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回 娄公子捐金赎朋友 刘守备冒姓打船家
第九回 娄公子捐金赎朋友 刘守备冒姓打船家
话说两位公子在岸上闲步,忽见屋角头走过一个人来,纳头便拜。两公子慌忙扶起,说道:「足下是谁?我不认得。」那人道:「两位少老爷认不得小人了么?」两公子道:「正是面善,一会儿想不起。」那人道:「小人便是先太保老爷坟上看坟的邹吉甫的儿子邹三。」两公子大惊道:「你却如何在此处?」邹三道:「自少老爷们都进京之后,小的老子看著坟山,著实兴旺,门口又置了几块田地。那旧房子就不彀住了,我家就另买了房子搬到东村,那房子让与小的叔子住。后来小的家弟兄几个又娶了亲,东村房子,只彀大哥、大嫂子,二哥、二嫂子住。小的有个姐姐,嫁在新市镇。姐夫没了,姐姐就把小的老子和娘都接了这里来住,小的就跟了来的。」两公子道:「原来如此。我家坟山,没有人来作践么?」邹三道:「这是那个敢?府县老爷们,太凡往从那里过,都要进来磕头,一茎草也没人动。」两公子道:「你父亲、母亲而今在那里?」邹三道:「就在市稍尽头姐姐家住著,不多几步。小的老子时常想念二位少爷的恩德,不能见面。」三公子向四公子道:「邹吉甫这老人家,我们也甚是想他。既在此不远,何不去到他家里看看?」四公子道:「最好。」带了邹三回到岸上,叫跟随的吩咐过了船家。邹三引著路,一径走到市稍头。只见七八间矮小房子,两扇蓠笆门,半开半掩。邹三走去叫道:「阿爷,三少老爷、四少老爷在此。」邹吉甫里面应道:「是那个?」拄著拐杖出来。望见两位公子,不觉喜从天降﹔让两公子走进堂屋,丢了拐杖,便要倒身下拜。
话说两位公子在岸上散步,忽然看见屋角走过一个人来,低头就拜。两位公子慌忙扶起他,说道:“您是谁?我不认识。”那人说:“两位少爷不认识小人了吗?”两位公子说:“看着面熟,一时想不起来。”那人说:“小人就是先太保老爷坟上看坟的邹吉甫的儿子邹三。”两位公子大惊道:“你怎么会在这里?”邹三说:“自从少爷们都进京之后,我父亲看着坟山,日子过得很兴旺,门口又添置了几块田地。那旧房子就不够住了,我家就另外买了房子搬到东村,那旧房子让给我叔叔住。后来我家几个兄弟又娶了亲,东村的房子只够大哥、大嫂,二哥、二嫂住。我有个姐姐,嫁在新市镇。姐夫去世了,姐姐就把我父亲和母亲都接来这里住,我就跟着来了。”两位公子说:“原来如此。我家的坟山,没有人去糟蹋吗?”邹三说:“谁敢啊?府县的老爷们,但凡从那里经过,都要进来磕头,一根草也没人动。”两位公子说:“你父亲母亲现在在哪里?”邹三说:“就在镇子尽头的姐姐家住着,没几步路。我父亲时常想念两位少爷的恩德,却不能见面。”三公子对四公子说:“邹吉甫这位老人家,我们也很想念他。既然离这里不远,何不去他家里看看?”四公子说:“最好。”带着邹三回到岸上,叫跟随的人吩咐了船家。邹三引着路,一直走到镇子尽头。只见七八间矮小的房子,两扇篱笆门,半开半掩。邹三走过去叫道:“阿爷,三少爷、四少爷在这里。”邹吉甫在里面应道:“是谁?”拄着拐杖出来。望见两位公子,不觉喜从天降;请两位公子走进堂屋,丢了拐杖,就要跪下叩拜。
两公子慌忙扶住道:「你老人家何消行这个礼。」两公子扯他同坐下。邹三捧出茶来,邹吉甫亲自接了,送与两公子吃著。三公子道:「我们从京里出来,一到家就要到先太保坟上扫墓,算计著会你老人家。却因绕道在嘉兴看蘧姑老爷,无意中走这条路,不想撞见你儿子,说你老人家在这里,得以会著。相别十几年,你老人家越发康健了。方才听见说,你那两个令郎都娶了媳妇,曾添了几个孙子了么?你的老伴也同在这里?」说著,那老婆婆白发齐眉,出来向两公子道了万福。两公子也还了礼。邹吉甫道:「你快进去向女孩儿说,整治起饭来,留两位少老爷坐坐。」婆婆进去了。邹吉甫道:「我夫妻两个,感激太老爷少老爷的恩典,一时也不能忘。我这老婆子,每日在这房檐下烧一柱香,保祝少老爷们仍旧官居一品。而今大少老爷想也是大轿子?」四公子道:「我们弟兄们都不在家,有甚好处到你老人家?却说这样的话,越说得我们心里不安。」三公子道:「况且坟山累你老人家看守多年,我们方且知感不尽,怎说这话?」邹吉甫道:「蘧姑老爷已是告老回乡了,他少爷可惜去世!小公子想也长成人了么?」三公子道:「他今年十七岁,资性倒也还聪明的。」邹三捧出饭来,鸡、鱼、肉、鸭,齐齐整整,还有几样蔬菜,摆在桌上,请两位公子坐下。邹吉甫不敢来陪,两公子再三扯他同坐。斟上酒来,邹吉甫道:「乡下的水酒,少老爷们恐吃不惯。」四公子道:「这酒也还有些身分。」邹吉甫道:「再不要说起!而今人情薄了,这米做出来的酒汁都是薄的!小老还是听见我死鬼父亲说:『在洪武爷手里过日子,各样都好﹔二斗米做酒,足有二十斤酒娘子。后来永乐爷掌了江山,不知怎样的,事事都改变了,二斗米只做的出十五六斤酒来。』像我这酒是扣著水下的,还是这般淡薄无味。」三公子道:「我们酒量也不大,只这个酒十分好了。」邹吉甫吃著酒,说道:「不瞒老爷说,我是老了,不中用了。怎得天可怜见,让他们孩子们再过几年洪武爷的日子就好了!」
两位公子慌忙扶住说:“您老人家何必行这个礼。”两位公子拉他一同坐下。邹三捧出茶来,邹吉甫亲自接了,送给两位公子喝。三公子说:“我们从京城出来,一到家就要到先太保坟上扫墓,打算着见您老人家。却因为绕道在嘉兴看望蘧姑老爷,无意中走了这条路,不想碰见你儿子,说你老人家在这里,才能相见。分别十几年,您老人家越发康健了。刚才听说,你那两个儿子都娶了媳妇,添了几个孙子了吗?你的老伴也同在这里?”说着,那老婆婆白发齐眉,出来向两位公子道了万福。两位公子也回了礼。邹吉甫说:“你快进去对女儿说,整治起饭来,留两位少爷坐坐。”婆婆进去了。邹吉甫说:“我们夫妻两个,感激太老爷和少爷们的恩典,一时也不能忘。我这老婆子,每天在这房檐下烧一炷香,保佑少爷们仍旧官居一品。如今大少爷想必也是坐大轿子了?”四公子说:“我们弟兄们都不在家,有什么好处到您老人家?却说这样的话,越说我们心里不安。”三公子说:“况且坟山劳累您老人家看守多年,我们尚且感激不尽,怎说这话?”邹吉甫说:“蘧姑老爷已经告老回乡了,他少爷可惜去世了!小公子想必也长大成人了吧?”三公子说:“他今年十七岁,资质倒也还聪明。”邹三捧出饭来,鸡、鱼、肉、鸭,齐齐整整,还有几样蔬菜,摆在桌上,请两位公子坐下。邹吉甫不敢来陪,两位公子再三拉他同坐。斟上酒来,邹吉甫说:“乡下的水酒,少爷们恐怕喝不惯。”四公子说:“这酒也还有些味道。”邹吉甫说:“再不要提了!如今人情淡薄了,这米做出来的酒汁都是淡的!我还是听我死去的父亲说:‘在洪武爷手里过日子,样样都好;二斗米做酒,足足有二十斤酒娘子。后来永乐爷掌了江山,不知怎么的,事事都改变了,二斗米只做得十五六斤酒来。’像我这样酒是扣着水下的,还是这样淡薄无味。”三公子说:“我们酒量也不大,只这个酒就十分好了。”邹吉甫喝着酒,说:“不瞒老爷说,我是老了,不中用了。怎么老天可怜,让他们孩子们再过几年洪武爷的日子就好了!”
四公子听了,望著三公子笑。邹吉甫又道:「我听见人说:『本朝的天下要同孔夫子的周朝一样好的,就为出了个永乐爷就弄坏了。』这事可是有的么?」三公子笑道:「你乡下一个老实人,那里得知这些话?这话毕竟是谁向你说的?」邹吉甫道:「我本来果然不晓得这些话﹔因我这镇上有个盐店,盐店一位管事先生,闲常无事,就来到我们这稻场上,或是柳荫树下坐著,说的这些话,所以我常听见他。」两公子惊道:「这先生姓甚么?」邹吉甫道:「他姓杨,为人忠直不过﹔又好看的是个书,要便袖口内藏了一卷,随处坐著,拿出来看。往常他在这里,饭后没事,也好步出来了﹔而今要见这先生,却是再不能得!」公子道:「这先生往那里去了?」邹吉甫道:「再不要说起!杨先生虽是生意出身,一切帐目,却不肯用心料理﹔除了出外闲游,在店里时,也只是垂帘看书,凭著这伙计胡三。所以一店里人都称呼他是个『老阿呆』。先年东家因他为人正气,所以托他总管﹔后来听见这些呆事,本东自己下店,把帐一盘,却亏空了七百多银子。问著:又没处开消﹔还在东家面前咬文嚼字,指手画脚的不服。东家恼了,一张呈子送在德清县里。县主老爷见是盐务的事,点到奉承,把这先生拿到监里坐著追比。而今在监里将有一年半了。」三公子道:「他家可有甚么产业可以赔偿?」吉甫道:「有到好了。他家就住在村口外四里多路,两个儿子都是蠢人,既不做生意,又不读书,还靠著老官养活,却将甚么赔偿?」
四公子听了,望着三公子笑。邹吉甫又说:“我听说:‘本朝的天下本来要和孔夫子的周朝一样好,就因为出了个永乐爷就弄坏了。’这事是真的吗?”三公子笑着说:“你一个乡下老实人,哪里知道这些话?这话到底是谁对你说的?”邹吉甫说:“我本来确实不知道这些话;因为我们镇上有个盐店,盐店里一位管事先生,闲来无事,就来到我们这打谷场上,或者柳树荫下坐着,说这些话,所以我常听见他讲。”两位公子惊讶地问:“这位先生姓什么?”邹吉甫说:“他姓杨,为人忠厚正直不过;又喜欢看书,常常袖子里藏着一卷书,随处坐下,拿出来看。往常他在这里,饭后没事,也喜欢出来走走;可现在要见这位先生,却再也见不到了!”公子问:“这位先生到哪里去了?”邹吉甫说:“别提了!杨先生虽然是生意出身,但一切账目都不肯用心料理;除了外出闲游,在店里时,也只是放下帘子看书,任凭伙计胡三胡来。所以店里人都叫他‘老阿呆’。早年东家因为他为人正直,所以托他总管;后来听说这些呆事,东家亲自到店里,把账一查,却亏空了七百多两银子。问他,他又没处开销;还在东家面前咬文嚼字,指手画脚不服气。东家恼了,一张状子送到德清县里。县官老爷见是盐务的事,连忙奉承,把这位先生抓到监里关着追讨欠款。如今在监里将近一年半了。”三公子问:“他家里有什么产业可以赔偿吗?”吉甫说:“有就好了。他家就住在村口外四里多路,两个儿子都是蠢人,既不做生意,又不读书,还靠老父亲养活,拿什么赔偿?”
四公子向三公子道:「穷乡僻壤,有这样读书君子,却被守钱奴如此凌虐,足令人怒发冲冠!我们可以商量个道理救得此人么?」三公子道:「他不过是欠债,并非犯法﹔如令只消到城里问明底细,替他把这几两债负弄清了就是。这有何难!」四公子道:「这最有理。我两人明日到家,就去办这件事。」邹吉甫道:「阿弥陀佛!二位少老爷是肯做好事的。想著从前已往,不知拔济了多少人。如今若救出杨先生来,这一镇的人,谁不感仰。」三公子道:「吉甫,这句话你在镇上且不要说出来,待我们去相机而动。」四公子道:「正是﹔未知事体做的来与做不来,说出来就没趣了。」于是不用酒了,取饭来吃过,匆匆回船。邹吉甫拄著拐杖,送到船上说:「少老爷们恭喜回府,小老迟日再来城里府内候安。」又叫邹三捧著一瓶酒和些小菜,送在船上,与二位少老爷消夜。看著开船,方才回去了。
四公子对三公子说:“穷乡僻壤,有这样的读书君子,却被守财奴如此凌虐,真让人怒发冲冠!我们可以想个办法救这个人吗?”三公子说:“他不过是欠债,并非犯法;如今只需到城里问明底细,替他把这几两债还清了就行。这有什么难的!”四公子说:“这最有道理。我们两人明天到家,就去办这件事。”邹吉甫说:“阿弥陀佛!两位少老爷是肯做好事的。想想从前,不知救济了多少人。如今若救出杨先生来,这一镇的人,谁不敬仰。”三公子说:“吉甫,这句话你在镇上先不要说,等我们去见机行事。”四公子说:“正是;不知道事情办得成办不成,说出来就没趣了。”于是不再喝酒,取饭来吃过,匆匆回船。邹吉甫拄着拐杖,送到船上说:“少老爷们恭喜回府,我改日再到城里府上请安。”又叫邹三捧着一瓶酒和一些小菜,送到船上,给两位少老爷消夜。看着开船,才回去了。
两公子到家,清理了些家务,应酬了几天客事,顺便唤了一个办事家人晋爵,叫他去到县里,查新市镇盐店里送来监禁这人是何名字,亏空何项银两,共计多少,本人有功名没功名,都查明白了来说。晋爵领命,来到县衙。户房书办原是晋爵拜盟的弟兄,见他来查,连忙将案寻出,用纸誊写一通,递与他,拿了回来回复两公子。只见上面写著:
两位公子到家,清理了一些家务,应酬了几天客人,顺便叫了一个办事的家人晋爵,让他到县里去,查清新市镇盐店里送来监禁的人叫什么名字,亏空什么款项,共计多少,本人有没有功名,都查明白了来回话。晋爵领命,来到县衙。户房书办原是晋爵结拜的兄弟,见他来查,连忙把案卷找出来,用纸抄写一份,递给他,拿回来回复两位公子。只见上面写着:
「新市镇公裕旗盐店呈首:商人杨执中(即杨允),累年在店不守本分。嫖赌穿吃,侵用成本七百余两,有误国课,恳恩追此云云。但查本人系廪生挨贡,不便追比。合详情褫革,以便严比﹔今将本犯权时寄监收禁,候上宪批示,然后勒限等情。」
“新市镇公裕旗盐店呈报:商人杨执中(即杨允),多年在店不守本分。嫖赌吃喝,侵吞成本七百多两,有误国家税收,恳请追讨等等。但查本人是廪生挨贡,不便追讨。应申请革去功名,以便严加追讨;现将本犯暂时收监,等候上级批示,然后限期追缴等情。”
四公子道:「这也可笑的紧﹔廪生挨贡,也是衣冠中人物,今不过侵用盐商这几两银子,就要将他褫革追比,是何道理!」三公子道:「你问明了他并无别情么?」晋爵道:「小的问明了,并无别情。」三公子道:「既然如此,你去把我们前日黄家圩那人来赎田的一宗银子,兑七百五十两替他上库﹔再写我两人的名帖,向德清县说:『这杨贡生是家老爷们相好』,叫他就放出监来。你再拿你的名字添上一个保状。你作速去办理。」四公子道:「晋爵,这事你就去办,不可怠慢。那杨贡生出监来,你也不必同他说什么,他自然到我这里来相会。」晋爵应诺去了。晋爵只带二十两银子,一直到书办家,把这银子送与书办,说道:「杨贡生的事,我和你商议个主意。」书办道:「既是太师老爷府里发的有帖子,这事何难?」随即打个禀帖,说:
四公子说:“这也太可笑了;廪生挨贡,也是读书人中的体面人物,如今不过侵吞了盐商这几两银子,就要革去他的功名追讨,这是什么道理!”三公子说:“你问明了他没有别的情况吗?”晋爵说:“小的问明了,没有别的情况。”三公子说:“既然如此,你去把我们前日黄家圩那人来赎田的一笔银子,兑出七百五十两替他上缴国库;再写我们两人的名帖,向德清县说:‘这位杨贡生是我们老爷们的朋友’,叫他就放出监来。你再拿你的名字添上一份保状。你赶快去办。”四公子说:“晋爵,这事你就去办,不可怠慢。那杨贡生出监后,你也不必跟他说什么,他自然会到我这里来相会。”晋爵答应着去了。晋爵只带了二十两银子,一直来到书办家,把这银子送给书办,说:“杨贡生的事,我和你商量个主意。”书办说:“既然是太师老爷府里发来的帖子,这事有什么难的?”随即打了个禀帖,说:
「这杨贡生是娄府的人。两位老爷发了帖,现有娄府家人具的保状。况且娄府说:这项银子,非赃非帑,何以便行监禁?此事乞老爷上裁。」非帑,何以便行监禁?此事乞老爷上裁。」
“这位杨贡生是娄府的人。两位老爷发了帖子,现有娄府家人具的保状。况且娄府说:这笔银子,既不是赃款也不是公款,为什么就加以监禁?此事请老爷裁决。”
知县听了娄府这番话,心下著慌,却又回不得盐商﹔传进书办去细细商酌,只得把几项盐规银子凑齐,补了这一项﹔准了晋爵保状,即刻把杨贡生放出监来,也不用发落,释放去了。那七百多两银子都是晋爵笑纳,把放来的话都回复了公子。公子知道他出了监,自然就要来谢。那知杨执中并不晓得是甚么缘故﹔县前问人,说是一个姓晋的晋爵保了他去。他自心里想,生平并不认得这姓晋的。疑惑一番,不必管他,落得身子干净,且下乡家去照旧看书。到家,老妻接著,喜从天降。两个蠢儿子,日日在镇上赌钱,半夜也不归家。只有一个老妪,又痴又聋,在家烧火做饭,听候门户。杨执中次日在镇上各家相熟处走走,邹吉甫因是第二个儿子养了孙子,接在东庄去住,不曾会著﹔所以娄公子这一番义举,做梦也不得知道。
知县听了娄府这番话,心里发慌,却又不好回绝盐商;传进书办去细细商量,只得把几项盐规银子凑齐,补上了这一项;批准了晋爵的保状,立刻把杨贡生放出监来,也不加发落,释放了。那七百多两银子都被晋爵私吞了,他把放人的话都回复了公子。公子知道他出了监,自然就要来道谢。哪知杨执中并不晓得是什么缘故;在县衙前问人,说是一个姓晋的晋爵保了他出去。他心里想,生平并不认识这个姓晋的。疑惑了一番,也不去管它,落得身子干净,就下乡回家照旧看书。到家,老妻接着,喜从天降。两个蠢儿子,天天在镇上赌钱,半夜也不回家。只有一个老妇人,又痴又聋,在家烧火做饭,看门守户。杨执中第二天在镇上各家熟人处走走,邹吉甫因为第二个儿子生了孙子,被接到东庄去住,没有碰见;所以娄公子这一番义举,他做梦也不知道。
娄公子过了月余,弟兄在家,不胜诧异﹔想到越石甫故事,心里觉得杨执中想是高绝的学问,更加可敬。一日,三公子向四公子道:「杨执中至今并不来谢,此人品行不同。」四公子道:「论理,我弟兄既仰慕他,就该先到他家相见订交。定要望他来报谢,这不是俗情了么?」三公子道:「我也是这样想。但岂不闻『公子有德于人,愿公子忘之』之说。我们若先到他家,可不像要特地自明这件事了?」四公子道:「相见之时,原不要提起。朋友闻声相思,命驾相访,也是常事。难道因有了这些缘故,倒反隔绝了,相与不得的?」三公子道:「这话极是有理。」当下商议已定,又道:「我们须先一日上船,次日早到他家,以便作尽日之谈。」
娄公子过了一个多月,兄弟俩在家,感到非常诧异;想起越石甫的故事,心里觉得杨执中想必是学问高深,更加令人敬佩。一天,三公子对四公子说:“杨执中至今不来道谢,此人品行与众不同。”四公子说:“按理说,我们兄弟既然仰慕他,就应该先到他家去见面结交。一定要等他来回报感谢,这不是俗套了吗?”三公子说:“我也是这么想的。但难道没听说过‘公子有恩于人,愿公子忘记它’的说法吗?我们如果先到他家,岂不是像要特意表明这件事?”四公子说:“见面的时候,本来就不提这事。朋友之间闻声相慕,驾车拜访,也是常事。难道因为有了这些缘故,反而要隔绝,不能交往了吗?”三公子说:“这话很有道理。”当下商议定了,又说:“我们必须提前一天上船,第二天一早到他家,以便能谈上一整天。”
于是叫了一只小船,不带从者,下午下船,走了几十里。此时正值秋末冬初,昼短夜长,河里有些朦胧的月色。这小船乘著月色,摇著橹走。那河里各家运租米船,挨挤不开,这船却小,只在船傍边擦过去。看看二更多天气,两公子将次睡下,忽听一片声,打得河路响,这小船却没有灯,舱门又关著。四公子在板缝里张一张,见上流头一只大船,明晃晃点著两对大高灯﹔一对灯上字是「相府」,一对是「通政司大堂」﹔船上站著几个如狼似虎的仆人,手拿鞭子,打那挤河路的船。四公子吓了一跳,低低叫「三哥,你过来看看。这是那个?」三公子来看了一看:「这仆人却不是我家的!」说著,那船已到了跟前,拿鞭子打这小船的船家。船家道:「好好的一条河路,你走就走罢了,行凶打怎的?」船上那些人道:「狗攮的奴才!你睁开驴眼看看灯笼上的字!船是那家的船!」船家道:「你灯上挂著相府,我知道你是那个宰相家!」那些人道:「瞎眼的死囚!湖州除了娄府还有第二个宰相!」船家道:「娄府!──罢了,是那一位老爷?」那船上道:「我们是娄三老爷装租米的船,谁人不晓得!这狗攮的,再回嘴,拿绳子来把他拴在船头上,明日回过三老爷,拿帖子送到县里,且打几十板子再讲!」船家道:「娄三老爷现在我船上,你那里又有个娄三老爷出来了?」
于是叫了一只小船,不带随从,下午上了船,走了几十里路。这时正值秋末冬初,白天短夜晚长,河面上有些朦胧的月色。这小船趁着月色,摇着橹前行。河里各家运租米的船挤得水泄不通,这船小,只能在船边擦过去。看看快到二更天,两位公子正要睡下,忽然听到一片喧哗声,打得河面响,这小船没有灯,舱门又关着。四公子从板缝里张望,见上游一只大船,明晃晃地点着两对大高灯;一对灯上写着“相府”,一对写着“通政司大堂”;船上站着几个如狼似虎的仆人,手拿鞭子,抽打那些挤河路的船。四公子吓了一跳,低声叫道:“三哥,你过来看看。这是谁?”三公子过来看了看:“这仆人不是我们家的!”说着,那船已到了跟前,拿鞭子打这小船的船家。船家说:“好好的一条河路,你走你的就是了,行凶打人干什么?”船上那些人说:“狗娘养的奴才!你睁开驴眼看看灯笼上的字!船是谁家的船!”船家说:“你灯上挂着相府,我知道你是哪个宰相家!”那些人说:“瞎眼的死囚!湖州除了娄府还有第二个宰相!”船家说:“娄府!——罢了,是哪位老爷?”那船上说:“我们是娄三老爷装租米的船,谁不知道!这狗娘养的,再回嘴,拿绳子来把他拴在船头上,明天回过三老爷,拿帖子送到县里,先打几十板子再说!”船家说:“娄三老爷现在在我船上,你那里又冒出个娄三老爷来了?”
两公子听著暗笑。船家开了舱板,请三老爷出来给他们认一认。三公子走在船头上,此时月尚未落,映著那边的灯光,照得亮。三公子问道:「你们是我家那一房的家人?」那些人却认得三公子,一齐都慌了,齐跪下道:「小人们的主人却不是老爷一家,小人们的主人刘老爷曾做过守府。因从庄上运些租米,怕河路里挤,大胆借了老爷府里官衔,不想就冲撞了三老爷的船,小的们该死了!」三公子道:「你主人虽不是我本家,却也同在乡里,借个官衔灯笼何妨?但你们在河道里行凶打人,却使不得。你们说是我家,岂不要坏了我家的声名?况你们也是知道的,我家从没有人敢做这样事。你们起来,就回去见了你们主人,也不必说在河里遇著我的这一番话。只是下次也不必如此。难道我还计较你们不成?」众人应诺,谢了三老爷的恩典,磕头起来,忙把两副高灯登时吹息,将船溜到河边上歇息去了。三公子进舱来同四公子笑了一回。四公子道:「船家,你究竟也不该说出我家三老爷在船上,又请出给他看。使他们扫这一场大兴,是何意思?」船家道:「不说,他把我船板都要打通了!好不凶恶!这一会才现出原形来了!」说罢,两公子解衣就寝。
两位公子听着暗笑。船家打开舱板,请三老爷出来给他们认一认。三公子走到船头上,这时月亮还没落,映着那边的灯光,照得明亮。三公子问道:“你们是我家哪一房的仆人?”那些人却认得三公子,全都慌了,一齐跪下说:“小人们的主人不是老爷一家,小人们的主人刘老爷曾做过守府。因为从庄上运些租米,怕河路里拥挤,大胆借了老爷府上的官衔,不想就冲撞了三老爷的船,小的们该死!”三公子说:“你主人虽不是我本家,但也同在乡里,借个官衔灯笼有什么妨碍?但你们在河道里行凶打人,却使不得。你们说是我家,岂不是要坏了我家的名声?况且你们也知道,我家从没有人敢做这样的事。你们起来,回去见了你们主人,也不必说在河里遇到我的这番话。只是下次也不必如此。难道我还会跟你们计较不成?”众人答应,谢了三老爷的恩典,磕头起来,连忙把两副高灯立刻吹熄,把船溜到河边歇息去了。三公子进舱来和四公子笑了一阵。四公子说:“船家,你终究不该说出我家三老爷在船上,又请他出来给他们看。让他们扫了这么大一场兴,是什么意思?”船家说:“不说,他要把我船板都打通了!好不凶恶!这一下才现出原形来了!”说完,两位公子脱衣睡觉。
小船摇橹行了一夜,清晨已到新市镇泊岸。两公子取水洗了面,吃了些茶水点心,吩咐了船家:「好好的看船,在此伺候。」两人走上岸,来到市稍尽头邹吉甫女儿家,见关著门。敲门问了一问,才知道老邹夫妇两人都接到东庄去了。女儿留两位老爷吃茶,也不曾坐。两人出了镇市,沿著大路去走有四里多路,遇著一个挑柴的樵夫,问他:「这里有个杨执中老爷家住在那里?」樵夫用手指著:「远望著一片红的便是他家屋后,你们打从这小路穿过去。」两位公子谢了樵夫,披榛觅路,到了一个村子,不过四五家人家,几间茅屋。屋后有两棵大枫树,经霜后枫叶通红,知道这是杨家屋后了。又一条小路,转到前门。门前一条涧沟,上面小小板桥。两公子过得桥来,看见杨家两扇板门关著。见人走到,那狗便吠起来。三公子自来叩门。叩了半日,里面走出一个老妪来,身上衣服甚是破烂。两公子近前问道:「你这里是杨执中老爷家么?」问了两遍,方才点头道:「便是,你是那里来的?」两公子道:「我弟兄两个姓娄,在城里住。特来拜访杨执中老爷的。」那老妪又听不明白,说道:「是姓刘么?」两公子道:「姓娄。你只向老爷说是大学士娄家便知道了。」老妪道:「老爷不在家里。从昨日出门看他们打鱼,并不曾回来,你们有甚么说话,改日再来罢。」说罢,也不晓得请进去请坐吃茶,竟自关了门,回去了。两公子不胜怅怅,立了一会,只得仍旧过桥,依著原路,回到船上,进城去了。
小船摇橹行了一夜,清晨已到新市镇靠岸。两位公子取水洗了脸,吃了些茶水和点心,吩咐船家:“好好看船,在这里伺候。”两人走上岸,来到市镇尽头邹吉甫女儿家,见关着门。敲门问了一下,才知道老邹夫妇俩都被接到东庄去了。女儿留两位老爷喝茶,他们也没坐。两人出了镇子,沿着大路走了四里多路,遇到一个挑柴的樵夫,问他:“这里有个杨执中老爷家住在哪里?”樵夫用手指着:“远处望见一片红的就是他家屋后,你们从这条小路穿过去。”两位公子谢了樵夫,拨开灌木找路,到了一个村子,不过四五户人家,几间茅屋。屋后有两棵大枫树,经霜后枫叶通红,知道这是杨家屋后了。又有一条小路,转到前门。门前一条山涧,上面有座小木板桥。两位公子过了桥,看见杨家两扇板门关着。见有人来,那狗便叫起来。三公子亲自去敲门。敲了半天,里面走出一个老妇人,身上衣服很破烂。两位公子走近问道:“你这里是杨执中老爷家吗?”问了两遍,她才点头说:“是的,你是哪里来的?”两位公子说:“我们兄弟俩姓娄,在城里住。特来拜访杨执中老爷。”那老妇人又听不明白,说:“是姓刘吗?”两位公子说:“姓娄。你只对老爷说是大学士娄家就知道了。”老妇人说:“老爷不在家。从昨天出门看他们打鱼,还没回来,你们有什么话,改天再来吧。”说完,也不懂得请进去坐坐喝茶,竟自关了门,回去了。两位公子非常惆怅,站了一会儿,只得仍旧过桥,沿着原路,回到船上,进城去了。
杨执中这老呆直到晚里才回家来。老妪告诉他道:「早上城里有两个甚么姓『柳』的来寻老爹,说他在甚么『大觉寺』里住。」杨执中道:「你怎么回他去的?」老妪道:「我说老爹不在家,叫他改日来罢。」杨执中自心里想:「那个甚么姓柳的?……」忽然想起当初盐商告他,打官司,县里出的原差姓柳,一定是这差人要来找钱。因把老妪骂了几句道:「你这老不死,老蠢虫!这样人来寻我,你只回我不在家罢了,又叫他改日来怎的,你就这样没用!」老妪又不服,回他的嘴。杨执中恼了,把老妪打了几个嘴巴,踢了几脚。自此之后,恐怕差人又来寻他,从清早就出门闲混,直到晚上才归家。
杨执中这个老糊涂直到晚上才回家。老妇人告诉他说:“早上城里有两个姓‘柳’的人来找您,说您住在什么‘大觉寺’里。”杨执中问:“你怎么回复他们的?”老妇人说:“我说您不在家,让他们改天再来。”杨执中心里想:“那个姓柳的是谁?……”忽然想起当初盐商告他打官司时,县里派出的差役姓柳,一定是这个差役来找他要钱。于是骂老妇人道:“你这老不死的老蠢虫!这样的人来找我,你只说我不在家就行了,又让他改天来做什么?你就这么没用!”老妇人不服气,回嘴顶撞。杨执中恼了,打了老妇人几个耳光,又踢了几脚。从此以后,他怕差役再来找他,每天一大早就出门闲逛,直到晚上才回家。
不想娄府两公子放心不下,过了四五日,又叫船家到镇上,仍旧步到门首敲门。老妪开门,看见还是这两个人,惹起一肚子气,发作道:「老爹不在家里!你们只管来找寻怎的!」两公子道:「前日你可曾说我们是大学士娄府?」老妪道:「还说甚么!为你这两个人,带累我一顿拳打脚踢!今日又来做甚么!老爹不在家!还有些日子不来家哩!我不得工夫!要去烧锅做饭!」说著,不由两人再问,把门关上,就进去了,再也敲不应。
没想到娄府两位公子放心不下,过了四五天,又叫船家划到镇上,仍旧步行到门口敲门。老妇人开门,看见还是这两个人,一肚子气发作起来,说:“老爹不在家!你们只管来找他做什么!”两位公子说:“前天你有没有说我们是大学士娄府的人?”老妇人说:“还说这些!就为了你们两个,害我挨了一顿拳打脚踢!今天又来做什么!老爹不在家!还有些日子不会回来呢!我没空!要去烧火做饭!”说着,不等两人再问,就把门关上,进去了,再也敲不开门。
两公子不知是何缘故,心里又好恼,又好笑,立了一会,料想叫不应了,只得再回船来。
两位公子不知是什么原因,心里又好气又好笑,站了一会儿,估计叫不开门了,只好再回到船上。
船家摇著行了有几里路。见一个卖菱的船,船上一个小孩子摇近船来。那孩子手扶著船窗,口里说道:「买菱那!买菱那!」船家把绳子拴了船,且秤菱角。两公子在船窗内伏著问那小孩子道:「你是那村里住?」那小孩子道:「我就在这新市镇上。」四公子道:「你这里个有杨执中老爹,你认得他么?」那小孩子道:「怎么不认得?这个老先生是个和气不过的人。前日趁了我的船去前村看戏,袖子里还丢下一张纸卷子,写了些字在上面。」三公子道:「在那里?」那小孩子道:「在舱底下不是?」三公子道:「取过来我们看看。」那小孩子取了递过来,接了船家买菱的钱,摇著去了。
船家摇着船走了几里路。看见一艘卖菱角的船,船上有个小孩子摇着船靠近过来。那孩子手扶着船窗,嘴里喊着:“买菱角啊!买菱角啊!”船家用绳子拴住船,开始称菱角。两位公子趴在船窗边问那小孩子:“你是哪个村子住的?”那小孩子说:“我就住在这新市镇上。”四公子问:“你们这里有个杨执中老爹,你认识他吗?”那小孩子说:“怎么不认识?这位老先生是个非常和气的人。前天他搭我的船去前村看戏,袖子里还掉下一张纸卷,上面写了些字。”三公子问:“在哪里?”那小孩子说:“在船舱底下不是吗?”三公子说:“拿过来我们看看。”那小孩子取来递过去,接过船家买菱角的钱,摇着船走了。
两公子打开看,是一幅素纸,上面写著一首七言绝句诗道:
两位公子打开一看,是一张白纸,上面写着一首七言绝句诗道:
「不敢妄为些子事,只因曾读数行书﹔
“不敢随意做一点坏事,只因为曾经读过几行书;
严霜烈日皆经过,次第春风到草芦。」
严霜烈日都经历过,春风依次吹到草屋。”
后面一行写「枫林拙叟杨允草」。两公子看罢,不胜叹息,说道:「这先生襟怀冲淡,其实可敬!只是我两人怎么这般难会?……」
后面一行写着“枫林拙叟杨允草”。两位公子看完,不禁叹息,说道:“这位先生胸怀淡泊,实在可敬!只是我们两人怎么这么难见到他?……”
这日虽霜枫凄紧,却喜得天气晴明。四公子在船头上看见山光水色,徘徊眺望,只见后面一只大船,赶将上来。船头上一个人叫道:「娄四老爷,请拢了船,家老爷在此。」船家忙把船拢过去。那人跳过船来,磕了头,看见舱里道:「原来三老爷也在此。」只因遇著这只船,有分教:少年名士,豪门喜结丝萝﹔相府儒生,胜地广招俊杰。毕竟这船是那一位贵人?且听下回分解。
这天虽然霜降枫叶凋零,但可喜的是天气晴朗。四公子在船头看到山光水色,徘徊眺望,只见后面一只大船赶了上来。船头上一个人叫道:“娄四老爷,请把船靠过来,我家老爷在这里。”船家连忙把船靠过去。那人跳过船来,磕了头,看见船舱里说:“原来三老爷也在这里。”只因遇到这只船,有分教:少年名士,豪门喜结姻缘;相府儒生,胜地广招俊杰。到底这船是哪一位贵人?且听下回分解。

← 第 8 篇 · 目录 · 第 10 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