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周进在省城要看贡院,金有余见他真切,只得用几个小钱同他去看。不想才到天字号,就撞死在地下。众人多慌了,只道一时中了恶。行主人道:「想是这贡院里久没有人到,阴气重了,故此周客人中了恶。」金有余道:「贤东,我扶著他,你且去到做工的那里借口开水来灌他一灌。」行主人应诺,取了水来,三四个客人一齐扶著,灌了下去,喉咙里咯咯的响了一声,吐出一口稠涎来。众人道:「好了。」扶著立了起来。周进看著号板,又是一头撞将去。这回不死了,放声大哭起来。众人劝著不住。金有余道:「你看,这不是疯了么?好好到贡院来耍,你家又不死了人,为甚么这『号淘痛』,也是的?」周进也不听见,只管伏著号板哭个不住﹔一号哭过,又哭到二号,三号﹔满地打滚,哭了又哭,哭的众人心里都凄惨起来。金有余见不是事,同行主人,一左一右,架著他的膀子。他那里肯起来,哭了一阵,又是一阵,直哭到口里吐出鲜血来。众人七手八脚将他扛抬了出来,在贡院前一个茶棚子里坐下,劝他吃了一碗茶,犹自索鼻涕,弹眼泪,伤心不止。内中一个客人道:「周客人有甚心事?为甚到了这里,这等大哭起来?却是哭得利害。」金有余道:「列位老客有所不知。我这舍舅,本来原不是生意人。因他苦读了几十年的书,秀才也不曾做得一个,今日看见贡院,就不觉伤心起来。」自因这一句话道著周进的真心事,于是不顾众人,又放声大哭起来。又一个客人道:「论这事,只该怪我们金老客。周相公既是斯文人,为甚么带他出来做这样的事?」金有余道:「也只为赤贫之士,又无馆做,没奈何上了这一条路。」又一个客人道:「看令舅这个光景,毕竟胸中才学是好的﹔因没有人识得他,所以受屈到此田地。」金有余道:「他才学是有的,怎奈时运不济!」那客人道:「监生也可以进场。周相公既有才学,何不捐他一个监进场?中了,也不枉了今日这一番心事。」金有余道:「我也是这般想。只是那里有这一注银子?」此时周进哭的住了。那客人道:「这也不难。现放著我这几个兄弟在此,每人拿出几十两银子借与周相公纳监进场。若中了做官,那在我们这几两银子。就是周相公不还,我们走江湖的人,那里不破掉了几两银子!何况这是好事。你众位意下如何?」众人一齐道:「『君子成人之美。』又道:『见义不为,是为无勇。』俺们有甚么不肯?只不知周相公可肯俯就?」周进道:「若得如此,便是重生父母,我周进变驴变马,也要报效!」爬到地下,就磕了几个头。众人还下礼去。金有余也称谢了众人。又吃了几碗茶,周进再不哭了,同众人说说笑笑,回到行里。
话说周进在省城想看贡院,金有余见他态度诚恳,只好花几个小钱陪他去看。没想到刚走到天字号,周进就一头撞倒在地。众人都慌了,只以为他一时中了邪。客栈主人说:“想必是这贡院里很久没人来,阴气太重,所以周客人中了邪。”金有余说:“贤东家,我扶着他,你到做工的那里借点开水来灌他一下。”客栈主人答应了,取来水,三四个客人一起扶着周进,把水灌了下去,他喉咙里咯咯响了一声,吐出一口浓痰。众人说:“好了。”扶着他站了起来。周进看着号板,又是一头撞过去。这次没死,放声大哭起来。众人劝不住。金有余说:“你看,这不是疯了吗?好好的来贡院玩,你家又没死人,为什么这样嚎啕大哭?”周进也不听,只管趴在号板上哭个不停。哭完一号,又哭到二号、三号,满地打滚,哭了又哭,哭得众人心里都凄惨起来。金有余觉得不是办法,和客栈主人一左一右架着他的胳膊。他哪里肯起来,哭了一阵又一阵,直哭到嘴里吐出鲜血。众人七手八脚把他抬出来,在贡院前的一个茶棚里坐下,劝他喝了一碗茶,他还在抽鼻涕、掉眼泪,伤心不止。其中一位客人说:“周客人有什么心事?为什么到了这里,这样大哭?哭得这么厉害。”金有余说:“各位老客有所不知。我这内弟本来不是生意人。他苦读了几十年书,连个秀才都没考上,今天看见贡院,就不觉伤心起来。”这句话说中了周进的真心事,于是他不管众人,又放声大哭起来。另一位客人说:“论这事,只该怪我们金老客。周相公既然是斯文人,为什么带他出来做这种事?”金有余说:“也只因为他是个穷书生,又没有教书的地方,没办法才走上这条路。”又一位客人说:“看令舅这个样子,想必胸中才学是好的,因为没人赏识他,才受委屈到这种地步。”金有余说:“他才学是有的,只是时运不济!”那客人说:“监生也可以进场考试。周相公既有才学,何不捐个监生让他进场?考中了,也不枉他今天这番心事。”金有余说:“我也是这么想,只是哪来这笔银子?”这时周进哭停了。那客人说:“这也不难。眼前有我们这几个兄弟在,每人拿出几十两银子借给周相公纳监进场。如果他考中做官,哪会在乎我们这几两银子。就算周相公不还,我们这些走江湖的人,哪里不花掉几两银子!何况这是好事。你们大家意下如何?”众人齐声说:“‘君子成人之美。’又说:‘见义不为,是为无勇。’我们有什么不肯的?只不知周相公肯不肯屈就?”周进说:“如果能这样,就是重生父母,我周进变驴变马也要报答!”他爬到地上,磕了几个头。众人还了礼。金有余也向众人道谢。又喝了几碗茶,周进不再哭了,和众人说说笑笑,回到客栈。
次日,四位客人果然备了二百两银子,交与金有余。一切多的使费,都是金有余包办。周进又谢了众人和金有余。行主人替周进备一席酒,请了众位。金有余将著银子,上了藩库,讨出库收来。正直宗师来省录遗,周进就录了个贡监首卷。到了八月初八日进头场,见了自己哭的所在,不觉喜出望外。自古道:「人逢喜事精神爽」,那七篇文字,做的花团锦簇一般。出了场,仍旧住在行里。金有余同那几个客人还不曾买完了货。直到放榜那日,巍然中了。众人各各欢喜,一齐回到汶上县。拜县父母、学师,典史。那晚生帖子上门来贺,汶上县的人,不是亲的也来认亲,不相与的也来认相与。忙了个把月。申祥甫听见这事,在薛家集敛了分子,买了四只鸡,五十个蛋和些炒米、欢团之类,亲自上县来贺喜。周进留他吃了酒饭去。荀老爹贺礼是不消说了。看看上京会试,盘费、衣服,都是金有余替他设处。到京会试,又中了进士,殿在三甲,授了部属。荏苒三年,升了御史,钦点广东学道。
第二天,四位客人果然准备了二百两银子,交给金有余。一切额外的费用,都由金有余包办。周进又感谢了众人和金有余。客栈主人替周进备了一桌酒席,请了大家。金有余拿着银子,上了藩库,讨出了收据。正好宗师来省里录取遗才,周进就录了个贡监第一名。到了八月初八进头场,看到自己曾经哭过的地方,不觉喜出望外。自古道:“人逢喜事精神爽”,那七篇文章,写得花团锦簇一般。出了考场,仍旧住在客栈里。金有余和那几个客人还没买完货。直到放榜那天,周进高高地中了。众人个个欢喜,一起回到汶上县。拜见了知县、学师和典史。那些晚生帖子送上门来祝贺,汶上县的人,不是亲戚的也来认亲,不认识的也来攀交情。忙了将近一个月。申祥甫听说这事,在薛家集凑了份子钱,买了四只鸡、五十个蛋和一些炒米、欢团之类,亲自上县来贺喜。周进留他吃了酒饭才走。荀老爹的贺礼就不用说了。眼看要上京会试,盘缠和衣服,都是金有余替他张罗。到京城会试,又中了进士,殿试在三甲,被授予部属官职。过了三年,升了御史,钦点广东学道。
这周学道虽也请了几个看文章的相公,却自心里想道:「我在这里面吃苦久了,如今自己当权,须要把卷子都要细细看过,不可听著幕客,屈了真才。」主意定了,到广州上了任。次日,行香挂牌。先考了两场生员。第三场是南海、番禺两县童生。周学道坐在堂上,见那些童生纷纷进来﹔也有小的,也有老的,仪表端正的,獐头鼠目的,衣冠齐楚的,蓝缕破烂的。落后点进一个童生来,面黄肌瘦,花白胡须,头上戴一顶破毡帽。广东虽是气温暖,这时已是十二月上旬,那童生还穿著麻布直裰,冻得乞乞缩缩,接了卷子,下去归号。周学道看在心里,封门进去。出来放头牌的时节,坐在上面,只见那穿麻布的童生上来交卷,那衣服因是朽烂了,在号里又扯破了几块。周学道看看自己身上,绯袍金带,何等辉煌。因翻一翻点名册,问那童生道:「你就是范进?」范进跪下道:「童生就是。」学道道:「你今年多少年纪了?」范进道:「童生册上写的是三十岁,童生实年五十四岁。」学道道:「你考过多少回数了?」范进道:「童生二十岁应考,到今考过二十余次。」学道道:「如何总不进学?」范进道:「总因童生文字荒谬,所以各位大老爷不曾赏取。」周学道道:「这也未必尽然。你且出去,卷子待本道细细看。」范进磕头下去了。
这位周学道虽然也请了几个帮忙看文章的相公,但心里想道:“我在这里面吃苦很久了,如今自己掌权,必须把卷子都细细看过,不能听信幕僚,埋没了真正的人才。”主意已定,到广州上了任。第二天,行香挂牌。先考了两场生员。第三场是南海、番禺两县的童生。周学道坐在堂上,看见那些童生纷纷进来,有小的,有老的,仪表端正的,獐头鼠目的,衣冠整齐的,衣衫褴褛的。最后点名进来一个童生,面黄肌瘦,花白胡须,头上戴一顶破毡帽。广东虽然气候温暖,但这时已是十二月上旬,那童生还穿着麻布直裰,冻得缩手缩脚,接过卷子,下去归号。周学道看在眼里,封门进去。出来放头牌的时候,坐在上面,只见那个穿麻布的童生上来交卷,那衣服因为朽烂了,在号里又扯破了几块。周学道看看自己身上,绯袍金带,何等辉煌。于是翻一翻点名册,问那童生道:“你就是范进?”范进跪下说:“童生就是。”学道说:“你今年多大年纪了?”范进说:“童生册上写的是三十岁,童生实际年龄五十四岁。”学道说:“你考过多少次了?”范进说:“童生二十岁应考,到现在考过二十多次。”学道说:“怎么总没考中?”范进说:“总是因为童生文字荒谬,所以各位大老爷不曾赏识录取。”周学道说:“这也未必全是这样。你先出去,卷子等本道细细看。”范进磕头下去了。
那时天色尚早,并无童生交卷。周学道将范进卷子用心用意看了一遍,心里不喜道:「这样的文字,都说的是些甚么话!怪不得不进学!」丢过一边不看了。又坐了一会,还不见一个人来交卷,心里又想道:「何不把范进的卷子再看一遍?倘有一线之明,也可怜他苦志。」从头至尾,又看了一遍,觉得有些意思。正要再看看,却有一个童生来交卷。那童生跪下道:「求大老爷面试。」学道和颜道:「你的文字已在这里了,又面试些甚么?」那童生道:「童生诗词歌赋都会,求大老爷出题面试。」学道变了脸道:「当今天子重文章,足下何须讲汉唐!像你做童生的人,只该用心做文章,那些杂览,学他做甚么!况且本道奉旨到此衡文,难道是来此同你谈杂学的么?看你这样务名而不务实,那正务自然荒废,都是些粗心浮气的说话,看不得了。左右的!赶了出去!」一声吩咐过了,两傍走过几个如狼似虎的公人,把那童生叉著膊子,一路跟头,叉到大门外。
那时天色还早,并没有童生交卷。周学道用心用意把范进的卷子看了一遍,心里不喜欢,说:“这样的文字,说的都是些什么话!怪不得考不中!”丢到一边不看了。又坐了一会儿,还不见一个人来交卷,心里又想:“何不把范进的卷子再看一遍?倘若有一线可取之处,也可怜他苦心的志向。”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觉得有些意思。正要再看,却有一个童生来交卷。那童生跪下说:“求大老爷面试。”学道和颜悦色地说:“你的文字已经在这里了,又面试些什么?”那童生说:“童生诗词歌赋都会,求大老爷出题面试。”学道变了脸说:“当今天子重视文章,你何必讲什么汉唐!像你做童生的人,只该用心做文章,那些杂学,学它做什么!况且本道奉旨到这里评判文章,难道是来和你谈杂学的吗?看你这样务名而不务实,那正务自然荒废,都是些粗心浮气的话,看不得了。左右的!赶了出去!”一声吩咐,两旁走过几个如狼似虎的公人,把那童生叉着胳膊,一路跟头,叉到大门外。
周学道虽然赶他出去,却也把卷子取来看看。那童生叫做魏好古,文字也还清通。学道道:「把他低低的进了学罢。」因取过笔来,在卷子尾上点了一点,做个记认。又取过范进卷子来看。看罢,不觉叹息道:「这样文字,连我看一两遍也不能解,直到三遍之后,才晓得是天地间之至文!真乃一字一珠!可见世上糊涂试官,不知屈煞了多少英才!」忙取笔细细圈点,卷面上加了三圈,即填了第一名。又把魏好古的卷子取过来,填了第二十名。将各卷汇齐,带了进去。发出案来,范进是第一。谒见那日,著实赞扬了一回。点到二十名,魏好古上去,又勉励了几句「用心举业,休学杂览」的话。鼓吹送了出去。
周学道虽然把他赶了出去,却也把卷子取来看看。那童生叫魏好古,文字也还算清通。学道说:“把他低低地录取了吧。”于是取过笔来,在卷子尾上点了一点,做个记号。又取过范进的卷子来看。看完,不觉叹息道:“这样的文字,连我看一两遍也不能理解,直到三遍之后,才晓得是天地间最好的文章!真是一字一珠!可见世上糊涂的考官,不知屈杀了多少英才!”连忙取笔细细圈点,卷面上加了三圈,就填了第一名。又把魏好古的卷子取过来,填了第二十名。将各卷汇总,带了进去。发榜出来,范进是第一。谒见那天,着实赞扬了一番。点到二十名,魏好古上去,又勉励了几句“用心科举,别学杂学”的话。吹吹打打送了出去。
次日起马,范进独自送在三十里之外,轿前打恭。周学道又叫到跟前,说道:「龙头属老成。本道看你的文字,火候到了,即在此科,一定发达。我复命之后,在京专候。」范进又磕头谢了,起来立著。学道轿子,一拥而去。范进立著,直望见门鎗影子抹过前山,看不见了,方才回到下处,谢了房主人。他家离城还有四十五里路,连夜回来,拜见母亲。家里住著一间草屋,一厦披子,门外是个茅草棚。正屋是母亲住著,妻子住在披房里。他妻子乃是集上胡屠户的女儿。
第二天起程,范进独自送了三十里之外,在轿前打躬作揖。周学道又叫到跟前,说:“龙头属于老成的人。本道看你的文字,火候到了,就在这一科,一定发达。我复命之后,在京专候。”范进又磕头谢了,起来站着。学道的轿子,一拥而去。范进站着,一直望见门枪的影子抹过前山,看不见了,才回到住处,谢了房主人。他家离城还有四十五里路,连夜回来,拜见母亲。家里住着一间草屋,一间披厦,门外是个茅草棚。正屋是母亲住着,妻子住在披房里。他妻子是集上胡屠户的女儿。
范进进学回家,母亲、妻子,俱各欢喜。正待烧锅做饭,只见他丈人胡屠户,手里拿著一副大肠和一瓶酒,走了进来。范进向他作揖,坐下。胡屠户道:「我自倒运,把个女儿嫁与你这现世宝,穷鬼,历年以来,不知累了我多少。如今不知因我积了甚么德,带挈你中了个相公,我所以带个酒来贺你。」范进唯唯连声,叫浑家把肠子煮了,荡起酒来,在茅草棚下坐著。母亲自和媳妇在厨下造饭。胡屠户又吩咐女婿道:「你如今既中了相公,凡事要立起个体统来。比如我这行事里都是些正经有脸面的人,又是你的长亲,你怎敢在我们跟前粧大?若是家门口这些做田的,扒粪的,不过是平头百姓,你若同他拱手作揖,平起平坐,这就是坏了学校规矩,连我脸上都无光了。你是个烂忠厚没用的人,所以这些话我不得不教导你,免得惹人笑话。」范进道:「岳父见教的是。」胡屠户又道:「亲家母也来这里坐著吃饭。老人家每日小菜饭,想也难过。我女孩儿也吃些,自从进了你家门,这十几年,不知猪油可曾吃过两三回哩?可怜!可怜!」说罢,婆媳两个,都来坐著吃了饭。吃到日西时分,胡屠户吃的醺醺的。这里母子两个,千恩万谢。屠户横披了衣服,腆著肚子去了。
范进考中秀才回家,母亲、妻子都很欢喜。正要烧锅做饭,只见他丈人胡屠户,手里拿着一副大肠和一瓶酒,走了进来。范进向他作揖,坐下。胡屠户说:“我自认倒霉,把个女儿嫁给你这个现世宝、穷鬼,这些年来,不知拖累了我多少。如今不知我积了什么德,带你中了相公,所以我带点酒来贺你。”范进连连答应,叫妻子把肠子煮了,烫起酒来,在茅草棚下坐着。母亲自己和媳妇在厨房做饭。胡屠户又吩咐女婿说:“你如今既然中了相公,凡事要立起个体统来。比如我这行当里都是些正经有脸面的人,又是你的长辈,你怎么敢在我们跟前摆架子?若是家门口这些种田的、扒粪的,不过是平头百姓,你若同他们拱手作揖,平起平坐,这就是坏了学校规矩,连我脸上都没光了。你是个烂忠厚没用的人,所以这些话我不得不教导你,免得惹人笑话。”范进说:“岳父教训的是。”胡屠户又说:“亲家母也来这里坐着吃饭。老人家每天小菜饭,想来也难过。我女儿也吃点,自从进了你家门,这十几年,不知猪油可曾吃过两三回哩?可怜!可怜!”说完,婆媳两个都来坐着吃了饭。吃到太阳西斜时,胡屠户喝得醉醺醺的。这里母子两个,千恩万谢。屠户横披了衣服,挺着肚子走了。
次日,范进少不得拜拜乡邻。魏好古又约了一班同案的朋友,彼此来往。因是乡试年,做了几个文会。不觉到了六月尽间,这些同案的人约范进去乡试。范进因没有盘费,走去同丈人商议,被胡屠户一口啐在脸上,骂了一个狗血喷头道:「不要失了你的时了!你自己只觉得中了一个相公,就『癞虾蟆想吃起天鹅肉』来!我听见人说,就是中相公时,也不是你的文章,还是宗师看见你老,不过意,舍与你的。如今痴心就想中起老爷来!这些中老爷的都是天上的『文曲星』!你不看见城里张府上那些老爷,都有万贯家私,一个个方面大耳。像你这尖嘴猴腮,也该撒抛一作「泡」尿自己照照!不三不四,就想天鹅屁吃!趁早收了这心,明年在我们行事里替你寻一个馆,每年寻几两银子,养活你那老不死的老娘和你老婆是正经!你问我借盘缠,我一天杀一个猪还赚不得钱把银子,都把与你去丢在水里,叫我一家老小嗑西北风!」一顿夹七夹八,骂的范进摸门不著。辞了丈人回来,自心里想:「宗师说我火候已到,自古无场外的举人,如不进去考他一考,如何甘心?」因向几个同案商议,瞒著丈人,到城里乡试。出了场,即便回家。家里已是饿了两三天。被胡屠户知道,又骂了一顿。
第二天,范进少不了去拜访乡邻。魏好古又约了一帮同科考中的朋友,互相来往。因为这一年是乡试年,他们办了几次文会。不知不觉到了六月末,这些同科的朋友约范进一起去参加乡试。范进因为没有盘缠,就去找岳父商量,被胡屠户一口唾沫啐在脸上,骂了个狗血喷头,说:“别失了你那好运气了!你自己只觉得中了个秀才,就想‘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我听人说,就是中秀才那次,也不是你的文章好,还是主考官看你年纪大,过意不去,施舍给你的。如今痴心妄想就想中举人老爷了!这些中举人的都是天上的‘文曲星’!你没看见城里张府上那些老爷,都有万贯家财,一个个方面大耳。像你这尖嘴猴腮的样子,也该撒泡尿自己照照!不三不四的,就想吃天鹅屁!趁早死了这条心,明年在我们这一行里替你找个教书的地方,每年挣几两银子,养活你那老不死的老娘和你老婆才是正事!你问我借盘缠,我一天杀一头猪还赚不到一钱银子,都给你丢到水里去,叫我一家老小喝西北风!”一顿乱七八糟的骂,把范进骂得摸不着头脑。他告别岳父回来,心里想:“主考官说我火候到了,自古以来没有场外的举人,如果不进去考一考,怎么能甘心?”于是和几个同科的朋友商量,瞒着岳父,到城里去参加乡试。考完试,就回了家。家里已经饿了两三天。被胡屠户知道了,又骂了一顿。
到出榜那日,家里没有早饭米,母亲吩咐范进道:「我有一只生蛋的母鸡,你快拿集上去卖了,买几升米来煮餐粥吃。我已是饿的两眼都看不见了!」范进慌忙抱了鸡,走出门去。才去不到两个时候,只听得一片声的锣响,三匹马闯将来。那三个人下了马,把马栓在茅草棚上,一片声叫道:「快请范老爷出来,恭喜高中了。」母亲不知是甚事,吓得躲在屋里﹔听见中了,方敢伸出头来说道:「诸位请坐,小儿方才出去了。」那些报录人道:「原来是老太太。」大家簇拥著要喜钱。正在吵闹,又是几匹马,二报、三报到了,挤了一屋的人,茅草棚地下都坐满了。邻居都来了,挤著看。老太太没奈何,只得央及一个邻居去寻他儿子。
到了发榜那天,家里没有早饭的米,母亲吩咐范进说:“我有一只正在下蛋的母鸡,你快拿到集市上去卖了,买几升米来煮粥吃。我已经饿得两眼都看不清了!”范进慌忙抱起鸡,走出门去。他刚走了不到两个时辰,就听到一片锣声,三匹马冲了过来。那三个人下了马,把马拴在茅草棚上,一片声地叫道:“快请范老爷出来,恭喜高中了!”母亲不知道是什么事,吓得躲在屋里;听到说中了,才敢伸出头来说道:“各位请坐,我儿子刚才出去了。”那些报喜的人说:“原来是老太太。”大家簇拥着要喜钱。正在吵闹时,又是几匹马,二报、三报的人到了,挤了一屋子的人,茅草棚地下都坐满了。邻居们都来了,挤着看热闹。老太太没办法,只好央求一个邻居去找她儿子。
那邻居飞奔到集上,一地里寻不见﹔直寻到集东头,见范进抱著鸡,手里插个草标,一步一踱的,东张西望,在那里寻人买。邻居道:「范相公,快些回去。你恭喜中了举人,报喜人挤了一屋里。」范进道是哄他,只装不听见,低著头,往前走。邻居见他不理,走上来,就要夺他手里的鸡。范进道:「你夺我的鸡怎的?你又不买。」邻居道:「你中了举了,叫你家去打发报子哩。」范进道:「高邻,你晓得我今日没有米,要卖这鸡去救命,为甚么拿这话来混我?我又不同你顽,你自回去罢,莫误了我卖鸡。」邻居见他不信,劈手把鸡夺了,掼在地下,一把拉了回来。报录人见了道:「好了,新贵人回来了!」正要拥著他说话。范进三两步走进屋里来,见中间报帖已经升挂起来,上写道:「捷报贵府老爷范讳进高中广东乡试第七名亚元。京报连登黄甲。」
那个邻居飞奔到集市上,到处找不见范进;一直找到集市东头,看见范进抱着鸡,手里插着草标,一步一踱地东张西望,在那里等人来买。邻居说:“范相公,快回去。你恭喜中了举人,报喜的人挤了一屋子。”范进以为是在哄他,只装作没听见,低着头往前走。邻居见他不理,走上来就要夺他手里的鸡。范进说:“你夺我的鸡干什么?你又不买。”邻居说:“你中了举人了,叫你回家去打发报喜的人呢。”范进说:“高邻,你知道我今天没有米,要卖这鸡去救命,为什么拿这话来骗我?我又不和你玩,你回去罢,别耽误我卖鸡。”邻居见他不信,劈手把鸡夺了,摔在地上,一把拉着他回来。报喜的人见了说:“好了,新贵人回来了!”正要拥着他说话。范进三两步走进屋里来,见中间报帖已经挂起来了,上面写着:“捷报贵府老爷范讳进高中广东乡试第七名亚元。京报连登黄甲。”
范进不看便罢,看了一遍,又念一遍,自己把两手拍了一下,笑了一声道:「噫!好了!我中了!」说著,往后一交跌倒,牙关咬紧,不醒人事。老太太慌了,慌将几口开水灌了过来。他爬将起来,又拍著手大笑道:「噫!好!我中了!」笑著,不由分说,就往门外飞跑,把报录人和邻居都吓了一跳。走出大门不多路,一脚踹在塘里,挣起来,头发都跌散了,两手黄泥,淋淋漓漓一身的水,众人拉他不住。拍著笑著,一直走到集上去了。众人大眼望小眼,一齐道:「原来新贵人欢喜疯了。」老太太哭道:「怎生这样苦命的事!中了一个甚么举人,就得了这个拙病!这一疯了,几时才得好?」娘子胡氏道:「早上好好出去,怎的就得了这样的病!却是如何是好?」众邻居劝道:「老太太不要心慌。我们而今且派两个人跟定了范老爷。这里众人家里拿些鸡、蛋、酒、米,且管待了报子上的老爹们,再为商酌。」
范进不看还好,看了一遍,又念了一遍,自己把两手拍了一下,笑了一声说:“噫!好了!我中了!”说着,往后一跤跌倒,牙关咬紧,不省人事。老太太慌了,慌忙灌了几口开水给他。他爬了起来,又拍着手大笑道:“噫!好!我中了!”笑着,不由分说,就往门外飞跑,把报喜的人和邻居都吓了一跳。走出大门没多远,一脚踩在池塘里,挣扎起来,头发都跌散了,两手沾满黄泥,浑身湿淋淋的,众人拉不住他。他拍着手笑着,一直走到集市上去了。众人你看我我看你,一齐说:“原来新贵人欢喜疯了。”老太太哭着说:“怎么这样苦命的事!中了个什么举人,就得了这个怪病!这一疯了,什么时候才能好?”媳妇胡氏说:“早上好好出去,怎么就得了这样的病!这可怎么办?”众邻居劝道:“老太太不要心慌。我们现在先派两个人跟定范老爷。这里众人家里拿些鸡、蛋、酒、米,先招待了报喜的老爷们,再商量办法。”
当下众邻居有拿鸡蛋来的,有拿白酒来的,也有背了斗米来的,也有捉两只鸡来的。娘子哭哭啼啼,在厨下收拾齐了,拿在草棚下。邻居又搬些桌凳,请报录的坐著吃酒,商议:「他这疯了,如何是好?」报录的内中有一个人道:「在下倒有一个主意,不知可以行得行不得?」众人问:「如何主意?」那人道:「范老爷平日可有最怕的人?他只因欢喜狠了,痰涌上来,迷了心窍。如今只消他怕的这个人来打他一个嘴巴,说:『这报录的话都是哄你,你并不曾中。』他吃这一吓,把痰吐了出来,就明白了。」众人都拍手道:「这个主意好得紧,妙得紧!范老爷怕的,莫过于肉案子上胡老爹。好了!快寻胡老爹来。他想是还不知道,在集上卖肉哩。」又一个人道:「在集上卖肉,他倒好知道了﹔他从五更鼓就往东头集上迎猪,还不曾回来。快些迎著去寻他。」
当下众邻居有拿鸡蛋来的,有拿白酒来的,也有背了一斗米来的,也有捉了两只鸡来的。媳妇哭哭啼啼,在厨房里收拾好了,拿到草棚下。邻居又搬了些桌凳,请报喜的人坐着吃酒,商量说:“他这样疯了,怎么办才好?”报喜的人中有一个人说:“我倒有一个主意,不知道行不行得通?”众人问:“什么主意?”那人说:“范老爷平时有没有最怕的人?他这是因为欢喜过度,痰涌上来,迷了心窍。如今只要让他怕的这个人来打他一个嘴巴,说:‘这些报喜的话都是骗你的,你并没有中。’他受这一吓,把痰吐出来,就清醒了。”众人都拍手说:“这个主意好极了,妙极了!范老爷最怕的,莫过于肉案子上的胡老爹。好了!快去找胡老爹来。他大概还不知道,在集市上卖肉呢。”又一个人说:“在集市上卖肉,他倒好知道了;他从五更天就往东头集市上去接猪,还没回来。快些迎着他去找他。”
一个人飞奔去迎,走到半路,遇著胡屠户来,后面跟著一个烧汤的二汉,提著七八斤肉,四五千钱,正来贺喜。进门见了老太太,老太太哭著告诉了一番。胡屠户诧异道:「难道这等没福!」外边人一片声请胡老爹说话。胡屠户把肉和钱交与女儿,走了出来。众人如此这般,同他商议。胡屠户作难道:「虽然是我女婿,如今却做了老爷,就是天上的星宿。天上的星宿是打不得的!我听得斋公们说:打了天上的星宿,阎王就要拿去打一百铁棍,发在十八层地狱,永不得翻身。我却是不敢做这样的事!」邻居内一个尖酸人说道:「罢么!胡老爹!你每日杀猪的营生,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阎王也不知叫判官在簿子上记了你几千条铁棍。就是添上这一百棍,也打甚么要紧?只恐把铁棍子打完了,也算不到这笔帐上来。或者你救好了女婿的病,阎王叙功,从地狱里把你提上第十七层来,也不可知。」报录的人道:「不要只管讲笑话。胡老爹,这个事须是这般。你没奈何,权变一权变。」屠户被众人局不过,只得连斟两碗酒喝了,壮一壮胆,把方才这些小心收起,将平日的凶恶样子拿出来,卷一卷那油晃晃的衣袖,走上集去。众邻居五六个都跟著走。老太太赶出来叫道:「亲家,你这可吓他一吓,却不要把他打伤了!」众邻居道:「这自然,何消吩咐!」说著,一直去了。
一个人飞快地跑去迎接,走到半路,遇到了胡屠户。胡屠户身后跟着一个烧汤的伙计,提着七八斤肉和四五千钱,正赶来贺喜。进门后见了老太太,老太太哭着把事情说了一遍。胡屠户惊讶地说:“难道这么没福气!”外面的人一片声地请胡老爹说话。胡屠户把肉和钱交给女儿,走了出来。众人如此这般地跟他商议。胡屠户为难地说:“虽然是我女婿,但现在他做了老爷,就是天上的星宿。天上的星宿是打不得的!我听那些吃斋的人说:打了天上的星宿,阎王就会抓去打一百铁棍,发配到十八层地狱,永远不能翻身。我可不敢做这种事!”邻居里一个尖酸的人说:“算了吧!胡老爹!你每天杀猪的营生,白刀子进红刀子出,阎王不知叫判官在簿子上记了你几千条铁棍。就算加上这一百棍,又有什么要紧?只怕铁棍子打完了,也算不到这笔账上。或者你治好了女婿的病,阎王论功行赏,把你从地狱里提到第十七层来,也说不定。”报录的人说:“别光讲笑话了。胡老爹,这事必须这样办。你没别的办法,就变通一下吧。”胡屠户被众人逼得没办法,只好连斟两碗酒喝了,壮一壮胆,收起刚才的顾虑,拿出平日的凶恶样子,卷一卷那油晃晃的衣袖,朝集市上走去。五六个邻居都跟着走。老太太赶出来叫道:“亲家,你吓唬他一下就行,可别把他打伤了!”众邻居说:“这当然,不用吩咐!”说着,一直去了。
来到集上,见范进正在一个庙门口站著,散著头发,满脸污泥,鞋都跑掉了一只,兀自拍著掌,口里叫道:「中了!中了!」胡屠户凶神走到跟前,说道:「该死的畜生!你中了甚么?」一个嘴巴打将去。众人和邻居见这模样,忍不住的笑。不想胡屠户虽然大著胆子打了一下,心里到底还是怕的,那手早颤起来,不敢打到第二下。范进因这一个嘴巴,却也打晕了,昏倒于地。众邻居一齐上前,替他抹胸口,捶背心,舞了半日,渐渐喘息过来,眼睛明亮,不疯了。众人扶起,借庙门口一个外科郎中「跳驼子」板凳上坐著,胡屠户站在一边,不觉那只手隐隐的疼将起来﹔自己看时,把个巴掌仰著,再也湾不过来。自己心里懊恼道:「果然天上『文曲星』是打不得的,而今菩萨计较起来了。」想一想,更疼得狠了,连忙问郎中讨了个膏药贴著。
来到集市上,见范进正站在一个庙门口,披散着头发,满脸污泥,鞋都跑掉了一只,还在拍着手,嘴里叫道:“中了!中了!”胡屠户凶神恶煞地走到跟前,说道:“该死的畜生!你中了什么?”一个巴掌打了过去。众人和邻居看到这模样,忍不住笑起来。没想到胡屠户虽然壮着胆子打了一下,心里到底还是害怕的,那手早就颤抖起来,不敢再打第二下。范进因为这一巴掌,被打晕了,昏倒在地。众邻居一起上前,替他抹胸口、捶背心,忙活了半天,他渐渐喘过气来,眼睛明亮了,不疯了。众人扶起他,借庙门口一个外科郎中“跳驼子”的板凳上坐下。胡屠户站在一边,不知不觉那只手隐隐疼起来;自己一看,巴掌仰着,再也弯不过来。他心里懊恼道:“果然天上的‘文曲星’是打不得的,现在菩萨计较起来了。”想了想,更疼得厉害,连忙向郎中讨了张膏药贴上。
范进看了众人,说道:「我怎么坐在这里?」又道:「我这半日,昏昏沉沉,如在梦里一般。」众邻居道:「老爷,恭喜高中了!适才欢喜的有些引动了痰,方才吐出几口痰来,好了。快请回家去打发报录人。」范进说道:「是了。我也记得是中的第七名。」范进一面自绾了头发,一面问郎中借了一盆水洗洗脸。一个邻居早把那一只鞋寻了来,替他穿上。见丈人在跟前,恐怕又要来骂。胡屠户上前道:「贤婿老爷,方才不是我敢大胆,是你老太太的主意,央我来劝你的。」邻居内一个人道:「胡老爹方才这个嘴巴打的亲切,少顷范老爷洗脸,还要洗下半盆猪油来!」又一个道:「老爹,你这手明日杀不得猪了。」胡屠户道:「我那里还杀猪,有我这贤婿,还怕后半世靠不著他怎的?我每常说,我的这个贤婿,才学又高,品貌又好,就是城里头那张府、周府这些老爷,也没有我女婿这样一个体面的相貌!你们不知道,得罪你们说,我小老这一双眼睛,却是认得人的!想著先年,我小女在家里长到三十多岁,多少有钱的富户要和我结亲,我自己觉得女儿像有些福气的,毕竟要嫁与个老爷,今日果然不错!」说罢,哈哈大笑。众人都笑起来。看著范进洗了脸。郎中又拿茶来吃了,一同回家。范举人先走,屠户和邻居跟在后面。屠户见女婿衣裳后襟滚皱了许多,一路低著头替他扯了几十回。到了家门,屠户高声叫道:「老爷回府了!」老太太迎著出来,见儿子不疯,喜从天降。众人问报录的,已是家里把屠户送来的几千钱打发他们去了。范进拜了母亲,复拜谢丈人。胡屠户再三不安道:「些须几个钱,不彀你赏人!」范进又谢了邻居。正待坐下,早看见一个体面的管家,手里拿著一个大红全帖,飞跑了进来:「张老爷来拜新中的范老爷。」说毕,轿子已是到了门口。胡屠户忙躲进女儿房里,不敢出来,邻居各自散了。
范进看了看众人,说道:“我怎么坐在这里?”又说:“我这半天,昏昏沉沉的,像在梦里一样。”众邻居说:“老爷,恭喜您高中了!刚才高兴得有些痰迷心窍,现在吐出几口痰来,就好了。快请回家去打发报录的人。”范进说:“是的。我也记得是中了第七名。”范进一边自己绾起头发,一边向郎中借了一盆水洗脸。一个邻居早已把那只鞋找来,替他穿上。他见丈人在跟前,恐怕又要来骂。胡屠户上前说:“贤婿老爷,刚才不是我大胆,是你老太太的主意,央求我来劝你的。”邻居里有一个人说:“胡老爹刚才这一巴掌打得真准,等会儿范老爷洗脸,还要洗下半盆猪油来!”另一个说:“老爹,你这手明天杀不了猪了。”胡屠户说:“我哪里还杀猪,有我这贤婿,还怕后半辈子靠不上他吗?我常说,我这个贤婿,才学又高,品貌又好,就是城里头张府、周府那些老爷,也没有我女婿这样体面的相貌!你们不知道,得罪你们说,我这一双眼睛,可是会认人的!想当年,我女儿在家里长到三十多岁,多少有钱的富户要和我结亲,我自己觉得女儿像有些福气,毕竟要嫁给个老爷,今天果然不错!”说完,哈哈大笑。众人都笑起来。看着范进洗了脸。郎中又拿来茶喝了,一同回家。范举人先走,胡屠户和邻居跟在后面。胡屠户见女婿衣裳后襟皱了许多,一路低着头替他扯了几十回。到了家门口,胡屠户高声叫道:“老爷回府了!”老太太迎出来,见儿子不疯了,喜从天降。众人问报录的人,家里已经用胡屠户送来的几千钱打发他们走了。范进拜了母亲,又拜谢丈人。胡屠户再三不安地说:“这点钱,不够你赏人的!”范进又谢了邻居。正要坐下,早看见一个体面的管家,手里拿着一个大红全帖,飞快地跑进来:“张老爷来拜新中的范老爷。”说完,轿子已经到了门口。胡屠户连忙躲进女儿房里,不敢出来,邻居各自散了。
范进迎了出去。只见那张乡绅下了轿进来,头戴纱帽,身穿葵花色员领,金带、皂靴。他是举人出生,做过一任知县的,别号静斋。同范进让了进来,到堂屋内平磕了头,分宾主坐下。张乡绅先攀谈道:「世先生同在桑梓,一向有失亲近。」范进道:「晚生久仰老先生,只是无缘,不曾拜会。」张乡绅道:「适才看见题名录,贵房师高要县汤公,就是先祖的门生。我和你是亲切的世弟兄。」范进道:「晚生徼幸,实是有愧。却幸得出老先生门下,可为欣喜。」张乡绅四面将眼睛望了一望,说道:「世先生果是清贫。」随在跟的家人手里拿过一封银子来,说道:「弟却也无以为敬,谨具贺仪五十两,世先生权且收著。这华居,其实住不得,将来当事拜往,俱不甚便。弟有空房一所,就在东门大街上,三进三间,虽不轩敞,也还干净,就送与世先生﹔搬到那里去住,早晚也好请教些。」范进再三推辞。张乡绅急了,道:「你我年谊世好,就如至亲骨肉一般﹔若要如此,就是见外了。」范进方才把银子收下,作揖谢了。又说了一会,打躬作别。胡屠户直等他上了轿,才敢走出堂屋来。
范进迎了出去。只见那位张乡绅下了轿子进来,头戴乌纱帽,身穿葵花色的圆领官袍,腰系金带,脚穿黑靴。他是举人出身,曾做过一任知县,别号静斋。范进与他互相谦让着进了门,到堂屋里平磕了头,按宾主身份坐下。张乡绅先攀谈道:“世先生同在故乡,一向疏于亲近。”范进说:“晚生久仰老先生,只是没有缘分,不曾拜会。”张乡绅说:“刚才看见中举的名单,你的房师高要县汤公,就是我先祖的门生。我和你是亲近的世交兄弟。”范进说:“晚生侥幸中举,实在有愧。但幸好能出自老先生门下,值得欣喜。”张乡绅四面张望了一下,说:“世先生果然清贫。”随即从随从家人手里拿过一封银子,说:“我也没有什么可敬献的,谨备贺礼五十两,世先生暂且收下。这华贵的住所,其实住不得,将来与官员交往拜会,都很不方便。我有一所空房,就在东门大街上,三进三间,虽然不宽敞,倒也干净,就送给世先生;搬到那里去住,早晚也好请教些。”范进再三推辞。张乡绅急了,说:“你我同年交好,世谊深厚,就像至亲骨肉一样;如果要这样推辞,就是见外了。”范进这才把银子收下,作揖道谢。又说了一会儿话,打躬作别。胡屠户一直等他上了轿,才敢走出堂屋来。
范进即将这银子交与浑家打开看,一封一封雪白的细丝锭子,即便包了两锭,叫胡屠户进来,递与他道:「方才费老爹的心,拿了五千钱来。这六两多银子,老爹拿了去。」屠户把银子揝在手里紧紧的,把拳头舒过来,道:「这个,你且收著。我原是贺你的,怎好又拿了回去?」范进道:「眼见得我这里还有这几两银子﹔若用完了,再来问老爹讨来用。」屠户连忙把拳头缩了回去,往腰里揣,口里说道:「也罢,你而今相与了这个张老爷,何愁没有银子用?他家里的银子,说起来比皇帝家还多些哩!他家就是我卖肉的主顾,一年就是无事,肉也要用四五千斤,银子何足为奇!」又转回头来望著女儿说道:「我早上拿了钱来,你那该死行瘟的兄弟还不肯!我说:『姑老爷今非昔比,少不得有人把银子送上门来给他用,只怕姑老爷还不希罕。』今日果不其然!如今拿了银子家去骂这死砍头短命的奴才!」说了一会,千恩万谢,低著头,笑迷迷的去了。
范进随即把这银子交给妻子打开来看,一封一封雪白的细丝银锭,便包了两锭,叫胡屠户进来,递给他道:“刚才劳烦老爹费心,拿了五千钱来。这六两多银子,老爹拿去吧。”胡屠户把银子紧紧攥在手里,把拳头伸过来,说:“这个,你先收着。我原是来贺你的,怎么好又拿回去?”范进说:“你看我这里还有这几两银子;如果用完了,再来向老爹讨来用。”胡屠户连忙把拳头缩了回去,往腰里揣,嘴里说道:“也罢,你现在结交了这位张老爷,还愁没有银子用?他家里的银子,说起来比皇帝家还多呢!他家就是我卖肉的主顾,一年就是没事,肉也要用四五千斤,银子有什么稀奇!”又转过头望着女儿说:“我早上拿了钱来,你那该死瘟病的兄弟还不肯!我说:‘姑老爷今非昔比,少不了有人把银子送上门来给他用,只怕姑老爷还不稀罕。’今天果然如此!如今拿了银子回家去骂这死砍头短命的奴才!”说了一会儿,千恩万谢,低着头,笑眯眯地走了。
自此以后,果然有许多人来奉承他:有送田产的﹔有人送店房的﹔还有那些破落户,两口子来投身为仆,图荫庇的。到两三个月,范进家奴仆、丫鬟都有了,钱、米是不消说了。张乡绅家又来催著搬家。搬到新房子里,唱戏、摆酒、请客,一连三日。到第四日上,老太太起来吃过点心,走到第三进房子内,见范进的娘子胡氏,家常戴著银丝䯼髻﹔此时是十月中旬,天气尚暖,穿著天青缎套,官绿的缎裙﹔督率著家人、媳妇、丫鬟,洗碗盏杯箸。老太太看了,说道:「你们嫂嫂、姑娘们要仔细些,这都是别人家的东西,不要弄坏了。」家人媳妇道:「老太太,那里是别人的,都是你老人家的!」老太太笑道:「我家怎的有这些东西?」丫鬟和媳妇一齐都说道:「怎么不是?岂但这个东西是,连我们这些人和这房子都是你老太太家的!」老太太听了,把细磁碗盏和银镶的杯盘逐件看了一遍,哈哈大笑道:「这都是我的了!」大笑一声,往后便跌倒。忽然痰涌上来,不醒人事。只因这一番,有分教:『会试举人,变作秋风之客﹔多事贡生,长为兴讼之人。』不知老太太性命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从此以后,果然有许多人来奉承他:有送田产的;有人送店房的;还有那些破落户,夫妻俩来投身为仆,图个庇护的。到两三个月后,范进家奴仆、丫鬟都有了,钱、米就不用说了。张乡绅家又来催着搬家。搬到新房里,唱戏、摆酒、请客,一连三天。到第四天,老太太起来吃过点心,走到第三进房子里,见范进的妻子胡氏,家常戴着银丝䯼髻;这时是十月中旬,天气还暖和,穿着天青缎套,官绿缎裙;正督促着家人、媳妇、丫鬟,洗碗盏杯筷。老太太看了,说:“你们嫂嫂、姑娘们要小心些,这都是别人家的东西,不要弄坏了。”家人媳妇说:“老太太,哪里是别人的,都是您老人家的!”老太太笑道:“我家怎么会有这些东西?”丫鬟和媳妇一齐都说:“怎么不是?岂止这些东西是,连我们这些人和这房子都是您老太太家的!”老太太听了,把细瓷碗盏和银镶的杯盘逐件看了一遍,哈哈大笑道:“这都是我的了!”大笑一声,往后便跌倒。忽然痰涌上来,不省人事。只因这一番,有分教:‘会试举人,变作秋风之客;多事贡生,长为兴讼之人。’不知老太太性命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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