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下 未刊部分及删稿
卷下 未刊部分及删稿
一 白石词余最爱者仅二语
一 姜夔的词，我最喜欢的也只有两句
白石之词，余所最爱者，亦仅二语，曰：「淮南皓月冷千山，冥冥归去无人管。①」
姜夔的词，我所最喜爱的，也只有两句，即：“淮南皓月冷千山，冥冥归去无人管。”①
① 姜夔《踏莎行》（自沔东来，丁未元日至金陵，江上感梦而作。）：「燕燕轻盈，莺莺娇软，分明又向华胥见。夜长争得薄情知，春初早被相思染。 别后书辞，别时针线，离魂暗逐郎行远。淮南皓月冷千山，冥冥归去无人管。」
① 姜夔《踏莎行》（从沔东来，丁未年元旦到金陵，江上感梦而作）：“燕燕轻盈，莺莺娇软，分明又向华胥见。夜长争得薄情知，春初早被相思染。 别后书辞，别时针线，离魂暗逐郎行远。淮南皓月冷千山，冥冥归去无人管。”
二 双声、叠韵之论
二 关于双声、叠韵的论述
双声、叠韵之论，盛于六朝，唐人犹多用之。至宋以后，则渐不讲，并不知二者为何物。乾嘉间，吾鄕周松霭先生著《杜诗双声叠韵谱括略》，正千余年之误，可谓有功文苑者矣。其言曰：「两字同母谓之双声，两字同韵谓之叠
双声、叠韵的理论，盛行于六朝，唐代人还多用它。到了宋代以后，就逐渐不讲究了，甚至不知道这两者是什么东西。乾隆嘉庆年间，我的同乡周松霭先生著有《杜诗双声叠韵谱括略》，纠正了千余年的错误，可以说对文坛是有功劳的。他说：“两个字声母相同叫做双声，两个字韵母相同叫做叠
韵。」余按用今日各国文法通用之语表之，则两字同一子音者谓之双声。如《南史·羊元保传》之「官家恨狭，更广八分」，「官家更广」四字，皆从ｋ得声。《洛阳伽蓝记》之「狞奴慢骂」，「狞奴」两字，皆从ｎ得声。「慢
韵。”我按照今天各国文法通用的术语来表达，那么两个字同一个辅音叫做双声。比如《南史·羊元保传》中的“官家恨狭，更广八分”，“官家更广”四个字，都从ｋ得声。《洛阳伽蓝记》中的“狞奴慢骂”，“狞奴”两个字，都从ｎ得声。“慢
骂」两字，皆从ｍ得声也。两字同一母音者，谓之叠韵。如梁武帝「后牖有朽柳」，「后牖有」三字，双声而兼叠韵。「有朽柳」三字，其母音皆为ｕ。刘孝绰之「梁王长康强」，「梁长强」三字，其母音皆为ｉａｎ也①。自李淑《诗苑》伪造沈约之说，以双声叠韵为诗中八病之二，后世诗家多废而不讲，亦不复用之于词。余谓苟于词之荡漾处多用叠韵，促结处用双声，则其铿锵可诵，必有过于前人者。惜世之专讲音律者，尚未悟此也。
骂”两个字，都从ｍ得声。两个字同一个元音，叫做叠韵。比如梁武帝的“后牖有朽柳”，“后牖有”三个字，是双声兼叠韵。“有朽柳”三个字，它们的元音都是ｕ。刘孝绰的“梁王长康强”，“梁长强”三个字，它们的元音都是ｉａｎ①。自从李淑的《诗苑》伪造沈约的说法，把双声叠韵当作诗中八病中的两种，后世的诗人大多废弃不讲，也不再用在词中。我认为如果在词中荡漾的地方多用叠韵，急促收束的地方用双声，那么它的铿锵可诵之处，必定会超过前人。可惜世上专门讲究音律的人，还没有领悟到这一点。
① 葛立方《韵语阳秋·卷四》引陆龟蒙诗序：「叠韵起自如梁武帝，云：『后牖有朽柳』，当时侍从之臣皆倡和。刘孝绰云：『梁王长康强』，沈少文云：『偏眠船弦边』，庾肩吾云：『载碓每碍埭』，自后用此体作为小诗者多矣。」
① 葛立方《韵语阳秋·卷四》引用陆龟蒙的诗序：“叠韵起自梁武帝，他说：‘后牖有朽柳’，当时侍从的臣子都唱和。刘孝绰说：‘梁王长康强’，沈少文说：‘偏眠船弦边’，庾肩吾说：‘载碓每碍埭’，从此以后用这种体裁写小诗的人很多。”
三 双声、叠韵不拘四声
三 双声、叠韵不拘泥于四声
世人但知双声之不拘四声，不知叠韵亦不拘平、上、去三声。凡字之同母者，虽平仄有殊，皆叠韵也。
世人只知道双声不拘泥于四声，不知道叠韵也不拘泥于平、上、去三声。凡是韵母相同的字，即使平仄不同，都是叠韵。
四 文学升降之一关键
四 文学兴衰的一个关键
诗之唐中叶以后，殆为羔雁之具矣。故五代北宋之诗，佳者绝少，而词则为其极盛时代。即诗词兼擅如永叔少游者，词胜于诗远甚。以其写之于诗者，不若写之于词者之真也。至南宋以后，词亦为羔雁之具，而词亦替矣。此亦文学升降之一关键也。
诗歌在唐代中叶以后，大概成了应酬的工具了。所以五代北宋的诗，佳作极少，而词却到了它的极盛时代。即使是诗词兼擅如欧阳修、秦观这样的人，词也远远胜过诗。因为他们在诗里写的，不如在词里写的那么真实。到了南宋以后，词也成了应酬的工具，于是词也衰落了。这也是文学兴衰的一个关键。
五 曾纯甫中秋应制词
五 曾纯甫中秋应制词
曾纯甫中秋应制，作《壶中天慢》词①，自注云：「是夜，西兴亦闻天乐。」谓宫中乐声，闻于隔岸也。毛子晋谓：「天神亦不以人废言。②」近冯梦华复辨其诬③。不解「天乐」两字文义，殊笑人也。
曾纯甫中秋应皇帝之命，作了《壶中天慢》词①，自己注释说：“这天夜里，西兴也听到了天乐。”是说宫中的乐声，在隔岸也能听到。毛子晋说：“天神也不会因为人的原因而废弃他的话。②”近来冯梦华又辩驳其虚假③。不理解“天乐”两个字的文义，实在可笑。
① 曾觌《壶中天慢》（此进御月词也。上皇大喜曰：「从来月词，不曾用『金瓯』事，可谓新奇。」赐金束带、紫番罗、水晶碗。上亦赐宝盏。至一更五点回宫。是夜，西兴亦闻天乐焉。）：「素飙漾碧，看天衢稳送，一轮明月。翠水瀛壶人不到，比似世间秋别。玉手瑶笙，一时同色，小按霓裳叠。天津桥上，有人偸记新阕。 当日谁幻银桥，阿瞒儿戏，一笑成痴绝。肯信群仙髙宴处，移下水晶宫阙。云海尘清，山河影满，桂冷吹香雪。何劳玉斧，金瓯千古无缺。」
① 曾觌《壶中天慢》（这是进献给皇帝的月词。太上皇非常高兴地说：“从来写月亮的词，不曾用过‘金瓯’的典故，可以说很新奇。”赐给金束带、紫番罗、水晶碗。皇帝也赐给宝盏。到一更五点回宫。这天夜里，西兴也听到了天乐。）：“素飙漾碧，看天衢稳送，一轮明月。翠水瀛壶人不到，比似世间秋别。玉手瑶笙，一时同色，小按霓裳叠。天津桥上，有人偸记新阕。 当日谁幻银桥，阿瞒儿戏，一笑成痴绝。肯信群仙髙宴处，移下水晶宫阙。云海尘清，山河影满，桂冷吹香雪。何劳玉斧，金瓯千古无缺。”
② 《宋六十名家词》毛晋跋《海野词》：「进月词，一夕西兴，共闻天乐，岂天神亦不以人废言耶？」
② 《宋六十名家词》毛晋跋《海野词》：“进月词，一夜西兴，共同听到天乐，难道天神也不会因为人的原因而废弃他的话吗？”
③ 冯熙《宋六十一家词选》例言：「曾纯甫赋进御月词，其自记云：『是夜，西兴亦闻天乐。』子晋遂谓天神亦不以人废言。不知宋人每好自神其说。白石道人尚欲以巢湖风驶归功于平调《满江红》，于海野何讥焉？」
③ 冯熙《宋六十一家词选》例言：“曾纯甫作进御月词，他自己记载说：‘这天夜里，西兴也听到了天乐。’子晋于是说天神也不会因为人的原因而废弃他的话。不知道宋人常常喜欢神化自己的说法。姜夔尚且想把巢湖风驶归功于平调《满江红》，对曾觌又有什么可讥讽的呢？”
六 南宋诸家词失之肤浅
六 南宋各家词失之于肤浅
梅溪、梦窗、玉田、草窗、西麓诸家，词虽不同，然同失之肤浅。虽时代使然，亦其才分有限也。近人弃周鼎而宝康瓠，实难索解。
史达祖、吴文英、张炎、周密、陈允平各家，词虽然不同，但同样失之于肤浅。虽然是时代造成的，也是他们的才分有限。近代人抛弃周代宝鼎而珍视空葫芦，实在难以理解。
七 余塡词不喜作长调
七 我填词不喜欢作长调
余塡词不喜作长调，尤不喜用人韵。偶尔游戏，作《水龙吟》 咏杨花，用质夫、东坡倡和韵，作《齐天乐》 咏蟋蟀，用白石韵，皆有与晋代兴 之意。然余之所长殊不在是，世之君子宁以他词称我。
我填词不喜欢作长调，尤其不喜欢用别人的韵。偶尔游戏之作，作《水龙吟》咏杨花，用章楶、苏轼唱和的韵，作《齐天乐》咏蟋蟀，用姜夔的韵，都有与古人争胜的意思。然而我的长处并不在这里，世上的君子还是用其他词来称赞我吧。
八 沈昕伯《蝶恋花》词
八 沈昕伯《蝶恋花》词
余友沈昕伯自巴黎寄余蝶恋花一阕云：「帘外东风随燕到。春色东来，循我来时道。一霎围场生绿草，归迟却怨春来早。 锦绣一城春水绕。庭院笙歌，行乐多年少。著意来开孤客抱，不知名字闲花鸟。」此词当在晏氏父子间，南宋人不能道也。
我的朋友沈昕伯从巴黎寄给我一首《蝶恋花》词：“帘外东风随燕到。春色东来，循我来时道。一霎围场生绿草，归迟却怨春来早。 锦绣一城春水绕。庭院笙歌，行乐多年少。著意来开孤客抱，不知名字闲花鸟。”这首词应当在晏殊、晏几道父子之间，南宋人写不出来。
九 作词力争第一义
九 作词力争第一义
樊抗父①谓余词如《浣溪沙》之「天末同云」②、《蝶恋花》之「昨夜梦中」③、「百尺朱楼」④、「春到临春」⑤等阕，凿空而道，开词家未有之境。余自谓才不若古人，但于力争第一义 处，古人亦不如我用意耳。
樊抗父①说我的词如《浣溪沙》的“天末同云”②、《蝶恋花》的“昨夜梦中”③、“百尺朱楼”④、“春到临春”⑤等阕，凭空直抒，开创了词家未曾有的境界。我自认为才华不如古人，但在力争第一义的地方，古人也不如我用意深刻。
① 樊炳淸：山阴(今浙江 绍兴)人，又名樊志厚，字少泉，又字抗甫、抗父。与王静安为东文学社同学，后幷一起任教江苏师范学堂，两人交游甚密。为王静安《人间词》甲、乙稿两篇序言的署名作者。在美学、哲学、农学等方面编译、著述较多，幷雅好诗词，与王静安多有切磋之功。按，此则所云乃出自托名樊志厚的《人间词乙稿序》，其实为王静安自作。
① 樊炳清：山阴（今浙江绍兴）人，又名樊志厚，字少泉，又字抗甫、抗父。与王国维是东文学社同学，后来一起在江苏师范学堂任教，两人交往密切。是王国维《人间词》甲、乙稿两篇序言的署名作者。在美学、哲学、农学等方面编译、著述较多，并且雅好诗词，与王国维多有切磋之功。按，这一则所说的话出自托名樊志厚的《人间词乙稿序》，其实是王国维自己所作。
② 王静安《浣溪沙》:「天末同云暗四垂。失行孤雁逆风飞。江湖廖落尔安归。 陌上金丸看落羽，闺中素手试调酰。今朝欢宴胜平时。」
② 王国维《浣溪沙》：“天末同云暗四垂。失行孤雁逆风飞。江湖廖落尔安归。 陌上金丸看落羽，闺中素手试调酰。今朝欢宴胜平时。”
③ 王静安《蝶恋花》:「昨夜梦中多少恨。细马香车，两两行相近。对面似怜人瘦损。众中不惜搴帷问。 陌上轻雷听隐辚。梦里难从，觉后那堪讯。蜡泪窗前堆一寸。人间衹有相思分。」
③ 王国维《蝶恋花》：“昨夜梦中多少恨。细马香车，两两行相近。对面似怜人瘦损。众中不惜搴帷问。 陌上轻雷听隐辚。梦里难从，觉后那堪讯。蜡泪窗前堆一寸。人间衹有相思分。”
④ 王静安《蝶恋花》:「百尺朱楼临大道。楼外轻雷，不问昏和晓。独倚阑干人窈窕。闲中数尽行人小。 一霎车尘生树杪。陌上楼头，都向尘中老。薄晩西风吹雨到。明朝又是伤流潦。」
④ 王国维《蝶恋花》：“百尺朱楼临大道。楼外轻雷，不问昏和晓。独倚阑干人窈窕。闲中数尽行人小。 一霎车尘生树杪。陌上楼头，都向尘中老。薄晩西风吹雨到。明朝又是伤流潦。”
⑤ 王静安《蝶恋花》:「春到临春花正妩。迟日阑干，蜂蝶飞无数。谁遣一春抛却去。马蹄日日章台路。 几度寻春春不遇。不见春来，那识春归处。斜日晩风杨柳渚。马头何处无飞絮。」
⑤ 王国维《蝶恋花》：“春到临春花正妩。迟日阑干，蜂蝶飞无数。谁遣一春抛却去。马蹄日日章台路。 几度寻春春不遇。不见春来，那识春归处。斜日晩风杨柳渚。马头何处无飞絮。”
一〇 戏曲以布局为主，诗词须伫兴而成
一〇 戏曲以布局为主，诗词须待兴而作
叔本华曰：「抒情诗，少年之作也；敍事诗及戏曲，壮年之作也。」余谓：抒情诗，国民幼稚时代之作；敍事诗，国民盛壮时代之作也。故曲则古不如今(元曲诚多天籁，然其思想之陋劣，布置之粗笨，千篇一律，令人喷饭。至本朝之《桃花扇》、《长生殿》诸传奇，则进矣)，词则今不如古。盖一则以布局为主，一则须伫兴而成故也。
叔本华说：“抒情诗，是少年时代的作品；叙事诗和戏曲，是壮年时代的作品。”我认为：抒情诗，是国民幼稚时代的作品；叙事诗，是国民盛壮时代的作品。所以戏曲是古代不如现代（元曲确实有很多天籁之作，但它的思想浅陋，布局粗笨，千篇一律，令人喷饭。到了本朝的《桃花扇》、《长生殿》等传奇，就进步了），词却是现代不如古代。大概因为一个以布局为主，一个需要等待兴致而作的原因。
一一 北宋名家以方回为最次
一一 北宋名家中以贺铸为最差
北宋名家以方回为最次。其词如历下、新城之诗，非不华瞻，惜少真味。至宋末诸家,仅可譬之腐烂制艺①,乃诸家之享重名者且数百年,始知世之幸人,不独曹蜍、李志②也。
北宋名家中以贺铸为最差。他的词如同李攀龙、王士禛的诗，并非不华美丰富，可惜缺少真味。至于宋末各家，只可以比喻为腐烂的八股文①，而这些家享有盛名已经数百年，才知道世上侥幸成名的人，不只是曹蜍、李志②。
① 制艺：科举考试之八股文。八股文以四书五经中的文句做题目，要求考生用古人语气，代圣贤立言，依照题义阐释义理。八股文讲究程式化，主要部分分起股、中股、后股、束股四个段落，每个段落各有两段格式，合成八股。八股文由宋代经义文演变而来，因其思想和结构都受到诸多限制，渐成俗套，故为世所诟。八股文别称甚多，如制义、制艺、时文、时艺、八比文、四书文等。
① 制艺：科举考试的八股文。八股文以四书五经中的文句做题目，要求考生用古人的语气，代圣贤立言，依照题义阐释义理。八股文讲究程式化，主要部分分起股、中股、后股、束股四个段落，每个段落各有两段格式，合成八股。八股文由宋代经义文演变而来，因其思想和结构都受到诸多限制，渐成俗套，所以被世人所诟病。八股文别称很多，如制义、制艺、时文、时艺、八比文、四书文等。
② 典自《世说新语•品藻》：「庾道季云：『廉颇、蔺相如虽千载上死人，懔懔恒如有生气；曹蜍、李志虽见在，厌厌如九泉下人。人皆如此，便可结绳而治，但恐狐狸猯貉噉尽。』」李志、曹蜍皆晋人，与王羲之同时，书法在当世亦享有重名，堪与王羲之媲美，但人品为世所病。明 祝枝山《评书》云: 「曹蜍、李志与右军同时，书亦争衡，其人不足称耳。」
② 典故出自《世说新语·品藻》：“庾道季说：‘廉颇、蔺相如虽然是千年前的死人，但凛凛有生气；曹蜍、李志虽然活着，却死气沉沉像九泉之下的人。如果人人都像这样，就可以回到结绳而治的时代，但恐怕会被狐狸、猯、貉吃光。’”李志、曹蜍都是晋代人，与王羲之同时，书法在当世也享有盛名，可以与王羲之媲美，但人品被世人所诟病。明代祝枝山《评书》说：“曹蜍、李志与王羲之同时，书法也争衡，但人品不值得称道。”
一二 易学者而难工，难学者而易工
一二 容易学的却难以精通，难学的却容易精通
散文易学而难工，韵文难学而易工。近体诗易学而难工，古体诗难学而易工。小令易学而难工，长调难学而易工。
散文容易学却难以精通，韵文难学却容易精通。近体诗容易学却难以精通，古体诗难学却容易精通。小令容易学却难以精通，长调难学却容易精通。
一三 欢愉之辞难工，愁苦之言易巧
一三 欢愉的言辞难以工巧，愁苦的言语容易巧妙
古诗云：「谁能思不歌？谁能饥不食？①」诗词者，物之不得其平而鸣者也。故欢愉之辞难工，愁苦之言易巧。
古诗说：“谁能有思念而不歌唱？谁能饥饿而不吃饭？①”诗词，是事物得不到平衡而发出的声音。所以欢愉的言辞难以工巧，愁苦的言语容易巧妙。
① 晋宋齐辞《子夜歌》：「谁能思不歌？谁能饥不食？日冥当戸倚，惆怅底不忆？」
晋、宋、齐时期的《子夜歌》唱道：“谁能心中思念却不歌唱？谁能饥饿却不进食？日落时分倚靠在门边，满怀惆怅怎能不回忆？”
一四 文学上之习惯，杀许多之天才
第十四则：文学上的习惯，扼杀了许多天才。
社会上之习惯，杀许多之善人。文学上之习惯，杀许多之天才。
社会上的习惯，扼杀了许多善良的人；文学上的习惯，扼杀了许多天才。
一五 诗之景阔，词之言长
第十五则：诗的意境开阔，词的韵味悠长。
词之为体，要眇宜修。能言诗之所不能言，而不能尽言诗之所能言。诗之景阔，词之言长。
词这种文体，精妙而优美。它能表达诗所不能表达的内容，却不能完全涵盖诗所能表达的一切。诗的意境开阔，词的韵味悠长。
一六 境界乃词之本
第十六则：境界是词的根本。
言「气质」，言「神韵」，不如言「境界」。有境界，本也。气质、神韵，末也。有境界而二者随之矣。
谈论“气质”或“神韵”，不如谈论“境界”。拥有境界，才是根本；气质和神韵只是枝节。有了境界，这两者自然随之而来。
一七 借古人之境界为我之境界
第十七则：借用古人的境界来形成自己的境界。
「西风吹渭水，落日满长安。①」，美成以之入词②，白仁甫以之入曲③，此借古人之境界为我之境界者也。然非自有境界，古人亦不为我用。
“西风吹渭水，落日满长安”，周邦彦将其化入词中，白朴将其化入曲中，这就是借用古人的境界来形成自己的境界。但如果没有自己的境界，古人的东西也无法为我所用。
① 贾岛《忆江上呉处士》：「闽国扬帆去，蟾蜍亏复圆。秋风吹渭水，落叶满长安。此夜聚会夕，当时雷雨寒。兰桡殊未返，消息海云端。」
贾岛《忆江上吴处士》：“闽国扬帆去，蟾蜍亏复圆。秋风吹渭水，落叶满长安。此夜聚会夕，当时雷雨寒。兰桡殊未返，消息海云端。”
② 周邦彦《齐天乐》（秋思）：「绿芜凋尽台城路，殊鄕又逢秋晩。暮雨生寒，鸣蛩劝织，深阁时闻裁剪。云窗静掩。叹重拂罗裀，顿疎花簟。尚有𦈌囊，露萤清夜照书卷。 荆江留滞最久，故人相望处，离思何限？渭水西风，长安乱叶，空忆诗情宛转。凭髙眺远。正玉液新𥬠，蟹螯初荐。醉倒山翁，但愁斜照敛。」
周邦彦《齐天乐》（秋思）：“绿芜凋尽台城路，殊乡又逢秋晚。暮雨生寒，鸣蛩劝织，深阁时闻裁剪。云窗静掩。叹重拂罗裀，顿疏花簟。尚有缣囊，露萤清夜照书卷。 荆江留滞最久，故人相望处，离思何限？渭水西风，长安乱叶，空忆诗情宛转。凭高眺远。正玉液新篘，蟹螯初荐。醉倒山翁，但愁斜照敛。”
③ 白朴《双调·德胜乐》（秋）：「玉露冷，蛩吟砌。听落叶西风渭水。寒雁儿长空嘹唳。陶元亮醉在东篱。」又《梧桐雨》杂剧第二折《普天乐》：「恨无穷，愁无限。争奈仓促之际，避不得蓦岭登山。銮驾迁。成都盼。更哪堪浐水西飞雁，一声声送上雕鞍。伤心故园，西风渭水，落日长安。」
白朴《双调·德胜乐》（秋）：“玉露冷，蛩吟砌。听落叶西风渭水。寒雁儿长空嘹唳。陶元亮醉在东篱。”又《梧桐雨》杂剧第二折《普天乐》：“恨无穷，愁无限。争奈仓促之际，避不得蓦岭登山。銮驾迁。成都盼。更哪堪浐水西飞雁，一声声送上雕鞍。伤心故园，西风渭水，落日长安。”
一八 一切景语皆情语
第十八则：所有的景物描写都是情感的表达。
昔人论诗词，有景语、情语之别。不知一切景语，皆情语也。
前人评论诗词，有景物描写和情感表达的区别。却不知道所有的景物描写，其实都是情感的表达。
一九 孔门用词
第十九则：孔子门徒对词的态度。
「岂不尔思，室是远而。」孔子讥之，故知孔门而用词。则「甘作一生拚，尽君今日欢。①」等作，必不在见删之数。
“岂不尔思，室是远而。”孔子对此加以讥讽，由此可知孔子门徒对词的态度。那么像“甘作一生拼，尽君今日欢”这样的作品，一定不在被删除之列。
① 牛峤《菩萨蛮》：「玉炉冰簟鸳鸯锦，粉融香汗流山枕。帘外辘轳声，敛眉含笑惊。 柳阴烟漠漠，低鬓蝉钗落。须作一生拼，尽君今日欢。」
牛峤《菩萨蛮》：“玉炉冰簟鸳鸯锦，粉融香汗流山枕。帘外辘轳声，敛眉含笑惊。 柳阴烟漠漠，低鬓蝉钗落。须作一生拼，尽君今日欢。”
二〇 词家多以景寓情
第二十则：词人大多用景物来寄托情感。
词家多以景寓情。其专作情语而绝妙者，如牛峤之「甘作一生拼，尽君今日欢。①」，顾敻之「换我心为你心，始知相忆深。②」欧阳修之「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③」美成之「许多烦恼，只为当时，一饷留情。④」此等词求之古今人词中，曾不多见。
词人大多用景物来寄托情感。那些专门写情感而极其绝妙的，比如牛峤的“甘作一生拼，尽君今日欢”，顾敻的“换我心为你心，始知相忆深”，欧阳修的“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周邦彦的“许多烦恼，只为当时，一饷留情”。这样的词在古今词人的作品中，实在不多见。
① 牛峤《菩萨蛮》：「玉炉冰簟鸳鸯锦，粉融香汗流山枕。帘外辘轳声，敛眉含笑惊。 柳阴烟漠漠，低鬓蝉钗落。须作一生拼，尽君今日欢。」
牛峤《菩萨蛮》：“玉炉冰簟鸳鸯锦，粉融香汗流山枕。帘外辘轳声，敛眉含笑惊。 柳阴烟漠漠，低鬓蝉钗落。须作一生拼，尽君今日欢。”
② 顾敻《诉衷情》：「永夜抛人何处去？绝来音。香阁掩，眉敛，月将沉。争忍不相寻？怨孤衾。换我心，为你心，始知相忆深。」
顾敻《诉衷情》：“永夜抛人何处去？绝来音。香阁掩，眉敛，月将沉。争忍不相寻？怨孤衾。换我心，为你心，始知相忆深。”
③ 柳永《凤栖梧》：「伫倚危楼风细细，望极春愁，黯黯生天际。草色烟光残照里，无言谁会凭阑意？ 拟把疎狂图一醉，对酒当歌，强乐还无味。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此词又误入《欧阳文忠公近体诗乐府》及《醉翁琴趣外编》。
柳永《凤栖梧》：“伫倚危楼风细细，望极春愁，黯黯生天际。草色烟光残照里，无言谁会凭阑意？ 拟把疏狂图一醉，对酒当歌，强乐还无味。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这首词又误收入《欧阳文忠公近体诗乐府》和《醉翁琴趣外编》。
④ 周邦彦《庆宫春》：「云接平冈，山围寒野，路回渐展孤城。衰柳啼鸦，惊风驱雁，动人一片秋声。倦途休驾，淡烟里，微茫见星。尘埃憔悴，生怕黄昏，离思牵萦。 华堂旧日逢迎。花艳参差，香雾飘零。弦管当头，偏怜娇凤，夜深簧暖笙清。眼波传意，恨密约，匆匆未成。许多烦恼，只为当时，一饷留情。」
周邦彦《庆宫春》：“云接平冈，山围寒野，路回渐展孤城。衰柳啼鸦，惊风驱雁，动人一片秋声。倦途休驾，淡烟里，微茫见星。尘埃憔悴，生怕黄昏，离思牵萦。 华堂旧日逢迎。花艳参差，香雾飘零。弦管当头，偏怜娇凤，夜深簧暖笙清。眼波传意，恨密约，匆匆未成。许多烦恼，只为当时，一饷留情。”
二一 格髙千古之伫兴作不能以常调论
第二十一则：格调高古、即兴而作的作品不能用常规标准来评判。
长调自以周、柳、苏、辛为最工。美成《浪淘沙慢》二词①，精壮顿挫，已开北曲之先声。若屯田之《八声甘州》②，东坡之《水调歌头》③，则伫兴之作，格髙千古，不能以常调论也。
长调词自然以周邦彦、柳永、苏轼、辛弃疾最为精妙。周邦彦的《浪淘沙慢》两首，精炼雄壮、顿挫有力，已开启了北曲的先声。至于柳永的《八声甘州》、苏轼的《水调歌头》，则是即兴而作的作品，格调高古，流传千古，不能用常规标准来评判。
① 周邦彦《浪淘沙慢》：「晓阴重，霜凋岸草，雾隐城堞。南陌脂车待发，东门帐饮乍阕。正拂面、垂扬堪揽结。掩红泪、玉手亲折。念汉浦离鸿去何许，经时信音绝。 情切。望中地远天阔。向露冷风清无人处，耿耿寒漏咽。嗟万事难忘，唯是轻别。翠尊未竭，凭断云、留取西楼残月。 罗带光销纹衾叠。连环解、旧香顿歇。怨歌永、琼壶敲尽缺。恨春去、不与人期，弄夜色、空余满地梨花雪。」又一阕：「万叶战，秋声露结，雁度沙碛。细草和烟尚绿，遥山向晩更碧。见隐隐、云边新月白。映落照、帘幕千家，听数声、何处倚楼笛？装点尽秋色。 脉脉。旅情暗自消释。念珠玉、临水犹悲感，何况天涯客？忆少年歌酒，当时踪迹。歳华易老，衣带宽、懊恼心肠终窄。 飞散后、风流人阻。兰桥约、怅恨路隔。马蹄过、犹嘶旧巷陌。叹往事、一一堪伤，旷望极。凝思又把阑干拍。」
周邦彦《浪淘沙慢》：“晓阴重，霜凋岸草，雾隐城堞。南陌脂车待发，东门帐饮乍阕。正拂面、垂扬堪揽结。掩红泪、玉手亲折。念汉浦离鸿去何许，经时信音绝。 情切。望中地远天阔。向露冷风清无人处，耿耿寒漏咽。嗟万事难忘，唯是轻别。翠尊未竭，凭断云、留取西楼残月。 罗带光销纹衾叠。连环解、旧香顿歇。怨歌永、琼壶敲尽缺。恨春去、不与人期，弄夜色、空余满地梨花雪。”另一首：“万叶战，秋声露结，雁度沙碛。细草和烟尚绿，遥山向晚更碧。见隐隐、云边新月白。映落照、帘幕千家，听数声、何处倚楼笛？装点尽秋色。 脉脉。旅情暗自消释。念珠玉、临水犹悲感，何况天涯客？忆少年歌酒，当时踪迹。岁华易老，衣带宽、懊恼心肠终窄。 飞散后、风流人阻。兰桥约、怅恨路隔。马蹄过、犹嘶旧巷陌。叹往事、一一堪伤，旷望极。凝思又把阑干拍。”
② 柳永《八声甘州》：「对潇潇暮雨洒江天，一番洗清秋。渐霜风凄惨，关河冷落，残照当楼。是处红衰翠减，苒苒物华休。惟有长江水，无语低流。 不忍登髙临远，望故鄕渺邈，归思难收。叹年来踪迹，何事苦淹留。想佳人、妆楼颙望，误几回、天际识归舟。争知我、倚阑干处、正恁凝愁。」
柳永《八声甘州》：“对潇潇暮雨洒江天，一番洗清秋。渐霜风凄惨，关河冷落，残照当楼。是处红衰翠减，苒苒物华休。惟有长江水，无语低流。 不忍登高临远，望故乡渺邈，归思难收。叹年来踪迹，何事苦淹留。想佳人、妆楼颙望，误几回、天际识归舟。争知我、倚阑干处、正恁凝愁。”
③ 苏轼《水调歌头》（丙辰中秋，欢饮达旦，大醉，作此篇，兼怀子由。）：「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髙处不胜寒。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 转朱阁，低绮戸，照无眠。不应有恨，何事长向别时圆？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苏轼《水调歌头》（丙辰中秋，欢饮达旦，大醉，作此篇，兼怀子由。）：“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 转朱阁，低绮户，照无眠。不应有恨，何事长向别时圆？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二二 稼轩《贺新郎》词语语有境界
第二十二则：辛弃疾的《贺新郎》词句句有境界。
稼轩《贺新郎》词「送茂嘉十二弟①」，章法绝妙。且语语有境界，此能品而几于神者。然非有意为之，故后人不能学也。
辛弃疾的《贺新郎》词“送茂嘉十二弟”，章法极其精妙。而且句句有境界，这是达到能品而近乎神品的作品。但并非刻意为之，所以后人无法模仿。
① 辛弃疾《贺新郎》（送茂嘉十二弟）：「绿树听鹈鴂。更那堪、鹧鸪声住，杜鹃声切！啼到春归无寻处，苦恨芳菲都歇。算未抵人间离别。马上琵琶关塞黑，更长门翠辇辞金阙。看燕燕，送归妾。 将军百战身名裂。向河梁、回头万里，故人长绝。易水萧萧西风冷，满座衣冠似雪。正壮士悲歌未彻。啼鸟还知如许恨，料不啼清泪长啼血。谁共我，醉明月？」
辛弃疾《贺新郎》（送茂嘉十二弟）：“绿树听鹈鴂。更那堪、鹧鸪声住，杜鹃声切！啼到春归无寻处，苦恨芳菲都歇。算未抵人间离别。马上琵琶关塞黑，更长门翠辇辞金阙。看燕燕，送归妾。 将军百战身名裂。向河梁、回头万里，故人长绝。易水萧萧西风冷，满座衣冠似雪。正壮士悲歌未彻。啼鸟还知如许恨，料不啼清泪长啼血。谁共我，醉明月？”
二三 稼轩词、韩玉词开北曲四声通押之祖
第二十三则：辛弃疾和韩玉的词开创了北曲四声通押的先河。
稼轩《贺新郎》词：「柳暗凌波路。送春归猛风暴雨，一番新绿。①」又《定风波》词：「从此酒酣明月夜。耳热。②」「绿」「热」二字，皆作上去用。与韩遇《东浦词》《贺新郎》以「玉」「曲」叶「注」「女」，《卜算子》以「夜」「谢」叶「食」「月」，已开北曲四声通押之祖。
辛弃疾的《贺新郎》词：“柳暗凌波路。送春归猛风暴雨，一番新绿。”又《定风波》词：“从此酒酣明月夜。耳热。”其中“绿”和“热”二字，都用作上声或去声。这与韩玉《东浦词》中《贺新郎》以“玉”“曲”押“注”“女”，《卜算子》以“夜”“谢”押“食”“月”，已经开创了北曲四声通押的先河。
① 辛弃疾《贺新郎》：「柳暗凌波路。送春归猛风暴雨，一番新绿。千里潇湘葡萄涨，人解扁舟欲去。又樯燕留人相语。艇子飞来生尘步，唾花寒唱我新番句。波似箭，催鸣橹。 黄陵祠下山无数。听湘娥、泠泠曲罢，为谁情苦？行到东呉春已暮，正江阔潮平稳渡。望金雀觚 翔舞。前度刘郎今重到，问玄都千树花存否？愁为倩，幺弦诉。」
辛弃疾《贺新郎》：“柳暗凌波路。送春归猛风暴雨，一番新绿。千里潇湘葡萄涨，人解扁舟欲去。又樯燕留人相语。艇子飞来生尘步，唾花寒唱我新番句。波似箭，催鸣橹。 黄陵祠下山无数。听湘娥、泠泠曲罢，为谁情苦？行到东吴春已暮，正江阔潮平稳渡。望金雀觚 翔舞。前度刘郎今重到，问玄都千树花存否？愁为倩，幺弦诉。”
② 辛弃疾《定风波》：「金印累累佩陆离，河梁更赋断肠诗。莫拥旌旗真个去。何处？玉堂元自要论思。 且约风流三学士，同醉。春风看试几枪旗。从此酒酣明月夜。耳热。那边应是说侬时。」
辛弃疾《定风波》：“金印累累佩陆离，河梁更赋断肠诗。莫拥旌旗真个去。何处？玉堂元自要论思。 且约风流三学士，同醉。春风看试几枪旗。从此酒酣明月夜。耳热。那边应是说侬时。”
③ 韩玉《贺新郎》（咏水仙）：「绰约人如玉。试新妆娇黄半绿，汉宫匀注。倚傍小栏闲凝伫，翠带风前似舞。记洛浦当年俦侣。罗袜生尘香冉冉，料征鸿微步凌波女。惊梦断，楚江曲。 春工若见应为主。忍教都、闲亭笛管，冷风凄雨。待把此花都折取，和泪连香寄与。须信到离情如许。烟水茫茫斜照里，是骚人九辨招魂处。千古恨，与谁语？」
韩玉《贺新郎》（咏水仙）：“绰约人如玉。试新妆娇黄半绿，汉宫匀注。倚傍小栏闲凝伫，翠带风前似舞。记洛浦当年俦侣。罗袜生尘香冉冉，料征鸿微步凌波女。惊梦断，楚江曲。 春工若见应为主。忍教都、闲亭笛管，冷风凄雨。待把此花都折取，和泪连香寄与。须信到离情如许。烟水茫茫斜照里，是骚人九辨招魂处。千古恨，与谁语？”
④ 韩玉《卜算子》：「杨柳绿成阴，初过寒食节。门掩金铺独自眠，哪更逢寒夜。 强起立东风，惨惨梨花谢。何事王孙不早归？寂寞秋千月。」
韩玉《卜算子》：“杨柳绿成阴，初过寒食节。门掩金铺独自眠，哪更逢寒夜。 强起立东风，惨惨梨花谢。何事王孙不早归？寂寞秋千月。”
二四 「莫雨潇潇郎不归」疑非乐天所作
第二十四则：“莫雨潇潇郎不归”怀疑不是白居易所作。
「莫雨潇潇郎不归」①，当是古词，未必即白傅所作。故白诗云「呉娘夜雨潇潇曲，自别苏州更不闻」②也。
“莫雨潇潇郎不归”，应当是古词，未必就是白居易所作。所以白居易的诗中说“吴娘夜雨潇潇曲，自别苏州更不闻”。
① 传出自白乐天《长相思》:「深画眉，浅画眉，蝉鬓鬅髻云满衣。阳台行雨回。 巫山髙，巫山低，暮雨潇潇郎不归。空房独守时。」王静安将「暮」作「莫」。
① 传说出自白居易的《长相思》：“深画眉，浅画眉，蝉鬓蓬松云满衣。阳台行雨回。巫山高，巫山低，暮雨潇潇郎不归。空房独守时。”王国维将“暮”写作“莫”。
② 白乐天《寄殷协律》:「五歳优游同过日，一朝消散似浮云。琴诗酒伴皆抛我，雪月花时最忆君。几度听鸡歌白日，亦曾骑马咏红裙。呉娘暮雨潇潇曲，自别江南更不闻。」
② 白居易《寄殷协律》：“五岁优游同过日，一朝消散似浮云。琴诗酒伴皆抛我，雪月花时最忆君。几度听鸡歌白日，亦曾骑马咏红裙。吴娘暮雨潇潇曲，自别江南更不闻。”
二五 谭复堂论词
二五 谭复堂论词
谭复堂《箧中词选》谓：「蒋鹿潭《水云楼词》与成容若、项莲生，二百年间，分鼎三足。」然《水云楼词》小令颇有境界，长调惟存气格。《忆云词》精实有余，超逸不足，皆不足与容若比。然视皋文、止庵辈，则倜乎远
谭复堂在《箧中词选》中说：“蒋鹿潭的《水云楼词》与成容若、项莲生，二百年间，鼎足而立。”然而《水云楼词》的小令颇有境界，长调只存气格。《忆云词》精实有余，超逸不足，都不足以与容若相比。但比起张皋文、周止庵等人，则远远超过。
二六 贺黄公论玉田《词源》
二六 贺黄公论玉田《词源》
贺黄公①《皱水轩词筌》云： 「张玉田乐府指迷，其调叶宫商，铺张藻绘，抑亦可矣，至于风流蕴藉之事，真属茫茫。如啖官厨饭者，不知牲牢之外别有甘鲜也。②」此语解颐。
贺黄公在《皱水轩词筌》中说：“张玉田的《乐府指迷》，其词调合于宫商，铺陈辞藻，也还可以，至于风流蕴藉之事，真是茫然无知。如同吃官厨饭的人，不知道祭祀用的牲畜之外还有甘美鲜味。”这话令人发笑。
① 贺裳：淸江南丹阳人，字黄公。康熙初监生。与杨维斗、张溥善。工古文，尤工词。有《红牙词》、《皱水轩词筌》、《载酒园诗话》、《檗斋集》等。
① 贺裳：清代江南丹阳人，字黄公。康熙初年监生。与杨维斗、张溥交好。擅长古文，尤其擅长词。著有《红牙词》、《皱水轩词筌》、《载酒园诗话》、《檗斋集》等。
② 贺黄公《皱水轩词筌》: 「词诚薄技，然实文事之绪余，往往便于伶伦之口者，不能入文人之目。张玉田《乐府指迷》，其词叶宫商，铺张藻绘，抑以可矣。至于风流蕴藉之事，真属茫茫，如啖官厨饭者，不知牲牢之外，别有甘鲜也。」王静安将「其词」误作「其调」，将「抑以可矣」之「以」误作「亦」。「《乐府指迷》」若为书名，则当是《词源》之误。牲牢，供祭祀用的牲畜，以牛羊猪为主，「牢」即系养者之意。
② 贺黄公《皱水轩词筌》：“词确实是微末技艺，但实为文章的余绪，往往便于伶人歌口，却不能入文人之眼。张玉田的《乐府指迷》，其词合于宫商，铺陈辞藻，也还可以。至于风流蕴藉之事，真是茫然无知，如同吃官厨饭的人，不知道祭祀牲畜之外还有甘美鲜味。”王国维将“其词”误作“其调”，将“抑以可矣”的“以”误作“亦”。“《乐府指迷》”如果是书名，则应是《词源》之误。牲牢，指供祭祀用的牲畜，以牛羊猪为主，“牢”即圈养之意。
二七 周保绪论玉田词
二七 周保绪论玉田词
周保绪《词辨》云：「玉田，近人所最尊奉，才情诣力亦不后诸人，终觉积谷作米，把缆放船，无开阔手段。」又云：「叔夏所以不及前人处，只在字句上著功夫，不肯换意。……近人喜学玉田，亦为修饰字句易，换意难。」
周保绪在《词辨》中说：“玉田，是近人最尊崇的，才情功力也不逊于他人，但总觉得像积谷成米、把缆放船，没有开阔的手段。”又说：“叔夏之所以不及前人，只在字句上用力，不肯变换意境。……近人喜欢学玉田，也是因为修饰字句容易，变换意境难。”
二八 周保绪论玉田词
二八 周保绪论玉田词
词家时代之说，盛于国初。竹垞谓：词至北宋而大，至南宋而深①。后此词人，群奉其说。然其中亦非无具眼者。周保绪曰：「南宋下不犯北宋拙率之病，髙不到北宋浑涵之诣。」又曰：「北宋词多就景叙情，故珠圆玉润，四照
词家的时代之说，盛行于清初。朱彝尊说：词到北宋而宏大，到南宋而精深。后来的词人，都尊奉此说。但其中也不是没有有见识的人。周保绪说：“南宋下不犯北宋拙率的毛病，高不到北宋浑涵的境界。”又说：“北宋词多就景叙情，所以珠圆玉润，四照
玲珑。至稼轩、白石，一变而为即事叙景，故深者反浅，曲者反直。②」潘四农曰：「词滥觞于唐，畅于五代，而意格之闳深曲挚，则莫盛于北宋。词之有北宋，犹诗之有盛唐。至南宋则稍衰矣。③」刘融斋曰：「北宋词用密亦疎、用隐亦亮、用沈亦快、用细亦阔、用精亦浑。南宋只是掉转过来。④」可知此事自有公论。虽止庵词颇浅薄，潘刘尤甚。然其推尊北宋，则与明季云间诸公，同一卓识也。
玲珑。到辛弃疾、姜夔，一变而为即事叙景，所以深的反而浅，曲的反而直。”潘四农说：“词起源于唐，盛行于五代，而意格的宏大深挚，则没有超过北宋的。词有北宋，如同诗有盛唐。到南宋则稍衰了。”刘融斋说：“北宋词用密也疏、用隐也亮、用沉也快、用细也阔、用精也浑。南宋只是反过来。”可知此事自有公论。虽然周止庵的词颇浅薄，潘刘更甚。但他们推尊北宋，则与明末云间诸公，是同样的卓识。
① 朱彝尊《词综发凡》：「世人言词，必称北宋。然词至南宋始极其工，至宋季而始极其变。」
① 朱彝尊《词综发凡》：“世人论词，必称北宋。但词到南宋才达到极致的工巧，到宋末才达到极致的变化。”
② 见周济《介存斋论词杂著》。
② 见于周济《介存斋论词杂著》。
③ 见潘德兴《养一斋集》卷二十二「与叶生名澧书」。
③ 见于潘德兴《养一斋集》卷二十二《与叶生名澧书》。
④ 见刘熙载《艺概》卷四《词曲概》。
④ 见于刘熙载《艺概》卷四《词曲概》。
二九 「生香真色」与「彩花」之别
二九 “生香真色”与“彩花”之别
唐五代北宋词，可谓「生香真色」。若云间诸公，则「彩花」耳。湘真且然，况其次也者乎？
唐、五代、北宋的词，可说是“生香真色”。至于云间诸公，则只是“彩花”罢了。湘真尚且如此，何况其次的呢？
三〇 阮亭词佳者似方回
三〇 阮亭词佳者似方回
《衍波词》之佳者，颇似贺方回。虽不及容若，要在浙中诸子之上。
《衍波词》中的佳作，很像贺方回。虽然不及容若，但总体上在浙中诸子之上。
三一 学人之词，朱孝臧为极则
三一 学人之词，朱孝臧为极则
近人词如《复堂词》之深婉，《彊村词》之隐秀，皆在半塘老人上。疆村学梦窗而情味较梦窗反胜。盖有临川庐陵之髙华，而济以白石之疎越者。学人之词，斯为极则。然古人自然神妙处，尚未见及。
近人的词，如《复堂词》的深婉，《彊村词》的隐秀，都在半塘老人之上。彊村学梦窗而情味反比梦窗更胜。大概有临川、庐陵的高华，又辅以白石的疏越。学人之词，这是最高标准。但古人自然神妙之处，尚未达到。
三二 宋直方、谭复堂寄兴深微
三二 宋直方、谭复堂寄兴深微
宋直方《蝶恋花》：「新样罗衣浑弃却，犹寻旧日春衫著。①」谭复堂《蝶恋花》：「连理枝头侬与汝，千花百草从渠许。②」可谓寄兴深微。
宋直方的《蝶恋花》：“新样罗衣浑弃却，犹寻旧日春衫著。”谭复堂的《蝶恋花》：“连理枝头侬与汝，千花百草从渠许。”可说是寄兴深微。
① 宋征兴《蝶恋花》：「宝枕轻风秋梦薄，红敛双蛾，颠倒垂金雀。新样罗衣浑弃却，犹寻旧日春衫著。 偏是断肠花不落，人苦伤心，镜里颜非昨。曾误当初青女约，至今霜夜思量著。」
① 宋征兴《蝶恋花》：“宝枕轻风秋梦薄，红敛双蛾，颠倒垂金雀。新样罗衣浑弃却，犹寻旧日春衫著。 偏是断肠花不落，人苦伤心，镜里颜非昨。曾误当初青女约，至今霜夜思量著。”
② 谭献《蝶恋花》：「帐里迷离香似雾，不烬炉灰，酒醒闻余语。连理枝头侬与汝，千花百草从渠许。 莲子青青心独苦，一唱将离，日日风兼雨。豆蔻香残杨柳暮，当时人面无寻处。」
② 谭献《蝶恋花》：“帐里迷离香似雾，不烬炉灰，酒醒闻余语。连理枝头侬与汝，千花百草从渠许。 莲子青青心独苦，一唱将离，日日风兼雨。豆蔻香残杨柳暮，当时人面无寻处。”
三三 《鹜翁词》之最精者
三三 《鹜翁词》之最精者
《半塘丁稿》中和冯正中《鹊踏枝》十阕，乃《鹜翁词》之最精者。「望远愁多休纵目」等阕，郁伊惝恍，令人不能为怀。《定稿》只存六阕，殊为未允也。①
《半塘丁稿》中和冯正中的《鹊踏枝》十阕，是《鹜翁词》中最精妙的。“望远愁多休纵目”等阕，抑郁恍惚，令人难以释怀。《定稿》只存六阕，很不妥当。
① 王鹏运《鹊踏枝》（冯正中《鹊踏枝》十四阕，郁伊惝恍，义兼比兴，蒙耆诵焉。春日端居，依次属和。就均成词，无关寄托，而章句尤为凌杂。忆云生云：「不为无益之事，何以遣有涯之生？」三复前言，我怀如揭矣。时光绪丙申三月二十八日。录十。）：「落蕊残阳红片片，懊恨比邻，尽日流莺转。似雪杨花吹又散，东风无力将春限。 慵把香罗裁便面，换到轻衫，欢意垂垂浅。襟上泪痕犹隐见，笛声催按梁州遍。」其一。「斜日危阑凝伫久，问讯花枝，可是年时旧？浓睡朝朝如中酒，谁怜梦里人消瘦。 香阁帘栊烟阁柳，片霎氤氲，不信寻常有。休遣歌筵回舞袖，好怀珍重春三后。」其二。「谱到阳关声欲裂，亭短亭长，杨柳那堪折。挑菜湔裙春事歇，带罗羞指同心结。 千里孤光同皓月，画角吹残，风外还呜咽。有限坠欢真忍说，伤生第一生离别。」其三。「风荡春云罗衫薄，难得轻阴，芳事休闲却。几日啼鹃花又落，绿笺莫忘深深约。 老去吟情浑寂寞，细雨簷花，空忆灯前酌。隔院玉箫声乍作，眼前何物供哀乐。」其四。「漫说目成心便许，无据杨花，风里频来去。怅望朱楼难寄语，伤春谁念司勋误？ 枉把游丝牵弱缕，几片闲云，迷却相思路。锦帐珠帘歌舞处，旧欢新恨思量否？」其五。「昼日恹恹惊夜短，片霎欢娱，那惜千金换。燕睨莺颦春不管，敢辞弦索为君断？ 隐隐轻雷闻隔岸，暮雨朝霞，咫尺迷银汉。独对舞衣思旧伴，龙山极目烟尘满。」其六。「望远愁多休纵目，步绕珍丛，看笋将成竹。晓露暗垂珠簏簌，芳林一带如新浴。 簷外春山森碧玉，梦里骖鸾，记过清湘曲。自定新弦移雁足，弦声未抵归心促。」其七。「谁遣春韶随水去？醉倒芳尊，望却朝和暮。换尽大堤芳草路，倡条都是相思树。 蜡烛有心灯解语，泪尽唇焦，此恨消沈否？坐对东风怜弱絮，萍飘后日知何处？」其八。「对酒肯教欢意尽？醉醒恹恹，无那忺春困。锦字双行笺别恨，泪珠界破残妆粉。 轻燕受风飞远近，消息谁传，盼断乌衣信。曲几无憀闲自隐，镜奁心事孤鸾鬓。」其九。「几见花飞能上树，难系流光，枉费垂杨缕。筝雁斜飞排锦柱，只伊不解将春去。 漫诩心情黏地絮，容易飘扬，那不惊风雨。倚遍阑干谁与语？思量有恨无人处。」其十。今《半塘定稿·鹜翁集》中存《鹊踏枝》六阕，计删第三、第六、第七、第九四阕。
① 王鹏运《鹊踏枝》（冯正中的《鹊踏枝》十四阕，抑郁恍惚，义兼比兴，我常诵读。春日闲居，依次和韵。按韵成词，无关寄托，而章句尤为凌乱。忆云生说：“不为无益之事，何以遣有涯之生？”反复品味此言，我心如揭。时在光绪丙申三月二十八日。录十首。）：“落蕊残阳红片片，懊恨比邻，尽日流莺转。似雪杨花吹又散，东风无力将春限。 慵把香罗裁便面，换到轻衫，欢意垂垂浅。襟上泪痕犹隐见，笛声催按梁州遍。”其一。“斜日危阑凝伫久，问讯花枝，可是年时旧？浓睡朝朝如中酒，谁怜梦里人消瘦。 香阁帘栊烟阁柳，片霎氤氲，不信寻常有。休遣歌筵回舞袖，好怀珍重春三后。”其二。“谱到阳关声欲裂，亭短亭长，杨柳那堪折。挑菜湔裙春事歇，带罗羞指同心结。 千里孤光同皓月，画角吹残，风外还呜咽。有限坠欢真忍说，伤生第一生离别。”其三。“风荡春云罗衫薄，难得轻阴，芳事休闲却。几日啼鹃花又落，绿笺莫忘深深约。 老去吟情浑寂寞，细雨簷花，空忆灯前酌。隔院玉箫声乍作，眼前何物供哀乐。”其四。“漫说目成心便许，无据杨花，风里频来去。怅望朱楼难寄语，伤春谁念司勋误？ 枉把游丝牵弱缕，几片闲云，迷却相思路。锦帐珠帘歌舞处，旧欢新恨思量否？”其五。“昼日恹恹惊夜短，片霎欢娱，那惜千金换。燕睨莺颦春不管，敢辞弦索为君断？ 隐隐轻雷闻隔岸，暮雨朝霞，咫尺迷银汉。独对舞衣思旧伴，龙山极目烟尘满。”其六。“望远愁多休纵目，步绕珍丛，看笋将成竹。晓露暗垂珠簏簌，芳林一带如新浴。 簷外春山森碧玉，梦里骖鸾，记过清湘曲。自定新弦移雁足，弦声未抵归心促。”其七。“谁遣春韶随水去？醉倒芳尊，望却朝和暮。换尽大堤芳草路，倡条都是相思树。 蜡烛有心灯解语，泪尽唇焦，此恨消沈否？坐对东风怜弱絮，萍飘后日知何处？”其八。“对酒肯教欢意尽？醉醒恹恹，无那忺春困。锦字双行笺别恨，泪珠界破残妆粉。 轻燕受风飞远近，消息谁传，盼断乌衣信。曲几无憀闲自隐，镜奁心事孤鸾鬓。”其九。“几见花飞能上树，难系流光，枉费垂杨缕。筝雁斜飞排锦柱，只伊不解将春去。 漫诩心情黏地絮，容易飘扬，那不惊风雨。倚遍阑干谁与语？思量有恨无人处。”其十。如今《半塘定稿·鹜翁集》中存《鹊踏枝》六阕，删去了第三、第六、第七、第九四阕。
三四 一流词作皆兴到之作
三四 一流词作皆兴到之作
固哉，皋文之为词也！飞卿《菩萨蛮》、永叔《蝶恋花》、子瞻《卜算子》，皆兴到之作，有何命意？皆被皋文深文罗织①。阮亭《花草蒙拾》谓：「坡公命宫磨蝎，生前为王珪舒亶辈所苦，身后又硬受此差排。②」由今观之，受差排者，独一坡公已耶？
固陋啊，张皋文论词！温飞卿的《菩萨蛮》、欧阳永叔的《蝶恋花》、苏子瞻的《卜算子》，都是兴到之作，有什么命意？都被皋文深文周纳。阮亭在《花草蒙拾》中说：“坡公命宫磨蝎，生前被王珪、舒亶等人所苦，死后又硬受这种安排。”从今天看来，受安排的，难道只有坡公一人吗？
① 温庭筠《菩萨蛮》：「小山重叠金明灭，鬓云欲度香腮雪。懒起画蛾眉，弄妆梳洗迟。 照花前后镜，花面交相映。新帖绣罗襦，双双金鹧鸪。」张惠言《词选》评：「此感士不遇也，篇法仿佛《长门赋》。『照花』四句，《离骚》初服之意。」 欧阳修《蝶恋花》，即冯延巳《鹊踏枝》：「庭院深深深几许？杨柳堆烟，帘幕无重数。玉勒雕鞍游冶处，楼髙不见章台路。 雨横风狂三月暮，门掩黄昏，无计留春住。泪眼问花花不语，乱红飞过秋千去。」张惠言《词选》评：「庭院深深，闺中既以邃远也。楼髙不见，哲王又不寤也。章台游冶，小人之径。雨横风狂，政令暴急也。乱红飞去，斥逐者非一人而已，殆为韩范作乎？」 苏轼《卜算子》（黄州定慧院寓居作）：「缺月挂疎桐，漏断人初静。谁见幽人独往来，缥缈孤鸿影。 惊起却回头，有恨无人省。拣尽寒枝不肯栖，寂寞沙洲冷。」张惠言《词选》评：「此东坡在黄州作。鲖阳居士云：缺月，刺明微也。漏断，暗时也。幽人，不得志也。独往来，无助也。惊鸿，贤人不安也。回头，爱君不忘也。无人省，君不察也。拣尽寒枝不肯栖，不偸安于髙位也。寂寞沙洲冷，非所安也。此词与《考槃》诗极相似。」（按鲖阳居士语见《唐宋诸贤绝妙好词选》卷二）。
温庭筠的《菩萨蛮》词：“小山重叠金明灭，鬓云欲度香腮雪。懒起画蛾眉，弄妆梳洗迟。照花前后镜，花面交相映。新帖绣罗襦，双双金鹧鸪。”张惠言在《词选》中评论说：“这是感怀士人不得志的作品，篇章结构仿佛《长门赋》。‘照花’四句，有《离骚》中‘初服’的意味。”欧阳修的《蝶恋花》，也就是冯延巳的《鹊踏枝》：“庭院深深深几许？杨柳堆烟，帘幕无重数。玉勒雕鞍游冶处，楼髙不见章台路。雨横风狂三月暮，门掩黄昏，无计留春住。泪眼问花花不语，乱红飞过秋千去。”张惠言评论说：“庭院深深，是说闺中已经深远难及。楼高不见，是说贤明的君王又不醒悟。章台游冶，是小人行走的路径。雨横风狂，是政令暴虐急迫。乱红飞去，是被斥逐的不止一人，大概是为韩琦、范仲淹而作吧？”苏轼的《卜算子》（在黄州定慧院寓居时所作）：“缺月挂疎桐，漏断人初静。谁见幽人独往来，缥缈孤鸿影。惊起却回头，有恨无人省。拣尽寒枝不肯栖，寂寞沙洲冷。”张惠言评论说：“这是苏东坡在黄州时所作。鲖阳居士说：缺月，是讽刺光明微弱。漏断，是黑暗的时世。幽人，是不得志的人。独往来，是没有人帮助。惊鸿，是贤人不安宁。回头，是爱戴君主不忘。无人省，是君主不体察。拣尽寒枝不肯栖，是不苟且偷安于高位。寂寞沙洲冷，不是安身之处。这首词与《诗经·考槃》诗极为相似。”（按：鲖阳居士的话见于《唐宋诸贤绝妙好词选》卷二。）
② 王士祯《花草蒙拾》：「仆尝戏谓：坡公命宫磨蝎，湖州诗案，生前为王珪舒亶辈所苦，身后又硬受此差排耶？」
王士祯在《花草蒙拾》中说：“我曾开玩笑说：苏东坡命宫属磨蝎星，遭遇湖州诗案，生前被王珪、舒亶等人所苦，死后还要硬生生承受这样的安排吗？”
三五 贺黄公论梅溪词
三五 贺黄公评论梅溪词
贺黄公谓：「姜论史词，不称其『软语商量』，而赏其『柳暗花暝』，固知不免项羽学兵法之恨。①」然「柳暗花暝」自是欧秦辈句法，前后有画工化工之殊。吾从白石，不能附和黄公矣。
贺黄公说：“姜夔评论史达祖的词，不称赞他的‘软语商量’，却欣赏他的‘柳暗花暝’，由此可知不免有项羽学习兵法那样的遗憾。”然而“柳暗花暝”本来就是欧阳修、秦观等人的句法，前后有画工与化工的区别。我赞同姜夔，不能附和贺黄公了。
① 史达祖《双双燕》（咏燕）：「过春社了，度帘幕中间，去年尘冷。差池欲往，试入旧巢相并。还相雕梁藻井，又软语商量不定。飘然快拂花梢，翠尾分开红影。 芳径，芹泥雨润。爱贴地争飞，竞夸轻俊。红楼归晩，看足柳暗花暝。应自栖香正稳，便忘了、天涯芳信。愁损翠黛双娥，日日画栏独凭。」贺黄公语，见贺裳《皱水轩词筌》。姜论史词，见《中兴以来绝妙词选》卷七所引。
史达祖的《双双燕》（咏燕）：“过春社了，度帘幕中间，去年尘冷。差池欲往，试入旧巢相并。还相雕梁藻井，又软语商量不定。飘然快拂花梢，翠尾分开红影。芳径，芹泥雨润。爱贴地争飞，竞夸轻俊。红楼归晩，看足柳暗花暝。应自栖香正稳，便忘了、天涯芳信。愁损翠黛双娥，日日画栏独凭。”贺黄公的话，见于贺裳的《皱水轩词筌》。姜夔评论史达祖词的话，见于《中兴以来绝妙词选》卷七所引。
三六 梦窗、玉田词如遗山论陈正字诗
三六 吴文英、张炎的词如同元好问评论陈师道的诗
「池塘春草谢家春，万古千秋五字新。传语闭门陈正字，可怜无补费精神。」此遗山《论诗绝句》也。梦窗、玉田辈，当不乐闻此语。
“池塘春草谢家春，万古千秋五字新。传语闭门陈正字，可怜无补费精神。”这是元好问的《论诗绝句》。吴文英、张炎这些人，应当不喜欢听到这样的话。
三七 北宋词有句，南宋以后无句
三七 北宋的词有佳句，南宋以后就没有佳句了
朱子《清邃阁论诗》谓：「古人诗中有句，今人诗更无句，只是一直说将去。这般诗一日作百首也得。」余谓北宋之词有句，南宋以后便无句。玉田、草窗之词，所谓「一日作百首也得」者也。
朱熹在《清邃阁论诗》中说：“古人的诗中有佳句，现在人的诗根本没有佳句，只是一直平铺直叙地说下去。这样的诗一天作一百首也可以。”我认为北宋的词有佳句，南宋以后就没有佳句了。张炎、周密的词，就是所谓“一天作一百首也可以”的那种。
三八 草窗、玉田之词枯槁
三八 周密、张炎的词枯槁
朱子谓：「梅圣俞诗，不是平淡，乃是枯槁。」余谓草窗、玉田之词亦然。
朱熹说：“梅尧臣的诗，不是平淡，而是枯槁。”我认为周密、张炎的词也是这样。
① 见朱熹《清邃阁论诗》。
① 见于朱熹的《清邃阁论诗》。
三九 「自怜诗酒瘦」等语非警句
三九 “自怜诗酒瘦”等语句不是警句
「自怜诗酒瘦，难应接，许多春色。①」「能几番游，看花又是明年。②」此等语亦算警句耶？乃值如许笔力！
“自怜诗酒瘦，难应接，许多春色。”“能几番游，看花又是明年。”这样的语句也能算警句吗？竟然值得花费如此大的笔力！
① 史达祖《喜迁莺》：「月波疑滴，望玉壶天近，了无尘隔。翠眼圈花，冰丝织练，黄道宝光相值。自怜诗酒瘦，难应接，许多春色。最无赖，是随香趁烛，曾伴狂客。 踪迹。谩记忆。老了杜郎，忍听东风笛。柳院灯疎，梅厅雪在，谁与细倾春碧。旧情拘未定，犹自学、当年游历。怕万一，误玉人夜寒帘隙。」
史达祖的《喜迁莺》：“月波疑滴，望玉壶天近，了无尘隔。翠眼圈花，冰丝织练，黄道宝光相值。自怜诗酒瘦，难应接，许多春色。最无赖，是随香趁烛，曾伴狂客。踪迹。谩记忆。老了杜郎，忍听东风笛。柳院灯疎，梅厅雪在，谁与细倾春碧。旧情拘未定，犹自学、当年游历。怕万一，误玉人夜寒帘隙。”
② 张炎《髙阳台》（西湖春感）：「接叶巢莺，平波卷絮，断桥斜日归船。能几番游？看花又是明年。东风且伴蔷薇住，到蔷薇、春已堪怜。更凄然，万绿西泠，一抹荒烟。 当年燕子知何处？但苔深韦曲，草暗斜川。见说新愁，如今也到鸥边。无心再续笙歌梦，掩重门、浅醉闲眠。莫开帘，怕见飞花，怕听啼鹃。」
张炎的《高阳台》（西湖春感）：“接叶巢莺，平波卷絮，断桥斜日归船。能几番游？看花又是明年。东风且伴蔷薇住，到蔷薇、春已堪怜。更凄然，万绿西泠，一抹荒烟。当年燕子知何处？但苔深韦曲，草暗斜川。见说新愁，如今也到鸥边。无心再续笙歌梦，掩重门、浅醉闲眠。莫开帘，怕见飞花，怕听啼鹃。”
四〇 文文山词，风骨甚髙，亦有境界
四〇 文天祥的词，风骨很高，也有境界
文文山词，风骨甚髙，亦有境界，远在圣与、叔夏、公谨诸公之上。亦如明初诚意伯词，非季迪、孟载诸人所敢望也。
文天祥的词，风骨很高，也有境界，远远在王沂孙、张炎、周密等人之上。也像明朝初年刘基的词，不是高启、杨基等人所能企及的。
四一 和凝《长命女》不减夏英公之《喜迁莺》
四一 和凝的《长命女》不逊于夏竦的《喜迁莺》
和凝《长命女》词：「天欲晓。宫漏穿花声缭绕，窗里星光少。 冷霞寒侵帐额，残月光沈树杪。梦断锦闱空悄悄。强起愁眉小。」此词前半，不减夏英公《喜迁莺》①也。
和凝的《长命女》词：“天欲晓。宫漏穿花声缭绕，窗里星光少。冷霞寒侵帐额，残月光沈树杪。梦断锦闱空悄悄。强起愁眉小。”这首词的上半阕，不逊于夏竦的《喜迁莺》。
① 夏竦《喜迁莺令》见§1.10注。
① 夏竦的《喜迁莺令》见§1.10注。
四二 北宋词亦不妨疎远
四二 北宋的词也不妨疏远
宋《李希声诗话》云：「唐人作诗，正以风调髙古为主。虽意远语疎，皆为佳作。后人有切近的当、气格凡下者，终使人可憎。①」余谓北宋词亦不妨疎远。若梅溪以下，正所谓切近的当、气格凡下者也。
宋代的《李希声诗话》说：“唐人作诗，正是以风调高古为主。即使意旨深远、语言疏淡，也都是佳作。后人那些过于切近贴切、气格平庸低下的，终究让人厌恶。”我认为北宋的词也不妨疏远。像史达祖以下的词人，正是所谓切近贴切、气格平庸低下的。
① 见魏庆之《诗人玉屑》卷十引。
① 见于魏庆之《诗人玉屑》卷十所引。
宋人遇令节、朝贺、宴会、落成等事，有「致语」一种。宋子京 、欧阳永叔、苏子瞻、陈后山、文宋瑞集中皆有之。《啸余谱》 列之于词曲之间。其式：先「教坊致语」〈 四六文〉，次「口号」〈 诗〉，，次「勾合曲」〈 四六文〉，次「勾小儿队」〈 四六文〉，次「队名」〈 诗二句〉，次「问小儿」、「小儿致语」，次「勾杂剧」〈 皆四六文〉，次「放队」或诗或四六文。若有女弟子队，则勾女弟子队如前。其所歌之词曲与所演之剧，则自伶人定之。少游、补之之《调笑》乃并为之作词。元人杂剧乃以曲代之，曲中楔子、科白、上下场诗犹是致语、口号、勾队、放队之遗也。此程明善 《啸余谱》所以列「致语」于词曲之间者也。
宋代人遇到佳节、朝贺、宴会、落成等事情，有一种叫“致语”的文体。宋祁、欧阳修、苏轼、陈师道、文天祥的文集中都有这种文体。《啸余谱》把它列在词曲之间。它的格式是：先是“教坊致语”（四六骈文），然后是“口号”（诗），接着是“勾合曲”（四六骈文），再是“勾小儿队”（四六骈文），然后是“队名”（两句诗），接着是“问小儿”、“小儿致语”，再是“勾杂剧”（都是四六骈文），最后是“放队”（有的用诗，有的用四六骈文）。如果有女弟子队，就按同样的程序勾女弟子队。其中所唱的词曲和所演的戏剧，则由乐师自己决定。秦观、晁补之的《调笑》就是同时为这些活动作词。元人的杂剧就用曲来代替，曲中的楔子、科白、上下场诗仍然是致语、口号、勾队、放队的遗风。这就是程明善在《啸余谱》中把“致语”列在词曲之间的原因。
四四 顾梧芳刻《尊前集》，自为之引
四四 顾梧芳刻印《尊前集》，自己为它作序
明 顾梧芳刻《尊前集》二卷，自为之引并云：明嘉禾顾梧芳编次。毛子晋刻《词苑英华》疑为梧芳所辑。朱竹垞跋称：呉下得呉寛手钞本，取顾本勘之，靡有不同，固定为宋初人编辑。《提要》两存其说。案《古今词话》云：「赵崇祚《花间集》载温飞卿《菩萨蛮》甚多，合之吕鹏《尊前集》不下二十阕。」今考顾刻所载飞卿《菩萨蛮》五首，除「咏涙」一首外，皆《花间》所有，知顾刻虽非自编，亦非复吕鹏所编之旧矣。《提要》又云：「张炎《乐府指迷》虽云唐人有《尊前》《花间集》，然《乐府指迷》真出张炎与否，盖未可定。陈振孙《书录解题》『歌词类』以《花间集》为首，注曰：此近世倚声塡词之祖，而无《尊前集》之名。不应张炎见之而陈振孙不见。」然《书录解题》「阳春集」条下引髙邮崔公度语曰：「《尊前》《花间》往往谬其姓氏。」公度，元祜间入，《宋史》有传。北宋固有，则此书不过直斋未见耳。又案：黄升《花庵词选》李白《淸平乐》下注云：「翰林应制。」又云「案唐 吕鹏《遏云集》载应制词四首，以后二首无淸逸气韵，疑非太白所作」云云。今《尊前集》所载太白《淸平乐》有五首，岂《尊前集》一名《遏云集》，而四首五首之不同，乃花庵所见之本略异欤？又，欧阳炯 《花间集序》谓：「明皇朝有李太白应制《淸平乐》四首。」则唐末时只有四首，岂末一首为梧芳所羼入，非吕鹏之旧欤？
明代顾梧芳刻印《尊前集》二卷，自己为它作序并说：明代嘉禾人顾梧芳编次。毛晋刻印《词苑英华》时怀疑是顾梧芳所辑录。朱彝尊在跋文中说：在吴地得到吴宽的手抄本，拿顾本校对，没有不同，于是确定为宋初人编辑。《四库全书总目提要》同时保留了这两种说法。按《古今词话》说：“赵崇祚的《花间集》收录温庭筠的《菩萨蛮》很多，加上吕鹏的《尊前集》不少于二十首。”现在考察顾刻本所收录的温庭筠《菩萨蛮》五首，除了“咏泪”一首外，都是《花间集》中已有的，可知顾刻本虽然不是自己编的，但也不是吕鹏所编的旧本了。《提要》又说：“张炎的《乐府指迷》虽说唐人有《尊前集》《花间集》，但《乐府指迷》是否真的出自张炎，还不能确定。陈振孙的《直斋书录解题》‘歌词类’以《花间集》为首，注释说：这是近代依声填词的始祖，却没有《尊前集》的名称。不应该张炎见到了而陈振孙没见到。”然而《直斋书录解题》在“阳春集”条目下引用高邮人崔公度的话说：“《尊前集》《花间集》往往弄错作者的姓氏。”崔公度是元祐年间的人，《宋史》有传。北宋时本来就有这部书，只不过陈振孙没有见到罢了。又按：黄升的《花庵词选》在李白的《清平乐》下注释说：“翰林应制。”又说“按唐代吕鹏的《遏云集》记载应制词四首，因为后两首没有清逸的气韵，怀疑不是李白所作”等等。现在《尊前集》所收录的李白的《清平乐》有五首，难道《尊前集》又名《遏云集》，而四首与五首的不同，是因为黄升所见到的版本略有差异吗？另外，欧阳炯的《花间集序》说：“唐明皇朝有李白应制《清平乐》四首。”那么唐末时只有四首，难道最后一首是顾梧芳掺入的，不是吕鹏旧本原有的吗？
四五 竹垞贬《草堂诗余》而推《绝妙好词》
四五 朱彝尊贬低《草堂诗余》而推崇《绝妙好词》
自竹垞痛贬《草堂诗余》而推《绝妙好词》①，后人群附和之。不知《草堂》虽有亵诨之作，然佳词恒得十之六七。《绝妙好词》则除张范辛刘诸家外，十之八九，皆极无聊赖之词。古人云：小好小惭，大好大惭②，洵非虚
自从朱彝尊痛加贬斥《草堂诗余》而推崇《绝妙好词》之后，后人们都随声附和。却不知道《草堂诗余》虽然有一些轻佻粗俗的作品，但好词常常占到十分之六七。《绝妙好词》则除了张孝祥、范成大、辛弃疾、刘过等几家之外，十分之八九都是极其无聊的词。古人说：别人觉得小好，自己就小惭愧；别人觉得大好，自己就大惭愧，确实不是虚言。
① 朱彝尊《书绝妙好词后》：「词人之作，自《草堂诗余》盛行，屏去《激楚》《阳阿》，而《巴人》之唱齐进矣。周公谨《绝妙好词》选本虽未尽醇，然中多俊语，方诸《草堂》所录，雅俗殊分。」
朱彝尊在《书绝妙好词后》中说：“词人的作品，自从《草堂诗余》盛行以后，摒弃了《激楚》《阳阿》这样的高雅之作，而《巴人》之类的俚俗之曲就一起涌入了。周密的《绝妙好词》选本虽然不尽完美，但其中多有俊秀的语句，与《草堂诗余》所收录的相比，雅俗截然不同。”
② 韩愈《与冯宿论文书》：「时时应事作俗下文字，下笔令人惭。及示人，则以为好。小惭者亦蒙谓之小好，大惭者则必以为大好矣。」
韩愈在《与冯宿论文书》中说：“时常应时写作一些世俗的文字，下笔时让人惭愧。等到拿给别人看，别人却认为好。小惭愧的也被称为小好，大惭愧的就必然被认为是太好了。”
四六 《古今词话》
四六 《古今词话》
《提要》载:「《古今词话》六卷，国朝沈雄纂。雄字偶僧，呉江人。是编所述上起于唐，下迄康熙中年。」然维见明 嘉靖前白口本《笺注草堂诗余》林外《洞仙歌》下引《古今词话》云:「此词乃近时林外题于呉江垂虹亭。」〈 明刻《类编草堂诗余》亦同〉案:升庵 《词品》云:「林外字岂尘，有《洞仙歌》书于垂虹亭畔。作道装，不告姓名，饮醉而去。人疑为吕洞宾。传入宫中。孝宗笑曰:『云崖洞天无锁，『锁』与『老』叶韵，则『锁』音『扫』，乃闽音也。』侦问之，果闽人林外也。」〈 《齐东野语》所载亦略同〉则《古今词话》宋时固有此书。岂雄窃此书而复益以近代事欤？又《季沧苇书目》淸 季振宜撰载《古今词话》十卷，而沈雄所纂只六卷，益证其非一书矣。
《四库全书总目提要》记载：“《古今词话》六卷，是本朝沈雄编纂的。沈雄字偶僧，吴江人。这部书所述上起于唐代，下至康熙中期。”然而我（王国维）见到明代嘉靖以前的白口本《笺注草堂诗余》中，在林外的《洞仙歌》下面引用了《古今词话》说：“这首词是近时林外题写在吴江垂虹亭上的。”（明代刻印的《类编草堂诗余》也相同）按：杨慎《词品》说：“林外字岂尘，有《洞仙歌》写在垂虹亭畔。他穿着道士服装，不告知姓名，喝醉后离去。人们怀疑他是吕洞宾。这件事传到宫中。宋孝宗笑着说：‘云崖洞天无锁，’锁‘与’老‘押韵，那么’锁‘音’扫‘，是福建口音。’派人查问，果然是福建人林外。”（《齐东野语》记载也大致相同）那么《古今词话》在宋代本来就有这部书。难道是沈雄窃取这部书又增补了近代的事吗？另外《季沧苇书目》（清代季振宜撰）记载《古今词话》有十卷，而沈雄编纂的只有六卷，更证明它们不是同一部书了。
四七 政治家之言与诗人之言
四七 政治家的言论与诗人的言论
「君王枉把平陈乐，换得雷塘数亩田。①」政治家之言也。「长陵亦是闲丘陇，异日谁知与仲多？②」诗人之言也。政治家之眼，域于一人一事。诗人之眼，则通古今而观之。词人观物，须用诗人之眼，不可用政治家之眼。故感事、怀古等作，当与寿词同为词家所禁也。
“君王枉把平陈乐，换得雷塘数亩田。”这是政治家的言论。“长陵亦是闲丘陇，异日谁知与仲多？”这是诗人的言论。政治家的眼光，局限于一人一事。诗人的眼光，则贯通古今来观察。词人观察事物，必须用诗人的眼光，不能用政治家的眼光。所以感事、怀古等作品，应当和寿词一样被词家所禁止。
① 罗隐《隋帝陵》：「入郭登桥出登船，红楼日日柳年年。君王忍把平陈乐，只换雷塘数亩田。」
① 罗隐《隋帝陵》：“入郭登桥出登船，红楼日日柳年年。君王忍把平陈乐，只换雷塘数亩田。”
② 唐彦谦《仲山》（髙祖兄仲山隐居之所）：「千载遗踪寄薜萝，沛中鄕里汉山河。长陵亦是闲丘陇，异日谁知与仲多？」
② 唐彦谦《仲山》（高祖的兄长仲山隐居的地方）：“千载遗踪寄薜萝，沛中乡里汉山河。长陵亦是闲丘陇，异日谁知与仲多？”
四八 宋人小说，多不足信
四八 宋人的小说，大多不可信
宋人小说，多不足信。如《雪舟脞语》谓：台州知府唐仲友眷官妓严蕊奴。朱晦庵系治之。及晦庵移去，提刑岳霖行部至台，蕊乞自便。岳问曰：去将安归？蕊赋《卜算子》词云：「住也如何住」云云①。案此词系仲友戚髙宣教作，使蕊歌以侑觞者，见朱子《纠唐仲友奏牍》②。则《齐东野语》所纪朱唐公案③，恐亦未可信也。
宋人的小说，大多不可信。比如《雪舟脞语》说：台州知府唐仲友宠爱官妓严蕊奴。朱熹逮捕并惩治了她。等到朱熹调离，提刑岳霖巡视到台州，严蕊请求自行处置。岳霖问：“离开后将去哪里？”严蕊赋《卜算子》词说：“住也如何住”等等。按：这首词是唐仲友的亲戚高宣教所作，让严蕊歌唱以助酒兴的，见于朱熹的《纠唐仲友奏牍》。那么《齐东野语》所记载的朱熹与唐仲友的公案，恐怕也不可信了。
① 陶宗仪《说郛》卷五十七引《雪舟脞语》：「唐悦斋仲友字与正，知台州。朱晦庵为浙东提举，数不相得，至于互申。寿皇问宰执二人曲直。对曰：秀才争闲气耳。悦斋眷官妓严蕊奴，晦庵捕送囹圄。提刑岳商卿霖行部疎决，蕊奴乞自便。宪使问去将安归？蕊奴赋《卜算子》，末云：『住也如何住，去又终须去。若得山花插满头，莫问奴归处。』宪笑而释之。」
① 陶宗仪《说郛》卷五十七引《雪舟脞语》：“唐悦斋仲友字与正，任台州知府。朱熹任浙东提举，多次不合，以至于互相申诉。宋孝宗问宰相二人谁对谁错。回答说：秀才争闲气罢了。悦斋宠爱官妓严蕊奴，朱熹逮捕她并关进监狱。提刑岳商卿霖巡视审理案件，严蕊奴请求自行处置。宪使问离开后将去哪里？严蕊奴赋《卜算子》，末尾说：‘住也如何住，去又终须去。若得山花插满头，莫问奴归处。’宪使笑着释放了她。”
② 朱熹《朱子大全》卷十九「按唐仲友第四状」：「五月十六日筵会，仲友亲戚髙宣教撰曲一首，名《卜算子》，后一段云『去又如何去，住又如何住。待得山花插满头，休问奴归处。』」
② 朱熹《朱子大全》卷十九“按唐仲友第四状”：“五月十六日宴会，唐仲友的亲戚高宣教撰写一首曲子，名叫《卜算子》，后一段说‘去又如何去，住又如何住。待得山花插满头，休问奴归处。’”
③ 周密《齐东野语》卷十七「朱唐交奏本末」：「朱晦庵按唐仲友事，或言吕伯恭尝与仲友同书会有隙，朱主吕，故抑唐，是不然也。盖唐平时恃才轻晦庵，而陈同父颇为朱所进，与唐每不相下。同父游台，尝狎籍妓，嘱唐为脱籍，许之。偶郡集，唐语妓曰：『汝果欲从陈官人耶？』妓谢。唐云：『汝须能忍饥受冻仍可。』妓闻大恚。自是陈至妓家，无复前之奉承矣。陈知为唐所卖，亟往见朱。朱问：『近日小唐云何？』答曰：『唐谓公尚不识字，如何作监司？』朱衔之，遂以部内有冤案，乞再巡按。既至台，适唐出迎少稽，朱益以陈言为信。立索郡印，付以次官。乃摭唐罪具奏，而唐亦以奏驰上。时唐鄕相王淮当轴。既进呈，上问王。王奏：『此秀才争闲气耳。』遂两平其事。详见周平园《王季海日记》。而朱门诸贤所作《年谱道统录》，乃以季海右唐而并斥之，非公论也。其说闻之陈伯玉式卿，盖亲得之婺之诸吕云。」
③ 周密《齐东野语》卷十七“朱唐交奏本末”：“朱熹查办唐仲友的事，有人说吕祖谦曾与唐仲友在书会上有嫌隙，朱熹支持吕祖谦，所以压制唐仲友，其实不是这样。大概唐仲友平时恃才傲物轻视朱熹，而陈亮很受朱熹赏识，与唐仲友常不相上下。陈亮游历台州，曾与一名官妓亲近，嘱咐唐仲友为她脱籍，唐仲友答应了。偶然在郡中集会，唐仲友对妓女说：‘你果真想要跟从陈官人吗？’妓女道谢。唐仲友说：‘你必须能忍饥受冻才可以。’妓女听后非常愤怒。从此陈亮到妓女家，不再有以前的奉承了。陈亮知道被唐仲友出卖，急忙去见朱熹。朱熹问：‘近日小唐怎么样？’回答说：‘唐仲友说您还不识字，怎么能做监司？’朱熹怀恨在心，于是以部内有冤案为由，请求再次巡按。到了台州，恰好唐仲友出迎稍有延迟，朱熹更相信陈亮的话。立即索取郡印，交给次官。于是搜集唐仲友的罪状上奏，而唐仲友也急速上奏。当时唐仲友的同乡宰相王淮当权。奏章进呈后，皇帝问王淮。王淮上奏：‘这是秀才争闲气罢了。’于是两方平息此事。详见周必大《王季海日记》。而朱熹门下的贤人所作《年谱道统录》，却认为王淮偏袒唐仲友并加以斥责，这不是公正的评论。这个说法听陈伯玉式卿说，是亲自从婺州的吕氏家族那里得到的。”
四九 有句与有篇
四九 有佳句与有完整篇章
唐五代之词，有句而无篇。南宋名家之词，有篇而无句。有篇有句，唯李后主降宋后诸作，及永叔、子瞻、少游、美成、稼轩数人而已。
唐五代的词，有佳句但没有完整的篇章。南宋名家的词，有完整的篇章但没有佳句。既有完整篇章又有佳句的，只有李后主降宋后的作品，以及欧阳修、苏轼、秦观、周邦彦、辛弃疾这几个人罢了。
五〇 倡优与俗子
五〇 倡优与俗人
唐五代北宋之词家，倡优也。南宋后之词家，俗子也。二者其失相等。但词人之词，宁失之倡优，不失之俗子。以俗子之可厌，较倡优为甚故也。
唐五代北宋的词家，如同倡优。南宋以后的词家，如同俗人。两者的过失相等。但词人的词，宁可失于倡优，也不失于俗人。因为俗人的可厌，比倡优更厉害。
五一 《蝶恋花》为欧阳永叔所作
五一 《蝶恋花》是欧阳修所作
《蝶恋花》「独倚危楼①」一阕，是《六一词》，亦见《乐章集》。余谓：屯田轻薄子，只能道「奶奶兰心蕙性②」耳。
《蝶恋花》“独倚危楼”这一首，是《六一词》中的，也见于《乐章集》。我认为：柳永是个轻薄的人，只能说出“奶奶兰心蕙性”这样的话罢了。
① 见本《删稿》十一节。
① 见本《删稿》第十一节。
② 柳永《玉女摇仙佩》：「飞琼伴侣，偶别珠宫，未返神仙行缀。取次梳妆，寻常言语，有得许多姝丽。拟把名花比。恐旁人笑我，谈何容易。细思算，奇葩艳卉，惟是深红浅白而已。争如这多情，占得人间，千娇百媚。 须信画堂绣阁，皓月清风，忍把光阴轻弃。自古及今，佳人才子，少得当年双美。且恁相偎倚。未消得，怜我多才多艺。愿奶奶兰心蕙性，枕前言下，表余深意。为盟誓。今生断不孤鸳被。」
② 柳永《玉女摇仙佩》：“飞琼伴侣，偶别珠宫，未返神仙行缀。取次梳妆，寻常言语，有得许多姝丽。拟把名花比。恐旁人笑我，谈何容易。细思算，奇葩艳卉，惟是深红浅白而已。争如这多情，占得人间，千娇百媚。 须信画堂绣阁，皓月清风，忍把光阴轻弃。自古及今，佳人才子，少得当年双美。且恁相偎倚。未消得，怜我多才多艺。愿奶奶兰心蕙性，枕前言下，表余深意。为盟誓。今生断不孤鸳被。”
五二 艳词可作而万不可作儇薄语
五二 艳词可以作但万万不可作轻薄语
读《会真记》者，恶张生之薄幸，而恕其奸非。读《水浒传》者，恕宋江之横暴，而责其深险。此人人之所同也。故艳词可作，唯万不可作儇薄语。龚定庵诗云：「偶赋凌云偶倦飞，偶然闲慕遂初衣。偶逢锦瑟佳人问，便说寻春为汝归。①」其人之凉薄无行，跃然纸墨间。余辈读耆卿伯可词，亦有此感。视永叔、希文小词何如耶？
读《会真记》的人，厌恶张生的薄幸，却宽恕他的奸邪。读《水浒传》的人，宽恕宋江的横暴，却责备他的深险。这是人人相同的。所以艳词可以作，只是万万不可作轻薄语。龚自珍的诗说：“偶赋凌云偶倦飞，偶然闲慕遂初衣。偶逢锦瑟佳人问，便说寻春为汝归。”这个人的凉薄无行，跃然纸上。我们读柳永、康与之的词，也有这种感觉。比起欧阳修、范仲淹的小词又如何呢？
① 此为龚自珍《乙亥杂诗》三百十五首之一，见《定庵续集》。
① 这是龚自珍《乙亥杂诗》三百十五首之一，见于《定庵续集》。
五三 词人之忠实
五三 词人的忠实
词人之忠实，不独对人事宜然。即对一草一木，亦须有忠实之意，否则所谓游词也。
词人的忠实，不仅对人世之事应当如此。即使对一草一木，也必须有忠实之意，否则就是所谓的浮游之词。
五四 《沧浪》《凤兮》二歌开楚辞体格
五四 《沧浪》《凤兮》二歌开创了楚辞的体格
《沧浪》①《凤兮》②二歌，已开楚辞体格。然楚词之最工者，推屈原、宋玉，而后此之王褒、刘向之词不与焉。五古之最工者，实推阮嗣宗、左太冲、郭景纯、陶渊明，而前此曹刘，后此陈子昂、李太白不与焉。词之最工者，实推后主、正中、永叔、少游、美成，而后此南宋诸公不与焉。
《沧浪》《凤兮》二歌，已经开创了楚辞的体格。但楚辞中最精妙的，推屈原、宋玉，而之后的王褒、刘向的词不在其列。五言古诗中最精妙的，实在推阮籍、左思、郭璞、陶渊明，而之前的曹植、刘桢，之后的陈子昂、李白不在其列。词中最精妙的，实在推李后主、冯延巳、欧阳修、秦观、周邦彦，而之后的南宋诸公不在其列。
① 《孟子·离娄上》有《孺子歌》曰：「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我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我足。」
① 《孟子·离娄上》有《孺子歌》说：“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我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我足。”
② 《论语·微子》：「楚狂接舆歌而过孔子曰『凤兮凤兮，何德之衰？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已而已而，今之从政者殆矣！』」
② 《论语·微子》：“楚狂接舆歌而过孔子曰‘凤兮凤兮，何德之衰？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已而已而，今之从政者殆矣！’”
五五 词集与诗集相类
五五 词集与诗集相似
读《花间》《尊前》集，令人回想徐陵《玉台新咏》。读《草堂诗余》，令人回想袁谷《才调集》。读朱竹垞《词综》，张皋文、董子远《词选》，令人回想沈德潜三朝诗别裁集。
读《花间集》《尊前集》，让人回想起徐陵的《玉台新咏》。读《草堂诗余》，让人回想起韦縠的《才调集》。读朱彝尊的《词综》、张惠言和董毅的《词选》，让人回想起沈德潜的《唐诗别裁集》《宋诗别裁集》《元诗别裁集》。
五六 论词之失
五六 论词的过失
明季国初诸老之论词，大似袁简斋之论诗，其失也，纤小而轻薄。竹垞以降之论词者，大似沈规愚，其失也，枯槁而庸陋。
明末清初各位前辈论词，很像袁枚论诗，其过失在于纤巧细碎而轻薄。朱彝尊以后论词的人，很像沈德潜，其过失在于枯槁而庸俗浅陋。
五七 东坡、白石之「旷」
五七 苏轼、姜夔的“旷达”
东坡之旷在神，白石之旷在貌。白石如王衍口不言阿堵物，而暗中为营三窟之计，此其所以可鄙也。
苏轼的旷达在精神，姜夔的旷达在表面。姜夔像王衍嘴上不说“阿堵物”（钱），却暗中为自己经营三窟之计，这就是他之所以可鄙的原因。
五八 内美与修能
五八 内在美与外在才能
「纷吾既有此内美兮，又重之已修能。①」文学之事，于此二者，不能缺一。然词乃抒情之作，故尤重内美。无内美而但有修能，则白石耳。
“纷吾既有此内美兮，又重之已修能。”文学之事，对于这两者，不能缺少任何一个。然而词是抒情的作品，所以尤其重视内在美。没有内在美而只有外在才能，那就是姜夔罢了。
① 此二句出自屈原《离骚》。
① 这两句出自屈原《离骚》。
五九 诗人视一切外物皆游戏之材料
五九 诗人把一切外物都看作游戏的材料
诗人视一切外物，皆游戏之材料也。然其游戏，则以热心为之，故诙谐与严重二性质，亦不可缺一也。
诗人把一切外物，都看作游戏的材料。然而他的游戏，是用热心去做的，所以诙谐与严肃这两种性质，也不可缺少任何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