都感到失望,濮阳兴、张布私下后悔立了他。有人向吴主进谗言,十一月,初一,濮阳兴、张布入朝,吴主将他们逮捕,流放到广州,在路上杀了他们,并夷灭三族。任命皇后的父亲滕牧为卫将军,录尚书事。滕牧是滕胤的同族人。
是岁,罢屯田官。
这一年,撤销了屯田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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