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凤四老爹别过万中书,竟自取路到杭州。他有一个朋友,叫做陈正公,向日曾欠他几十两银子,心里想道:「我何不找著他,向他要了做盘缠回去。」陈正公住在钱塘门外。他到钱塘门外来寻他,走了不多路,看见苏隄上柳阴树下,一丛人围著两个人在那里盘马。那马上的人,远远望见凤四老爹,高声叫道:「凤四哥!你从那里来的?」凤四老爹近前一看,那人跳下马来,拉著手。凤四老爹道:「原来是秦二老爷。你是几时来的?在这里做甚么?」秦二侉子道:「你就去了这些时!那老万的事与你甚相干,吃了自己的清水白米饭,管别人的闲事,这不是发了呆?你而今来的好的很,我正在这里同胡八哥想你。」凤四老爹便问:「此位尊姓?」秦二侉子代答道:「这是此地胡尚书第八个公子胡八哥,为人极有趣,同我最相好。」胡老八知道是凤四老爹,说了些彼此久慕的话。秦二侉子道:「而今凤四哥来了,我们不盘马了,回到下处去吃一杯罢。」凤四老爹道:「我还要去寻一个朋友,」胡八乱子道:「贵友明日寻罢。今日难得相会,且到秦二哥寓处顽顽。」不由分说,把凤四老爹拉著,叫家人匀出一匹马,请凤四老爹骑著,到伍相国祠门口,下了马,一同进来。
话说凤四老爹告别了万中书,就自己取道前往杭州。他有一个朋友叫陈正公,以前欠他几十两银子,心里想:“我何不找到他,向他要来当作路费回去。”陈正公住在钱塘门外。他到钱塘门外去找他,走了不远,看见苏堤上柳树荫下,一群人围着两个人在那里骑马。马上的人远远望见凤四老爹,高声叫道:“凤四哥!你从哪里来的?”凤四老爹走近一看,那人跳下马来,拉着他的手。凤四老爹说:“原来是秦二老爷。你什么时候来的?在这里做什么?”秦二侉子说:“你竟然去了这么久!那老万的事跟你有什么关系,吃自己的白米饭,管别人的闲事,这不是犯傻吗?你现在来得正好,我正在这里和胡八哥想你。”凤四老爹便问:“这位贵姓?”秦二侉子代答道:“这是本地胡尚书的第八个公子胡八哥,为人很有趣,和我最要好。”胡老八知道是凤四老爹,说了些彼此久仰的话。秦二侉子说:“现在凤四哥来了,我们不骑马了,回住处去喝一杯吧。”凤四老爹说:“我还要去找一个朋友。”胡八乱子说:“你的朋友明天再找吧。今天难得相会,先到秦二哥的住处玩玩。”不由分说,拉着凤四老爹,叫家人匀出一匹马,请凤四老爹骑着,到伍相国祠门口,下了马,一起进来。
秦二侉子就寓在后面楼下。凤四老爹进来施礼坐下。秦二侉子吩咐家人快些办酒来,同饭一齐吃。因向胡八乱子道:「难得我们凤四哥来。便宜你明日看好武艺。我改日少不得同凤四哥来奉拜,是要重重的叨扰哩。」胡八乱子道:「这个自然。」凤四老爹看了壁上一幅字,指著向二位道:「这洪憨仙兄也和我相与。他初时也爱学几桩武艺,后来不知怎的,好弄玄虚,勾人烧丹炼汞。不知此人而今在不在了。」胡八乱子道:「说起来,竟是一场笑话。三家兄几乎上了此人一个当。那年勾著处州的马纯上,怂恿家兄炼丹,银子都已经封好,还亏家兄的运气高,他忽然生起病来,病到几日上就死了。不然,白白被他骗了去。」凤四老爹道:「三令兄可是讳缜的么?」胡八乱子道:「正是。家兄为人,与小弟的性格不同,惯喜相与一班不三不四的人,做诌诗,自称为名士,其实好酒好肉也不曾吃过一斤,倒整千整百的被人骗了去,眼也不眨一眨。小弟生性喜欢养几匹马,他就嫌好道恶,说作蹋了他的院子。我而今受不得,把老房子并与他,自己搬出来住,和他离门离户了。」秦二侉子道:「胡八哥的新居干净的很哩,凤四哥,我同你扰他去时,你就知道了。」说著,家人摆上酒来。三个人传杯换盏。吃到半酣,秦二侉子道:「凤四哥,你刚才说要去寻朋友,是寻那一个?」凤四老爹道:「我有个朋友陈正公,是这里人。他该我几两银子,我要向他取讨。」胡八乱子道:「可是一向住在竹竿巷,而今搬到钱塘门外的?」凤四老爹道:「正是。」胡八乱子道:「他而今不在家,同了一个毛胡子到南京卖丝去了。毛二胡子也是三家兄的旧门客。凤四哥,你不消去寻他,我叫家里人替你送一个信去,叫他回来时来会你就是了。」当下吃过了饭,各自散了。胡老八告辞先去。秦二侉子就留凤四老爹在寓同住。次日,拉了凤四老爹同去看胡老八。胡老八也回候了,又打发家人来说道:「明日请秦二老爷同凤四老爹早些过去便饭。老爷说,相好间不具帖子。」
秦二侉子就住在后面的楼下。凤四老爹进来行礼坐下。秦二侉子吩咐家人赶快准备酒菜,和饭一起吃。于是对胡八乱子说:“难得我们凤四哥来了。便宜你明天看好武艺。我改天少不得和凤四哥来拜访,是要好好打扰一番的。”胡八乱子说:“这个自然。”凤四老爹看了墙上一幅字,指着对二人说:“这位洪憨仙兄也和我相识。他起初也爱学几样武艺,后来不知怎么的,喜欢搞玄虚,勾引人烧丹炼汞。不知道这个人现在还在不在。”胡八乱子说:“说起来,竟是一场笑话。我三哥几乎上了他一个当。那年他勾引处州的马纯上,怂恿我三哥炼丹,银子都已经封好了,幸亏我三哥运气好,他突然生起病来,病到几天就死了。不然,白白被他骗了去。”凤四老爹说:“三令兄是不是叫胡缜?”胡八乱子说:“正是。我三哥的为人,和我的性格不同,他喜欢结交一班不三不四的人,做歪诗,自称名士,其实好酒好肉也没吃过一斤,倒整千整百地被别人骗去,眼睛都不眨一下。我生性喜欢养几匹马,他就嫌好道歹,说糟蹋了他的院子。我现在受不了,把老房子都给了他,自己搬出来住,和他分门别户了。”秦二侉子说:“胡八哥的新居干净得很呢,凤四哥,我同你去打扰他时,你就知道了。”说着,家人摆上酒来。三个人传杯换盏。喝到半醉,秦二侉子说:“凤四哥,你刚才说要去找朋友,是找哪一个?”凤四老爹说:“我有个朋友陈正公,是这里人。他欠我几两银子,我要向他讨要。”胡八乱子说:“是不是一向住在竹竿巷,现在搬到钱塘门外的?”凤四老爹说:“正是。”胡八乱子说:“他现在不在家,和一个毛胡子到南京卖丝去了。毛二胡子也是我三哥的老门客。凤四哥,你不用去找他,我叫家里人替你送个信去,让他回来时来见你就是了。”当下吃过了饭,各自散了。胡老八告辞先走了。秦二侉子就留凤四老爹在住处同住。第二天,拉着凤四老爹一起去看胡老八。胡老八也回拜了,又打发家人来说道:“明天请秦二老爷和凤四老爹早些过去吃便饭。老爷说,好朋友之间就不下帖子了。”
到第二日,吃了早点心,秦二侉子便叫家人备了两匹马,同凤四老爹骑著,家人跟随,来到胡家。主人接著,在厅上坐下。秦二侉子道:「我们何不到书房里坐?」主人道:「且请用了茶。」吃过了茶,主人邀二位从走巷一直往后边去,只见满地的马粪。到了书房,二位进去,看见有几位客,都是胡老八平日相与的些驰马试剑的朋友,今日特来请教凤四老爹的武艺。彼此作揖坐下。胡老八道:「这几位朋友都是我的相好,今日听见凤四哥到,特为要求教的。」凤四老爹道:「不敢,不敢。」又吃了一杯茶,大家起身,闲步一步。看那楼房三间,也不甚大,旁边游廊,廊上摆著许多的鞍架子,壁间靠著箭壶。一个月洞门过去,却是一个大院子,一个马棚。胡老八向秦二侉子道:「秦二哥,我前日新买了一匹马,身材倒也还好,你估一估,值个甚么价。」随叫马夫将那枣骡马牵过来。这些客一拥上前来看。那马十分跳跃,不提防,一个蹶子,把一位少年客的腿踢了一下。那少年便痛得了不得,矬了身子,墩下去。胡八乱子看了大怒,走上前,一脚就把那只马腿踢断了。众人吃了一惊。秦二侉子道:「好本事!」便道:「好些时不见你,你的武艺越发学的精强了!」当下先送了那位客回去。这里摆酒上席,依次坐了。宾主七八个人,猜拳行令。大盘大碗,吃了个尽兴。席完起身,秦二侉子道:「凤四哥,你随便使一两件武艺给众位老哥们看看。」众人一齐道:「我等求教。」凤四老爹道:「原要献丑。只是顽那一件?」因指著天井内花台子道:「把这方砖搬几块到这边来。」秦二侉子叫家人搬了八块放在阶沿上。众人看凤四老爹把右手袖子卷一卷。那八块方砖,齐齐整整,叠作一垛在阶沿上,有四尺来高。那凤四老爹把手朝上一拍,只见那八块方砖碎成十几块,一直到底。众人在旁,一齐赞叹。秦二侉子道:「我们凤四哥练就了这一个手段!他那『经』上说:『握拳能碎虎脑,侧掌能断牛首。』这个还不算出奇哩。胡八哥,你过来。你方才踢马的腿劲也算是头等了,你敢在凤四哥的肾囊上踢一下,我就服你是真名公。」众人都笑说:「这个如何使得!」凤四老爹道:「八先生,你果然要试一试,这倒不妨。若是踢伤了,只怪秦二老官,与你不相干。」众人一齐道:「凤四老爹既说不访,他必然有道理。」一个个都怂恿胡八乱子踢。那胡八乱子想了一想,看看凤四老爹又不是个金刚、巨毌霸,怕他怎的。便说道:「凤四哥,果然如此,我就得罪了。」凤四老爹把前襟提起,露出袴子来。他便使尽平生力气,飞起右脚,向他裆里一脚踢去。那知这一脚并不像踢到肉上,好像踢到一块生铁上,把五个脚指头几乎碰断,那一痛直痛到心里去。顷刻之间,那一只腿提也提不起了。凤四老爹上前道:「得罪,得罪。」众人看了,又好惊,又好笑。闹了一会,道谢告辞。主人一瘸一簸,把客送了回来,那一只靴再也脱不下来,足足肿疼了七八日。
到了第二天,吃过早点,秦二侉子就让家人备好两匹马,和凤四老爹骑着,家人跟着,来到胡家。主人迎接他们,在厅上坐下。秦二侉子说:“我们何不到书房去坐?”主人说:“先请用茶。”喝过茶,主人邀请两人从走巷一直往后走,只见满地都是马粪。到了书房,两人进去,看见有几位客人,都是胡老八平时结交的骑马舞剑的朋友,今天特地来请教凤四老爹的武艺。彼此作揖坐下。胡老八说:“这几位朋友都是我的好友,今天听说凤四哥来了,特意来请教。”凤四老爹说:“不敢当,不敢当。”又喝了一杯茶,大家起身,随便走走。看那楼房有三间,也不太大,旁边有游廊,廊上摆着许多马鞍架子,墙壁上靠着箭壶。一个月洞门过去,却是一个大院子,一个马棚。胡老八对秦二侉子说:“秦二哥,我前天新买了一匹马,身材还算不错,你估估看,值什么价。”随即叫马夫把那匹枣骝马牵过来。这些客人一拥上前来看。那马非常跳跃,不提防,一个后踢,把一位年轻客人的腿踢了一下。那年轻人痛得不得了,弯下身子,蹲了下去。胡八乱子看了大怒,走上前,一脚就把那马腿踢断了。众人吃了一惊。秦二侉子说:“好本事!”便说:“好些日子不见你,你的武艺越发学得精强了!”当下先送了那位客人回去。这里摆酒上席,依次坐下。宾主七八个人,猜拳行令。大盘大碗,吃了个尽兴。席散起身,秦二侉子说:“凤四哥,你随便使一两件武艺给各位老哥们看看。”众人一齐说:“我们请教。”凤四老爹说:“本来要献丑。只是玩哪一件?”于是指着天井里的花台说:“把这方砖搬几块到这边来。”秦二侉子叫家人搬了八块放在台阶上。众人看凤四老爹把右手袖子卷一卷。那八块方砖,整整齐齐,叠成一堆在台阶上,有四尺来高。凤四老爹把手朝上一拍,只见那八块方砖碎成十几块,一直到底。众人在旁边,一齐赞叹。秦二侉子说:“我们凤四哥练就了这个手段!他那‘经’上说:‘握拳能碎虎脑,侧掌能断牛首。’这个还不算出奇哩。胡八哥,你过来。你刚才踢马的腿劲也算是头等了,你敢在凤四哥的肾囊上踢一下,我就服你是真名公。”众人都笑着说:“这个怎么使得!”凤四老爹说:“八先生,你果然要试一试,这倒不妨。若是踢伤了,只怪秦二老官,与你不相干。”众人一齐说:“凤四老爹既然说不妨,他必然有道理。”一个个都怂恿胡八乱子踢。那胡八乱子想了想,看看凤四老爹又不是个金刚、巨毋霸,怕他怎的。便说:“凤四哥,果然如此,我就得罪了。”凤四老爹把前襟提起,露出裤子来。他便使尽平生力气,飞起右脚,向他裆里一脚踢去。哪知这一脚并不像踢到肉上,好像踢到一块生铁上,把五个脚指头几乎碰断,那一痛直痛到心里去。顷刻之间,那一只腿提也提不起了。凤四老爹上前说:“得罪,得罪。”众人看了,又惊讶,又好笑。闹了一阵,道谢告辞。主人一瘸一拐,把客人送回来,那一只靴再也脱不下来,足足肿疼了七八天。
凤四老爹在秦二侉子的下处,逐日打拳,跑马,倒也不寂寞。一日,正在那里试拳法,外边走进一个二十多岁的人,瘦小身材,来问南京凤四老爹可在这里。凤四老爹出来会著,认得是陈正公的姪儿陈虾子。问其来意,陈虾子道:「前日胡府上有人送信说四老爹你来了。家叔却在南京卖丝去了。我今要往南京去接他。你老人家有甚话,我替你带信去。」凤四老爹道:「我要会令叔,也无甚话说。他向日挪我的五十两银子,得便叫他算还给我。我在此还有些时耽搁,竟等他回来罢了。费心拜上令叔,我也不写信了。」
凤四老爹在秦二侉子的住处,每天打拳、跑马,倒也不寂寞。一天,正在那里试拳法,外面走进一个二十多岁的人,瘦小身材,来问南京的凤四老爹是否在这里。凤四老爹出来见面,认出是陈正公的侄子陈虾子。问他来意,陈虾子说:“前天胡府上有人送信说四老爹你来了。我叔叔却在南京卖丝去了。我现在要去南京接他。您老人家有什么话,我替您带信去。”凤四老爹说:“我要见你叔叔,也没什么话说。他以前挪用的我五十两银子,方便时叫他算还给我。我在这里还有些日子耽搁,就等他回来算了。费心拜上你叔叔,我也不写信了。”
陈虾子应诺,回到家,取了行李,搭船便到南京,找到江宁县前傅家丝行里,寻著了陈正公。那陈正公正同毛二胡子在一桌子上吃饭,见了姪子,叫他一同吃饭,问了些家务。陈虾子把凤四老爹要银子的话都说了,安顿行李在楼上住。
陈虾子答应下来,回到家,取了行李,搭船便到南京,找到江宁县前的傅家丝行里,寻着了陈正公。那陈正公正和毛二胡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见了侄子,叫他一同吃饭,问了些家务事。陈虾子把凤四老爹要银子的话都说了,然后安顿行李在楼上住下。
且说这毛二胡子先年在杭城开了个绒线铺,原有两千银子的本钱﹔后来钻到胡三公子家做蔑片,又赚了他两千银子,搬到嘉兴府开了个小当铺。此人有个毛病,啬细非常,一文如命。近来又同陈正公合伙贩丝。陈正公也是一文如命的人,因此志同道合。南京丝行里供给丝客人饮食,最为丰盛。毛二胡子向陈正公道:「这行主人供给我们,顿顿有肉,这不是行主人的肉,就是我们自己的肉,左右他要算了钱去。我们不如只吃他的素饭,荤菜我们自己买了吃,岂不便宜?」陈正公道:「正该如此。」到吃饭的时候,叫陈虾子到熟切担子上买十四个钱的薰肠子,三个人同吃,那陈虾子到口不到肚,熬的清水滴滴。
且说这毛二胡子早年在杭州城开了个绒线铺,原本有两千银子的本钱;后来钻到胡三公子家做帮闲,又赚了他两千银子,搬到嘉兴府开了个小当铺。此人有个毛病,吝啬非常,一文钱看得像命一样。近来又同陈正公合伙贩丝。陈正公也是一文钱看得像命的人,因此志同道合。南京丝行里供给丝客人的饮食,最为丰盛。毛二胡子对陈正公说:“这行主人供给我们,顿顿有肉,这不是行主人的肉,就是我们自己的肉,反正他要算钱去。我们不如只吃他的素饭,荤菜我们自己买了吃,岂不便宜?”陈正公说:“正该如此。”到吃饭的时候,叫陈虾子到熟食担子上买十四个钱的熏肠子,三个人同吃,那陈虾子到口不到肚,饿得清水直流。
一日,毛二胡子向陈正公道:「我昨日听得一个朋友说:这里胭脂巷有一位中书秦老爹要上北京补官,攒凑盘程,一时不得应手,情愿七扣的短票,借一千两银子。我想这是极稳的主子,又三个月内必还。老哥买丝余下的那一项,凑起来还有二百多两,何不秤出二百一十两借给他?三个月就拿回三百两,这不比做丝的利钱还大些?老哥如不见信,我另外写一张包管给你。他那中间人,我都熟识,丝毫不得走作的。」陈正公依言借了出去。到三个月上,毛二胡子替他把这一笔银子讨回,银色又足,平子又好,陈正公满心欢喜。
一天,毛二胡子对陈正公说:“我昨天听一个朋友说:这里胭脂巷有一位中书秦老爹要上北京补官,凑集盘缠,一时不得手,情愿七折的短期借据,借一千两银子。我想这是极稳的主顾,又三个月内必还。老哥买丝余下的那一项,凑起来还有二百多两,何不称出二百一十两借给他?三个月就拿回三百两,这不比做丝的利钱还大些?老哥如不相信,我另外写一张包管给你。他那中间人,我都熟识,丝毫不会出岔子的。”陈正公依言借了出去。到三个月上,毛二胡子替他把这一笔银子讨回,成色又足,秤子又好,陈正公满心欢喜。
又一日,毛二胡子向陈正公道:「我昨日会见一个朋友,是个卖人参的客人。他说:国公府里徐九老爷有个表兄陈四老爷拿了他斤把人参,而今他要回苏州去,陈四老爷一时银子不凑手,就托他情愿对扣借一百银子还他,限两个月拿二百银子取回纸笔,也是一宗极稳的道路。」陈正公又拿出一百银子交与毛二胡子借出去。两个月讨回,足足二百两,兑一兑还余了三钱,把个陈正公欢喜的要不得。
又有一天,毛二胡子对陈正公说:“我昨天遇见一个朋友,是个卖人参的商人。他说:国公府里徐九老爷有个表兄陈四老爷拿了他一斤多的人参,现在他要回苏州去,陈四老爷一时银子凑不齐,就托他情愿对半扣借一百两银子还给他,限两个月拿二百两银子取回借据,这也是一桩非常稳妥的生意。”陈正公又拿出一百两银子交给毛二胡子借出去。两个月后讨回来,足足二百两,兑一兑还多了三钱,把个陈正公欢喜得不得了。
那陈虾子被毛二胡子一味朝死里算,弄的他酒也没得吃,肉也没得吃,恨如头醋。趁空向陈正公说道:「阿叔在这里卖丝,爽利该把银子交与行主人做丝。拣头水好丝买了,就当在典铺里﹔当出银子,又赶著买丝﹔ 买了又当著。当铺的利钱微薄,像这样套了去,一千两本钱可以做得二千两的生意,难道倒不好?为甚么信毛二老爹的话,放起债来?放债到底是个不稳妥的事。像这样挂起来,几时才得回去?」陈正公道:「不妨。再过几日,收拾收拾也就可以回去了。」
那陈虾子被毛二胡子一个劲儿地往死里算计,弄得他酒也没得喝,肉也没得吃,恨得像头醋一样酸。他趁空对陈正公说:“叔叔在这里卖丝,干脆该把银子交给行主人做丝生意。挑头水好丝买了,就当在当铺里;当出银子,又赶着买丝;买了又当进去。当铺的利息很薄,像这样套着做,一千两本钱可以做成二千两的生意,难道不好吗?为什么要听信毛二老爹的话,放起债来?放债到底是个不稳妥的事。像这样拖着,什么时候才能回去?”陈正公说:“不妨。再过几天,收拾收拾也就可以回去了。”
那一日,毛二胡子接到家信,看完了,咂嘴弄唇,只管独自坐著踌躇。除正公问道:「府上有何事?为甚出神?」毛二胡子道:「不相干,这事不好向你说的。」陈正公再三要问。毛二胡子道:「小儿寄信来说:我东头街上谈家当铺折了本,要倒与人。现在有半楼货,值得一千六百两。他而今事急了,只要一千两就出脱了。我想:我的小典里,若把他这货倒过来,倒是宗好生意。可惜而今运不动,掣不出本钱来。」陈正公道:「你何不同人合火倒了过来?」毛二胡子道:「我也想来。若是同人合火,领了人的本钱,他只要一分八厘行息,我还有几厘的利钱。他若是要二分开外,我就是『羊肉不曾吃,空惹一身膻』。倒不如不干这把刀儿了!」陈正公道:「呆子!你为甚不和我商量?我家里还有几两银子,借给你跳起来就是了。还怕你骗了我的!」毛二胡子道:「罢!罢!老哥,生意事拿不稳,设或将来亏折了,不彀还你,那时叫我拿甚么脸来见你?」陈正公见他如此至诚,一心一意要把银子借与他。说道:「老哥,我和你从长商议。我这银子,你拿去倒了他家货来,我也不要你的大利钱,你只每月给我一个二分行息,多的利钱都是你的,将来陆续还我。纵然有些长短,我和你相好,难道还怪你不成?」毛二胡子道:「既承老哥美意,只是这里边也要有一个人做个中见,写一张切切实实的借券,交与你执著,才有个凭据,你才放心。那有我两个人私相授受的呢?」陈正公道:「我知道老哥不是那样人,并无甚不放心处,不但中人不必,连纸笔也不要,总以信行为主罢了。」当下陈正公瞒著陈虾子,把行笥中余賸下以及讨回来的银子,凑了一千两,封的好好的,交与毛二胡子,道:「我已经带来的丝,等行主人代卖。这银子本打算回湖州再买一回丝,而今且交与老哥,先回去做那件事。我在此再等数日,也就回去了。」毛二胡子谢了,收起银子,次日上船,回嘉兴去了。
那一天,毛二胡子接到家信,看完后,咂嘴弄唇,只管独自坐着犹豫。陈正公问道:“府上有什么事?为什么出神?”毛二胡子说:“不相干,这事不好对你说。”陈正公再三追问。毛二胡子说:“儿子寄信来说:我东头街上谈家当铺亏了本,要转让给别人。现在有半楼货物,值一千六百两。他如今事情急了,只要一千两就出手了。我想:我的小当铺里,如果把他这货盘过来,倒是一桩好生意。可惜现在周转不开,抽不出本钱来。”陈正公说:“你为什么不和别人合伙盘过来?”毛二胡子说:“我也想过。如果和人合伙,领了别人的本钱,他只要一分八厘的利息,我还有几厘的利钱。他如果要二分以上,我就是‘羊肉没吃到,空惹一身膻’。倒不如不干这桩事了!”陈正公说:“呆子!你为什么不和我商量?我家里还有几两银子,借给你周转就是了。还怕你骗了我的!”毛二胡子说:“罢了!罢了!老哥,生意上的事拿不准,万一将来亏了本,不够还你,那时叫我拿什么脸来见你?”陈正公见他如此诚恳,一心一意要把银子借给他。说道:“老哥,我和你从长计议。我这银子,你拿去盘了他家的货来,我也不要你的大利钱,你只每月给我一个二分的利息,多的利钱都是你的,将来陆续还我。纵然有些差错,我和你相好,难道还怪你不成?”毛二胡子说:“既然承蒙老哥好意,只是这里也要有一个人做中间人,写一张实实在在的借据,交给你拿着,才有凭据,你才放心。哪有我们两个人私下授受的呢?”陈正公说:“我知道老哥不是那样的人,并没有不放心的地方,不但中间人不必,连纸笔也不要,总以信用为主罢了。”当下陈正公瞒着陈虾子,把行李中剩下的以及讨回来的银子,凑了一千两,封得好好的,交给毛二胡子,说:“我已经带来的丝,等行主人代卖。这银子本来打算回湖州再买一回丝,如今暂且交给老哥,先回去做那件事。我在这里再等几天,也就回去了。”毛二胡子谢了,收起银子,第二天上船,回嘉兴去了。
又过了几天,陈正公把卖丝的银收齐全了,辞了行主人,带著陈虾子,搭船回家,顺便到嘉兴上岸,看看毛胡子。那毛胡子的小当铺开在西街上。一路问了去,只见小小门面三间,一层看墙﹔进了看墙门,院子上面三间厅房,安著柜台,几个朝奉在里面做生意,陈正公问道:「这可是毛二爷的当铺?」柜里朝奉道:「尊驾贵姓?」陈正公道:「我叫做陈正公,从南京来,要会会毛二爷。」朝奉道:「且请里面坐。」后一层便是堆货的楼。陈正公进来,坐在楼底下,小朝奉送上一杯茶来,吃著,问道:「毛二哥在家么?」朝奉道:「这铺子原是毛二爷起头开的,而今已经倒与汪敝东了。」陈正公吃了一惊,道:「他前日可曾来?」朝奉道:「这也不是他的店了,他还来做甚么!」陈正公道:「他而今那里去了?」朝奉道:「他的脚步散散的,知他是到南京去北京去了!」陈正公听了这些话,驴头不对马嘴,急了一身的臭汗。同陈虾子回到船上,赶到了家。
又过了几天,陈正公把卖丝的钱收齐全了,辞别了行主人,带着陈虾子,搭船回家,顺便到嘉兴上岸,去看看毛胡子。那毛胡子的小当铺开在西街上。一路问过去,只见小小门面三间,一层看墙;进了看墙门,院子上面三间厅房,安着柜台,几个朝奉在里面做生意。陈正公问道:“这可是毛二爷的当铺?”柜里的朝奉说:“尊驾贵姓?”陈正公说:“我叫陈正公,从南京来,要见见毛二爷。”朝奉说:“请里面坐。”后一层便是堆货的楼。陈正公进来,坐在楼底下,小朝奉送上一杯茶来,喝着,问道:“毛二哥在家吗?”朝奉说:“这铺子原是毛二爷开头开的,如今已经盘给汪东家了。”陈正公吃了一惊,说:“他前日可曾来?”朝奉说:“这也不是他的店了,他还来做什么!”陈正公说:“他现在哪里去了?”朝奉说:“他的行踪不定,谁知道他是去南京还是去北京了!”陈正公听了这些话,驴头不对马嘴,急得一身臭汗。同陈虾子回到船上,赶到了家。
次日清早,有人来敲门,开门一看,是凤四老爹,邀进客座,说了些久违想念的话,因说道:「承假一项,久应奉还,无奈近日又被一个人负骗,竟无法可施。」凤四老爹问其缘故。陈正公细细说了一遍。凤四老爹道:「这个不妨,我有道理。明日我同秦二老爷回南京,你先在嘉兴等著我,我包你讨回,一文也不少,何如?」陈正公道:「若果如此,重重奉谢老爹。」凤四老爹道:「要谢的话,不必再提。」别过,回到下处,把这些话告诉秦二侉子。二侉子道:「四老爹的生意又上门了。这是你最喜做的事。」一面叫家人打发房钱,收拾行李,到断河头上了船。将到嘉兴,秦二侉子道:「我也跟你去瞧热闹。」同凤四老爹上岸,一直找到毛家当铺,只见陈正公在他店里吵哩。凤四老爹两步做一步,闯进他看墙门,高声嚷道:「姓毛的在家不在家?陈家的银子到底还不还?」那柜台里朝奉正待出来答话,只见他两手扳著看墙门,把身子往后一挣,那垛看墙就拉拉杂杂卸下半堵。秦二侉子正要进来看,几乎把头打了。那些朝奉和取当的看了,都目瞪口呆。凤四老爹转身走上厅来,背靠著他柜台外柱子,大叫道:「你们要命的快些走出去!」说著,把两手背剪著,把身子一扭,那条柱子就离地歪在半边,那一架厅簷,就塌了半个,砖头瓦片,纷纷的打下来,灰土飞在半天里。还亏朝奉们跑的快,不曾伤了性命。那时街上人听见里面倒的房子响,门口看的人都挤满了。毛二胡子见不是事,只得从里面走出来。凤四老爹一头的灰,越发精神抖抖,走进楼底下,靠著他的庭柱。众人一齐上前软求。毛二胡子自认不是,情愿把这一笔帐本利清还,只求凤四老爹不要动手。凤四老爹大笑道:「谅你有多大的个巢窝!不彀我一顿饭时,都拆成平地!」这时秦二侉子同陈正公都到楼下坐著。秦二侉子说道:「这件事,原是毛兄的不是。你以为没有中人借券,打不起官司,告不起状,就可以白骗他的。可知道『不怕该债的精穷,只怕讨债的英雄』!你而今遇著凤四哥,还怕赖到那里去!」那毛二胡子无计可施,只得将本和利一平兑还,才完了这件横事。陈正公得了银子,送秦二侉子、凤四老爹二位上船。彼此洗了脸,拿出两封一百两银子,谢凤四老爹。凤四老爹笑道:「这不过是我一时高兴,那里要你谢我!留下五十两,以清前帐。这五十两,你还拿回去。」陈正公谢了又谢,拿著银子,辞别二位,另上小船去了。
第二天清早,有人来敲门,开门一看,是凤四老爹。陈正公把他请进客厅,说了些久别想念的话,然后说道:“先前借您的钱,早就该还了,无奈最近又被一个人欺骗,弄得我实在没办法。”凤四老爹问是什么缘故。陈正公便详细说了一遍。凤四老爹说:“这不要紧,我有办法。明天我和秦二老爷回南京,你先在嘉兴等着我,我保证帮你把钱讨回来,一分也不少,怎么样?”陈正公说:“如果真能这样,我一定重重感谢您。”凤四老爹说:“感谢的话,不必再提。”告别后,回到住处,把这些话告诉了秦二侉子。二侉子说:“四老爹的生意又上门了。这是您最喜欢做的事。”一边叫家人结清房钱,收拾行李,到断河头上了船。快到嘉兴时,秦二侉子说:“我也跟你去看看热闹。”便和凤四老爹一起上岸,一直找到毛家的当铺,只见陈正公正在店里吵闹。凤四老爹两步并作一步,闯进那看墙门,高声嚷道:“姓毛的在不在家?陈家的银子到底还不还?”柜台里的朝奉正要出来答话,只见凤四老爹两手扳着看墙门,身子往后一挣,那垛看墙就哗啦啦地塌下半堵。秦二侉子正要进来看,差点被砸到头。那些朝奉和取当的人看了,都目瞪口呆。凤四老爹转身走上厅来,背靠着柜台外的柱子,大叫道:“你们要命的快些走出去!”说着,把两手背在身后,身子一扭,那条柱子就离地歪到一边,那一架厅檐就塌了半个,砖头瓦片纷纷打下来,灰土飞上半空。幸亏朝奉们跑得快,没有伤到性命。那时街上的人听见里面房子倒塌的响声,门口看热闹的人都挤满了。毛二胡子见事情不妙,只得从里面走出来。凤四老爹满头是灰,反而更加精神抖擞,走进楼底下,靠着他的庭柱。众人一齐上前软语求情。毛二胡子自认不是,情愿把这笔账的本利全部还清,只求凤四老爹不要动手。凤四老爹大笑道:“谅你有多大的巢窝!不够我一顿饭的功夫,都拆成平地!”这时秦二侉子和陈正公都到楼下坐着。秦二侉子说:“这件事,原是毛兄的不是。你以为没有中人和借据,打不起官司告不起状,就可以白骗他的钱。可知道‘不怕欠债的精穷,只怕讨债的英雄’!你今天遇着凤四哥,还怕赖到哪里去!”那毛二胡子无计可施,只得将本钱和利息一并兑还,才了结这件横事。陈正公得了银子,送秦二侉子和凤四老爹二位上船。彼此洗了脸,拿出两封一百两银子,感谢凤四老爹。凤四老爹笑道:“这不过是我一时高兴,哪里要你谢我!留下五十两,清了前账。这五十两,你还拿回去。”陈正公谢了又谢,拿着银子,辞别二位,另外上了小船走了。
凤四老爹同秦二侉子说说笑笑,不日到了南京,各自回家。过了两天,凤四老爹到胭脂巷候秦中书。他门上人回道:「老爷近来同一位太平府的陈四老爷镇日在来宾楼张家闹,总也不回家。」后来凤四老爹会著,劝他不要做这些事,又恰好京里有人寄信来,说他补缺将近,秦中书也就收拾行装进京。那来宾楼只賸得一个陈四老爷。只因这一番,有分教:国公府内,同飞玩雪之觞﹔来宾楼中,忽讶深宵之梦。毕竟怎样一个来宾楼,且听下回分解。
凤四老爹和秦二侉子说说笑笑,不久到了南京,各自回家。过了两天,凤四老爹到胭脂巷拜访秦中书。他门上的人回答说:“老爷近来和一位太平府的陈四老爷,整天在来宾楼张家闹,总也不回家。”后来凤四老爹见到秦中书,劝他不要做这些事,又恰好京城里有人寄信来,说他补缺的日期将近,秦中书也就收拾行装进京了。那来宾楼只剩下一个陈四老爷。只因这一番,有分教:国公府内,同飞玩雪之觞;来宾楼中,忽讶深宵之梦。究竟怎样一个来宾楼,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