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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霞客游记

游五台山日记

癸酉七月二十八日

出都,为五台游[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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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霞客游记

游五台山日记

癸酉年七月二十八日

离开京城,开始五台山之旅。

〈八月〉初四日

越八月初四日,抵阜平南关。山自唐县来,至唐河始密,至黄葵渐开,势不甚穹窿矣。从阜平西南过石梁,西北诸峰复嵱嵷起。循溪左北行八里,小溪自西来注,乃舍大溪,溯西溪北转,山峡渐束。又七里,饭于太子铺。北行十五里,溪声忽止。回顾右崖,石壁数十仞,中坳如削瓜直下。上亦有坳,乃瀑布所从溢者,今天旱无瀑,瀑痕犹在削坳间。离涧二三尺,泉从坳间细孔泛滥出,下遂成流。再上,逾鞍子岭。岭上四眺,北坞颇开,东北、西北,高峰对峙,俱如仙掌插天,惟直北一隙少杀。复有远山横其外,即龙泉关也,去此尚四十里。岭下有水从西南来,初随之北行,已而溪从东峡中去。复逾一小岭,则大溪从西北来,势甚壮,亦从东南峡中去,当即与西南之溪合流出阜平北者。余初过阜平,舍大溪而西,以为西溪即龙泉之水也,不谓西溪乃出鞍子岭坳壁,逾岭而复与大溪之上流遇,大溪则出自龙泉者。溪有石梁曰万年,过之,溯流望西北高峰而趋。十里,逼峰下,为小山所掩,反不睹嶙峋之势。转北行,向所望东北高峰,瞻之愈出,趋之愈近,峭削之姿,遥遥逐人,二十里之间,劳于应接。是峰名五岩寨,又名吴王寨,有老僧庐其上。已而东北峰下,溪流溢出,与龙泉大溪会,土人构石梁于上,非龙关道所经。从桥左北行,八里,时遇崩崖矗立溪上。又二里,重城当隘口,为龙泉关。

八月初四日

过了八月初四,抵达阜平南关。山从唐县延伸过来,到唐河才变得密集,到黄葵逐渐开阔,山势不算很高耸。从阜平西南过石桥,西北的群峰又高高耸起。沿着溪流左侧向北走八里,一条小溪从西边流来汇入,于是离开大溪,溯西溪向北转,山峡渐渐收窄。又走七里,在太子铺吃饭。向北走十五里,溪水声忽然停止。回头看向右崖,石壁有几十仞高,中间凹陷像削瓜一样直直垂下。上面也有凹陷,是瀑布流出的地方,今年天旱没有瀑布,但瀑布的痕迹还留在削壁的凹陷间。离山涧二三尺,泉水从凹陷间的细孔中泛滥流出,往下便形成水流。再往上,翻越鞍子岭。在岭上四面眺望,北面的山坞相当开阔,东北、西北方向,高峰对峙,都像仙人手掌插入天空,只有正北方向有一道缝隙稍显低矮。又有远山横亘在外面,那就是龙泉关,距离这里还有四十里。岭下有水从西南流来,起初跟着它向北走,不久溪水向东边的峡谷流去。又翻过一座小岭,就见大溪从西北流来,水势很壮观,也向东南峡谷流去,应当是与西南来的溪水汇合后流出阜平北面。我当初经过阜平时,离开大溪向西走,以为西溪就是龙泉的水,没想到西溪是从鞍子岭的凹陷石壁中流出,翻过岭后又与大溪的上游相遇,大溪则发源于龙泉。溪上有座石桥叫万年桥,过桥后,溯流望着西北的高峰赶路。走了十里,逼近峰下,却被小山遮挡,反而看不到嶙峋的态势。转向北行,先前望见的东北高峰,越看越清晰,越走越近,峭拔的姿态远远地追逐着人,二十里之间,应接不暇。这座峰叫五岩寨,又名吴王寨,有老僧在山上建了房屋。不久到了东北峰下,溪流漫溢出来,与龙泉大溪汇合,当地人在上面建了石桥,不是龙关道所经之处。从桥左边向北走八里,不时遇到崩塌的崖壁矗立在溪上。又走二里,双重城墙扼守隘口,这就是龙泉关。

初五日

进南关,出东关。北行十里,路渐上,山渐奇,泉声渐微。既而石路陡绝,两崖危峰峭壁,合沓攒奇,山树与石竞丽错绮,不复知升陟之烦也。如是五里,崖逼处复设石关二重。又直上五里,登长城岭绝顶。回望远峰,极高者亦伏足下,两旁近峰拥护,惟南来一线有山隙,彻目百里。岭之上,巍楼雄峙,即龙泉上关也。关内古松一株,枝耸叶茂,秀拔干云。关之西,即为山西五台县界。下岭甚平,不及所上十之一。十三里,为旧路岭,已在平地。有溪自西南来,至此随山向西北去,行亦从之。十里,五台水自西北来会,合流注滹沱河。乃循西北溪数里,为天池庄。北向,坞中二十里,过白头庵村,去南台止二十里,四顾山谷,犹不可得其仿佛。又西北二里,路左为白云寺。由其前南折,攀跻四里,折上三里,至千佛洞,乃登台间道。又折而西行三里宿。

初五日

进入南关,出了东关。向北走十里,路渐渐上坡,山渐渐奇特,泉水声渐渐微弱。不久石路陡峭险绝,两边崖壁危峰峭壁,重重叠叠聚集着奇景,山上的树木与石头争奇斗艳,交错如锦绣,不再感到登山的烦劳。这样走了五里,崖壁逼仄处又设了两重石关。又直向上走五里,登上长城岭绝顶。回望远处的山峰,极高的也伏在脚下,两旁近处的山峰簇拥护卫,只有南面一线有山间缝隙,目光可穿透百里。岭上,巍峨的城楼雄峙,这就是龙泉上关。关内有一棵古松,枝干高耸,树叶茂盛,秀美挺拔直冲云霄。关的西面,就是山西五台县地界。下岭的路很平缓,不到上岭的十分之一。走了十三里,到旧路岭,已在平地。有溪水从西南流来,到这里顺着山势向西北流去,我也跟着它走。十里,五台水从西北流来汇合,合流后注入滹沱河。于是沿着西北溪流走了几里,到天池庄。向北,在山坞中走二十里,经过白头庵村,距离南台只有二十里,环顾四周的山谷,仍然无法看出它的全貌。又向西北走二里,路左边是白云寺。从寺前向南转,攀登四里,折向上三里,到千佛洞,这是登台的小路。又折向西走三里住宿。

初六日

风怒起,滴水皆冰。风止日出,如火珠涌吐翠叶中。循山半西南行,四里,逾岭,始望南台在前。再上为灯寺,由此路渐峻。十里,登南台绝顶,有文殊舍利塔。北面诸台环列,惟东南、西南少有隙地。正南,古南台在其下,远则盂县诸山屏峙,而东与龙泉争雄接势。从台右道而下,途甚夷,可骑。循西岭西北下十五里,为金阁岭。又循山左西北下,五里,抵清凉石。寺宇幽丽,高下如图画。有石为芝形,纵横各九步,上可立四百人,面平而下锐,属于下石者无几。从西北历栈拾级而上,十二里,抵马跑泉。泉在路隅山窝间,石隙仅容半蹄,水从中溢出,窝亦平敞可寺,而马跑寺反在泉侧一里外。又平下八里,宿于狮子窠。

初六日

狂风骤起,滴水成冰。风停日出,太阳像火珠从翠绿的树叶中涌出。沿着山腰向西南走,四里,翻过岭,才望见南台在前方。再往上走是灯寺,从这里路渐渐陡峻。十里,登上南台绝顶,有文殊舍利塔。北面各台环绕排列,只有东南、西南稍有间隙。正南面,古南台在它下面,远处是盂县诸山如屏风般耸立,东面则与龙泉山争雄接势。从台右的道路下山,路途很平坦,可以骑马。沿着西岭向西北下十五里,到金阁岭。又沿着山左侧向西北下,五里,抵达清凉石。寺庙幽静美丽,高低错落如图画。有块石头像灵芝形状,纵横各九步,上面可站立四百人,表面平坦而下面尖锐,连接下面岩石的地方很少。从西北经过栈道拾级而上,十二里,抵达马跑泉。泉在路边山窝间,石缝仅能容纳半个马蹄,水从里面溢出,山窝也平坦宽敞可以建寺,但马跑寺反而在泉侧一里外。又平缓下行八里,在狮子窠住宿。

初七日

西北行十里,度化度桥。一峰从中台下,两旁流泉淙淙,幽靓迥绝。复度其右涧之桥,循山西向而上,路欹甚。又十里,登西台之顶。日映诸峰,一一献态呈奇。其西面,近则闭魔岩,远则雁门关,历历可府而挈也。闭魔岩在四十里外,山皆陡崖盘亘,层累而上,为此中奇处。入叩佛龛,即从台北下,三里,为八功德水。寺北面,左为维摩阁,阁下二石台耸起,阁架于上,阁柱长短,随石参差,有竟不用柱者。其中为万佛阁,佛俱金碧旃檀,罗列辉映,不啻万尊。前有阁二重,俱三层,其周庐环阁亦三层,中架复道,往来空中。当此万山艰阻,非神力不能运此。从寺东北行,五里,至大道,又十里,至中台。望东台、南台,俱在五六十里外,而南台外之龙泉,反若更近,惟西台、北台相与连属。时风清日丽,山开列如须眉。余先趋台之南,登龙翻石。其地乱石数万,涌起峰头,下临绝坞,中悬独耸,言是文殊放光摄影处。从台北直下者四里,阴崖悬冰数百丈,曰「万年冰」。其坞中亦有结庐者。初寒无几,台间冰雪,种种而是。闻雪下于七月二十七日,正余出都时也。行四里,北上澡浴池。又北上十里,宿于北台。北台比诸台尤峻,余乘日色,周眺寺外。及入寺,日落而风大作。

初七日

向西北走十里,过化度桥。一座山峰从中台延伸下来,两旁流泉淙淙,幽静美丽绝伦。又过右边山涧上的桥,沿着山向西向上走,路很陡峭。又走十里,登上西台之顶。阳光映照诸峰,一一呈现姿态,展现奇景。西面,近处是闭魔岩,远处是雁门关,清清楚楚可以俯视而提挈。闭魔岩在四十里外,山都是陡崖盘绕绵延,层层累积而上,是这里的奇景。进去叩拜佛龛,就从台北面下山,三里,到八功德水。寺北面,左边是维摩阁,阁下有两座石台耸起,阁架在上面,阁柱长短随石参差不齐,有的竟然不用柱子。中间是万佛阁,佛像都是金碧辉煌的旃檀木,罗列辉映,不止万尊。前面有两重阁,都是三层,周围的庐舍环绕阁也是三层,中间架设复道,在空中往来。在这万山艰阻之地,非神力不能运到这里。从寺向东北走,五里,到大路,又十里,到中台。望东台、南台,都在五六十里外,而南台之外的龙泉,反而好像更近,只有西台、北台相互连接。这时风清日丽,山峦开阔排列如须眉。我先赶往台的南面,登上龙翻石。那里乱石数万,涌起在峰头,下临绝壁深坞,中间悬空独耸,据说是文殊放光摄影之处。从台北面直下四里,背阴的崖壁上悬挂着数百丈的冰,叫“万年冰”。那山坞中也有结庐居住的人。初寒没多久,台间的冰雪,种种都是。听说雪下于七月二十七日,正是我出京的时候。走四里,向北上澡浴池。又向北走十里,在北台住宿。北台比各台更加险峻,我趁着日光,在寺外四周眺望。等进入寺中,日落而狂风大作。

初八日

老僧石堂送余,历指诸山曰:「北台之下,东台,西中台,中南台,北有坞曰台湾,此诸台环列之概也。其正东稍北,有浮青特锐者,恒山也。正西稍南,有连岚一抹者,雁门也。直南诸山,南台之外,惟龙泉为独雄。直北俯内外二边,诸山如蓓蕾,惟兹山之北护,峭削层叠,嵯峨之势,独露一班。此北台历览之概也。此去东台四十余里,华严岭在其中。若探北岳,不若竟由岭北下,可省四十里登降。」余颔之。别而东,直下者八里,平下者十二里,抵华严岭。由北坞下十里,始夷。一涧自北,一涧自西,两涧合而群峰凑,深壑中「一壶天」也。循涧东北行,二十里,曰野子场。南自白头庵至此,数十里内,生天花菜,出此则绝种矣。由此,两崖屏列鼎峙,雄峭万状,如是者十里。石崖悬绝中,层阁杰起,则悬空寺也,石壁尤奇。此为北台外护山,不从此出,几不得台山神理云。

初八日

老僧石堂送我,一一指着各山说:“北台之下,有东台、西台、中台、南台,北面有山坞叫台湾,这是各台环绕排列的概况。正东稍偏北,有浮着青色特别尖锐的,是恒山。正西稍偏南,有一抹连绵山岚的,是雁门。正南各山,南台之外,只有龙泉独显雄峻。正北俯瞰内外两边,各山如花苞,只有这座山的北面护卫,峭削层叠,高峻之势,独露一斑。这是北台历览的概况。这里距离东台四十多里,华严岭在其中。如果探访北岳,不如直接从岭北下山,可以省去四十里的上下。”我点头同意。告别后向东,直下八里,平缓下行十二里,抵达华严岭。从北面山坞下行十里,才平坦。一条山涧从北来,一条从西来,两涧汇合而群峰凑集,深壑中是“一壶天”的景象。沿着山涧向东北走,二十里,叫野子场。南从白头庵到这里,几十里内,生长天花菜,出了这里就绝种了。从这里开始,两崖如屏风排列鼎立,雄奇陡峭万状,这样走了十里。石崖悬空绝壁中,层叠的楼阁突起,那就是悬空寺,石壁尤其奇特。这是北台的外护山,不从这条路出去,几乎得不到台山的神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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