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蘧公孙招赘鲁府,见小姐十分美貌,已是醉心,还不知小姐又是个才女。且他这个才女,又比寻常的才女不同。鲁编修因无公子,就把女儿当作儿子,五六岁上请先生开蒙,就读的是《四书》、《五经》﹔十一二岁就讲书、读文章,先把一部王守溪的稿子读的滚瓜烂熟。教他做「破题」、「破承」、「起讲」、「题比」、「中比」成篇。送先生的束修。那先生督课,同男子一样。这小姐资性又高,记心又好﹔到此时,王、唐、瞿、薛,以及诸大家之文,历科程墨,各省宗师考卷,肚里记得三千余篇﹔自己作出来的文章,又理真法老,花团锦簇。鲁编修每常叹道:「假若是个儿子,几十个进士、状元都中来了!」闲居无事,便和女儿谈说:「八股文章若做的好,随你做甚么东西,──要诗就诗,要赋就赋,──都是一鞭一条痕,一掴一掌血﹔若是八股文章欠讲究,任你做出甚么来,都是野狐禅,邪魔外道!」小姐听了父亲的教训,晓粧台畔,刺绣床前,摆满了一部一部的文章﹔每日丹黄烂然,蝇头细批。人家送来的诗词歌赋,正眼儿也不看他。家里虽有几本甚么《千家诗》,《解学土诗》,东坡小妹诗话之类,倒把与伴读的侍女采苹、双红们看﹔闲暇也教他诌几句诗,以为笑话。此番招赘进蘧公孙来,门户又相称,才貌又相当,真个是「才子佳人,一双两好」﹔料想公孙举业已成,不日就是个少年进士。但赘进门来十多日,香房里满架都是文章,公孙却全不在意。小姐心里道:「这些自然都是他烂熟于胸中的了。」又疑道:「他因新婚燕尔,正贪欢笑,还理论不到这事上。」又过了几日,见公孙赴宴回房,袖里笼了一本诗来灯下吟哦,也拉著小姐并坐同看。小姐此时还害羞,不好问他,只得强勉看了一个时辰,彼此睡下。到次日,小姐忍不住了,知道公孙坐在前边书房里,即取红纸一条,写下一行题目,是「身修而后家齐」,──叫采苹过来,说道:「你去送与姑爷,说是老爷要请教一篇文字的。」公孙接了,付之一笑,回说道:「我于此事不甚在行。况到尊府未经满月,要做两件雅事﹔这样俗事,还不耐烦做哩。」公孙心里只道说,向才女说这样话是极雅的了,不想正犯著忌讳。
话说蘧公孙入赘到鲁府,看到小姐十分美貌,已经非常倾心,还不知道小姐又是个才女。而且她这个才女,又比寻常的才女不同。鲁编修因为没有儿子,就把女儿当作儿子,五六岁时请先生启蒙,读的就是《四书》、《五经》;十一二岁就开始讲解经书、读文章,先把一部王守溪的文稿读得滚瓜烂熟。教她做“破题”、“破承”、“起讲”、“题比”、“中比”等完整的八股文章。送给先生的学费也很丰厚。那位先生督促课业,和对待男子一样严格。这位小姐天资又高,记性又好;到这个时候,王、唐、瞿、薛以及各位大家的文章,历届科举的范文,各省考官的考卷,肚子里记得三千多篇;自己写出来的文章,又道理真切、技法老练,文采华丽。鲁编修常常感叹说:“假如是个儿子,几十个进士、状元都考中了!”闲居无事,就和女儿谈论说:“八股文章如果做得好,随便你做什么东西——要诗就有诗,要赋就有赋——都是一鞭一条痕,一掴一掌血;如果八股文章不讲究,任凭你做出什么来,都是野狐禅、邪魔外道!”小姐听了父亲的教训,在梳妆台旁、刺绣床前,摆满了一部一部的文章;每天用红笔黄笔批点,密密麻麻地写满蝇头小楷的批注。别人送来的诗词歌赋,她正眼也不看一下。家里虽然有几本什么《千家诗》、《解学士诗》、东坡小妹诗话之类,都拿给伴读的侍女采苹、双红她们看;闲暇时也教她们胡乱诌几句诗,当作笑话。这次招赘蘧公孙进门,门户又相称,才貌又相当,真个是“才子佳人,一双两好”;料想公孙科举学业已经完成,不久就是个少年进士。但入赘进门十多天,书房里满架都是文章,公孙却全不在意。小姐心里想:“这些自然都是他烂熟于胸中的了。”又怀疑道:“他因为新婚燕尔,正贪图欢笑,还顾不上这事。”又过了几天,见公孙赴宴回房,袖子里藏了一本诗在灯下吟诵,也拉着小姐并坐同看。小姐这时还害羞,不好问他,只得勉强看了一个时辰,彼此睡下。到第二天,小姐忍不住了,知道公孙坐在前边书房里,就取了一条红纸,写下一行题目,是“身修而后家齐”,——叫采苹过来,说道:“你送去给姑爷,说是老爷要请教一篇文章。”公孙接了,付之一笑,回答说:“我对这事不太在行。况且到尊府还没满月,要做两件雅事;这样俗气的事,还不耐烦做呢。”公孙心里只以为,对才女说这样的话是极风雅的,没想到正犯了忌讳。
当晚,养娘走进房来看小姐,只见愁眉泪眼,长吁短叹。养娘道:「小姐,你才恭喜,招赘了这样好姑爷,有何心事,做出这等模样?」小姐把日里的事告诉了一遍,说道:「我只道他举业已成,不日就是举人、进士﹔谁想如此光景,岂不误我终身!」养娘劝了一回。公孙进来,待他词色就有些不善。公孙自知惭愧,彼此也不便明言。从此啾啾唧唧,小姐心里纳闷。但说到举业上,公孙总不招揽。劝的紧了,反说小姐俗气。小姐越发闷上加闷,整日眉头不展。夫人知道,走来劝女儿道:「我儿,你不要恁般呆气。我看新姑爷人物已是十分了﹔况你爹原爱他是个少年名士。」小姐道:「母亲,自古及今,几曾看见不会中进士的人可以叫做个名士的?」说著,越要恼怒起来。夫人和养娘道:「这个是你终身大事,不要如此。况且现放著两家鼎盛,就算姑爷不中进士,做官,难道这一生还少了你用的?」小姐道:「『好男不吃分家饭,好女不穿嫁时衣。』依孩儿的意思,总是自挣的功名好,靠著祖父,只算做不成器!」夫人道:「就是如此,也只好慢慢劝他。这是急不得的。」养娘道:「当真姑爷不得中,你将来生出小公子来,自小依你的教训,不要学他父亲,家里放著你恁个好先生,怕教不出个状元来?就替你争口气。你这封诰是稳的。」说著,和夫人一齐笑起来。小姐叹了一口气,也就罢了。落后鲁编修听见这些话,也出了两个题请教公孙。公孙勉强成篇。编修公看了,都是些诗词上的话,又有两句像《离骚》,又有两句「子书」,不是正经文字﹔因此,心里也闷,说不出来。却全亏夫人疼爱这女婿,如同心头一块肉。
当晚,奶妈走进房来看小姐,只见她愁眉泪眼,长吁短叹。奶妈说:“小姐,你刚恭喜,招赘了这样好的姑爷,有什么心事,做出这副模样?”小姐把白天的事告诉了一遍,说:“我只道他科举学业已经完成,不久就是举人、进士;谁想是这样光景,岂不耽误我终身!”奶妈劝了一回。公孙进来,对他的言辞脸色就有些不善。公孙自己知道惭愧,彼此也不便明说。从此嘀嘀咕咕,小姐心里烦闷。但一说到科举学业,公孙总不接茬。劝得紧了,反而说小姐俗气。小姐越发闷上加闷,整天眉头不展。夫人知道了,走来劝女儿说:“我儿,你不要这样呆气。我看新姑爷人物已经是十分了;况且你爹原本爱他是个少年名士。”小姐说:“母亲,自古至今,几曾看见不会中进士的人可以叫做名士的?”说着,越发恼怒起来。夫人和奶妈说:“这是你的终身大事,不要这样。况且现在两家都兴旺,就算姑爷不中进士、不做官,难道这一生还少了你用的?”小姐说:“‘好男不吃分家饭,好女不穿嫁时衣。’依孩儿的意思,总是自己挣的功名好,靠着祖父,只算做不成器!”夫人说:“就是如此,也只好慢慢劝他。这是急不得的。”奶妈说:“当真姑爷考不中,你将来生出小公子来,从小依你的教训,不要学他父亲,家里放着你这样好先生,怕教不出个状元来?就替你争口气。你这封诰命是稳的。”说着,和夫人一齐笑起来。小姐叹了一口气,也就罢了。后来鲁编修听见这些话,也出了两个题目请教公孙。公孙勉强写成文章。编修公看了,都是些诗词上的话,又有两句像《离骚》,又有两句像“子书”,不是正经文字;因此,心里也烦闷,说不出来。却全靠夫人疼爱这个女婿,如同心头一块肉。
看看过了残冬。新年正月,公孙回家拜祖父、母亲的年回来。正月十二日,娄府两公子请吃春酒。公孙到了。两公子接在书房里坐,问了蘧太守在家的安,说道:「今日也并无外客﹔因是令节,约贤姪到来,家宴三杯。」刚才坐下,看门人进来禀:「看坟的邹吉甫来了。」
眼看过了残冬。新年正月,公孙回家给祖父、母亲拜年回来。正月十二日,娄府两位公子请吃春酒。公孙到了。两位公子接进书房里坐下,问了蘧太守在家安好,说道:“今天也没有外客;因为是佳节,约贤侄到来,家宴三杯。”刚坐下,看门人进来禀报:“看坟的邹吉甫来了。”
两公子自从岁内为蘧公孙毕姻之事,忙了月余,又乱著度岁,把那杨执中的话已丢在九霄云外﹔今见邹吉甫来,又忽然想起,叫请进来。两公子同蘧公孙都走出厅上,见他头上戴著新毡帽,身穿一件青布厚棉道袍,脚下踏著暖鞋。他儿子小二,手里拿著个布口袋,装了许多炒米、豆腐干,进来放下。两公子和他施礼,说道:「吉甫,你自恁空身来走走罢了,为甚么带将礼来?我们又不好不收你的。」邹吉甫道:「二位少老爷说这笑话,可不把我羞死了。乡下物件,带来与老爷赏人。」两公子吩咐将礼收进去,邹二哥请在外边坐,将邹吉甫让进书房来。吉甫问了,知道是蘧小公子,又问蘧姑老爷的安,因说道:「还是那年我家太老爷下葬,会著姑老爷的。整整二十七年了,叫我们怎的不老!姑老爷胡子也全白了么?」公孙道:「全白了三四年了。」邹吉甫不肯僭公孙的坐,三公子道:「他是我们表姪,你老人家年尊,老实坐罢。」吉甫遵命坐下,先吃过饭,重新摆下碟子,斟上酒来。两公子说起两番访杨执中的话,从头至尾,说了一遍。邹吉甫道:「他自然不晓得。这个却因我这几个月住在东庄,不曾去到新市镇,所以这些话没人向杨先生说。杨先生是个忠厚不过的人,难道会装身分,故意躲著不见?他又是个极肯相与人的﹔ 听得二位少老爷访他,他巴不得连夜来会哩。明日我回去向他说了,同他来见二位少老爷。」四公子道:「你且住过了灯节,到十五日那日,同我这表姪往街坊上去看看灯,索性到十七八间,我们叫一只船,同你到杨先生家。还是先去拜他才是。」吉甫道:「这更好了。」
两位公子自从年底为蘧公孙操办婚事,忙了一个多月,又乱糟糟地过年,早把杨执中的话抛到九霄云外。现在见邹吉甫来了,又忽然想起来,便叫人请他进来。两位公子和蘧公孙都走到厅上,见他头上戴着新毡帽,身穿一件青布厚棉道袍,脚下穿着暖鞋。他儿子小二手里拿着一个布口袋,装着许多炒米和豆腐干,进来放下。两位公子和他行礼,说道:“吉甫,你空手来走走就行了,为什么还带礼物来?我们又不好不收你的。”邹吉甫说:“二位少老爷说这笑话,可把我羞死了。乡下东西,带来给老爷赏人。”两位公子吩咐把礼物收进去,请邹二哥在外边坐,把邹吉甫让进书房。吉甫问了才知道是蘧小公子,又问蘧姑老爷的安,接着说:“还是那年我家太老爷下葬时,见过姑老爷。整整二十七年了,叫我们怎能不老!姑老爷的胡子也全白了吗?”公孙说:“全白了三四年了。”邹吉甫不肯坐在公孙的上位,三公子说:“他是我们的表侄,您老人家年长,老实坐吧。”吉甫遵命坐下,先吃过饭,重新摆上碟子,斟上酒。两位公子说起两次拜访杨执中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邹吉甫说:“他自然不知道。这是因为我这几个月住在东庄,没去新市镇,所以这些话没人跟杨先生说。杨先生是个忠厚不过的人,难道会装腔作势,故意躲着不见?他又是个极喜欢结交人的;听说二位少老爷拜访他,他巴不得连夜来会面呢。明天我回去跟他说了,带他来见二位少老爷。”四公子说:“你先住过灯节,到十五那天,同我这表侄到街上去看看灯,索性到十七八日,我们叫一只船,同你到杨先生家。还是先去拜访他才对。”吉甫说:“这更好了。”
当夜吃完了酒,送蘧公孙回鲁宅去,就留邹吉甫在书房歇宿。次日乃试灯之期,娄府正厅上悬挂一对大珠灯,乃是武英殿之物,宪宗皇帝御赐的。那灯是内府制造,十分精巧。邹吉甫叫他的儿子邹二来看,也给他见见广大。到十四日,先打发他下乡去,说道:「我过了灯节,要同老爷们到新市镇,顺便到你姐姐家,要到二十外才家里去。你先去罢。」邹二应诺去了。
当晚吃完酒,送蘧公孙回鲁宅去,就留邹吉甫在书房歇宿。第二天是试灯的日子,娄府正厅上悬挂着一对大珠灯,是武英殿的东西,宪宗皇帝御赐的。那灯是内府制造,十分精巧。邹吉甫叫他儿子邹二来看,也让他见见世面。到十四日,先打发他下乡去,说道:“我过了灯节,要同老爷们到新市镇,顺便到你姐姐家,要到二十日以后才回家。你先去吧。”邹二答应着去了。
到十五晚上,蘧公孙正在鲁宅同夫人、小姐家宴。宴罢,娄府情来吃酒,同在街上游玩。湖州府太守衙前扎著一座鳖山灯。其余各庙,社火扮会,锣鼓喧天。人家士女,都出来看灯踏月。真乃金吾不禁,闹了半夜。次早,邹吉甫向两公子说,要先到新市镇女儿家去,约定两公子十八日下乡,同到杨家。两公子依了,送他出门。搭了个便船到新市镇。女儿接著,新年磕了老子的头,收拾酒饭吃了。
到十五日晚上,蘧公孙正在鲁宅同夫人、小姐家宴。宴罢,娄府请来吃酒,同在街上游玩。湖州府太守衙前扎着一座鳖山灯。其余各庙,社火扮会,锣鼓喧天。人家士女,都出来看灯赏月。真是金吾不禁,闹了半夜。第二天早上,邹吉甫向两位公子说,要先到新市镇女儿家去,约定两位公子十八日下乡,同到杨家。两位公子答应了,送他出门。他搭了个便船到新市镇。女儿接着,新年磕了父亲的头,收拾酒饭吃了。
到十八日,邹吉甫要先到杨家去候两公子。自心里想:「杨先生是个穷极的人,公子们到,却将甚么管待?」因问女儿要了一只鸡,数钱去镇上打了三斤一方肉,又沽了一瓶酒,和些蔬菜之类,向邻居家借了一只小船,把这酒和鸡、肉,都放在船舱里,自己棹著,来到杨家门口,将船泊在岸傍,上去敲开了门。杨执中出来,手里捧著一个炉,拿一方帕子在那里用力的擦﹔见是邹吉甫,丢下炉唱诺。彼此见过节,邹吉甫把那些东西搬了进来。杨执中看见,吓了一跳道:「哎哟!邹老爹!你为甚么带这些酒肉来?我从前破费你的还少哩,你怎的又这样多情?」邹吉甫道:「老先生,你且收了进去。我今日虽是这些须村俗东西,却不是为你﹔要在你这里等两位贵人。你且把这鸡和肉向你太太说,整治好了,我好同你说这两个人。」杨执中把两手袖著笑道:「邹老爹,却是告诉不得你。我自从去年在县里出来,家下一无所有,常日只好吃一餐粥。直到除夕那晚,我这镇上开小押的汪家店里,想著我这座心爱的炉,出二十四两银子,分明是算定我节下没有些柴米。要来讨这巧。我说:『要我这个炉,须是三百两现银子,少一厘也成不的。就是当在那里,过半年,也要一百两。像你这几两银子,还不够我烧炉买炭的钱哩!,那人将银子拿了回去。这一晚到底没有柴米,我和老妻两个,点了一枝蜡烛,把这炉摩弄了一夜,就过了年。」因将炉取在手内,指与邹吉甫看,道:「你看这上面包浆,好颜色!今日又恰好没有早饭米,所以方才在此摩弄这炉,消遣日子。不想遇著你来。这些酒和菜,都有了,只是不得有饭。」邹吉甫道:「原来如此,这便怎么样?」在腰间打开钞袋一寻,寻出二钱多银子,递与杨执中道:「先生,你且快叫人去买几升米来,才好坐了说话。」杨执中将这银子,唤出老妪,拿个家伙到镇上籴米。不多时,老妪籴米回来,往厨下烧饭去了。杨执中关了门来,坐下问道:「你说是今日那两个什么贵人来?」邹吉甫道:「老先生,你为盐店里的事累在县里,却是怎样得出来的?」杨执中道:「正是,我也不知。那日县父母忽然把我放了出来,我在县门口问,说是个姓晋的具保状保我出来。我自己细想,不曾认得这位姓晋的老爹。你到的在那里知道些影子的?」邹吉甫道:「那里是甚么姓晋的!这人叫做晋爵,就是娄太师府里三少老爷的管家。少老爷弟兄两位因在我这里听见你老先生的大名,回家就将自己银子兑出七百两上了库,叫家人晋爵具保状。这些事, ──先生回家之后,两位少老爷亲自到府上访了两次,──先生难道不知道么?」杨执中恍然醒悟道:「是了!是了!这事被我这个老妪所误!我头一次看打鱼回来,老妪向我说『城里有一个姓柳的。』我疑惑是前日那个姓柳的原差,就有些怕会他。后一次又是晚上回家,他说『那姓柳的今日又来,是我回他去了』。说著,也就罢了。如今想来,柳者,娄也。我那里猜的到是娄府,只疑惑是县里原差。」邹吉甫道:「你老人家因打这年把官司,常言道得好:『三年前被毒蛇咬了,如今梦见一条绳子也是害怕。』只是心中疑惑是差人。这也罢了。因前日十二我在娄府叩节,两位少老爷说到这话,约我今日同到尊府。我恐怕先生一时没有备办,所以带这点东西来替你做个主人。好么?」杨执中道:「既是两公错爱,我便该先到城里去会他,何以又劳他来?」邹吉甫道:「既已说来,不消先去,候他来会便了。」
到了十八日,邹吉甫要先到杨家去等候两位公子。他心里想:“杨先生是个穷到极点的人,公子们来了,拿什么招待呢?”于是向女儿要了一只鸡,拿些钱到镇上买了三斤一方肉,又打了一瓶酒,还带了些蔬菜之类,向邻居借了一只小船,把酒、鸡、肉都放在船舱里,自己划着船,来到杨家门口,把船停在岸边,上岸去敲开了门。杨执中出来,手里捧着一个炉子,拿一块帕子在那里用力地擦;看见是邹吉甫,丢下炉子作揖行礼。彼此见过礼,邹吉甫把那些东西搬了进来。杨执中看见,吓了一跳说:“哎哟!邹老爹!你为什么带这些酒肉来?我从前让你破费得还少吗?你怎么又这样多情?”邹吉甫说:“老先生,你暂且收进去。我今天虽然带了些粗俗的东西,却不是为你;要在你这里等两位贵人。你先把这鸡和肉跟你太太说,整治好了,我好跟你讲这两个人。”杨执中把两手缩在袖子里笑着说:“邹老爹,这事却告诉你不得。我自从去年从县里出来,家里一无所有,平常每天只吃一顿粥。直到除夕那晚,镇上开小押店的汪家,看中了我这座心爱的炉子,出二十四两银子,分明是算定我过节时没有柴米,想来讨这个便宜。我说:‘要我这个炉子,须得三百两现银子,少一厘也不行。就是当在那里,过半年,也要一百两。像你这几两银子,还不够我烧炉买炭的钱呢!’那人把银子拿了回去。这一晚到底没有柴米,我和老妻两个,点了一支蜡烛,把这炉子摩挲了一夜,就这样过了年。”于是把炉子拿在手里,指给邹吉甫看,说:“你看这上面的包浆,颜色多好!今天又恰好没有早饭米,所以刚才在这里摩挲这炉子,消磨日子。没想到遇到你来。这些酒和菜都有了,只是没有饭。”邹吉甫说:“原来如此,那怎么办呢?”在腰间打开钱袋一找,找出二钱多银子,递给杨执中说:“先生,你赶紧叫人去买几升米来,才好坐下说话。”杨执中接过银子,叫出老妇人,拿个家伙到镇上买米。不多时,老妇人买米回来,到厨房烧饭去了。杨执中关上门,坐下问道:“你说今天那两个什么贵人来?”邹吉甫说:“老先生,你因为盐店里的事被牵连在县里,是怎么出来的?”杨执中说:“正是,我也不知道。那天县官忽然把我放了出来,我在县门口打听,说是一个姓晋的写了保状保我出来。我自己细想,不认得这位姓晋的老爹。你倒是在哪里知道些风声的?”邹吉甫说:“哪里是什么姓晋的!这人叫晋爵,就是娄太师府里三少老爷的管家。少老爷兄弟俩因为在我这里听到你老先生的大名,回家就拿出自己的银子兑了七百两交到府库,叫家人晋爵写了保状。这些事——先生回家之后,两位少老爷亲自到府上拜访了两次——先生难道不知道吗?”杨执中恍然大悟说:“是了!是了!这事被我这个老妇人给耽误了!我第一次看打鱼回来,老妇人跟我说‘城里有一个姓柳的。’我疑惑是前日那个姓柳的原差,就有些怕见他。后一次又是晚上回家,她说‘那姓柳的今天又来,我把他打发走了。’说着,也就罢了。如今想来,柳就是娄啊。我哪里猜得到是娄府,只疑惑是县里的原差。”邹吉甫说:“你老人家因为打了这一年多的官司,常言说得好:‘三年前被毒蛇咬了,如今梦见一条绳子也害怕。’只是心里疑惑是差人。这也罢了。因为前日十二我在娄府拜节,两位少老爷说到这话,约我今天同到尊府。我恐怕先生一时没有准备,所以带这点东西来替你做个东道主。好吗?”杨执中说:“既然两位公子错爱,我就该先到城里去拜会他们,怎么反倒劳他们来?”邹吉甫说:“既然已经说好了,不必先去,等他们来会面就是了。”
坐了一会,杨执中烹出茶来吃了,听得叩门声,邹吉甫道:「是少老爷来了,快去开门。」才开了门,只见一个稀醉的醉汉闯将进来,进门就跌了一交,扒起来,摸一摸头,向内里直跑。杨执中定睛看时,便是他第二个儿子杨老六,在镇上赌输了,又噇了几杯烧酒,噇的烂醉,想著来家问母亲要钱再去赌,一直往里跑。杨执中道:「畜生!那里去!还不过来见了邹老爹的礼!」那老六跌跌撞撞,作了个揖,就到厨下去了。看见锅里煮的鸡和肉喷鼻香,又闷著一锅好饭,房里又放著一瓶酒,不知是那里来的﹔不由分说,揭开锅就要捞了吃。他娘劈手把锅盖盖了。杨执中骂道:「你又不害馋劳病!这是别人拿来的东西,还要等著请客!」他那里肯依,醉的东倒西歪,只是抢了吃。杨执中骂他,他还睁著醉眼混回嘴。杨执中急了,拿火叉赶著一直打了出来。邹老爹且扯劝了一回,说道:「酒菜是候娄府两位少爷的。」那杨老六虽是蠢,又是酒后,但听见娄府,也就不敢胡闹了。他娘见他酒略醒些,撕了一只鸡腿,盛了一大碗饭,泡上些汤,瞒著老子递与他吃。吃罢,扒上床,挺觉去了。
坐了一会儿,杨执中煮了茶来喝,听到敲门声,邹吉甫说:“是少老爷来了,快去开门。”刚开了门,只见一个烂醉的醉汉闯了进来,进门就跌了一跤,爬起来,摸了摸头,直往里面跑。杨执中定睛一看,是他第二个儿子杨老六,在镇上赌输了,又喝了几杯烧酒,喝得烂醉,想着回家向母亲要钱再去赌,一直往里跑。杨执中说:“畜生!往哪里去!还不过来给邹老爹行礼!”那老六跌跌撞撞,作了个揖,就到厨房去了。看见锅里煮的鸡和肉喷香,又焖着一锅好饭,房里还放着一瓶酒,不知是哪里来的;不由分说,揭开锅就要捞来吃。他娘劈手把锅盖盖上了。杨执中骂道:“你又没得馋痨病!这是别人拿来的东西,还要等着请客呢!”他哪里肯依,醉得东倒西歪,只是抢着要吃。杨执中骂他,他还睁着醉眼胡乱顶嘴。杨执中急了,拿火叉赶着一直打了出来。邹老爹暂且拉扯劝了一会儿,说:“酒菜是等候娄府两位少爷的。”那杨老六虽然蠢笨,又是酒后,但听见娄府,也就不敢胡闹了。他娘见他酒略醒了些,撕了一只鸡腿,盛了一大碗饭,泡上些汤,瞒着父亲递给他吃。吃完,爬上床,挺直身子睡觉去了。
两公子直至日暮方到,蘧公孙也同了来。邹吉甫、杨执中迎了出去。两公子同蘧公孙进来,见是一间客座,两边放著六张旧竹椅子,中间一张书案﹔壁上悬的画是楷书《朱子治家格言》﹔两边一幅笺纸的联,上写著:「三间东倒西歪屋,一个南腔北调人」﹔上面贴了一个报帖,上写:「捷报贵府老爷杨讳允,钦选应天淮安府沐阳县儒学正堂。京报……」不曾看完,杨执中上来行礼奉坐,自己进去取盘子捧出茶来,献与各位。茶罢,彼此说了些闻声相思的话。三公子指著报帖,问道:「这荣选是近来的信么?」杨执中道:「是三年前小弟不曾被祸的时候有此事。只为当初无意中补得一个廪,乡试过十六七次,并不能挂名榜末﹔垂老得这一个教官,又要去递手本,行庭参,自觉得腰胯硬了,做不来这样的事。当初力辞了患病不去,又要经地方官验病出结,费了许多周折!那知辞官未久,被了这一场横祸,受小人驵侩之欺!那时懊恼不如竟到沐阳,也免得与狱吏为伍。若非三先生、四先生相赏于风尘之外,以大力垂手相援,则小弟这几根老骨头,只好瘐死囹圄之中矣!此恩此德,何日得报!」三公子道:「些须小事,何必挂怀。今听先生辞官一节,更足仰品高德重。」四公子道:「朋友原有通财之义,何足挂齿。小弟们还恨得知此事已迟,未能早为先生洗脱,心切不安,」杨执中听了这番话,更加钦敬,又和蘧公孙寒暄了几句。邹吉甫道:「二位少老爷和蘧少爷来路远,想是饥了?」杨执中道:「腐饭已经停当,请到后面坐。」
两位公子直到傍晚才到,蘧公孙也一同来了。邹吉甫和杨执中迎了出去。两位公子和蘧公孙进来,看见是一间客厅,两边放着六张旧竹椅子,中间一张书案;墙上挂的画是楷书《朱子治家格言》;两边是一幅笺纸的对联,上写着:“三间东倒西歪屋,一个南腔北调人”;上面贴了一张报帖,写着:“捷报贵府老爷杨讳允,钦选应天淮安府沐阳县儒学正堂。京报……”还没看完,杨执中上前行礼请坐,自己进去端出盘子捧上茶来,献给各位。喝完茶,彼此说了些久仰大名的话。三公子指着报帖问道:“这荣升是近来的消息吗?”杨执中说:“是三年前我还没遭祸时的事。只因为当初无意中补了个廪生,乡试考了十六七次,都没能上榜;到老了才得了这个教官的职位,又要去递手本、行庭参礼,自己觉得腰板硬了,做不来这样的事。当初极力推辞说有病不去,又要经过地方官验病出具证明,费了许多周折!哪知道辞官不久,就遭了这场横祸,受小人和市侩的欺辱!那时懊悔不如干脆去沐阳,也免得和狱吏为伍。要不是三先生、四先生在风尘之外赏识我,大力伸手相救,那我这几根老骨头,只好病死在监狱里了!这份恩德,什么时候才能报答!”三公子说:“小事一桩,何必放在心上。现在听先生说起辞官的事,更让人仰慕您的品德高尚。”四公子说:“朋友之间本来就有互通钱财的道义,哪里值得挂齿。我们还恨知道这事太晚,没能早点为先生洗脱罪名,心里很是不安。”杨执中听了这番话,更加敬佩,又和蘧公孙寒暄了几句。邹吉甫说:“两位少老爷和蘧少爷路远,想必饿了吧?”杨执中说:“粗饭已经准备好了,请到后面坐。”
当下请在一间草屋内,是杨执中修葺的一个小小的书屋,面著一方小天井,有几树梅花,这几日天暖,开了两三枝。书房内满壁诗画,中间一幅笺纸联,上写道:「嗅窗前寒梅数点,且任我俛仰以嬉﹔攀月中仙桂一枝,久让人婆姿而舞。」两公子看了,不胜叹息,此身飘飘如游仙境。杨执中捧出鸡肉酒饭。当下吃了几杯酒,用过饭,不吃了,撤了过去,烹茗清谈。谈到两次相访,被聋老妪误传的话,彼此大笑。两公子要邀杨执中到家盘桓几日。杨执中说:「新年略有俗务,三四日后,自当敬造高斋,为平原十日之饮。」谈到起更时候,一庭月色,照满书窗,梅花一枝枝如画在上面相似,两公子留连不忍相别。杨执中道:「本该留三先生、四先生草榻,奈乡下蜗居,二位先生恐不甚便。」于是执手踏著月影,把两公子同蘧公孙送到船上,自同邹吉甫回去了。
当下请进一间草屋里,这是杨执中修葺的一个小书房,面对一方小天井,有几棵梅花树,这几天天气暖和,开了两三枝。书房内满墙诗画,中间一幅笺纸对联,上写着:“嗅窗前寒梅数点,且任我俛仰以嬉;攀月中仙桂一枝,久让人婆姿而舞。”两位公子看了,不禁叹息,感觉自己飘飘然如游仙境。杨执中端出鸡肉酒饭。当下喝了几杯酒,吃过饭,不再吃了,撤去碗盘,煮茶清谈。谈到两次来访被聋老太婆误传的话,彼此大笑。两位公子要邀请杨执中到家里住几天。杨执中说:“新年有些俗务,三四天后,自当恭敬地到府上拜访,作十日畅饮。”谈到起更时分,满院月色,照满书窗,梅花一枝枝像画在上面一样,两位公子流连不忍分别。杨执中说:“本该留三先生、四先生在此简陋住宿,无奈乡下蜗居,二位先生恐怕不太方便。”于是手拉手踏着月影,把两位公子和蘧公孙送到船上,自己和邹吉甫回去了。
两公子同蘧公孙才到家,看门的禀道:「鲁大老爷有要紧事,请蘧少爷回去,来过三次人了。」蘧公孙慌回去,见了鲁夫人。夫人告诉说,编修公因女婿不肯做举业,心里著气,商量要娶一个如君,早养出一个儿子来教他读书,接进士的书香。夫人说年纪大了,劝他不必,他就著了重气。昨晚跌了一交,半身麻木,口眼有些歪斜。小姐在傍泪眼汪汪,只是叹气。公孙也无奈何,忙走到书房去问候。陈和甫正在那里切脉。切了脉,陈和甫道:「老先生这脉息,右寸略见弦滑。肺为气之主,滑乃痰之征。总是老先生身在江湖,心悬魏阙,故尔忧愁抑郁,现出此症。治法当先以顺气祛痰为主。晚生每见近日医家嫌半夏燥,一过痰症,就改用贝母﹔不知用贝母疗湿痰,反为不美。老先生此症,当用四君子,加入二陈,饭前温服。只消两三剂,使其肾气常和,虚火不致妄动,这病就退了。」于是写立药方。一连吃了四五剂,口不歪了,只是舌根还有些强。陈和甫又看过了脉,改用一个丸剂的方子,加入几味祛风的药,渐渐见效。
两位公子和蘧公孙刚到家,看门的人禀报说:“鲁大老爷有要紧事,请蘧少爷回去,已经来过三次人了。”蘧公孙慌忙回去,见了鲁夫人。夫人告诉说,编修公因为女婿不肯考科举,心里生气,商量要娶一个小妾,早点养出一个儿子来教他读书,接续进士的书香门第。夫人说他年纪大了,劝他不必,他就生了大气。昨晚跌了一跤,半身麻木,口眼有些歪斜。小姐在旁边泪眼汪汪,只是叹气。公孙也无可奈何,忙走到书房去问候。陈和甫正在那里切脉。切了脉,陈和甫说:“老先生这脉象,右寸略见弦滑。肺是气的主宰,滑是痰的征兆。总是老先生身在江湖,心系朝廷,所以忧愁抑郁,出现这个症状。治法应当先以顺气祛痰为主。我常见近日的医生嫌半夏燥热,一遇到痰症,就改用贝母;不知道用贝母治疗湿痰,反而不好。老先生这个症状,应当用四君子汤,加入二陈汤,饭前温服。只需两三剂,使肾气常和,虚火不致妄动,这病就退了。”于是开了药方。一连吃了四五剂,口不歪了,只是舌根还有些僵硬。陈和甫又看了脉,改用丸剂的方子,加入几味祛风的药,渐渐见效。
蘧公孙一连陪伴了十多日,并不得闲。那日值编修公午睡,偷空走到娄府,进了书房门,听见杨执中在内咶咶而谈,知道是他已来了,进去作揖,同坐下。杨执中接著说道:「我方才说的,二位先生这样礼贤好士:如小弟何足道﹔我有个朋友,在萧山县山里住,这人真有经天纬地之才,空古绝今之学,真乃『处则不失为真儒,出则可以为王佐』,──三先生、四先生如何不要结识他?」两公子惊问:「那里有这样一位高人?」杨执中叠著指头,说出这个人来。只因这一番,有分教:相府延宾,又聚几多英杰﹔名邦胜会,能消无限壮心。不知杨执中说出甚么人来,且听下回分解。
蘧公孙一连陪伴了十多天,都没得空闲。那天正逢编修公午睡,他抽空走到娄府,进了书房门,听见杨执中在里面高声谈论,知道他已经来了,进去作揖,一同坐下。杨执中接着说:“我刚才说的,二位先生这样礼贤下士:像我这样的人哪里值得一提;我有个朋友,在萧山县山里住,这人真有经天纬地的才能,空前绝后的学问,真是‘隐居时不失为真儒,出仕时可以为帝王辅佐’——三先生、四先生怎么不想结识他?”两位公子惊讶地问:“哪里有这样一位高人?”杨执中扳着指头,说出这个人来。只因这一番,有分教:相府延请宾客,又聚集了几多英杰;名邦的盛会,能消磨无限的雄心。不知杨执中说出什么人来,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