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献公使寺人勃鞮伐公于蒲城，〈勃鞮，寺人披。伐蒲城在鲁僖五年。〉文公逾垣，勃鞮斩其袪。〈袪，袂也。〉及入，勃鞮求见，公辞焉，曰：「骊姬之谗，尔射余于屏内，〈树谓之屏。《礼》：「诸侯内屏。」〉困余于蒲城，斩余衣袪。又为惠公从余于渭滨，〈滨，涯也。重耳在狄，从狄君猎于渭滨。渤鞮为惠公来就杀之。〉命曰三日，若宿而至。〈命使三日，一宿而至。若，女也。〉若干二命，以求杀余。〈干，犯也。二命，献、惠之命。〉余于伯楚屡困，何旧怨也？〈伯楚，勃鞮字。屡，数也。数见困，有何旧怨。〉退而思之，异日见我。」
当初，晋献公派寺人勃鞮到蒲城攻打公子重耳，勃鞮翻墙追杀，文公跳墙逃跑，勃鞮砍断了他的衣袖。等到文公返回晋国即位，勃鞮求见，文公拒绝了他，说：“骊姬进谗言时，你在屏风内射我，在蒲城围困我，砍断我的衣袖。后来你又为惠公到渭水边追杀我，命令说三天赶到，你一夜就到了。你两次违抗君命，来追杀我。我多次被你困迫，这是有什么旧怨吗？你退下好好想想，改天再来见我。”
对曰：「吾以君为已知之矣，故入；〈知为君为臣之道也。入，返国也。〉犹未知之也，又将出矣。〈犹未知之，将复失国出走。〉事君不贰是谓臣，好恶不易是谓君。〈易，反也。〉君君臣臣，是谓明训。〈训，教也。〉明训能终，民之主也。二君之世，蒲人、狄人，余何有焉？〈当献、惠之世，君为蒲人、狄人耳。二君之所恶，于我有何义而不杀君乎？〉除君之恶，唯力所及，何贰之有？今君即位，其无蒲、狄乎？〈独无有所畏恶如蒲、狄者乎？〉伊尹放太甲而卒以为明王，〈太甲，汤孙，太丁子，不明，而伊尹放之桐宫。三年，太甲改过，伊尹复之，卒为明王。〉管仲贼桓公而卒以为侯伯。〈贼，谓为子纠射桓公。〉干时之役，申孙之矢集于桓钩，〈干时战，在鲁庄九年。申孙，矢名。钩，带钩。〉钩近于袪，而无怨言，〈近，害近也。钩在腹，袪在手。〉佐相以终，克成令名。今君之德宇，何不宽裕也？〈宇，覆也。〉恶其所好，其能久矣？〈言己忠臣，君所当好，而反恶之，能久为君乎。〉君实不能明训，而弃民主。〈弃为民主之道。〉余，罪戾之人也，又何患焉？〈勃鞮，阉士，故曰罪戾之人。〉且不见我，君其无悔乎！」
勃鞮回答说：“我以为您已经懂得为君为臣的道理了，所以才回国即位；如果您还不懂，那恐怕又要出逃了。侍奉君主没有二心，这才叫臣子；喜好和厌恶不轻易改变，这才叫君主。君像君、臣像臣，这是明确的教导。能够始终奉行明确的教导，才能做百姓的主宰。在献公、惠公两朝，您不过是蒲人、狄人罢了，跟我有什么关系？除掉君主所憎恶的人，只要力所能及，哪有什么二心？如今您即位了，难道就没有像蒲人、狄人那样让您畏惧憎恶的人吗？伊尹放逐太甲，最终却使他成为贤明的君王；管仲伤害过齐桓公，最终却辅佐他成为诸侯霸主。干时之战，申孙之箭射中了桓公的带钩，带钩比衣袖离要害更近，桓公却没有怨恨的话，管仲辅佐他终身，成就了美名。如今您的德行气度，为什么不能宽宏一些呢？您厌恶本该喜爱的人，这能长久吗？您实在不能明白君臣之道，抛弃了做君主的原则。我不过是个有罪的人，又有什么可担心的？况且您如果不见我，恐怕会后悔的！”
于是吕甥、冀芮畏偪，悔纳文公，谋作乱，〈此二子本惠公党，畏见偪害，故谋作乱。〉将以己丑焚公宫，〈己丑，鲁僖二十四年三月朔，时以为三月晦。〉公出救火而遂杀之。伯楚知之，故求见公。公〈案：「公」下原有「惧」字。《攷异》卷三：「『惧』字涉下『公惧』而衍。」今据删。〉遽出见之，〈遽，疾也。〉曰：「岂不如女言，然是吾恶心也，〈恶心，心恶，谓不恕也。〉吾请去之。」伯楚以吕、郤之谋告公。公惧，乘驲自下，脱会秦伯于王城，〈驲，传也。自，从也。下，下道也。脱会，遁行潜逃之言也。王城，秦河上邑。〉告之乱故。及己丑，公宫火，二子求公不获，遂如河上，秦伯诱而杀之。
这时，吕甥、冀芮害怕受到迫害，后悔当初接纳了文公，密谋作乱，准备在己丑那天焚烧宫室，等文公出来救火时趁机杀了他。勃鞮知道这个阴谋，所以求见文公。文公急忙出来见他，说：“难道我不如你说的那样吗？但这确实是我心胸狭隘，请让我改掉这个毛病。”勃鞮就把吕甥、冀芮的阴谋告诉了文公。文公很害怕，乘坐驿车从小道逃走，悄悄到王城与秦穆公相会，把叛乱的事告诉了秦伯。到了己丑那天，宫室果然起火，吕甥、冀芮找不到文公，就追到河上，秦穆公把他们诱捕并杀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