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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霞客游记
徐霞客游记
浙游日记
浙江游记
丙子九月十九日
丙子年九月十九日
余久拟西游，迁延二载，老病将至，必难再迟。[1]欲候黄石斋先生一晤，而石翁杳无音至；欲与仲昭兄把袂而别，而仲兄又不南来。咋晚趋晤仲昭兄于土渎庄。今日为出门计，适杜若叔至，饮至子夜，乘醉放舟。同行者为静闻师。
我长久以来计划西游，拖延了两年，年老多病将至，必定难以再推迟。想等候黄石斋先生见一面，但石翁杳无音信；想与仲昭兄握手告别，但仲兄又不南来。昨晚赶到土渎庄与仲昭兄会面。今天为出门做准备，恰逢杜若叔到来，饮酒到半夜，乘醉开船。同行的是静闻法师。
二十日
二十日
天未明，抵锡邑。比晓，先令人知会王孝先，自往看王受时，已他出。即过看王忠纫，忠纫留酌至午，而孝先至，已而受时亦归。余已醉，复同孝先酌于受时处。孝先以顾东曙家书附橐中。饮至深夜，乃入舟。
天没亮，到达无锡城。等到天亮，先派人通知王孝先，自己去看王受时，但他已外出。随即去看王忠纫，忠纫留我饮酒到中午，这时孝先来了，不久受时也回来了。我已醉了，又同孝先在受时处饮酒。孝先把顾东曙的家信放入我的行囊中。饮酒到深夜，才回到船上。
二十一日
二十一日
入看孝先，复小酌。上午发舟，暮过虎丘，泊于半塘。
进城看望孝先，又小酌一番。上午开船，傍晚经过虎丘，停泊在半塘。
二十二日
二十二日
早为仲昭市竹椅于半塘。午过看文文老乃郎，并买物阊门。晚过葑门看含晖兄。一见辄涕泪交颐，不觉为之恻然。盖含晖遁迹吴门且十五年，余与仲昭屡访之。虽播迁之余，继以家荡子死，犹能风骚自遣；而兹则大异于前，以其孙之剥削无已，而继之以逆也。因复同小酌余舟，为余作与诸楚玙书，夜半乃别。
早上在半塘为仲昭买竹椅。中午去看文文老的儿子，并在阊门购物。晚上经过葑门看望含晖兄。一见面就泪流满面，我不禁为之伤感。原来含晖隐居吴门将近十五年，我和仲昭多次拜访他。虽然经历流离失所，接着家产荡尽、儿子去世，他仍能以诗文自娱；但这次却大不同于以前，因为他的孙子不断剥削他，又加上叛逆之事。于是又同他在我的船上小酌，他为我写了给诸楚玙的信，半夜才告别。
二十三日
二十三日
复至阊门取染䌷绸裱帖。上午发舟。七十里，晚至昆山。又十余里，出内村，下青洋江，绝江而渡，泊于江东之小桥渡侧。
又到阊门取染好的绸子和裱好的字帖。上午开船。行七十里，傍晚到达昆山。又行十余里，出内村，下青洋江，横渡江面，停泊在江东的小桥渡口旁。
二十四日
二十四日
五鼓行。二十里，至绿葭浜，天始明。午过青浦。下午抵余山北，因与静闻登陆，取道山中之塔凹而南。先过一坏圃，则八年前中秋歌舞之地，所谓施子野之别墅也。是年，子野绣圃征歌甫就，眉公同余过访，极其妖艳。不三年，余同长卿过，复寻其胜，则人亡琴在，已有易主之感。而今则断榭零垣，三顿停顿而三改其观，沧桑之变如此。越塔凹，则寺已无门，惟大钟犹悬树间，而山南徐氏别墅亦已转属。因急趋眉公顽仙庐。眉公远望客至，先趋避；询知余，复出，挽手入林，饮至深夜。余欲别，眉公欲为余作一书寄鸡足二僧，强为少留，遂不发舟。
五更时出发。行二十里，到绿葭浜，天才亮。中午经过青浦。下午抵达余山北面，于是和静闻上岸，取道山中的塔凹向南走。先经过一个破败的园圃，那是八年前中秋歌舞的地方，即所谓的施子野别墅。那年，子野的绣圃刚建成并征召歌伎，眉公和我一同拜访，极其妖艳。不到三年，我和长卿再次经过，重寻其胜景，已是人亡琴在，有了易主之感。而如今则是断榭残垣，三次停留三次改变面貌，沧桑变化如此之大。越过塔凹，寺庙已没有门，只有大钟还悬挂在树间，而山南徐氏的别墅也已转属他人。于是急忙赶往眉公的顽仙庐。眉公远远望见客人到来，先躲避；询问得知是我，又出来，挽着手进入林中，饮酒到深夜。我想告别，眉公想为我写一封信寄给鸡足山的两位僧人，强留我稍作停留，于是没有开船。
二十五日
二十五日
清晨，眉公已为余作二僧书，且修以仪。复留早膳，为书王忠纫乃堂寿诗二纸，又以红香米写大士经馈余。上午始行。盖前犹东迂之道，而至是为西行之始也。三里，过仁山。又西北三里，过天马山。又西三里，过横山。又西二里，过小昆山。又西三里，入泖湖，绝流而西，掠泖寺而过。寺在中流，重台杰阁，方浮屠五层，辉映层波，亦泽国之一胜也。西入庆安桥，十里，为章练塘。又西十里，为蒋家湾，已属嘉善。贪晚行，为听蟹群舟所惊，亟入丁家宅而泊。
清晨，眉公已为我写好了给两位僧人的信，并准备了礼物。又留我吃早饭，为我书写王忠纫母亲的寿诗两幅，还用红香米书写《大士经》赠给我。上午才出发。原来之前还是向东迂回的路，而到这里则是西行的开始。行三里，经过仁山。又向西北三里，经过天马山。又向西三里，经过横山。又向西二里，经过小昆山。又向西三里，进入泖湖，横渡湖面向西，擦过泖寺而过。寺在湖中，重台高阁，五层方塔，辉映层层波浪，也是水乡的一处胜景。向西进入庆安桥，行十里，到章练塘。又向西十里，到蒋家湾，已属嘉善县。贪图晚行，被听蟹的船群惊扰，急忙进入丁家宅停泊。
二十六日
二十六日
过二荡，十五里为西塘，亦大镇也，天始明。西十里为下圩荡，又南过二荡，西五里为唐母村，始有桑。又西南十三里为王江泾，其市愈盛。直西二十余里，出澜溪之中。西南十里为前马头，又十里为师姑桥。又八里，日尚未薄崦嵫，而计程去乌镇尚二十里，戒于萑苻，泊于十八里桥北之吴店村浜。
经过两个荡，行十五里到西塘，也是个大镇，天才亮。向西十里到下圩荡，又向南经过两个荡，向西五里到唐母村，开始有桑树。又向西南十三里到王江泾，这里的集市更加兴盛。一直向西二十余里，出澜溪之中。向西南十里到前马头，又十里到师姑桥。又行八里，太阳尚未落山，但计算路程离乌镇还有二十里，因警惕盗贼，停泊在十八里桥北面的吴店村浜。
二十七日
二十七日
平明行，二十里抵乌镇，入叩程尚甫。尚甫方游虎埠，两郎出晤。捐橐中资，酬其昔年书价，遂行。西南十八里，连市。又十八里，寒山桥。又十八里，新市。又十五里，曹村，未晚而泊。
天亮时出发，行二十里到达乌镇，进去拜访程尚甫。尚甫正在游览虎埠，他的两个儿子出来相见。我拿出行囊中的钱，偿还他往年书价，于是出发。向西南十八里，到连市。又十八里，到寒山桥。又十八里，到新市。又十五里，到曹村，天未晚就停泊。
二十八日
二十八日
南行二十五里，至唐栖，风甚利。五十里，入北新关。又七里，抵棕木场，甫过午。令僮子入杭城，往曹木上解元家，询黄石翁行旋，犹未北至。时木上亦往南雍，无从讯。因作书舟中，投其家，为返舟计。此后行踪修阻，无便鸿也。晚过昭庆，复宿于舟。
向南行二十五里，到唐栖，风向很顺。行五十里，进入北新关。又七里，抵达棕木场，刚过中午。让仆人进杭州城，到曹木上解元家，询问黄石翁的行踪，他还没有北来。当时木上也去了南京国子监，无从打听。于是在船上写了信，投到他家，作为返回船只的计划。此后行踪遥远，没有方便的通信了。晚上经过昭庆寺，又宿在船上。
二十九日
二十九日
复作寄仲昭兄与陈木叔全公书，静闻往游净慈、吴山。是日复宿于舟。
又写了寄给仲昭兄和陈木叔全公的信，静闻去游览净慈寺、吴山。这天又宿在船上。
三十日
三十日
早入城，市参寄归。午下舟，省行李之重者付归。余同静闻渡湖入涌金门，市铜炊、竹筒诸行具。晚从朝天门趋昭庆，浴而宿焉。是日复借湛融师银十两，以益游资。
早上进城，买人参寄回家。中午下船，检查行李中重的物品托人带回去。我和静闻渡湖进入涌金门，买铜锅、竹筒等旅行用具。晚上从朝天门赶往昭庆寺，洗浴后住宿。这天又向湛融法师借了十两银子，以增加旅费。
十月初一日
十月初一日
晴爽殊甚，而西北风颇厉。余同静闻登宝石山巅。巨石堆架者为落星石。西峰突石尤屼嵲，南望湖光江影，北眺臯亭、德清诸山，东瞰杭城万灶，靡不历历。下山五里，过岳王坟。十里，至飞来峰，饭于市，即入峰下诸洞。大约其峰自枫木岭东来，屏列灵隐之前，至此峰尽骨露；石皆嵌空玲珑，骈列三洞；洞俱透漏穿错，不作深杳之状。昔黥于杨髡之刊凿，今苦于游丐之喧污；而是时独诸丐寂然，山间石爽，毫无声闻之圂，若山洗其骨，而天洗其容者。余遍历其下，复各扪其巅。洞顶灵石攒空，怪树搏影，跨坐其上，不减群玉山头也。下山涉涧，即为灵隐。有一老僧，拥衲默坐中台，仰受日精，久不一瞬。已入法轮殿，殿东新构罗汉殿，止得五百之半，其半尚待西构也。是日，独此寺丽妇两三群，接踵而至，流香转艳，与老僧之坐日忘空，同一奇遇矣。为徘徊久之。下午，由包园西登枫树岭，下至上天竺，出中、下二天竺。复循下天竺后，西循后山，得「三生石」，不特骨态嶙峋，而肤色亦清润。度其处，正灵隐面屏之南麓也，自此东尽飞来，独擅灵秀矣。自下天竺五里，出毛家步渡湖，日色已落西山，抵昭庆昏黑矣。
天气非常晴朗，但西北风颇为猛烈。我和静闻登上宝石山顶。巨石堆叠架起的是落星石。西峰突起的石头尤其高耸，南望湖光江影，北眺皋亭、德清诸山，东瞰杭州城万家炊烟，无不历历在目。下山五里，经过岳王坟。行十里，到飞来峰，在集市上吃饭，随即进入峰下的各个洞穴。大致这座山峰从枫木岭东来，如屏风般排列在灵隐寺前，到这里山峰完全露出骨骼；石头都嵌空玲珑，并列着三个洞穴；洞穴都通透交错，不作深邃幽暗的样子。过去被杨髡的凿刻所毁，如今又苦于游丐的喧闹污秽；但这时唯独众丐寂静，山间石爽，毫无声音混杂，仿佛山洗去了它的骨骼，天洗去了它的面容。我遍游其下，又各自攀登其顶。洞顶的灵石攒聚空中，怪树投下影子，跨坐其上，不亚于群玉山头。下山涉过涧水，就是灵隐寺。有一位老僧，披着僧衣默默坐在中台，仰头接受日光精华，久久不眨一眼。随后进入法轮殿，殿东新建了罗汉殿，只完成了五百罗汉的一半，另一半还等待西边建造。这天，唯独此寺有两三群丽妇，接踵而至，流香转艳，与老僧的坐日忘空，同是奇遇。我为此徘徊良久。下午，由包园向西登上枫树岭，下到上天竺，出中、下二天竺。又沿着下天竺后面，向西沿着后山，找到“三生石”，不仅骨态嶙峋，而且肤色清润。估计这个地方，正是灵隐寺对面屏风的南麓，从这里向东直到飞来峰，独占了灵秀之美。从下天竺行五里，出毛家步渡湖，太阳已落西山，到达昭庆寺时天已昏黑。
初三日
初三日
自余杭南门桥得担夫，出西门，沿苕溪北岸行。
从余杭南门桥找到挑夫，出西门，沿着苕溪北岸行走。
十里，丁桥铺。又十里，渡马桥，则余杭、临安之界也。〈〔其北可达径山。〕〉又二里为青山，居市甚盛。溪山渐合，又有二尖峰屏峙。十五里，山势复开。至十锦亭，一路从亭北西去者，於潜、徽州道也；从亭南西去者，即临安道也。从亭西南又一里，一石梁横跨溪上，曰长桥。越桥而南又一里，入临安东关。山西关，外为吕家巷，阛阓反差盛于城。又二里为皇潭，其阛阓与吕家巷同。其西路分南北，北者亦於潜之道，南者新城道也。已而复循山向西南行，又八里为高坎，始通排。又三里，南入袅柳坞，复入山隘。五里为下圩桥。由桥南溯溪西上，二里为全张，一村皆张氏之房也。走分水者，以新岭为间道，以全张为迂道。余闻新岭路隘而无托宿，遂宿于全张之白玉庵。僧意，余杭人也。闻余好游，深夜篝灯瀹茗，为余谈其游日本，事甚详。
行十里，到丁桥铺。又十里，渡过马桥，就是余杭、临安的交界。〈〔其北可到达径山。〕〉又二里到青山，居民集市很兴盛。溪流和山势逐渐合拢，又有两座尖峰如屏风般对峙。行十五里，山势又开阔。到十锦亭，一路从亭北向西去的，是於潜、徽州的道路；从亭南向西去的，就是临安的道路。从亭西南再行一里，一座石桥横跨溪上，叫长桥。过桥向南又一里，进入临安东关。出西关，外面是吕家巷，街市反而比城里更兴盛。又二里到皇潭，其街市与吕家巷相同。其西路分为南北，北边也是於潜的道路，南边是新城道路。不久又沿着山向西南行，又八里到高坎，才开始通木排。又三里，向南进入袅柳坞，又进入山隘。行五里到下圩桥。从桥南逆溪西上，二里到全张，一村都是张氏的房舍。去分水的人，以新岭为近道，以全张为绕路。我听说新岭路窄且没有住宿处，于是宿在全张的白玉庵。僧人意，是余杭人。听说我喜欢游历，深夜点灯煮茶，为我讲述他游历日本的事，非常详细。
鸡鸣作饭，昧爽西行。二里，过桥，折而南又六里，上干坞岭。其岭甚坦夷，盖於潜之山西来过脉，东西皆崇山峻岭，独此峡中坳。过脊处止丈余，南北叠塍而下，皆成稻畦。北流至下圩桥，由青山入苕；南流至沙宕，由新城入浙，不意平陀遂分两水。其山过东遂插天而起，曰五尖山。循其西麓，又五里过唐家桥，则新城北界也。白石崖山障其南。遂循水西南行，五里为华龙桥，有水自西坞来合。过桥，南越一小岭，二里至沙宕，前有一石梁跨涧，曰赵安桥，则入新城道也。由桥北西溯一涧，沿三九山北麓而入后叶坞。」三九」之名，以东则从赵安桥南至朱村，北则从赵安桥西南至白粉墙，南则从白粉墙东南至朱村，三面皆九里也。由后叶坞九里至白粉墙，为三九山北来之脊。其脊亦甚坦夷，东流者由后叶出赵安桥，西流者由李王桥合朱村，此「三九」所以名山，亦以水绕无余也。白粉墙之西二里，为罗村桥，有水自北来，有路亦岐而北，则新城道也。循水南行里许，为钵盂桥，有水西自龙门龛来。〈〔龛有四仙传道岭，在桥西四里，乃於潜境。〕〉由桥北即转而东，里余复折而南。其地东为三九，西为洞山，环坞一区，东西皆石峰嶙峋，黑如点漆，丹枫黄杏，翠竹青松，间错如绣，水之透壁而下者，洗石如雪，今虽久旱无溜即流水，而黑崖白峡，处处如悬匹练，心甚异之。二里，渡李王桥，遂至洞山之东麓。急置行李于吴氏先祠。令僮觅炊店，不得。有吴姓者二人至，一为余炊，一为赠烛游洞，余以鱼公书扇答之。〈〔洞山者，自龙门龛南迤逦东来，其石棱锐纹叠。东南山半开二洞，正瞰桥下。）余遂同静闻西向蹑山。沿小涧而上，石皆峡蹲壑透，清流漱之，淙淙有声。涧两旁石片涌出田畦中，侧者成塍，突者成台，竹树透石而出，枝耸石上而不见其根，干压石巅而不见其窦。再上，忽一大石当涧而立，端方无倚，而纹细如波毂之旋凤，最为灵异。再上，修竹中有新建睢阳庙，雪峰之龛在焉。庵后危壁倚空，叠屏耸翠，屏之南即明洞也。如轩斯启，其外五柱穿列，正如四明之分窗，〔但四明石色劣下，不能若此列柱连卷也。〕〉中有一柱，上不至簷，簷下亦垂一石，下不至柱，上下相对，所不接者不盈咫。柱旁有树高撑，至簷端辄逊而外曲，翠色拂岩而上，黑石得之益章。再南即为幽洞。二洞并启，中间石壁，色轻红若桃花。洞口高悬，内若桥门之覆空，得呼声辄传响不绝，盖其内空峒无底也。廿丈之内，忽一转而北，一转而南。北者为干洞，拾级而上，如登橉蹑阁。三十丈后，又转而南，辟一小阁，颇觉幽异。南者为水洞，一转即仙田成畦，塍界层层，水满其中，不流不涸。人从塍上曲折而入，约廿丈，忽闻水声潺潺。透一小门而入，见一小溪自南来，至此破壑下坠，宛转无底，但闻其声。循溪而南，又过一峡。仍透小门而入，须从水中行，乃短衣去袜，溯水蹑流。又三十丈，中有〈〔石，俱〕〉倒垂若莲花，下卷若象鼻者，平沙隘门，忽束忽敞。〈〔正如荆溪白鹤洞，而白鹤潜伏山麓，得水为易，此洞高辟山巅，兼水尤奇耳。〕〉再入，则石洞既尽，汇水一方，水不甚深，又不知汇者何来，坠者何去也。及出洞，半日之间，已若隔世。下山，饭于吴祠。乃溯南来之溪，二里至太平桥。桥西为高氏，桥东为吴氏，亦李王桥之吴氏之派也，亦有先祠甚宏畅。时日色甚高，因担夫家近，欲归宿，托言马岭无宿店，遂止祠中。是日行仅三十五里，而所游二洞，以无意得之，岂不幸哉！是晚风吼云屯，达旦而止。
鸡叫时做饭，天刚亮就向西走。走了二里，过桥，转向南又走六里，登上干坞岭。这座岭非常平坦，大概是於潜的山向西延伸过来的山脉，东西两边都是高山峻岭，只有这个峡谷中间低洼。山脊过处只有一丈多宽，南北两边层层梯田向下延伸，都成了稻田。北边流到下圩桥，经过青山流入苕溪；南边流到沙宕，经过新城流入浙江，没想到平坦的山冈竟然分开了两条水流。这座山向东延伸后突然高耸入云，叫做五尖山。沿着它的西麓，又走五里过了唐家桥，就是新城的北界。白石崖山挡在南边。于是沿着水向西南走，五里到华龙桥，有水流从西边的山坞流来汇合。过桥，向南翻越一座小岭，二里到沙宕，前面有一座石桥横跨山涧，叫赵安桥，就是进入新城的路。从桥北向西溯一条山涧，沿着三九山的北麓进入后叶坞。“三九”这个名称，是因为东边从赵安桥南到朱村，北边从赵安桥西南到白粉墙，南边从白粉墙东南到朱村，三面都是九里路。从后叶坞走九里到白粉墙，是三九山北来的山脊。这个山脊也非常平坦，东边流的水从后叶出赵安桥，西边流的水从李王桥汇入朱村，这就是“三九”用来命名山的原因，也是因为水流环绕没有遗漏。白粉墙西边二里，是罗村桥，有水流从北边来，有路也分叉向北，就是新城的路。沿着水向南走一里左右，是钵盂桥，有水流从西边的龙门龛来。〈〔龙门龛有四仙传道岭，在桥西四里，属于於潜境内。〕〉从桥北立即转向东，一里多又折向南。这个地方东边是三九山，西边是洞山，环绕成一个山坞，东西两边都是嶙峋的石峰，黑得像点漆，红色的枫树、黄色的杏树、翠绿的竹子、青色的松树，交错如锦绣，水流从石壁间流下，冲刷石头像雪一样白，现在虽然久旱没有流水，但黑色的崖壁、白色的峡谷，处处像悬挂着白绢，我心里觉得很奇异。走了二里，渡过李王桥，就到了洞山的东麓。急忙把行李放在吴氏先祠。让仆人找做饭的店铺，没找到。有两个姓吴的人来了，一个为我做饭，一个送蜡烛让我游洞，我用鱼公的书扇答谢他们。〈〔洞山，从龙门龛向南蜿蜒东来，它的石头棱角尖锐、纹理重叠。东南山腰开了两个洞，正俯瞰桥下。〕〉我就和静闻一起向西登山。沿着小涧往上走，石头都像峡谷蹲踞、沟壑通透，清流冲刷着它们，发出淙淙的声响。涧两旁的石头片从田畦中涌出，侧着的成了田埂，突起的成了平台，竹树从石头中穿出，枝条高耸在石上却看不见根，树干压在石顶却看不见孔洞。再往上，忽然一块大石头挡在涧中立着，端方没有依靠，纹理细得像水波旋起的凤纹，最为灵异。再往上，修长的竹子中有新建的睢阳庙，雪峰的佛龛就在那里。庵后危崖倚空，层层屏风耸翠，屏风的南边就是明洞。像轩窗一样打开，外面五根柱子排列着，正像四明山的窗洞，〔但四明山的石头颜色差一些，不能像这样列柱相连卷曲。〕中间有一根柱子，上不到屋檐，屋檐下也垂下一块石头，下不到柱子，上下相对，不接的地方不到一尺。柱子旁有树高高撑起，到屋檐端就退让向外弯曲，翠色拂过岩石向上，黑色的石头得到它更加明显。再向南就是幽洞。两个洞一起敞开，中间的石壁，颜色轻红像桃花。洞口高悬，里面像桥门覆盖天空，有呼声就传响不绝，大概里面空阔无底。二十丈之内，忽然一转向北，一转向南。北边的是干洞，沿着台阶上去，像登楼阁。三十丈后，又转向南，开辟一个小阁，觉得很幽异。南边的是水洞，一转就是仙田成畦，田埂层层，水满其中，不流也不干。人从田埂上曲折进入，大约二十丈，忽然听到潺潺水声。穿过一个小门进去，看见一条小溪从南边来，到这里破壑下坠，蜿蜒无底，只听到声音。沿着溪向南，又过了一个峡谷。仍然穿过小门进去，必须从水中走，于是短衣脱袜，逆水踏流。又三十丈，中间有石头，都倒垂像莲花，下卷像象鼻的，平沙隘门，忽然狭窄忽然开阔。〈〔正像荆溪的白鹤洞，但白鹤洞潜伏在山麓，得水容易，这个洞高开在山顶，兼有水更奇特。〕〉再进去，石洞就尽了，汇成一池水，水不太深，又不知道汇来的从哪里来，坠落的到哪里去。等出洞，半天之间，已经像隔世。下山，在吴祠吃饭。于是溯南来的溪流，二里到太平桥。桥西是高家，桥东是吴家，也是李王桥吴家的分支，也有先祠很宏大畅亮。当时天色还早，因为担夫家近，想回去住宿，借口马岭没有旅店，就停在祠中。这天只走了三十五里，但所游的两个洞，是无意中得到的，难道不是幸运吗！这天晚上风吼云聚，到天亮才停。
初五日
初五日
鸡再鸣，令僮起炊。炊熟而归宿之担夫至，长随夫王二已逃矣。饭后又转觅一夫，久之后行。南二里，上马岭，约里许达其巅。〈〔岭以北属新城，水亦出新城。岭南则属於潜，县在其西北五十里，水由应渚埠出分水县。〕〉下马岭，南二里为内楮村坞，又一里为外楮村坞，从此而南，家家以楮为业。随山坞西南七里，过兑口桥，岐分南北，〈〔北达於潜可四十里，〕〉南抵应渚埠十八里。兑口之水北自於潜，马岭之水东来，合而南去，路亦随之。八里，过板桥。桥下水自西坞来，与前水合，〈〔溯水西走，路可达於潜及昌化。〕〉又南五里为保安坪。又一里为玉涧桥，山始大开。又东二里，止于唐家拱。其地在应渚埠北二里，原无市肆，担夫以应埠之舟下桐庐者，必北曲而经此，遂止于溪畔。久之得桐庐舟。〈〔盖应渚埠为於潜南界，溪之南即隶分水，於潜之水北经玉涧桥，昌化之水西自麻汊埠，俱会于应渚，而水势始大。顾五涧桥而上，已不胜舟，麻汊埠而上，小舟直抵昌化，於潜水固不敌昌化也。〕〉时日已中，无肆觅米，欲觅之应埠，而舟不能待，遂趁之行。下舟东南行十里，为分水县。县在溪之西。分水原止一水东南去，其西虽山势豁达，惟陆路八十里达于淳安。余初欲从之行，为王奴遁去，不便于陆，仍就水道，反向东南行矣。去分水东南二十里为头铺。又十里为焦山，居市颇盛。已暮，不能买米，借舟人余米而炊。舟子顺流夜桨，五十里，旧县，夜过半矣。
鸡再次鸣叫，让仆人起来做饭。饭熟了，回去住宿的担夫来了，长随夫王二已经逃跑了。饭后又转而找了一个担夫，很久才出发。向南二里，上马岭，大约一里到达山顶。〈〔岭以北属于新城，水也流出新城。岭南则属于於潜，县城在它的西北五十里，水从应渚埠流出分水县。〕〉下马岭，向南二里是内楮村坞，又一里是外楮村坞，从这里向南，家家以造纸为业。沿着山坞向西南七里，过兑口桥，岔路分南北，〈〔北达於潜大约四十里，〕〉南到应渚埠十八里。兑口的水北从於潜来，马岭的水从东来，汇合后向南流去，路也顺着它。八里，过板桥。桥下的水从西边的山坞来，与前水汇合，〈〔溯水向西走，路可达於潜和昌化。〕〉又向南五里是保安坪。又一里是玉涧桥，山势开始开阔。又向东二里，停在唐家拱。这个地方在应渚埠北二里，原本没有集市，担夫因为应埠的船下桐庐的，必须向北绕经过这里，就停在溪边。很久才找到去桐庐的船。〈〔应渚埠是於潜的南界，溪的南边就属于分水，於潜的水向北经过玉涧桥，昌化的水从西边的麻汊埠来，都在应渚汇合，水势才变大。但五涧桥以上，已经不能行船，麻汊埠以上，小船直达昌化，於潜的水本来比不上昌化。〕〉当时太阳已到中午，没有店铺买米，想到应埠去找，但船不能等，就趁船走了。下船向东南行十里，是分水县。县城在溪的西边。分水原本只有一条水向东南流去，它的西边虽然山势开阔，只有陆路八十里到淳安。我起初想从陆路走，因为王奴逃跑了，陆路不方便，仍然走水路，反而向东南走了。离分水东南二十里是头铺。又十里是焦山，居民集市很兴盛。已经傍晚，不能买米，借船夫多余的米做饭。船夫顺流夜里划桨，五十里，到旧县，已经过了半夜。
初六日
初六日
鸡再鸣，鼓舟，晓出浙江，已桐庐城下矣。令僮子起买米。仍附其舟，十五里至滩上。米舟百艘，皆泊而待剥，余舟遂停。亟索饭，饭毕得一舟，别附而去，时已上午。又二里过清私口，又三里，人七里笼。东北风甚利，偶假寐，已过严矶。四十里，乌石关。又十里，止于（严州府）东关之逆旅。
鸡再次鸣叫，开船，清晨驶出浙江，已经到了桐庐城下。让仆人起来买米。仍然搭这条船，十五里到滩上。运米的船有上百艘，都停泊等待卸货，我的船就停了。急忙找饭，吃完饭找到一条船，另外搭上去，时间已是上午。又二里过清私口，又三里，进入七里笼。东北风很顺，偶尔打盹，已经过了严矶。四十里，到乌石关。又十里，停在（严州府）东关的旅店。
初七日
初七日
雾漫不辨咫尺，舟人饭而后行，上午复霁。七十里，至香头已暮。月明风利，二十里，泊于兰溪。
大雾弥漫看不清一尺远，船夫吃饭后才出发，上午又放晴。走了七十里，到香头时已傍晚。月光明亮，风势顺利，又走二十里，停泊在兰溪。
初八日
初八日
早登浮桥，桥内外诸舡鳞次，以勤王师自衢将至，封桥聚舟，不听上下也。遂以行囊令顾仆守之南门旅肆中，余与静闻俱为金华三洞游。盖金华之山，横峙东西，郡城在其阳，浦江在其北，西垂尽处则为兰溪，东则义乌也。婺水东南从永康经郡之南门，而西北抵兰溪与衢江合。余初欲陆行，见溪中有舟溯流而东，遂附之。水流沙岸中，四山俱远，丹枫疏密，斗锦裁霞，映叠尤异。然北山突兀天表，若负扆然，而背之东南行。问：「三洞何在？」则曰：「在北。」问：「郡城何在？」则曰：「在南。」始悟三洞不必至郡，若陆行半日，便可从中道而入，而时已从舟，无及矣。四十五里至小溪，已暮，月色如洗。又十五里登陆，投宿下马头之旅肆，以深夜闭门不纳。遇一王姓者，将乘月归，见客无投宿处，因引至〈〔金华〕〉西门外，同宿于逆旅。
早上登上浮桥，桥内外船只密密麻麻排列，因为勤王的军队从衢州要来，封锁桥梁聚集船只，不允许通行。于是把行李让顾仆守在南门的旅店中，我和静闻都去游金华三洞。金华的山，横亘东西，郡城在它的南面，浦江在它的北面，西边尽头是兰溪，东边是义乌。婺水向东南从永康经过郡城的南门，向西北到兰溪与衢江汇合。我起初想走陆路，看见溪中有船逆流向东，就搭上了。水流在沙岸中，四面山都远，红枫疏密有致，像锦绣彩霞，映照重叠尤其奇异。但北山突兀在天际，像背靠屏风一样，而我背着它向东南走。问：“三洞在哪里？”回答说：“在北边。”问：“郡城在哪里？”回答说：“在南边。”才明白三洞不必到郡城，如果走陆路半天，就可以从中路进去，但当时已经坐船，来不及了。四十五里到小溪，已经傍晚，月色如洗。又十五里上岸，投宿下马头的旅店，因为深夜关门不接纳。遇到一个姓王的人，将要乘月回家，见客人没有投宿处，就引到〈〔金华〕〉西门外，一起住在旅店。
初九日
初九日
早起，天色如洗，与王敬川同人兰溪西门，即过县前。县前如水，盖县君初物也。又东上苏坊岭，岭颇平，阛阓夹之。东下为四牌坊，自苏坊至此，街肆颇盛，南去即郡治矣。与王敬川同入歙人面肆，面甚佳，因一人兼两人馔。
早起，天色如洗，和王敬川一起进入兰溪西门，就经过县衙前。县衙前像水一样清静，大概是县令刚去世。又向东上苏坊岭，岭很平，街市夹道。向东下是四牌坊，从苏坊到这里，街市很兴盛，向南去就是郡治了。和王敬川一起进入歙县人开的面店，面很好，于是一个人吃了两个人的分量。
仍出西门，即循城西北行，王犹依依，久之乃别。遂有冈陇高下，十里至罗店。问三洞何在，则曰西；见尖峰前倚，则在东。因执土人详询之，曰：「北山之半为鹿田寺。其东下之脉，南峙为芙蓉峰，即尖峰也，为郡龙之所由；萃其西下之脉，南结为三洞，三洞之西即兰溪界矣。」时欲由三洞返兰溪，恐东有余胜，遂望芙蓉而趋。自罗店东北五里，得智者寺。寺在芙蓉峰之西，乃北山南麓之首刹也，今已凋落。而殿中犹有一碑，乃宋陆务观为智者大师重建兹寺所撰，而字即其手书。碑阴又镌务观与智者手牍数篇。碑楷牍行，俱有风致，〈〔恨无拓工，不能得一通为快。〕〉寺东又有芙蓉庵，有路可登芙蓉峰。余以峰虽尖圆，高不及北山之半，遂舍之。仍由智者寺西北登岭，升陟峰坞，五里得清景庵。庵僧道修留饭，复引余由北坞登杨家山。山为此山南下之第二层，再下则芙蓉为第三层矣。绕其西，从两山夹中北透而上，约共七里，则北山上倚于后，杨家山排列于前，中开平坞，巨石铺突，有因累级为台者，种竹列舍，为朱开府之山庄也。其东北石累累愈多，大者如狮象，小者如鹿豕，俱蹲伏平莽中，是为石浪，即初平叱石成羊处岂今复化为石耶？石上即为鹿田寺，寺以玉女驱鹿耕田得名。殿前有石形似者，名驯鹿石。此寺其来已久，后为诸宦所蚕食，而郡公张朝瑞，创殿存羊，屠赤水有《游纪》刻其间。余至已下午，问斗鸡岩在其东，即同静闻二里东过山桥。山桥东下一里，两峰横夹，涧出其中，峰石皆片片排空赴涧，形若鸡冠怒起，溪流奔跃其下，亦一胜矣。由岩东下数里，为赤松宫，乃郡城东门所入之道，盖芙蓉峰之东坑也。
仍然从西门出来，就沿着城墙向西北走，王姓朋友还是依依不舍，过了很久才告别。接着有高低起伏的山冈，走了十里到达罗店。问三洞在哪里，回答说在西边；看到前面有一座尖峰，却在东边。于是拉住当地人详细询问，他说：“北山的半山腰是鹿田寺。它东边延伸下来的山脉，向南耸立成芙蓉峰，就是那座尖峰，是府城龙脉的由来；它西边延伸下来的山脉，向南聚结为三洞，三洞的西边就是兰溪县界了。”当时想从三洞返回兰溪，又担心东边还有更好的景致，就朝着芙蓉峰赶路。从罗店向东北走五里，到了智者寺。寺在芙蓉峰的西边，是北山南麓的第一大寺，现在已经衰败了。但殿中还有一块碑，是宋朝陆游为智者大师重建这座寺所写的碑文，字也是他亲手写的。碑的背面还刻有几篇陆游与智者大师的手写信札。碑文是楷书，信札是行书，都很有风致，〈〔可惜没有拓工，不能得到一通拓片来满足心愿。〕〉寺东边还有芙蓉庵，有路可以登上芙蓉峰。我认为芙蓉峰虽然尖圆，但高度不到北山的一半，就放弃了。仍然从智者寺向西北登岭，翻越山峰和山坞，走了五里到达清景庵。庵里的僧人道修留我吃饭，又带我由北坞登上杨家山。这座山是北山向南延伸的第二层，再往下芙蓉峰就是第三层了。绕过它的西边，从两山夹峙中向北穿行而上，大约共七里，就看到北山在后面倚靠，杨家山在前面排列，中间展开一片平坦的山坞，巨石铺展突出，有的被垒成台阶作为平台，种着竹子，排列着房屋，是朱开府的山庄。它的东北边石头越来越多，大的像狮象，小的像鹿猪，都蹲伏在平野草丛中，这就是石浪，也就是传说中初平叱石成羊的地方，难道现在又变回石头了吗？石头上面就是鹿田寺，寺因玉女驱鹿耕田而得名。殿前有一块形状像鹿的石头，名叫驯鹿石。这座寺由来已久，后来被各位官员逐渐侵占，而郡公张朝瑞建造殿宇保存了遗迹，屠赤水有《游纪》刻在里面。我到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听说斗鸡岩在它的东边，就同静闻一起向东走了二里，过了山桥。从山桥向东下一里，两座山峰横着夹峙，山涧从中间流出，峰上的石头都一片片排列着冲向山涧，形状像愤怒竖起的鸡冠，溪流在下面奔腾跳跃，也是一处胜景。从岩东边往下走几里，是赤松宫，这是从府城东门进入的道路，大概是芙蓉峰东边的山坑。
斗鸡岩上有樵者赵姓居之，指北山之巅有棋盘石，石后有西玉壶水从石下注，旱时取以为雩祝，极著灵验。时日已下舂，与静闻亟从蓁莽中攀援而上。上久之，忽闻呼声，盖赵樵见余误而西，复指东从积莽中行。约直蹑者二里，始至石畔。石前有平台，后耸叠块，中列室一楹，塑仙像于中，即此山之主。像后石室下有水一盆，盖即雩祝之水也。然其上尚有涧，泠泠从山顶而下。时日已欲堕，因溯流再跻，则石峡如门，水从中出，门上更得平壑，则所称西玉壶矣。闻其东尚有东玉壶，皆山头出水之壑。西玉之水，南下者由棋盘石而潜溢于三洞，北下者从里水源而出兰溪之北；东玉壶之水，南下者由赤松宫而出金华，东下者出义乌，北下者出浦江，盖亦一郡分流之脊云。玉壶昔又名盘泉，分耸于上者，今又称为三望尖，文之者为金星峰，总之所谓北山也。甫至峰头，适当落日沉渊，其下恰有水光一片承之，滉漾不定，想即衢江西来一曲，正当其处也。夕阳已坠，皓魄继辉，万籁尽收，一碧如洗，真是濯骨玉壶，觉我两人形影俱异，回念下界碌碌，谁复知此清光！即有登楼舒啸，酾酒临江，其视余辈独蹑万山之颠，径穷路绝，迥然尘界之表，不啻霄壤矣。虽山精怪兽群而狎我，亦不足为惧，而况寂然不动，与太虚同游也耶！
斗鸡岩上有个姓赵的樵夫住在那里，他指着北山的山顶说有棋盘石，石头后面有西玉壶的水从石头下流出来，干旱时取来用于求雨祈祷，非常灵验。这时太阳已经西斜，我和静闻急忙从荆棘草丛中攀援而上。往上爬了很久，忽然听到呼喊声，原来是赵樵夫看到我走错了往西去，又指着东边从茂密的草丛中走。大约直线攀登了二里，才到达石头旁边。石头前面有平台，后面耸立着层层叠叠的块石，中间有一间屋子，里面塑着仙像，就是这座山的主神。像后面的石室下面有一盆水，大概就是求雨用的水。但它的上面还有山涧，水冷冷地从山顶流下。这时太阳快要落山了，就逆着水流再往上攀登，看到石峡像门一样，水从中间流出，门上面又有一片平坦的沟壑，就是所说的西玉壶了。听说它的东边还有东玉壶，都是山顶出水的沟壑。西玉壶的水，向南流的由棋盘石潜流到三洞，向北流的从里水源流出到兰溪的北边；东玉壶的水，向南流的由赤松宫流出到金华，向东流的流出到义乌，向北流的流出到浦江，大概也是整个府城的分水岭。玉壶以前又叫盘泉，分开耸立在上面的，现在又称为三望尖，文雅地称它为金星峰，总之就是所说的北山。刚到峰顶，正好赶上落日沉入深渊，下面恰好有一片水光托着它，荡漾不定，想来就是衢江从西边流来的一弯，正好在这个位置。夕阳已经落下，明月接着放光，万籁俱寂，天空一碧如洗，真是让人在玉壶中洗涤骨髓，觉得我们两人的形影都不同了，回想下界忙忙碌碌的人，谁又能知道这清朗的月光！即使有人登楼长啸，临江饮酒，比起我们独自登上万山之巅，走到路尽途穷，远远超出尘世之外，简直有天壤之别。即使有山精怪兽成群来戏弄我，也不足以害怕，更何况寂静不动，与太空同游呢！
徘徊久之，仍下二里，至盘石。又从莽棘中下二里，至斗鸡岩。赵樵闻声，启户而出，亦以为居山以来所未有也。复西上一里至山桥，又西二里至鹿田寺。僧瑞峰、从闻以余辈久不至，方分路遥呼，声震山谷。入寺，浴而就卧。
徘徊了很久，仍然往下走二里，到达盘石。又从荆棘丛中往下走二里，到达斗鸡岩。赵樵夫听到声音，开门出来，也认为这是他在山里居住以来从未有过的事。又向西上一里到达山桥，再向西二里到达鹿田寺。僧人瑞峰、从闻因为我们很久没到，正分路远远呼喊，声音震动山谷。进寺后，洗了澡就躺下休息。
初十日
初十日
鸡鸣起饭，天色已曙。瑞峰为余束炬数枚，与从闻分肩以从，从朱庄后西行一里，北而登岭。岭甚峻，约一里，有石耸突峰头。由石畔循北山而东，可达玉壶；由石畔逾峰而北，即朝真洞矣。洞门在高峰之上，西向穹然，下临深壑，壑中居舍环聚，恍疑避秦，不知从何而入。询之，即双龙洞外居人也。
鸡叫时起床吃饭，天色已经亮了。瑞峰为我捆扎了几支火把，与从闻分肩挑着跟随，从朱庄后面向西走一里，向北登岭。岭很陡，大约一里，有石头耸立在峰头。从石头旁边沿着北山向东走，可以到达玉壶；从石头旁边翻过山峰向北，就是朝真洞了。洞门在高高的山峰上，朝西高高隆起，下临深谷，谷中房屋环绕聚集，恍然让人怀疑是避秦乱的地方，不知从哪里进去。询问后，才知道是双龙洞外面居住的人。
盖北山自玉壶西来，中支至此而尽，后复生一支，西走兰溪。后支之层分而南者，一环而为龙洞坞，再环而为讲堂坞，三环而为玲珑岩坞，而金华之界，于是乎尽。玲珑岩之西，又环而为钮坑，则兰溪之东界矣；再环而为白坑，三环而为水源洞，而崇崖巨壑，亦于是乎尽。后支层绕中支，中支西尽，颓然下坠：一坠而朝真辟焉，其洞高峙而底燥；再坠而冰壶洼焉，其洞深奥而水中悬；三坠而双龙窍焉，其洞变幻而水平流。所谓三洞也，洞门俱西向，层累而下，各去里许，而山势崭绝，俯瞰仰观，各不相见，而洞中之水，实层注焉。中支既尽，南下之脉复再起而为白望山，东与杨家山骈列于北山之前，而为鹿田门户者也。
原来北山从玉壶向西延伸，中支到这里就结束了，后面又生出一支，向西通往兰溪。后支层层分向南的，第一环形成龙洞坞，第二环形成讲堂坞，第三环形成玲珑岩坞，而金华的边界，到这里就完了。玲珑岩的西边，又环成钮坑，就是兰溪的东界了；再环成白坑，第三环成水源洞，而高崖深谷，也到这里为止。后支层层环绕中支，中支向西结束，颓然向下坠落：第一坠开辟出朝真洞，这个洞高高耸立而底部干燥；第二坠形成冰壶洞，这个洞深邃而水从中间悬落；第三坠形成双龙洞，这个洞变幻而水平缓流动。这就是所说的三洞，洞门都朝西，层层向下，各相距一里左右，而山势险峻，俯视仰望，都互相看不见，但洞中的水，实际上是层层流注的。中支结束后，向南延伸的山脉又再次隆起成为白望山，东边与杨家山并列在北山的前面，成为鹿田的门户。
朝真洞门轩豁，内洞稍洼而下。秉烛深入，左有一穴如夹室，宛转从之，夹穷而有水滴沥，然隙底仍燥，不知水从何去也。出夹室，直穷洞底，则巨石高下，仰眺愈穹，俯瞰愈深。从石隙攀跻下坠，复得巨夹，忽有光一缕自天而下。盖洞顶高盘千丈，石隙一规，下逗天光，宛如半月，幽暗中得之，不啻明珠宝炬矣。既出内洞，其左复有两洞，下洞所入无几，上洞宛转亦如夹室，右有悬窍，下窥无底，想即内洞之深坠处也。
朝真洞的洞口宽敞开阔，内洞稍微低洼向下。举着火把深入，左边有一个像夹室的洞穴，曲折地跟着它走，夹室尽头有水滴落下，但缝隙底部仍然干燥，不知道水到哪里去了。走出夹室，一直走到洞底，只见巨石高低不平，抬头看更加高远，低头看更加深邃。从石缝中攀爬向下坠落，又得到一个巨大的夹缝，忽然有一缕光从天上照下来。原来洞顶高高盘绕千丈，一个圆形的石缝，向下透进天光，宛如半月，在幽暗中得到它，不亚于明珠宝炬。出了内洞，它的左边还有两个洞，下洞进去不远，上洞曲折也像夹室，右边有悬空的孔洞，向下看深不见底，想来就是内洞深陷的地方。
出洞，仍从突石峰头南下，里许，折而西北，又里许，得冰壶涧，盖朝真下坠之次重矣。洞门仰如张吻，先投杖垂炬而下，滚滚不见其底；乃攀隙倚空入其咽喉，忽闻水声轰轰。愈秉炬从之，则洞之中央，一瀑从空下坠，〈〔冰花玉屑，从黑暗处耀成洁彩。〕〉水坠石中，复不知从何流去。复秉炬四穷，其深陷逾于朝真，而屈曲不及也。
出洞后，仍然从突起的石峰头向南下走，一里左右，折向西北，又走一里左右，到了冰壶洞，大概是朝真洞向下坠落的第二层。洞口向上张开像张开的嘴，先扔下拐杖垂下火把，滚滚而下看不到底；于是攀着石缝悬空进入它的咽喉，忽然听到水声轰轰。更加举着火把跟着走，只见洞的中央，一道瀑布从空中坠落，〈〔冰花玉屑，在黑暗处闪耀出洁白的色彩。〕〉水坠入石头中，又不知流到哪里去了。又举着火把四处探寻，它的深度超过朝真洞，但曲折程度不如它。
出洞，直下里许，得双龙洞。洞辟两门，一南向，一西向，俱为外洞。轩旷宏爽，如广履高穹，阊阖四启，非复曲房夹室之观。而石筋夭矫，石乳下垂，作种种奇形异状，此「双龙」之名所由起。中有两碑最古，一立者，镌「双龙洞」三字，一仆者，镌「冰壶洞」三字，俱用燥笔作飞白之形，而不著姓名，必非近代物也。流水自洞后穿内门西出，经外洞而去。俯视其所出处，低覆仅余尺五，正如洞庭左衽之墟，须帖地而入，第彼下以土，此下以水为异耳。瑞峰为余借浴盆于潘姥家，姥饷以茶果。乃解衣置盆中，赤身伏水推盆而进隘。隘五六丈，辄穹然高广，一石板平庋洞中，离地数尺，大数十丈，薄仅数寸。其左则石乳下垂，色润形幻，若琼柱宝幢，横列洞中。其下分门剖隙，宛转玲珑。溯水再进，水窦愈伏，无可容入矣。窦侧石畔一窍如注，孔大仅容指，水从中出，以口承之，甘冷殊异，约内洞之深广更甚于外洞也。要之，朝真以一隙天光为奇，冰壶以万斛珠玑为异，而双龙则外有二门，中悬重幄，水陆兼奇，幽明凑异者矣。
出洞后，直下一里左右，到了双龙洞。洞开有两个门，一个朝南，一个朝西，都是外洞。宽敞开阔，像高大的房屋和穹顶，四门大开，不再是曲折的房室和夹道的景象。而石筋屈曲矫健，石乳下垂，呈现出种种奇形异状，这就是“双龙”名称的由来。洞中有两块最古老的碑，一块立着的，刻着“双龙洞”三字，一块倒着的，刻着“冰壶洞”三字，都用干笔写成飞白的形状，但没有署名，一定不是近代的东西。流水从洞后穿过内门向西流出，经过外洞而去。低头看它流出的地方，低矮覆盖只有一尺五寸，正如洞庭湖左衽的洞穴，必须贴着地面进入，只是那里下面是土，这里下面是水，有所不同。瑞峰替我从潘姥姥家借来浴盆，姥姥用茶果招待我。于是脱下衣服放在盆中，赤身伏在水上推着盆子进入狭窄处。狭窄处五六丈，就变得穹然高广，一块石板平放在洞中，离地几尺，大小几十丈，薄仅几寸。它的左边石乳下垂，颜色润泽形状奇幻，像琼柱宝幢，横列在洞中。下面分出缝隙，曲折玲珑。逆水再进，水洞更加隐蔽，无法容身进入了。水洞旁边的石头边有一个像注水的小孔，孔大仅容手指，水从里面流出，用嘴接住，甘甜清凉非常特别，大约内洞的深广更超过外洞。总之，朝真洞以一线天光为奇，冰壶洞以万斛珠玉为异，而双龙洞则外面有两个门，中间悬挂着重重帷幔，水陆兼有奇景，幽暗与明亮凑集奇异之处。
出洞，日色已中，潘姥为炊黄粱以待。感其意而餐之，报之以杭伞一把。乃别二僧，西逾一岭。岭西复成一坞，由坞北入，仍转而东，去双龙约五里矣。又上山半里而得讲堂洞焉。其洞亦有二门，一西北向，一西南向，轩爽高洁，亢出双龙洞之上，幽无双龙洞之黯，真可居可憩之地。昔为刘教标挥鏖处，今则塑白衣大士于中。盖即北山后支南下第一岭，其阳回环三洞，而阴又辟成此洞也。岭下坞中，居民以烧石为业，其涧涸而无底流，居人俱登山汲水于讲堂之上。渡涧，复西逾第二岭，则北山后支南下之第二层也。下岭，其坞甚逼，然涧中有流淙淙北来。又渡而西，再循岭北上，磴辟流涌，则北山后支南下之第三层也外隘而中转，是名玲珑岩，去讲堂又约六里矣。坞中居室鳞次，自成洞壑，晋人桃源不是过。转而西，逾其岭，则兰溪界也。下岭为钮坑，亦有居人数十家。又逾一岭曰思山祠，则北山后支南下之第四层也，去玲珑岩西又约六里矣。时日已将坠，问洞源寺路，或曰十里，或曰五里。亟下岭，循涧南趋五里，暮至白坑。居人颇多，亦俱烧石。又西逾石塔岭，则北山后支南下之第五层也。洞源寺即在岭后高峰之北，从此岭穿径而上仅里许，而其正路在山前洞之旁。盖此地亦有三洞，下为水源洞，上为上洞。中为紫云洞，而其地总以「水源」名，故一寺而或名水源，或名上洞。而寺与水源洞异地，由岭上径道抵寺，故前曰五里；由水源洞下岭复上，故前曰十数里。时昏黑不辨山路，无可询问，竟循大路下山。已见一径西岐而下，强静闻从之。久而不得寺，只见石窑满前，径路纷错。正徬徨间，望见一灯隐隐，亟投之，则水舂也。其人曰：「此地即水源，由此坞北过洪桥，循右岭而上，可三里即上洞寺矣」。以深夜难行，欲止宿其中。其人曰：「月色如昼，至此山径亦无他岐，不妨行也。」始悟上洞寺在北山第五层之阴。乃溯溪西北至洪桥，自白坑来约四里矣。渡桥北，蹑岭而上里余，转而东又里余，始得寺，强投宿焉。始闻僧有言灵洞者，因忆赵相国有「六洞灵山」诸刻，岂即是耶？竟未悉而卧。
出洞时，太阳已经当空，潘姥姥煮好了黄米饭等着我们。我感激她的好意，吃了饭，送给她一把杭州伞作为回报。于是告别两位僧人，向西翻过一座山岭。岭西又形成一个山坞，从坞北进去，再转向东，离双龙洞大约五里了。又上山半里，找到了讲堂洞。这个洞也有两个洞口，一个朝西北，一个朝西南，洞内宽敞明亮、高洁清爽，比双龙洞更高，但没有双龙洞那么幽暗，真是个可以居住、可以休息的好地方。从前是刘教标挥笔著述的地方，现在里面塑了白衣观音像。原来这就是北山后支南下的第一道山岭，它的南面环绕着三个洞，北面又开辟出这个洞。岭下山坞里的居民，以烧石灰为业，山涧干涸没有水流，居民们都上山到讲堂洞上面去打水。渡过山涧，再向西翻过第二道岭，就是北山后支南下的第二层了。下岭后，山坞很狭窄，但涧中有淙淙的流水从北边流来。又渡过涧水向西，再沿着山岭向北上去，石阶开辟，水流涌动，这就是北山后支南下的第三层，外面狭窄而中间开阔，名叫玲珑岩，离讲堂洞又大约六里了。坞中房屋鳞次栉比，自成洞天福地，晋代人的桃花源也不过如此。转向西，翻过这道岭，就是兰溪县的地界了。下岭是钮坑，也有几十户人家。又翻过一座叫思山祠的山岭，这是北山后支南下的第四层，离玲珑岩向西又大约六里了。这时太阳快要落山，问去洞源寺的路，有的说十里，有的说五里。急忙下岭，沿着山涧向南赶了五里，傍晚到了白坑。居民很多，也都烧石灰。又向西翻过石塔岭，这是北山后支南下的第五层。洞源寺就在岭后高峰的北面，从这座岭上穿小径上去只有一里左右，而正路在山前洞的旁边。原来这里也有三个洞，下面是水源洞，上面是上洞，中间是紫云洞，而这个地方总称为“水源”，所以一个寺有的叫水源寺，有的叫上洞寺。寺和水源洞不在同一个地方，从岭上小路直接到寺，所以前面说五里；从水源洞下岭再上去，所以前面说十几里。这时天色昏暗，分辨不清山路，无处可问，只好顺着大路下山。不久看到一条小路向西岔下去，我硬要静闻跟着走。走了很久找不到寺，只见眼前满是石窑，小路纷乱交错。正在彷徨时，望见隐隐约约有一盏灯，急忙赶过去，原来是一个水碓房。那人说：“这里就是水源，从这个山坞向北过洪桥，沿着右边的岭上去，大约三里就是上洞寺了。”因为深夜难行，我想住在他那里。那人说：“月色像白天一样亮，到这里山路也没有别的岔道，不妨走。”这才明白上洞寺在北山第五层的北面。于是沿着溪流向西北到洪桥，从白坑来大约四里了。过桥向北，踏着岭上走了一里多，转向东又走了一里多，才找到寺，硬是进去投宿。这时才听到僧人说起灵洞，因而想起赵相国有“六洞灵山”等刻石，难道就是这里吗？最终没有弄清楚就睡了。
十一日
十一日
平明起，僧已出。余过前殿，读黄贞父碑，始知所称「六洞」者，以金华之「三洞」与此中之「三洞」，总而得六也。出殿，则赵相国之祠正当其前，有崇楼杰阁，集、记中所称灵洞山房者是也。余艳之久矣，今竟以不意得之，山果灵于作合耶！乃不待晨餐，与静闻从寺后蹑磴北上，先寻白云洞。
天刚亮起床，僧人已经出去了。我经过前殿，读了黄贞父的碑文，才知道所说的“六洞”，是把金华的“三洞”和这里的“三洞”合起来总共六个。走出殿，赵相国的祠堂正对着前面，有高大的楼阁，就是文集、游记中所说的灵洞山房。我向往它很久了，今天竟然意外地找到了，山果然灵验于撮合啊！于是不等吃早饭，就和静闻从寺后踏着石阶向北上去，先寻找白云洞。
一里至岭头，逾岭而北，岭凹忽盘旋下洼如盂磐。披莽从之，一洞岈然，下坠深黑，意即所云白云而疑其隘。忽有樵者过顶上，仰而问之，曰：「白云尚在此。此洞窗也。」乃复上，北行。两山夹中，又回环而成一洼，大且百丈，深数十丈，螺旋而下，而中竟无水；〈〔倘置水其中，即仙游鲤湖矣。〕〉然即无水，余所见山顶四环而无隙泻者，仅此也，又下，从歧左西转山夹，则白云洞在焉。洞门北向，门顶一石横裂成梁，架于其前，从洞仰视，宛然鹊桥之横空也。入洞，转而左，渐下渐黑，有门穹然，内若甚深，外有石屏遥峙。从黑暗中以杖探地而入数十步，洞愈宽广，第无灯炬，四顾无所见，乃返步而出。出至穹门之内，初入黑甚者，至此光定，已历历可睹。乃复转屏出洞，逾岭而还。饭而出寺，仍旧路西下，二里至洪桥。未渡，复从桥左人居后半里上紫云洞。洞门西向，洞既高亢，上下平整。中有垂柱四五枚，分门列户，界为内外两重。〈〔琼窗翠幄，处处皆是，亦敞亦奥，肤色俱胜。〕〉洞之北隅复通一奥，宛转深入，以无炬而返。下渡洪桥，循涧而东，山石半削，髡为危壁。其下石窑柴积，纵横塞路，即夜来无问津处也。渡石梁，水源洞即在其侧。洞门南向，正跨涧上。洞口垂石缤纷，中有一柱，自下属上，若擎之而起；〈〔其上嵌空纷纶，复辟一窦，幻作海蜃状。〕〉洞内上下分二层。下层即水涧所从出，涧水已涸，出洞数步，即有水溢于涧中，盖为水碓引出洞侧也。上层由洞门蹑蹬而上，渐入渐下，既下而空广愈觉无极，闻水声甚远，以无炬不及穷。
一里路到了岭头，翻过岭向北，岭凹处忽然盘旋下陷成一个像盂盘一样的洼地。拨开草丛走过去，一个洞豁然出现，向下坠入深黑之中，我以为是所说的白云洞，但怀疑它太狭窄。忽然有个樵夫从顶上经过，仰头问他，他说：“白云洞还在这里。这是洞窗。”于是又上去，向北走。两山夹峙中，又回环形成一个洼地，大近百丈，深几十丈，螺旋而下，中间竟然没有水；〔倘若放水进去，就是仙游的鲤湖了。〕然而即使没有水，我所见过的山顶四面环绕而没有缝隙泄水的，只有这里。又下去，从岔路向左向西转进山夹，白云洞就在那里。洞口朝北，洞顶有一块石头横裂成梁，架在洞前，从洞中仰视，宛然像鹊桥横空。进洞后转向左，渐渐向下越来越黑，有一个穹隆形的门，里面似乎很深，外面有石屏远远地立着。在黑暗中用手杖探地走了几十步，洞越来越宽广，只是没有灯烛，四周什么也看不见，于是返回出来。出来到穹门之内，刚进来时很黑的地方，到这里光线稳定，已经可以看得清清楚楚。于是又绕过石屏出洞，翻过岭回去。吃过饭离开寺，仍沿原路向西下山，二里到洪桥。没过桥，又从桥左人家后面走了半里上紫云洞。洞口朝西，洞既高亢，上下平整。中间有四五根垂下的石柱，分门列户，隔成内外两重。〔琼窗翠幔，处处都是，既宽敞又幽深，色泽质地都很优美。〕洞的北角又通一个幽深处，曲折深入，因为没有火把而返回。下去过洪桥，沿着山涧向东，山石一半被削去，光秃秃的成了陡壁。下面石窑和柴堆，纵横交错堵塞了路，就是夜里找不到问路的地方。过石梁，水源洞就在它旁边。洞口朝南，正跨在山涧上。洞口垂下的石头纷繁，中间有一根石柱，从下向上，像要托举而起；〔上面嵌空纷乱，又开了一个洞，幻化成海市蜃楼的样子。〕洞内上下分两层。下层就是水涧流出的地方，涧水已经干涸，出洞几步，就有水溢出在涧中，大概是被水碓引到洞侧了。上层从洞口踏着石阶上去，渐渐进入渐渐向下，下去后空旷广阔更觉无边，听到水声很远，因为没有火把来不及走到尽头。
出坐洞口〈〔擎柱内，观石态古幻。〕〉念两日之间，于金华得四洞，于兰溪又得四洞，昔以六洞凑灵，余且以八洞尽胜，安得不就此一为殿最！双龙第一，水源第二，讲堂第三，紫霞第四，朝真第五，冰壶第六，白云第七，洞窗第八，此由金华八洞而等第之。若夫新城之墟，聿有洞山，两洞齐启，左明右暗，明览云霞，暗分水陆，其中仙田每每，塍叠波平，琼户重重，隘分窦转，以斯洞之有余，补洞窗之不足，法彼入此，当在双龙、水源之间，非他洞之所得侔也。品第久之，始与静闻别洞源而去。过夜来问津之舂，循西岭出坞，西南行十五里，而达于兰溪之南关。
出来坐在洞口〔擎柱内，观赏石头的古朴奇幻形态。〕心想两天之间，在金华得到四个洞，在兰溪又得到四个洞，过去以六洞凑成灵异，我如今以八洞尽揽胜景，怎能不在这里评个高下！双龙第一，水源第二，讲堂第三，紫霞第四，朝真第五，冰壶第六，白云第七，洞窗第八，这是对金华八洞的等第排列。至于新城那个地方，有洞山，两个洞一起开启，左边明亮右边黑暗，明亮处可览云霞，黑暗处分水陆两路，其中仙田肥美，田埂层叠波平，琼户重重，狭窄处有洞门转折，用这个洞的富余，来弥补洞窗的不足，取法那个洞融入这个洞，应当排在双龙、水源之间，不是其他洞所能比的。品评了很久，才和静闻告别洞源而去。经过昨夜问路的水碓房，沿着西岭走出山坞，向西南走了十五里，到达兰溪的南关。
入旅肆，顾仆犹未饭，亟饭而觅舟。时因援师之北，方籍舟以待，而师久不至。忽有一舟自北来，亟附之，乃布舟也。其意犹未行，而籍舟者复至，乃刺舟五里，泊于横山头。
进了旅店，顾仆还没有吃饭，急忙吃饭后找船。当时因为援军北上，正在登记船只等待，但军队久久不来。忽然有一条船从北边来，急忙搭上去，是一条布船。船主还不想走，而登记船只的人又来了，于是撑船五里，停泊在横山头。
十二日
十二日
平明发舟。二十里，溪之南为青草坑。时日已中，水涸舟重，咫尺不前。又十五里，至裘家堰，舟人觅剥舟同泊焉。是夜微雨，东风颇厉。
天亮开船。二十里，溪南是青草坑。这时太阳已当空，水浅船重，咫尺难行。又十五里，到裘家堰，船夫找了一条驳船一起停泊。这夜下着小雨，东风很猛烈。
十三日
十三日
天明，云气复开。舟人起布一舱付剥舟，风已转利。二十里至胡镇，又二十里于龙游，日才下午。候换剥舟，遂泊。
天亮，云气又散开。船夫把一舱布匹搬到驳船上，风向已经转为顺风。二十里到胡镇，又二十里到龙游，时间才下午。等候换驳船，于是停泊。
十四日
十四日
天明，诸附舟者，以舟行迟滞，俱索舟价登陆去，舟轻且宽，虽迟不以为恨也。早雾既收，远山四辟，但风稍转逆，不能驱帆上碛耳。四十五里，安仁。又十里，泊于杨村。是日共行五十五里，追及先行舟同泊，始知迟者不独此舟也。江清月皎，水天一空，觉此时万虑俱净，一身与村树人烟俱熔，彻成水晶一块，直是肤里无间，渣滓不留，满前皆飞跃也。
天亮，各位搭船的人，因为船行缓慢，都要了船钱上岸走了，船变轻了也宽敞了，虽然慢也不觉得遗憾。早雾散去，远山四面开阔，只是风向稍微转逆，不能扬帆上浅滩。四十五里，到安仁。又十里，停泊在杨村。这天共走了五十五里，追上了先行的船一起停泊，才知道慢的不只是这条船。江水清澈，月色皎洁，水天一色，觉得这时万种忧虑都净尽，自身与村树、人烟都融合在一起，透彻得像一块水晶，简直是肌肤里外没有间隔，渣滓不留，眼前一切都是跃动的。
十五日
十五日
昧爽，连上二滩。援师既撤，货舟涌下，而沙港涩隘，上下挨挤，前苦舟少，兹苦舟多。行路之难如此！十里，过漳树潭，至鸡鸣山。轻帆溯流，十五里至衢州，将及午矣。过浮桥，又南三里，遂西入常山溪口。风正帆悬，又二里，过花椒山，两岸橘绿枫丹，令人应接不暇。又十里，转而北行。又五里，为黄埠街。橘奴千树，筐篚满家，市橘之舟鳞次河下。余甫登买橘，舟贪风利，复挂帆而西。五里，日没。乘月十里，泊于沟溪滩之上。
黎明时分，连续上了两个滩。援军已经撤走，货船涌下来，而沙港狭窄，上下拥挤，先前苦于船少，现在苦于船多。行路之难竟到如此地步！十里，过漳树潭，到鸡鸣山。轻帆逆流而上，十五里到衢州，将近中午了。过浮桥，又向南三里，于是向西进入常山溪口。风正帆悬，又二里，过花椒山，两岸橘绿枫红，令人应接不暇。又十里，转向北行。又五里，是黄埠街。橘树千株，家家筐篚满装，卖橘的船在河下鳞次栉比。我刚上岸买橘子，船夫贪图风快，又挂帆向西。五里，太阳落山。乘着月色走了十里，停泊在沟溪滩上。
十六日
十六日
旭日鲜朗，东风愈急。晨起，过焦堰，山回溪转，已在常山境上。盖西安多橘，常山多山；西安草木明艳，常山则山树黯然矣。溯流四十五里，过午抵常山，风帆之力也。登岸觅夫于东门。迳城里许，出西门。十里，辛家铺，山径萧条，无一民舍。又五里，得荒舍数家，日已西沉，恐前无宿处，遂止其间。
旭日鲜亮明朗，东风更急。早晨起来，过焦堰，山回溪转，已在常山境内。原来西安多橘树，常山多山；西安草木明艳，常山则山树暗淡了。逆流四十五里，过午抵达常山，这是风帆的力量。上岸在东门找挑夫。穿过城里一里左右，出西门。十里，到辛家铺，山径萧条，没有一户民舍。又五里，找到几间荒屋，太阳已经西沉，担心前面没有住宿处，就停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