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娄家两位公子在船上,后面一只大官船赶来,叫拢了船,一个人上船来请。两公子认得是同乡鲁编修家里的管家,问道:「你老爷是几时来家的?」管家道:「告假回家,尚未曾到。」三公子道:「如今在那里?」管家道:「现在大船上,请二位老爷过去。」两公子走过船来,看见贴著「翰林院」的封条,编修公已是方巾便服,出来站在舱门口。编修原是太保的门生,当下见了,笑道:「我方才远远看见船头上站的是四世兄,我心里正疑惑你们怎得在这小船上,不想三世兄也在这里。有趣的紧。请进舱里去。」让进舱内,彼此拜见过了坐下。三公子道:「京师拜别,不觉又是半载。世老先生因何告假回府?」鲁编修道:「老世兄,做穷翰林的人,只望著几回差事。现今肥美的差都被别人钻谋去了,白白坐在京里,赔钱度日。况且弟年将五十,又无子息,只有一个小女,还不曾许字人家,思量不如告假返舍,料理些家务,再作道理。二位世兄,为何驾著一只小船在河里?从人也不带一个,却做甚么事?」四公子道:「小弟总是闲著无事的人,因见天气睛暖,同家兄出来闲游,也没甚么事。」鲁编修道:「弟今早在那边镇上去看一个故人,他要留我一饭。我因匆匆要返舍,就苦辞了他,他却将一席酒肴送在我船上。今喜遇著二位世兄,正好把酒话旧。」因问从人道:「二号船可曾到?」船家答应道:「不曾到,还离的远哩。」鲁编修道:「这也罢了。」叫家人:「把二位老爷行李搬上大船来,那船叫他回去罢。」吩咐摆了酒席,斟上酒来同饮,说了些京师里各衙门的细话。鲁编修又问问故乡的年岁,又问近来可有几个有名望的人。三公子因他问这一句话,就说出杨执中这一个人可以算得极高的品行,就把这一张诗拿出来送与鲁编修看。鲁编修看罢,愁著眉道:「老世兄,似你这等所为,怕不是自古及今的贤公子,就是信陵君、春申君,也不过如此。但这样的人,盗虚声者多,有实学者少。我老实说:他若果有学问,为甚么不中了去?只做这两句诗,当得甚么?就如老世兄这样屈尊好士,也算这位杨兄一生第一个好遭际了﹔两回躲著不敢见面,其中就可想而知。依愚见,这样人不必十分周旋他,也罢了。」两公子听了这话,默然不语。又吃了半日酒,讲了些闲话,已到城里。鲁编修定要送两位公子回家,然后自己回去。
话说娄家两位公子在船上,后面一只大官船追了上来,叫住他们的船,一个人上船来邀请。两位公子认出是同乡鲁编修家里的管家,问道:“你家老爷什么时候回家的?”管家说:“告假回家,还没到呢。”三公子问:“现在在哪里?”管家说:“现在大船上,请两位老爷过去。”两位公子走过船去,看见贴着“翰林院”的封条,鲁编修已经戴着方巾、穿着便服,出来站在舱门口。鲁编修原是太保的门生,当下见了,笑道:“我刚才远远看见船头上站的是四世兄,我心里正疑惑你们怎么在这小船上,没想到三世兄也在这里。真有趣,请进舱里来。”让进舱内,彼此拜见后坐下。三公子说:“京师一别,不觉又是半年。世老先生为什么告假回家?”鲁编修说:“老世兄,做穷翰林的人,只盼着几回差事。现在肥美的差事都被别人钻营谋去了,白白坐在京里,赔钱度日。况且我年近五十,又没有儿子,只有一个小女儿,还没许配人家,想着不如告假回家,料理些家务,再作打算。两位世兄,为什么驾着一只小船在河里?连个随从也不带,在做什么事?”四公子说:“小弟总是闲着没事的人,因见天气晴朗暖和,和家兄出来闲游,也没什么大事。”鲁编修说:“我今天早上到那边镇上去看一个老朋友,他要留我吃饭。我因急着回家,就苦苦推辞了,他却把一桌酒菜送到我船上。今天喜遇两位世兄,正好把酒叙旧。”于是问随从:“二号船到了吗?”船家回答说:“没到,还远着呢。”鲁编修说:“那也罢了。”叫家人:“把两位老爷的行李搬到大船上来,那只船叫它回去吧。”吩咐摆上酒席,斟上酒来一起喝,说了些京师里各衙门的细事。鲁编修又问起故乡的年景,又问近来可有几个有名望的人。三公子因他问这句话,就说出杨执中这个人可以算得品行极高,就把那张诗拿出来送给鲁编修看。鲁编修看完,皱着眉头说:“老世兄,像你这样做的,恐怕不只是自古到今的贤公子,就是信陵君、春申君,也不过如此。但这样的人,盗取虚名的多,有真才实学的少。我老实说:他若真有学问,为什么不去考中功名?只做这两句诗,顶什么用?就像老世兄这样屈尊好士,也算这位杨兄一生中第一个好机遇了;两次躲着不敢见面,其中原因就可想而知。依我愚见,这样的人不必太周旋他,也就算了。”两位公子听了这话,默然不语。又吃了半天酒,讲了些闲话,已到城里。鲁编修一定要送两位公子回家,然后自己回去。
两公子进了家门,看门的禀道:「蘧小少爷来了,在太太房里坐著哩。」两公子走进内堂,见蘧公孙在那里,三太太陪著,公孙见了表叔来,慌忙见礼。两公子扶住,邀到书房。蘧公孙呈上乃祖的书札并带了来的礼物,所刻的诗话,每位一本。两公子将此书略翻了几页,称赞道:「贤姪少年如此大才,我等俱要退避三舍矣。」蘧公孙道:「小子无知妄作,要求表叔指点。」两公子欢喜不已,当夜设席接风,留在书房歇息。次早起来,会过蘧公孙,就换了衣服,叫家人持帖,坐轿子去拜鲁编修。拜罢回家,即吩咐厨役备席,发帖请编修公,明日接风。走到书房内,向公孙笑著说道:「我们明日请一位客,劳贤姪陪一陪。」蘧公孙问是那一位。三公子道:「就是我这同乡鲁编修,也是先太保做会试总裁取中的。」四公子道:「究竟也是个俗气不过的人。却因我们和他世兄弟,又前日船上遇著就先扰他一席酒,所以明日邀他来坐坐。」说著,看门的人进来禀说:「绍兴姓牛的牛相公,叫做牛布衣,在外侯二位老爷。」三公子道:「快请厅上坐。」蘧公孙道:「这牛布衣先生,可是曾在山东范学台幕中的?」三公子道:「正是。你怎得知?」蘧公孙道:「曾和先父同事,小姪所以知道。」四公子道:「我们倒忘了尊公是在那里的。」随即出去会了牛布衣。谈之良久,便同牛布衣走进书房。蘧公孙上前拜见。牛布衣说道:「适才会见令表叔,才知尊大人已谢宾客,使我不胜伤感。今幸见世兄如此英英玉立,可称嗣续有人,又要破涕为笑。」因问:「令祖老先生康健么?」蘧公孙答道:「托庇粗安。家祖每常也时时想念老伯。」牛布衣又说起:「范学台幕中查一个童生卷子,尊公说出伺景明的一段话,真乃:『谈言微中,名士风流。』」因将那一席话又述了一遍。两公子同蘧公孙都笑了。三公子道:「牛先生,你我数十年故交,凡事忘形。今又喜得舍表姪得接大教,竟在此坐到晚去。」少顷,摆出酒席,四位樽酒论文。直吃到日暮,牛布衣告别。两公子问明寓处,送了出去。
两位公子进了家门,看门的人禀报说:“蘧小少爷来了,在太太房里坐着呢。”两位公子走进内堂,见蘧公孙在那里,三太太陪着。公孙见表叔来了,慌忙行礼。两位公子扶住他,邀到书房。蘧公孙呈上祖父的书信和带来的礼物,还有刻印的诗话,每人一本。两位公子将书略翻了几页,称赞道:“贤侄少年如此大才,我们都要退避三舍了。”蘧公孙说:“小子无知妄作,要求表叔指点。”两位公子欢喜不已,当夜设宴接风,留他在书房歇息。第二天早上起来,见过蘧公孙,就换了衣服,叫家人拿着名帖,坐轿子去拜鲁编修。拜完回家,立即吩咐厨子备席,发帖请鲁编修,明天接风。走到书房内,对公孙笑着说:“我们明天请一位客人,劳烦贤侄陪一陪。”蘧公孙问是哪一位。三公子说:“就是我这同乡鲁编修,也是先太保做会试总裁时录取的。”四公子说:“究竟也是个俗气不过的人。但因我们和他有世交,又前日在船上遇见就先打扰了他一席酒,所以明天邀他来坐坐。”说着,看门的人进来禀报说:“绍兴姓牛的牛相公,叫牛布衣,在外等候二位老爷。”三公子说:“快请到厅上坐。”蘧公孙说:“这位牛布衣先生,可是曾在山东范学台幕府中的?”三公子说:“正是。你怎么知道?”蘧公孙说:“曾和先父共事,小侄所以知道。”四公子说:“我们倒忘了尊父是在那里的。”随即出去会了牛布衣。谈了很久,便同牛布衣走进书房。蘧公孙上前拜见。牛布衣说:“刚才见到令表叔,才知道令尊已去世,使我不胜伤感。今天有幸见到世兄如此英姿挺拔,可称后继有人,又要破涕为笑。”于是问:“令祖父老先生身体康健吗?”蘧公孙答道:“托庇还算安康。家祖也时常想念老伯。”牛布衣又说起:“范学台幕府中查一个童生卷子,令尊说出何景明的一段话,真是:‘谈言微中,名士风流。’”于是将那一席话又述了一遍。两位公子和蘧公孙都笑了。三公子说:“牛先生,你我数十年老交情,凡事不拘形迹。今天又喜得舍表侄得以接受大教,竟在这里坐到晚上吧。”不久,摆出酒席,四人饮酒论文。一直吃到日暮,牛布衣告别。两位公子问明住处,送了出去。
次早,遣家人去邀请鲁编修,直到日中才来,头戴纱帽,身穿蟒衣,进了厅事,就要进去拜老师神主。两公子再三辞过,然后宽衣坐下,献茶。茶罢,蘧公孙出来拜见。三公子道:「这是舍表姪,南昌太守家姑丈之孙。」鲁编修道:「久慕,久慕。」彼此谦让坐下,寒暄已毕,摆上两席酒来。鲁编修道:「老世兄,这个就不是了。你我世交,知已间何必做这些客套?依弟愚见,这厅事也太阔落,意欲借尊斋,只须一席酒,我四人促膝谈心,方才畅快。」两公子见这般说,竟不违命,当下让到书房里。鲁编修见瓶花罏几,位置得宜,不觉怡悦。奉席坐了,公子吩咐一声叫:「焚香。」只见一个头发齐眉的童子,在几上捧了一个古铜香炉出去,随即两个管家进来放下暖帘,就出去了。足有一个时辰,酒斟三巡,那两个管家又进来把暖帘卷上。但见书房两边墙壁上,板缝里,都喷出香气来,满座异香袭人。鲁编修觉飘飘有凌云之思。三公子向鲁编修道:「香必要如此烧,方不觉得有烟气。」编修赞叹了一回,同蘧公子谈及江西的事,问道:「令祖老先生南昌接任便是王讳惠的了?」蘧公孙道:「正是。」鲁编修道:「这位王道尊却是了不得,而今朝廷捕获得他甚紧。」三公子道:「他是降了宁王的。」鲁编修道:「他是江西保荐第一能员,及期就是他先降顺了。」四公子道:「他这降,到底也不是。」鲁编修道:「古语道得好:『无兵无粮,因甚不降?』只是各伪官也逃脱了许多,只有他领著南赣数郡一齐归降,所以朝廷尤把他罪状的狠,悬赏捕拿。」公孙听了这话,那从前的事,一字也不敢提。鲁编修又说起他请仙这一段故事,两公子不知。鲁编修细说这件事,把《西江月》念了一遍,后来的事逐句讲解出来,又道:「仙乩也古怪,只说道他归降,此后再不判了。还是吉凶未定。」四公子道:「『几者,动之微,吉之先见。』这就是那扶乩的人一时动乎其机。说是有神仙,又说有灵鬼的,都不相干。」换过了席,两公子把蘧公孙的诗和他刻的诗话请教,极夸少年美才。鲁编修叹赏了许久,便向两公子问道:「令表姪贵庚?」三公子道:「十七。」鲁编修道:「悬弧之庆,在于何日?」三公子转问蘧公孙。公孙道:「小姪是三月十六亥时生的。」鲁编修点了一点头,记在心里。到晚席散,两公子送了客,各自安歇。
第二天早上,派人去邀请鲁编修,直到中午才来。他头戴纱帽,身穿蟒袍,进了厅堂就要进去拜老师的牌位。两位公子再三推辞,然后他才宽衣坐下,献上茶。喝完茶,蘧公孙出来拜见。三公子说:“这是我表侄,南昌太守家姑丈的孙子。”鲁编修说:“久仰,久仰。”彼此谦让坐下,寒暄完毕,摆上两桌酒席。鲁编修说:“老世兄,这就不对了。你我世交,知己之间何必这样客套?依我愚见,这厅堂也太宽敞了,想借您的书房,只需一桌酒席,我们四人促膝谈心,才更畅快。”两位公子听他这么说,便不违命,当下让到书房里。鲁编修见瓶花炉几布置得宜,不觉心情愉悦。入席坐下,公子吩咐一声:“焚香。”只见一个头发齐眉的童子,从几上捧了一个古铜香炉出去,随即两个管家进来放下暖帘,就出去了。足足有一个时辰,酒过三巡,那两个管家又进来卷起暖帘。只见书房两边墙壁上、板缝里,都喷出香气来,满座异香袭人。鲁编修觉得飘飘然有凌云之思。三公子对鲁编修说:“香必须这样烧,才不觉得有烟气。”编修赞叹了一番,同蘧公子谈起江西的事,问道:“令祖老先生在南昌接任,就是王讳惠吧?”蘧公孙说:“正是。”鲁编修说:“这位王道尊可不得了,如今朝廷追捕他追得很紧。”三公子说:“他是投降了宁王的。”鲁编修说:“他是江西保荐的第一能员,到时就他先投降了。”四公子说:“他这投降,到底也不对。”鲁编修说:“古语说得好:‘无兵无粮,因甚不降?’只是各伪官也逃脱了许多,只有他率领南赣数郡一起归降,所以朝廷尤其把他的罪状定得很重,悬赏捉拿。”公孙听了这话,从前的事一个字也不敢提。鲁编修又说起他请仙这段故事,两位公子不知道。鲁编修详细说了这件事,把《西江月》念了一遍,后来的事逐句讲解出来,又说:“仙乩也古怪,只说他归降,此后就不再判了。还是吉凶未定。”四公子说:“‘几者,动之微,吉之先见。’这就是那扶乩的人一时触动了机兆。说是神仙,又说是灵鬼的,都不相干。”换过酒席,两位公子把蘧公孙的诗和他刻的诗话拿出来请教,极力夸赞少年美才。鲁编修叹赏了很久,便向两位公子问道:“令表侄贵庚?”三公子说:“十七岁。”鲁编修说:“悬弧之庆,在哪一天?”三公子转问蘧公孙。公孙说:“小侄是三月十六亥时生的。”鲁编修点了点头,记在心里。到晚上席散,两位公子送了客,各自安歇。
又过了数日,蘧公孙辞别回嘉兴去,两公子又留了一日。这日,三公子在内书房写回复蘧太守的书。才写著,书童进来道:「看门的禀事。」三公子道:「著他进来。」看门的道:「外面有一位先生,要求见二位老爷。」三公子道:「你回他我们不在家,留下了帖罢。」看门的道:「他没有帖子,问著他名姓,也不肯说,只说要面会二位老爷谈谈。」三公子道:「那先生是怎样一个人?」看门的道:「他有五六十岁,头上也戴的是方巾,穿的件茧䌷直裰,象个斯文人。」三公子惊道:「想是杨执中来了。」忙丢了书子,请出四公子来,告诉他如此这般,似乎杨执中的行径﹔因叫门上的:「去请在厅上坐,我们就出来会。」看门的应诺去了,请了那人到厅上坐下。两公子出来相见,礼毕,奉坐。那人道:「久仰大名,如雷灌耳,只是无缘,不曾拜识。」三公子道:「先生贵姓,台甫?」那人道:「晚生姓陈,草字和甫,一向在京师行道。昨同翰苑鲁老先生来游贵乡,今得瞻二位老爷丰采。三老爷耳白于面,名满天下﹔四老爷土星明亮,不日该有加官晋爵之喜。」两公子听罢,才晓得不是杨执中,问道:「先生精于风鉴?」陈和甫道:「卜易、谈星,看相、算命,内科、外科,内丹、外丹,以及请仙判事,扶乩笔箓,晚生都略知道一二。向在京师,蒙各部院大人及四衙门的老先生请个不歇,经晚生许过他升迁的,无不神验。不瞒二位老爷说,晚生只是个直言,并不肯阿谀趋奉,所以这些当道大人,俱蒙相爱。前日正同鲁老先生笑说,自离江西,今年到贵省,屈指二十年来,已是走过九省了!」说罢,哈哈大笑。左右捧上茶来吃了。四公子问道:「今番是和鲁老先生同船来的?愚弟兄那日在路遇见鲁老先生,在船上盘恒了一日,却不曾会见。」陈和甫道:「那日晚生在二号船上,到晚,才知道二位老爷在彼。这是晚生无缘,迟这几日,才得拜见。」三公子道:「先生言论轩爽,愚兄弟也觉得恨相见之晚。」陈和甫道:「鲁老先生有句话托晚生来面致二位老爷,可借尊斋一话。」两公子道:「最好。」
又过了几天,蘧公孙辞别要回嘉兴去,两位公子又留了他一天。这天,三公子在内书房写回复蘧太守的信。刚写着,书童进来说:“看门的禀报事情。”三公子说:“让他进来。”看门的说:“外面有一位先生,要求见二位老爷。”三公子说:“你回他说我们不在家,留下帖子吧。”看门的说:“他没有帖子,问他姓名,也不肯说,只说要求面见二位老爷谈谈。”三公子说:“那先生是怎样一个人?”看门的说:“他有五六十岁,头上也戴着方巾,穿着件茧绸直裰,像个斯文人。”三公子惊讶道:“想必是杨执中来了。”忙丢下信,请出四公子来,告诉他如此这般,像是杨执中的行径;于是叫门上的:“去请他在厅上坐,我们就出来会面。”看门的答应去了,请那人到厅上坐下。两位公子出来相见,行礼完毕,请坐。那人说:“久仰大名,如雷贯耳,只是无缘,不曾拜识。”三公子说:“先生贵姓,台甫?”那人说:“晚生姓陈,草字和甫,一向在京城行道。昨天同翰林院鲁老先生来游贵乡,今日得以瞻仰二位老爷的风采。三老爷耳白于面,名满天下;四老爷土星明亮,不久该有加官晋爵之喜。”两位公子听完,才晓得不是杨执中,问道:“先生精通风水相术?”陈和甫说:“卜卦、谈星、看相、算命、内科、外科、内丹、外丹,以及请仙判事、扶乩笔箓,晚生都略知一二。从前在京城,蒙各部院大人及四衙门的老先生们请个不停,经晚生许诺过升迁的,无不神验。不瞒二位老爷说,晚生只是直言,不肯阿谀奉承,所以这些当道大人都很喜爱。前日正同鲁老先生笑说,自离开江西,今年到贵省,屈指二十年来,已是走过九省了!”说完,哈哈大笑。左右捧上茶来喝了。四公子问道:“这次是和鲁老先生同船来的?愚兄弟那日在路上遇见鲁老先生,在船上盘桓了一天,却不曾见到您。”陈和甫说:“那日晚生在二号船上,到晚上才知道二位老爷在那里。这是晚生无缘,迟了这几日,才得以拜见。”三公子说:“先生言论轩爽,愚兄弟也觉得相见恨晚。”陈和甫说:“鲁老先生有句话托晚生来面告二位老爷,可否借尊斋一谈?”两位公子说:“最好。”
当下让到书房里。陈和甫举眼四面一看,见院宇深沉,琴书潇洒,说道:「真是『天上神仙府,人间宰相家』!」说毕,将椅子移近跟前道:「鲁老先生有一个令爱,年方及笄,晚生在他府上,是知道的。这位小姐,德性温良,才貌出众。鲁老先生和夫人因无子息,爱如掌上之珠,许多人家求亲,只是不允。昨在尊府会见南昌蘧太爷的公孙,著实爱他才华,所以托晚生来问,可曾毕过姻事?」三公子道:「这便是舍表姪,却还不曾毕姻。极承鲁老先生相爱,只不知他这位小姐贵庚多少?年命可相妨碍?」陈和甫笑道:「这个倒不消虑。令表姪八字,鲁老先生在尊府席上已经问明在心里了。到家就是晚生查算,替他两人合婚。小姐少公孙一岁,今年十六岁了。天生一对好夫妻。年、月、日、时,无一不相合。将来福寿绵长,子孙众多,一些也没有破绽的。」四公子向三公子道:「怪道他前日在席间谆谆问表姪生的年月。我道是因甚么,原来那时已有意在那里。」三公子道:「如此极好。鲁老先生错爱,又蒙陈先生你来作伐,我们即刻写书与家姑丈,择吉央媒到府奉求。」陈和甫作别道:「容日再来请教,今暂告别,回鲁老先生话去。」两公子送过陈和甫,回来将这话说与蘧公孙道:「贤姪既有此事,却且休要就回嘉兴。我们写书与太爷,打发盛从回去取了回音来,再作道理。」蘧公孙依命住下。
当下众人让到书房里。陈和甫抬眼四面一看,见庭院深邃,琴书雅致,说道:“真是‘天上神仙府,人间宰相家’!”说完,把椅子挪近跟前说:“鲁老先生有一位千金,刚满十五岁,我在他府上时是知道的。这位小姐,品德温良,才貌出众。鲁老先生和夫人因为没有儿子,把她当作掌上明珠,许多人家来求亲,都没有答应。昨天在贵府见到南昌蘧太爷的孙子,十分喜爱他的才华,所以托我来问,是否已经完婚?”三公子说:“这就是我的表侄,还没有完婚。承蒙鲁老先生厚爱,只是不知道他这位小姐多大年纪?生辰八字有没有冲突?”陈和甫笑道:“这个倒不必担心。令表侄的生辰八字,鲁老先生在贵府宴席上已经问清楚了。回到家我就查算,替他们两人合婚。小姐比公孙小一岁,今年十六岁。天生一对好夫妻。年、月、日、时,没有一样不相合。将来福寿绵长,子孙众多,一点破绽也没有。”四公子对三公子说:“怪不得他前日在席间反复问表侄的生辰年月。我还以为是什么事,原来那时就有意了。”三公子说:“这样太好了。鲁老先生错爱,又蒙陈先生你来作媒,我们立刻写信给姑丈,选个吉日请媒人到府上求亲。”陈和甫告别说:“改日再来请教,今天暂且告别,回去回复鲁老先生的话。”两位公子送走陈和甫,回来把这话告诉蘧公孙说:“贤侄既然有这事,暂且不要回嘉兴。我们写信给太爷,打发你的随从回去取了回信,再作打算。”蘧公孙依言住了下来。
家人去了十余日,领著蘧太守的回书来见两公子道:「太老爷听了这话,甚是欢喜,向小人吩咐说:自己不能远来,这事总央烦二位老爷做主。央媒拜允,一是二应老爷拣择﹔或娶过去,或招在这里,也是二位老爷斟酌。呈上回书并白银五百两,以为聘礼之用,大相公也不必回家,住在这里办这喜事。太老爷身体是康强的,一切放心。」两公子收了回书、银子,择个吉日,央请陈和甫为媒。这边添上一位媒人,就是牛布衣。当日两位月老,齐到娄府。设席款待过,二位坐上轿子,管家持帖,去鲁编修家求亲。鲁编修那里也设席相留,回了允帖,并带了庚帖过来。到第三日,娄府办齐金银珠翠首饰,装蟒刻丝䌷缎绫罗衣服,羊酒、果品,共是几十抬,行过礼去。又备了谢媒之礼,陈、牛二位,每位代衣帽银十二两,代果酒银四两,俱各欢喜。两公子就托陈和甫选定花烛之期。陈和甫选在十二月初八日不将大吉,送过吉期去。鲁编修说:只得一个女儿,舍不得嫁出门,要蘧公孙入赘。娄府也应允了。
家人去了十多天,带着蘧太守的回信来见两位公子说:“太老爷听了这话,非常高兴,吩咐小人说:自己不能远来,这事全托付二位老爷做主。请媒人答应婚事,一切由二位老爷挑选;要么娶过去,要么招赘在这里,也由二位老爷斟酌。呈上回信和白银五百两,作为聘礼之用。大相公也不必回家,住在这里办这喜事。太老爷身体康健,一切放心。”两位公子收了回信和银子,选了个吉日,请陈和甫为媒。这边又添了一位媒人,就是牛布衣。当天两位媒人一起到了娄府。设宴款待后,二位坐上轿子,管家拿着名帖,去鲁编修家求亲。鲁编修那里也设宴相留,回了允帖,并带了庚帖过来。到第三天,娄府备齐金银珠翠首饰,绣蟒刻丝的绸缎绫罗衣服,羊酒、果品,共几十抬,行了聘礼。又备了谢媒之礼,陈、牛二位,每人代衣帽银十二两,代果酒银四两,都皆大欢喜。两位公子就托陈和甫选定结婚的日期。陈和甫选在十二月初八日,是个不将大吉的日子,送过吉期去。鲁编修说:只有一个女儿,舍不得嫁出门,要蘧公孙入赘。娄府也应允了。
到十二月初八,娄府张灯结彩,先请两位月老吃了一日。黄昏时分,大吹大擂起来。娄府一门官衔灯笼,就有八十多对﹔添上蘧太守家灯笼,足摆了三四条街,还摆不了。全副执事﹔又是一班细乐,八对纱灯,──这时天气初晴,浮云尚不曾退尽,灯上都用绿䌷雨帷罩著,──引著四人大轿。蘧公孙端坐在内。后面四乘轿子,便是娄府两公子、陈和甫、牛布衣,同送公孙入赘。到了鲁宅门口,开门钱送了几封,只见重门洞开,里面一派乐声,迎了出来。四位先下轿进去。两公子穿著公服,两山人也穿著吉服。鲁编修纱帽蟒袍,缎靴金带,迎了出来,揖让升阶。才是一班细乐,八对绛纱灯,引著蘧公孙,纱帽宫袍,簪花披红,低头进来。到了厅事,先奠了雁,然后拜见鲁编修。编修公奉新婿正面一席坐下,两公子、两山人和鲁编修,两列相陪。献过三遍茶,摆上酒席,每人一席,共是六席,鲁编修先奉了公孙的席。公孙也回奉了。下面奏著细乐。鲁编修去奉众位的席。蘧公孙偷眼看时,是个旧旧的三间厅古老房子﹔此时点几十枝大蜡烛,却极其辉煌。
到了十二月初八,娄府张灯结彩,先请两位媒人吃了一整天。黄昏时分,大吹大擂起来。娄府一门官衔灯笼,就有八十多对;加上蘧太守家的灯笼,足足摆了三四条街,还摆不下。全副执事;又有一班细乐,八对纱灯——这时天气初晴,浮云还没有散尽,灯上都用绿绸雨帷罩着——引着四人大轿。蘧公孙端坐在里面。后面四乘轿子,是娄府两位公子、陈和甫、牛布衣,一同送公孙入赘。到了鲁宅门口,送了几封开门钱,只见重门大开,里面一派乐声,迎了出来。四位先下轿进去。两位公子穿着公服,两位山人穿着吉服。鲁编修戴着纱帽、穿着蟒袍、缎靴、金带,迎了出来,作揖谦让着登上台阶。接着是一班细乐,八对绛纱灯,引着蘧公孙,戴着纱帽、穿着宫袍,簪花披红,低头进来。到了厅堂,先奠了雁,然后拜见鲁编修。编修公请新婿坐在正面一席,两位公子、两位山人和鲁编修,在两旁相陪。献过三遍茶,摆上酒席,每人一席,共是六席,鲁编修先敬了公孙的酒。公孙也回敬了。下面奏着细乐。鲁编修去敬众人的酒。蘧公孙偷眼看去,是个旧旧的三间厅古老房子;这时点了几十枝大蜡烛,却极其辉煌。
须臾,送定了席,乐声止了。蘧公孙下来告过丈人同二位表叔的席,又和两山人平行了礼,入席坐了。戏子上来参了堂,磕头下去,打动锣鼓,跳了一出「加官」,演了一出「张仙送子」,一出「封赠」。这时下了两天雨才住,地下还不甚干。戏子穿著新靴,都从廊下板上大宽转走了上来。唱完三出出,副末执著戏单上来点戏。才走到蘧公孙席前跪下,恰好侍席的管家,捧上头一碗脍燕窝来上在桌上。管家叫一声「免」,副末立起,呈上戏单。忽然乒乓一声响,屋梁上掉下一件东西来﹔不左不右,不上不下,端端正正掉在燕窝碗里,将碗打翻。那热汤溅了副末一脸,碗里的菜泼了一桌子。定睛看时,原来是一个老鼠从梁上走滑了脚,掉将下来。那老鼠掉在滚热的汤里,吓了一惊,把碗跳翻,爬起就从新郎官身上跳了下去,把簇新的大红缎补服都弄油了。众人都失了色,忙将这碗撤去,桌子打抹干净,又取一件员领与公孙换了。公孙再三谦让,不肯点戏。商议了半日,点了「三代荣」。副末领单下去。
不一会儿,酒席安排停当,乐声停了。蘧公孙下来向丈人和两位表叔告了席,又和两位山人行了平礼,入席坐下。戏子上来参堂,磕头下去,敲动锣鼓,跳了一出“加官”,演了一出“张仙送子”,一出“封赠”。这时下了两天雨才停,地上还不很干。戏子穿着新靴,都从廊下木板上绕大圈走了上来。唱完三出戏,副末拿着戏单上来点戏。刚走到蘧公孙席前跪下,恰好侍席的管家,捧上头一碗烩燕窝端上桌来。管家叫一声“免”,副末站起来,呈上戏单。忽然乒乓一声响,屋梁上掉下一件东西来;不左不右,不上不下,端端正正掉在燕窝碗里,把碗打翻。那热汤溅了副末一脸,碗里的菜泼了一桌子。定睛看时,原来是一个老鼠从梁上走滑了脚,掉了下来。那老鼠掉在滚热的汤里,吓了一跳,把碗跳翻,爬起来就从新郎官身上跳了下去,把簇新的大红缎补服都弄油了。众人都变了脸色,忙把这碗撤去,桌子擦抹干净,又取一件圆领袍给公孙换上。公孙再三谦让,不肯点戏。商议了半天,点了“三代荣”。副末拿着戏单下去了。
须臾,酒过数巡,食供两套,厨下捧上汤来。那厨役雇的是个乡下小使。他靸了一双钉鞋,捧著六碗粉汤,站在丹墀里,尖著眼睛看戏。管家才掇了四碗上去,还有两碗不曾端,他捧著看戏,看到戏场上小旦装出一个妓者,扭扭捏捏的唱,他就看昏了,忘其所以然,只道粉汤碗已是端完了,把盘子向地下一掀,要倒那盘子里的汤脚,却叮当一声响,把两个碗和粉汤都打碎在地下。他一时慌了,弯下腰去抓那粉汤,又被两个狗争著,咂嘴弄舌的,来抢那地下的粉汤吃。他怒从心上起,使尽平生气力,跷起一只脚来踢去。不想那狗倒不曾踢著,力太用猛了,把一只钉鞋踢脱了,踢起有丈把高。陈和甫坐在左边的第一席。席上上了两盘点心──一盘猪肉心的烧卖,一盘鹅油白糖蒸的饺儿──热烘烘摆在面前,又是一大深碗索粉八宝攒汤。正待举起箸来到嘴,忽然席口一个乌黑的东西,的溜溜的滚了来,乒乓一声,把两盘点心打的稀烂。陈和甫吓了一惊,慌立起来,衣袖又把粉汤碗招翻,泼了一桌。满坐上都觉得诧异。鲁编修自觉得此事不甚吉利,懊恼了一回,又不好说﹔随即悄悄叫管家到跟前骂了几句,说:「你们都做甚么?却叫这样人捧盘,可恶之极!过了喜事,一个个都要重责!」乱著,戏子正本做完。众家人掌了花烛,把蘧公孙送进新房。厅上众客换席看戏,直到天明才散。
过了一会儿,酒过几巡,上了两道菜,厨房端出汤来。那厨师雇的是个乡下小伙计。他穿着一双钉鞋,捧着六碗粉汤,站在院子里,瞪着眼睛看戏。管家刚端了四碗上去,还有两碗没端,他捧着看戏,看到戏台上小旦扮成一个妓女,扭扭捏捏地唱,他就看呆了,忘乎所以,以为粉汤碗已经端完了,把盘子往地上一掀,想倒掉盘子里的汤脚,却叮当一声响,把两个碗和粉汤都打碎在地上。他一时慌了,弯腰去抓那粉汤,又被两只狗争抢着,咂嘴舔舌地来抢地上的粉汤吃。他怒从心起,使出全身力气,抬起一只脚踢去。不想没踢着狗,用力太猛,把一只钉鞋踢飞了,踢起一丈多高。陈和甫坐在左边第一席。席上上了两盘点心——一盘猪肉馅的烧卖,一盘鹅油白糖蒸的饺子——热腾腾摆在面前,还有一大碗八宝粉汤。他正要举筷子送到嘴边,忽然席口一个黑乎乎的东西骨碌碌滚过来,乒乓一声,把两盘点心打得稀烂。陈和甫吓了一跳,慌忙站起来,衣袖又把粉汤碗碰翻,泼了一桌。满座的人都觉得诧异。鲁编修自己觉得这事不太吉利,懊恼了一阵,又不好说;随即悄悄把管家叫到跟前骂了几句,说:“你们都在干什么?却叫这样的人端盘子,可恶极了!等喜事办完,一个个都要重罚!”乱了一阵,戏子演完了正本。众家人掌着花烛,把蘧公孙送进新房。厅上众宾客换席看戏,直到天亮才散。
次日,蘧公孙上厅谢亲,设席饮酒。席终,归到新房里,重新摆酒,夫妻举案齐眉。此时鲁小姐卸了浓装,换几伴雅淡衣服。蘧公孙举眼细看,真有沉鱼落雁之容,闭月羞花之貌。三四个丫鬟养娘,轮流侍奉。又有两个贴身侍女──一个叫做采苹,一个叫做双红,都是袅娜轻盈,十分颜色。此时蘧公孙恍如身游阆苑蓬莱,巫山洛浦。只因这一番,有分教:闺阁继家声,有若名师之教﹔草茅隐贤土,又招好客之踪。毕竟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天,蘧公孙上厅感谢亲家,设席饮酒。席散后,回到新房里,重新摆酒,夫妻相敬如宾。这时鲁小姐卸了浓妆,换了几件淡雅的衣服。蘧公孙抬眼细看,真有沉鱼落雁之容,闭月羞花之貌。三四个丫鬟和奶妈轮流侍奉。又有两个贴身侍女——一个叫采苹,一个叫双红,都是袅娜轻盈,十分美貌。此时蘧公孙恍如身游仙境,飘飘欲仙。只因这一番,有诗为证:闺阁继承家声,如同名师教导;草野隐居贤士,又招来好客的踪迹。毕竟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