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匡超人那晚吃了酒,回来寓处睡下。次日清晨,文瀚楼店主人走上楼来,坐下道:「先生,而今有一件事相商。」匡超人问是何事。主人道:「目今我和一个朋友合本要刻一部考卷卖,要费先生的心替我批一批,又要批的好,又要批的快。合共三百多篇文章,不知要多少日子就可以批得出来?我如今扣著日子,好发与山东、河南客人带去卖。若出的迟,山东、河南客人起了身,就误了一觉睡。这书刻出来,封面上就刻先生的名号,还多寡有几两选金和几十本样书送与先生。不知先生可赶的来?」匡超人道:「大约是几多日子批出来方不误事?」主人道:「须是半个月内有的出来,觉得日子宽些﹔不然,就是二十天也罢了。」匡超人心里算计,半个月料想还做的来,当面应承了。主人随即搬了许多的考卷文章上楼来,午间又备了四样菜,请先生坐坐,说:「发样的时候再请一回,出书的时候又请一回。平常每日就是小菜饭,初二、十六,跟著店里吃『牙祭肉』。茶水、灯油,都是店里供给。」匡超人大喜,当晚点起灯来替他不住手的批,就批出五十篇,听听那樵楼上,才交四鼓。匡超人喜道:「像这样那里要半个月!」吹灯睡下,次早起来又批。一日搭半夜,总批得七八十篇。
话说匡超人那晚喝了酒,回到住处睡下。第二天清晨,文瀚楼的店主上楼来坐下说:“先生,现在有一件事想和你商量。”匡超人问是什么事。店主说:“目前我和一个朋友合伙要刻印一部考卷来卖,要麻烦先生替我批改一下,既要批改得好,又要批改得快。总共三百多篇文章,不知道要多少天才能批改出来?我现在算好日子,好发给山东、河南的客人带去卖。如果出得迟了,山东、河南的客人走了,就耽误了一笔生意。这书刻出来后,封面上就刻先生的名字,还会给先生一些选金和几十本样书。不知道先生能不能赶得出来?”匡超人说:“大概要多少天批改出来才不误事?”店主说:“必须半个月内能出来,这样时间宽裕些;不然的话,二十天也行。”匡超人心里盘算,半个月估计还能做得来,就当面答应了。店主随即搬了许多考卷文章上楼来,中午又准备了四样菜,请先生坐下,说:“发样的时候再请一次,出书的时候再请一次。平常每天就是小菜饭,初二、十六,跟着店里吃‘牙祭肉’。茶水、灯油,都是店里供应。”匡超人大喜,当晚点起灯来不停地批改,就批出了五十篇,听听那更楼上,才刚敲四更。匡超人高兴地说:“像这样哪里要半个月!”吹灯睡下,第二天早上起来又批改。一天加上半夜,总共批改了七八十篇。
到第四日,正在楼上批文章,忽听得楼下叫一声道:「匡先生在家么?」匡超人道:」是那一位?」忙走下楼来,见是景兰江,手里拿著一个斗方卷著,见了作揖道:「候迟有罪。」匡超人把他让上楼去。他把斗方放开在桌上,说道:「这就是前日䜩集限『楼』字韵的。同人已经写起斗方来﹔赵雪兄看见,因未得与,不胜怅怅,因照韵也做了一首。我们要让他写在前面,只得又各人写了一回,所以今日才得送来请教。」匡超人见题上写著「暮春旗亭小集,同限『楼』字」﹔每人一首诗,后面排著四个名字是:「赵洁雪斋手稿」、「景本蕙兰江手稿」、「支锷剑峰手槁」、「浦玉方墨卿手稿」。看见纸张白亮,图书鲜红,真觉可爱,就拿来贴在楼上壁间,然后坐下。匡超人道:「那日多扰大醉,回来晚了。」景兰江道:「这几日不曾出门?」匡超人道:「因主人家托著选几篇文章,要替他赶出来发刻,所以有失问候。」景兰江道:「这选文章的事也好。今日我同你去会一个人。」匡超人道:」是那一位?」景兰江道:「你不要管。快换了衣服,我同你去便知。」
到了第四天,正在楼上批改文章,忽然听到楼下有人叫道:“匡先生在家吗?”匡超人说:“是哪一位?”急忙走下楼来,见是景兰江,手里拿着一个卷着的斗方,见了面作揖说:“来迟了,请原谅。”匡超人把他让上楼去。他把斗方摊开在桌上,说:“这就是前日聚会限‘楼’字韵的诗。同人们已经写成了斗方;赵雪兄看见了,因为没能参加,非常遗憾,就照着韵也作了一首。我们要让他写在前面,只好各人又写了一遍,所以今天才送来请教。”匡超人见题目上写着“暮春旗亭小集,同限‘楼’字”;每人一首诗,后面排着四个名字:“赵洁雪斋手稿”、“景本蕙兰江手稿”、“支锷剑峰手稿”、“浦玉方墨卿手稿”。看见纸张白亮,图章鲜红,真觉得可爱,就拿过来贴在楼上的墙壁间,然后坐下。匡超人说:“那天多亏你招待,喝得大醉,回来晚了。”景兰江说:“这几天没出门?”匡超人说:“因为店主托我选几篇文章,要替他赶出来刻印,所以没能去问候。”景兰江说:“这选文章的事也好。今天我和你一起去见一个人。”匡超人说:“是哪一位?”景兰江说:“你别管。快换了衣服,我同你去就知道了。”
当下换了衣服,锁了楼门,同下来走到街上。匡超人道:「如今往那里去?」景兰江道:「是我们这里做过冢宰的胡老先生的公子胡三先生。他今朝小生日,同人都在那里聚会。我也要去祝寿,故来拉了你去。到那里可以会得好些人,方才斗方上几位都在那里。」匡超人道:「我还不曾拜过胡三先生,可要带个帖子去?」景兰江道:「这是要的。」一同走到香蜡店,买了个帖子,在柜台上借笔写:「眷晚生匡迥拜」。写完,笼著又走。景兰江走著告诉匡超人道:「这位胡三先生虽然好客,却是个胆小不过的人。先年冢宰公去世之后,他关著门总不敢见一个人,动不动就被人骗一头,说也没处说。落后这几年,全亏结交了我们,相与起来,替他帮门户,才热闹起来,没有人敢欺他。」匡超人道:「他一个冢宰公子,怎的有人敢欺?」景兰江道:「冢宰么?是过去的事了!他眼下又没人在朝,自己不过是个诸生。俗语说得好:『死知府不如一个活老鼠。』那个理他?而今人情是势利的!倒是我这雪斋先生诗名大,府、司、院、道,现任的官员,那一个不来拜他。人只看见他大门口,今日是一把黄伞的轿子来,明日又是七八个红黑帽子吆喝了来,那蓝伞的官不算,就不由的不怕。所以近来人看见他的轿子不过三日两日就到胡三公子家去,就疑猜三公子也有些势力。就是三公子那门首住房子的,房钱也给得爽利些。胡三公子也还知感。」
当下换了衣服,锁了楼门,一起下楼走到街上。匡超人说:“现在去哪里?”景兰江说:“是我们这里做过吏部尚书的胡老先生的公子胡三先生。他今天过小生日,同人们都在那里聚会。我也要去祝寿,所以来拉你去。到那里可以见到好些人,刚才斗方上的几位都在那里。”匡超人说:“我还不曾拜见过胡三先生,要不要带个名帖去?”景兰江说:“这是要的。”一起走到香蜡店,买了个名帖,在柜台上借笔写:“眷晚生匡迥拜”。写完,揣在怀里又走。景兰江走着告诉匡超人说:“这位胡三先生虽然好客,却是个胆小不过的人。从前他父亲去世后,他关着门总不敢见一个人,动不动就被人骗,说也没处说。后来这几年,全靠结交了我们,互相往来,替他撑门面,才热闹起来,没有人敢欺负他。”匡超人说:“他一个吏部尚书的公子,怎么会有人敢欺负?”景兰江说:“吏部尚书?那是过去的事了!他现在又没人在朝廷,自己不过是个秀才。俗话说得好:‘死知府不如一个活老鼠。’谁理他?如今人情都是势利的!倒是我这雪斋先生诗名大,府、司、院、道,现任的官员,哪一个不来拜访他。人们只看见他大门口,今天是一把黄伞的轿子来,明天又是七八个红黑帽子吆喝着来,那些蓝伞的官不算,就不由得不怕。所以近来人们看见他的轿子不过三天两天就到胡三公子家去,就猜疑三公子也有些势力。就是三公子那门口住房子的,房钱也给得爽快些。胡三公子也还知道感激。”
正说得热闹,街上又遇著两个方巾阔服的人。景兰江迎著道:「二位也是到胡三先生家拜寿去的?却还要约那位,向那头走?」那两人道:「就是来约长兄。既遇著,一同行罢。」因问:「此位是谁?」景兰江指著那两人向匡超人道:「这位是金东崖先生,这位是严致中先生。」指著匡超人向二位道:「这是匡超人先生。」四人齐作了一个揖,一齐同走。走到一个极大的门楼,知道是冢宰第了,把帖子交与看门的。看门的说:「请在厅上坐。」匡超人举眼看见中间御书匾额「中朝柱石」四个字。两边楠木椅子。四人坐下。
正说得热闹,街上又遇到两个戴着方巾、穿着宽大衣服的人。景兰江迎上去说:“二位也是到胡三先生家拜寿去的?还要约哪位,往哪边走?”那两人说:“就是来约老兄。既然遇上了,一起走吧。”于是问:“这位是谁?”景兰江指着那两人向匡超人说:“这位是金东崖先生,这位是严致中先生。”指着匡超人对那两位说:“这是匡超人先生。”四人一起作了个揖,一同走。走到一个很大的门楼,知道是吏部尚书府了,把名帖交给看门的。看门的说:“请在厅上坐。”匡超人抬眼看见中间皇帝御书的匾额“中朝柱石”四个字。两边是楠木椅子。四人坐下。
少顷,胡三公子出来,头戴方巾,身穿酱色缎直裰,粉底皂靴,三绺髭须,约有四十多岁光景。三公子著实谦光,当下同诸位作了揖。诸位祝寿,三公子断不敢当,又谢了诸位,奉坐。金东崖首座,严致中二座,匡超人三座,景兰江是本地人,同三公子坐在主位。金东崖向三公子谢了前日的扰。三公子向严致中道:「一向驾在京师,几时到的?」严致中道:「前日才到。一向在都门敝亲家国子司业周老先生家做居停,因与通政范公日日相聚。今通政公告假省墓,约弟同行,顺便返舍走走。」胡三公子道:「通政公寓在那里?」严贡生道:「通政公在船上,不曾进城。不过三四日即行。弟因前日进城,会见雪兄,说道三哥今日寿日,所以来奉祝,叙叙阔怀。」三公子道:「匡先生几时到省?贵处那里?寓在何处?」景兰江代答道:「贵处乐清。到省也不久,是和小弟一船来的。现今寓在文瀚楼,选历科考卷。」三公子道:「久仰,久仰。」说著,家人捧茶上来吃了。三公子立起身来让诸位到书房里坐。四位走进书房,见上面席间先坐著两个人,方巾白须,大模大样,见四位进来,慢慢立起身。严贡生认得,便上前道:「卫先生、随先生都在这里,我们公揖。」当下作过了揖,请诸位坐。那卫先生、随先生也不谦让,仍旧上席坐了。家人来禀三公子又有客到,三公子出去了。
过了一会儿,胡三公子出来了。他头戴方巾,身穿酱色缎子的直裰,脚蹬粉底黑靴,留着三绺胡须,大约四十多岁的样子。三公子非常谦虚有礼,当下和各位作了揖。大家向他祝寿,三公子坚决不敢当,又向各位道谢,请他们坐下。金东崖坐了首位,严致中坐第二位,匡超人坐第三位,景兰江是本地人,和三公子一起坐在主位。金东崖向三公子感谢前几天的款待。三公子对严致中说:“您一向在京城,什么时候到的?”严致中说:“前天才到。我一直住在京城亲家国子监司业周老先生家里,因为和通政使范公天天相聚。如今范公告假回乡扫墓,约我同行,顺便回家看看。”胡三公子问:“通政使住在哪里?”严贡生说:“通政使在船上,没有进城。不过三四天就要走了。我因为前日进城,见到雪兄,他说三哥今天过生日,所以来祝寿,叙叙旧情。”三公子问:“匡先生什么时候到省城?贵乡是哪里?住在何处?”景兰江代答道:“他贵乡是乐清。到省城也不久,是和我同船来的。现在住在文瀚楼,选编历科的考卷。”三公子说:“久仰,久仰。”说着,家人捧上茶来,大家喝了。三公子起身请各位到书房里坐。四位走进书房,见上面席位上先坐着两个人,戴着方巾,白胡须,大模大样的。见四位进来,慢慢站起身来。严贡生认得他们,便上前说:“卫先生、随先生都在这里,我们一起作揖。”当下作过揖,请各位坐下。那卫先生、随先生也不谦让,仍旧回到上席坐了。家人来禀报三公子又有客人到,三公子出去了。
这里坐下,景兰江请教二位先生贵乡。严贡生代答道:「此位是建德卫体善先生,乃建德乡榜﹔此位是石门随岑庵先生,是老明经。二位先生是浙江二十年的老选家,选的文章,衣被海内的。」景兰江著实打躬,道其仰慕之意。那两个先生也不问诸人的姓名。随岑庵却认得金东崖,是那年出贡进京,到监时相会的。因和他攀话道:「东翁,在京一别,又是数年。因甚回府来走走?想是年满授职?也该荣选了。」金东崖道:「不是。近来部里来投充的人也甚杂﹔又因司官王惠出去做官,降了宁王,后来朝里又拿问了刘太监,常到部里搜剔卷案﹔我怕在那里久惹是非,所以就告假出了京来。」说著,捧出面来吃了。吃过,那卫先生、随先生闲坐著,谈起文来。卫先生道:「近来的选事益发坏了!」随先生道:「正是。前科我两人该选一部,振作一番。」卫先生估著眼道:「前科没有文章!」匡超人忍不住,上前问道:「请教先生,前科墨卷,到处都有刻本的,怎的没有文章?」卫先生道:「此位长兄尊姓?」景兰江道:「这是乐清匡先生。」卫先生道:「所以说没有文章者,是没有文章的法则!」匡超人道:「文章既是中了,就是有法则了。难道中式之外,又另有个法则?」卫先生道:「长兄,你原来不知。文章是代圣贤立言,有个一定的规矩,比不得那些杂览,可以随手乱做个。所以一篇文章,不但看出这本人的富贵福泽,并看出国运的盛衰。洪、永有洪、永的法则,成、弘有成、弘的法则,都是一脉流传,有个元灯。比如主考中出一榜人来,也有合法的,也有侥幸的,必定要经我们选家批了出来,这篇就是传文了。若是这一科无可入选,只叫做没有文章!」随先生道:「长兄,所以我们不怕不中,只是中了出来,这三篇文章要见得人不丑﹔不然,只算做侥幸,一生抱愧!」又问卫先生道:「近来那马静选的《三科程墨》,可曾看见?」卫先生道:「正是他把个选事坏了!他在嘉兴蘧坦庵太守家走动,终日讲的是些杂学。听见他杂览到是好的,于文章的理法,他全然不知,一味乱闹,好墨卷也被他批坏了!所以我看见他的选本,叫子弟把他的批语涂掉了读。」说著,胡三公子同了支剑峰、浦墨卿进来,摆桌子,同吃了饭。一直到晚,不得上席,要等著赵雪斋。等到一更天,赵先生抬著一乘轿子,又两个轿夫跟著,前后打著四枝火把,飞跑了来﹔下了轿,同众人作揖,道及:「得罪,有累诸位先生久候。」胡府又来了许多亲戚、本家,将两席改作三席,大家围著坐了。席散,各自归家。
大家坐下后,景兰江请教两位先生贵乡。严贡生代答道:“这位是建德卫体善先生,是建德的举人;这位是石门随岑庵先生,是老贡生。两位先生是浙江二十年的老选家,选的文章,流传天下。”景兰江深深打躬,表达仰慕之意。那两位先生也不问众人的姓名。随岑庵却认得金东崖,是那年出贡进京,到国子监时相会的。于是和他攀谈道:“东翁,京城一别,又是几年。为什么回府上来走走?想必是年满授职?也该荣选了。”金东崖说:“不是。近来部里来投充的人也很杂;又因为司官王惠出去做官,投降了宁王,后来朝里又拿问了刘太监,常到部里搜剔卷案;我怕在那里久惹是非,所以就告假出了京城。”说着,捧上面来吃了。吃过,那卫先生、随先生闲坐着,谈起文章来。卫先生说:“近来的选文事业越发坏了!”随先生说:“正是。前科我们两人该选一部,振作一番。”卫先生瞪着眼说:“前科没有文章!”匡超人忍不住,上前问道:“请教先生,前科的墨卷,到处都有刻印本,怎么没有文章?”卫先生说:“这位长兄贵姓?”景兰江说:“这是乐清匡先生。”卫先生说:“所以说没有文章,是因为没有文章的法则!”匡超人说:“文章既然中了,就是有法则了。难道中举之外,又另有个法则?”卫先生说:“长兄,你原来不知道。文章是代圣贤立言,有一定的规矩,比不得那些杂学,可以随手乱做。所以一篇文章,不但看出这个人的富贵福泽,并看出国运的盛衰。洪武、永乐有洪武、永乐的法则,成化、弘治有成化、弘治的法则,都是一脉流传,有个正统。比如主考中出一榜人来,也有合法则的,也有侥幸的,必定要经过我们选家批出来,这篇就是传世之文了。若是这一科没有可入选的,只叫做没有文章!”随先生说:“长兄,所以我们不怕不中,只是中了之后,这三篇文章要见得人不丑;不然,只算做侥幸,一生抱愧!”又问卫先生说:“近来那马静选的《三科程墨》,可曾看见?”卫先生说:“正是他把选文事业坏了!他在嘉兴蘧坦庵太守家走动,终日讲的是些杂学。听说他杂学倒是不错,但文章的理法,他全然不知,一味乱闹,好墨卷也被他批坏了!所以我看见他的选本,叫子弟把他的批语涂掉了读。”说着,胡三公子同了支剑峰、浦墨卿进来,摆桌子,一起吃了饭。一直到晚上,不能开席,要等着赵雪斋。等到一更天,赵先生坐着轿子,有两个轿夫跟着,前后打着四枝火把,飞快地跑来;下了轿,同众人作揖,说道:“得罪,有劳各位先生久等。”胡府又来了许多亲戚、本家,将两席改作三席,大家围着坐了。席散后,各自回家。
匡超人到寓所还批了些文章才睡。屈指六日之内,把三百多篇文章都批完了。就把在胡家听的这一席话敷衍起来,做了个序文在上。又还偷著功夫去拜了同席吃酒的这几位朋友。选本已成,书店里拿去看了,回来说道:「向日马二先生在家兄文海楼,三百篇文章要批两个月,催著还要发怒,不想先生批的恁快!我拿给人看,说又快又细。这是极好的了!先生住著,将来各书坊里都要来请先生,生意多哩!」因封出二两选金,送来说道:「刻完的时候,还送先生五十个样书。」又备了酒在楼上吃。吃著,外边一个小厮送将一个传单来。匡超人接著开看,是一张松江笺。折做一个全帖的样式。上写道:
匡超人回到寓所,还批了些文章才睡。屈指算来,六天之内,把三百多篇文章都批完了。就把在胡家听到的那一席话敷衍起来,做了一篇序文放在上面。又还偷着功夫去拜见了同席吃酒的这几位朋友。选本已经完成,书店里拿去看了,回来说道:“以前马二先生在我家兄的文海楼,三百篇文章要批两个月,催他还要发怒,不想先生批得这么快!我拿给人看,都说又快又细。这是极好的了!先生住着,将来各书坊都要来请先生,生意多着呢!”于是封出二两选金,送来说道:“刻完的时候,还送先生五十本样书。”又备了酒在楼上吃。吃着,外边一个小厮送进一张传单来。匡超人接过来打开看,是一张松江笺,折成一个全帖的样式。上面写道:
「谨择本月十五日,西湖宴集,分韵赋诗,每位各出杖头资二星。今将在会诸位先生台衔开列于后:卫体善先生、随岑庵先生、赵雪斋先生、严致中先生、浦墨卿先生、支剑峰先生、匡超人先生、胡密之先生、景兰江先生。」
“谨定于本月十五日,在西湖宴集,分韵赋诗,每位各出酒钱二星。现将与会诸位先生台衔开列于后:卫体善先生、随岑庵先生、赵雪斋先生、严致中先生、浦墨卿先生、支剑峰先生、匡超人先生、胡密之先生、景兰江先生。”
共九位。下写「同人公具」。又一行写道:「尊分约齐,送至御书堂胡三老爷收。」匡超人看见各位名下都画了「知」字,他也画了,随即将选金内秤了二钱银子,连传单交与那小使拿去了。到晚无事,因想起明日西湖上须要做诗,我若不会,不好看相,便在书店里拿了一本《诗法入门》,点起灯来看。他是绝顶的聪明,看了一夜,早已会了。次日又看了一日一夜,拿起笔来就做,做了出来,觉得比壁上贴的还好些。当日又看,要已精而益求其精。
一共九个人。下面写着“同人公具”。又有一行写着:“份子钱约齐后,送到御书堂胡三老爷收。”匡超人看到每个人名字下面都画了“知”字,他也画了,随即从选金里称出二钱银子,连传单一起交给那个小厮拿走了。到了晚上没事,他想起明天在西湖上需要作诗,如果自己不会,就不好看了,便在书店里拿了一本《诗法入门》,点起灯来看。他极其聪明,看了一夜,就已经会了。第二天又看了一天一夜,拿起笔就作诗,作出来后,觉得比墙上贴的那些还好些。当天又继续看,想要精益求精。
到十五日早上,打选衣帽,正要出门,早见景兰江同支剑峰来约。三人同出了清波门,只见诸位都坐在一只小船上候。上船一看,赵雪斋还不曾到。内中却不见严贡生,因问胡三公子道:「严先生怎的不见?」三公子道:「他因范通政昨日要开船,他把分子送来,已经回广东去了。」当下一上了船,在西湖里摇著。浦墨卿问三公子道:「严大先生我听见他家为立嗣有甚么家难官事,所以到处乱跑﹔而今不知怎样了?」三公子道:「我昨日问他的。那事已经平复,仍旧立的是他二令郎。将家私三七分开,他令弟的妾自分了三股家私过日子。这个倒也罢了。」
到了十五日早上,他挑选好衣帽,正要出门,就见景兰江和支剑峰来约他。三人一起出了清波门,只见各位都坐在一只小船上等着。上船一看,赵雪斋还没到。其中却不见严贡生,于是问胡三公子道:“严先生怎么没见?”三公子说:“他因为范通政昨天要开船,他把份子钱送来,已经回广东去了。”当下都上了船,在西湖里摇着。浦墨卿问三公子道:“严大先生,我听说他家因为立嗣有什么家难官司,所以到处乱跑;现在不知怎么样了?”三公子说:“我昨天问过他。那事已经平息了,仍旧立的是他的二儿子。把家产三七分开,他弟弟的妾自己分了三股家产过日子。这样也就算了。”
一刻到了花港。众人都倚著胡公子,走上去借花园吃酒。胡三公子走去借,那里竟关著门不肯。胡三公子发了急,那人也不理。景先生拉那人到背地里问。那人道:「胡三爷是出名的悭吝!他一年有几席酒照顾我?我奉承他!况且他去年借了这里摆了两席酒,一个钱也没有!去的时候,他也不叫人扫扫,还说煮饭的米,剩下两升,叫小厮背了回去。这样大老官乡绅,我不奉承他!」一席话,说的没法,众人只得一齐走到于公祠一个和尚家坐著。和尚烹出茶来。
一会儿到了花港。众人都靠着胡公子,走上去借花园吃酒。胡三公子走去借,那里竟然关着门不肯。胡三公子发了急,那人也不理。景先生拉那人到背地里问。那人说:“胡三爷是出名的吝啬鬼!他一年有几席酒照顾我?我奉承他!况且他去年借了这里摆了两席酒,一个钱也没给!去的时候,他也不叫人打扫,还说煮饭的米剩下两升,叫小厮背了回去。这样的大老爷乡绅,我不奉承他!”这一席话,说得大家没办法,众人只得一起走到于公祠一个和尚家坐着。和尚烹出茶来。
分子都在胡三公子身上,三公子便拉了景兰江出去买东西。匡超人道:「我也跟去顽顽。」当下走到街上,先到一个鸭子店。三公子恐怕鸭子不肥,拔下耳挖来戳戳脯子上肉厚,方才叫景兰江讲价钱买了。因人多,多买了几斤肉,又买了两只鸡,一尾鱼,和些蔬菜,叫跟的小厮先拿了去。还要买些肉馒头。中上当点心。于是走进一个馒头店,看了三十个馒头,那馒头三个钱一个,三公子只给他两个钱一个,就同那馒头店里吵起来。景兰江在傍劝闹。劝了一回,不买馒头了,买了些索面去下了吃,就是景兰江拿著。又去买了些笋干、盐蛋、熟栗子、瓜子之类,以为下酒之物。匡超人也帮著拿些。来到庙里,交与和尚收拾。支剑峰道:「三老爷,你何不叫个厨役伺侯?为甚么自己忙?」三公子吐舌道:「厨役就费了!」又秤了一块银,叫小厮去买米。
份子钱都在胡三公子身上,三公子便拉了景兰江出去买东西。匡超人说:“我也跟着去玩玩。”当下走到街上,先到一个鸭子店。三公子怕鸭子不肥,拔下耳挖来戳戳胸脯上的肉厚,才叫景兰江讲价钱买了。因为人多,多买了几斤肉,又买了两只鸡,一尾鱼,和一些蔬菜,叫跟着的小厮先拿了去。还要买些肉馒头,中午当点心。于是走进一个馒头店,看了三十个馒头,那馒头三个钱一个,三公子只给他两个钱一个,就和那馒头店里吵起来。景兰江在旁边劝架。劝了一会儿,不买馒头了,买了些挂面去煮了吃,由景兰江拿着。又去买了些笋干、咸蛋、熟栗子、瓜子之类,当作下酒的东西。匡超人也帮着拿了些。来到庙里,交给和尚收拾。支剑峰说:“三老爷,你何不叫个厨子伺候?为什么自己忙?”三公子吐着舌头说:“叫厨子就费钱了!”又称了一块银子,叫小厮去买米。
忙到下午,赵雪斋轿子才到了,下轿就叫取箱来。轿夫把箱子捧到,他开箱取出一个药封来,二钱四分,递与三公子收了。厨下酒菜已齐,捧上来众位吃了。吃过饭,拿上酒来。赵雪斋道:「吾辈今日雅集,不可无诗。」当下拈阄分韵。赵先生拈的是「四支」。卫先生拈的是「八齐」。浦先生拈的是「一东」。胡先生拈的是「二冬」。景先生拈的是「十四寒」。随先生拈的是「五微」。匡先生拈的是「十五删」。支先生拈的是「三江」。分韵已定,又吃了几杯酒,各散进城。胡三公子叫家人取了食盒,把剩下来的骨头骨脑和些果子装在里面,果然又问和尚查剩下的米共几升,也装起来,──送了和尚五分银子的香资,押家人挑著,也进城去。
忙到下午,赵雪斋的轿子才到了,下轿就叫取箱子来。轿夫把箱子捧过来,他开箱取出一个药包来,二钱四分银子,递给三公子收下。厨房里酒菜已经齐备,端上来大家吃了。吃过饭,拿上酒来。赵雪斋说:“我们今日雅集,不能没有诗。”当下拈阄分韵。赵先生拈到“四支”。卫先生拈到“八齐”。浦先生拈到“一东”。胡先生拈到“二冬”。景先生拈到“十四寒”。随先生拈到“五微”。匡先生拈到“十五删”。支先生拈到“三江”。分韵定下后,又喝了几杯酒,各自散开进城。胡三公子叫家人取了食盒,把剩下的骨头和果子装在里面,果然又问和尚查了剩下的米共有几升,也装起来——送了和尚五分银子的香火钱,押着家人挑着,也进城去了。
匡超人与支剑峰、浦墨卿、景兰江同路。四人高兴,一路说笑,勾留顽耍,进城迟了,已经昏黑。景兰江道:「天已黑了,我们快些走!」支剑峰已是大醉,口发狂言道:「何妨!谁不知道我们西湖诗会的名士!况且李太白穿著宫锦袍,夜里还走,何况才晚?放心走!谁敢来!」正在手舞足蹈高兴,忽然前面一对高灯,又是一对提灯,上面写的字是「盐捕分府」。那分府坐在轿里,一眼看见,认得是支锷,叫人采过他来,问道:「支锷!你是本分府盐务里的巡商,怎么黑夜吃得大醉,在街上胡闹?」支剑峰醉了,把脚不稳,前跌后憧,口里还说:「李太白宫锦夜行。」那分府看见他戴了方巾,说道:「衙门巡商,从来没有生、监充当的!你怎么戴这个帽子!左右的!挝去了!一条链子锁起来!」浦墨卿走上去帮了几句。分府怒道:「你既是生员,如何黑夜酗酒!带著送在儒学去!』景兰江见不是事,悄悄在黑影里把匡超人拉了一把,往小巷内,两人溜了。转到下处,打开了门,上楼去睡。次日出去访访,两人也不曾大受累,依旧把分韵的诗都做了来。
匡超人与支剑峰、浦墨卿、景兰江同路。四人高兴,一路说笑,逗留玩耍,进城晚了,已经天黑。景兰江说:“天已经黑了,我们快些走!”支剑峰已经大醉,口出狂言说:“怕什么!谁不知道我们西湖诗会的名士!况且李太白穿着宫锦袍,夜里还走,何况才晚?放心走!谁敢来!”正在手舞足蹈高兴时,忽然前面一对高灯,又是一对提灯,上面写的字是“盐捕分府”。那分府坐在轿里,一眼看见,认得是支锷,叫人把他抓过来,问道:“支锷!你是本分府盐务里的巡商,怎么黑夜喝得大醉,在街上胡闹?”支剑峰醉了,脚下不稳,前跌后撞,嘴里还说:“李太白宫锦夜行。”那分府看见他戴着方巾,说道:“衙门巡商,从来没有生员、监生充当的!你怎么戴这个帽子!左右的!摘掉!用一条链子锁起来!”浦墨卿走上去帮了几句。分府怒道:“你既然是生员,怎么黑夜酗酒!带着送到儒学去!”景兰江见不是事,悄悄在黑影里拉了匡超人一把,往小巷里,两人溜了。转到住处,开了门,上楼去睡。第二天出去打听,两人也没受大累,依旧把分韵的诗都作了出来。
匡超人也做了。及看那卫先生、随先生的诗,「且夫」、「尝谓」都写在内,其余也就是文章批语上采下来的几个字眼。拿自己的诗比比,也不见得不如他。众人把这诗写在一个纸上,共写了七八张。匡超人也贴在壁上。又过了半个多月,书店考卷刻成,请先生,那晚吃得大醉。次早睡在床上,只听下面喊道:「匡先生,有客来拜。」只因会著这个人,有分教:婚姻就处,知为夙世之因﹔名誉隆时,不比时流之辈。毕竟此人是谁,且听下回分解。
匡超人也作了诗。等到看那卫先生、随先生的诗,“且夫”、“尝谓”都写在里面,其余也就是从文章批语里摘下来的几个字眼。拿自己的诗比比,也不见得不如他们。众人把这诗写在一张纸上,共写了七八张。匡超人也贴在墙上。又过了半个多月,书店的考卷刻印完成,请先生,那晚喝得大醉。第二天早上睡在床上,只听下面喊道:“匡先生,有客人来拜访。”只因会到这个人,有分教:婚姻成就处,知道是前世的因缘;名誉隆盛时,不比一般流俗之辈。毕竟这人是谁,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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