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 粤西游日记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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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霞客游记

粤西游日记三

丁丑九月二十二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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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霞客游记

粤西游日记三

丁丑年九月二十二日

余往崇善寺别静闻，遂下〈〔太平〕〉舟[1]。余守行李，复令顾仆往候。是晚泊于建武驿前天妃宫下。

我去崇善寺向静闻告别，然后上了前往太平的船。我守着行李，又让顾仆去探望。当晚停泊在建武驿前的天妃宫下。

二十三日

二十三日

舟不早发。余念静闻在崇善畏窗前风裂，云白屡许重整，而犹不即备。余乘舟未发，乃往梁寓携钱少许付静闻，令其觅人代整。时寺僧宝檀已归，能不避垢秽，而客僧慧禅、满宗又为整簟蔽风，迥异云白。静闻复欲索余所买布履、衡茶，意甚恳。余语静闻：「汝可起行，余当还候。此何必索之今日乎！」慧禅亦开谕再三，而彼意不释。时舟已将行，且闻宝檀在天宁僧舍，余欲并取梁钱悉畀之，遂别之出。同梁主人觅得宝檀，宝檀慨然以扶危自任。余下舟，遂西南行。四里，转西北，又四里，泊于窑头。

船没有早早出发。我惦记静闻在崇善寺害怕窗前风吹裂，云白屡次答应重新整修，却一直没有准备。我趁船还没开，就去梁家寓所拿了些钱交给静闻，让他找人代修。当时寺僧宝檀已经回来，能够不避污秽，而客僧慧禅、满宗又为他整修竹席挡风，与云白截然不同。静闻又想要我买的布鞋和衡山茶，态度很恳切。我对静闻说：“你可以起身行走，我会回来等候。这些东西何必今天就要呢！”慧禅也再三开导，但他心意不释。这时船即将开行，而且听说宝檀在天宁寺僧舍，我想一并取出梁家的钱全部给他，于是告别静闻出来。和梁主人一起找到宝檀，宝檀慷慨地以扶危济困为己任。我下到船上，于是向西南行。四里后转向西北，又四里，停泊在窑头。

时日色尚高，余展转念静闻索鞋、茶不已，盖其意犹望更生，便复向鸡足，不欲待予来也。若与其来而不遇，既非余心；若预期其必死，而来携其骨，又非静闻心。不若以二物付之，遂与永别，不作转念，可并酬峨眉之愿也。乃复登涯东行，出窑头村，二里，有小溪自西北来，至此东注，遂渡其北，复随之东。又二里，其水南去入江。又东行一里，渡白衣庵西大桥，入崇善寺，已日薄崦嵫。入别静闻，与之永诀。亟出，仍西越白衣庵桥，共五里过窑头，入舟已暮，不辨色矣。

当时天色还早，我辗转思量静闻不停地索要鞋和茶，大概他心中还希望重生，再去鸡足山，不想等我回来。如果等他来了却遇不到，这不合我的心意；如果预先料定他必死，而来取他的遗骨，又不是静闻的心愿。不如把这两样东西给他，就此永别，不再转念，这样也可以同时了却峨眉山的愿望。于是我又登岸向东行，走出窑头村，二里处，有条小溪从西北流来，在这里向东注入，我便渡到溪北，又顺着它向东。又二里，溪水向南流入江中。又向东行一里，渡过白衣庵西边的大桥，进入崇善寺，这时太阳已快落山。进去向静闻告别，与他永诀。急忙出来，仍然向西越过白衣庵桥，共五里经过窑头，上船时天色已晚，分辨不清颜色了。

二十四日

二十四日

鸡三鸣即放舟。西南十五里，过石埠墟，有石嘴突江右，有小溪注江左，江至是渐与山遇，遂折而南行。八里过岔九，岸下有石横砥水际，其色并质与土无辨，盖土底石骨为江流洗濯而出者。于是复西向行五里，向西北十里，更向北又十里，转而西又五里，为右江口。右江自北，左江自西，至此交会。自岔九来，两岸土山逶迤，俱不甚高。由右江口北望，其内俱高涯平陇，无崇山之间；而左江南岸，则众峰之内，突兀一圆阜，颇与众山异矣。又西一里，江亦转北，又南一里，是为大果湾。前临左江，后崎右江，乃两江中央脊尽处也。其北有小峰三，石圆亘如骈覆钟，山至是始露石形。其东有村曰宋村，聚落颇盛，而无市肆。余夙考有合江镇，以为江夹中大市，至是觅之，乌有也。征之土人，亦无知其名者。是日行五十里，泊于湾下。

鸡叫三遍就开船。西南行十五里，经过石埠墟，有石嘴突出在江右，有条小溪注入江左，江水到这里渐渐与山相遇，于是折向南行。八里经过岔九，岸下有石头横卧在水边，颜色和质地与泥土没有区别，大概是土底的石骨被江流冲刷而露出的。于是又向西行五里，向西北十里，再向北又十里，转而向西又五里，到达右江口。右江从北来，左江从西来，在这里交汇。从岔九以来，两岸土山连绵，都不太高。从右江口向北望，里面都是高岸平坡，没有高山阻隔；而左江南岸，则众峰之中，突兀起一个圆阜，与别的山很不同。又向西一里，江也转向北，又向南一里，到达大果湾。前面临左江，后面靠右江，是两江中央山脊的尽头处。其北有三座小峰，石头圆横如并排倒扣的钟，山到这里才露出石形。其东有个村子叫宋村，聚落很兴盛，但没有集市。我先前考证有合江镇，以为是两江夹峙中的大市镇，到这里寻找，却没有。询问当地人，也没有知道这个名字的。这天行了五十里，停泊在湾下。

二十五日

二十五日

鸡再鸣，发舟西向行。曲折转西南十五里，复见有突涯之石，已而舟转南向，遂转而东。二里，上长滩，有突崖飞石，娉立江北岸。崖前沙亘中流，江分左右环之，舟俱可溯流上。又三里，为杨美，亦名大湾，盖江流之曲，南自杨美，北至宋村，为两大转云。自杨美西向行十五里，为鱼英滩。滩东南有山如玦，中起一圆阜，西向迎江，有沙中流对之。其地甚奇。询之舟人，云：「昔有营葬于上者，俗名太子地。乡人恶而凿其两旁，其脉遂伤。」今山巅松石犹存，凿痕如新也。上滩又五里而暮，泊于金竹洲之上流野岸也。

鸡叫第二遍，开船向西行。曲折转向西南十五里，又看到突出岸边的石头，不久船转向南，于是转而向东。二里，上长滩，有突出的悬崖飞石，娉婷地立在江北岸。崖前沙洲横亘中流，江水分左右环绕它，船都可以逆流而上。又三里，到达杨美，也叫大湾，大概江流的弯曲，南从杨美，北到宋村，形成两大转弯。从杨美向西行十五里，到达鱼英滩。滩东南有山如环形玉玦，中间突起一个圆阜，向西迎向江水，有沙洲在中流对着它。这地方很奇特。询问船夫，说：“过去有人在上面营葬，俗称太子地。乡人厌恶而凿开它的两旁，脉气就伤了。”现在山顶松石还在，凿痕如新。上滩又五里而天黑，停泊在金竹洲上游的野岸。

二十六日

二十六日

鸡初鸣，发舟。十里，西南过萧村，天色犹熹微也。至是已入新宁境，至是石山复出，〈〔若屏列，若角挺，〕〉两岸濒江之石，亦时时竞异。又五里，折而东，江南岸穹石成洞，外裂多门，如狮象骈立，而空其跨下；江北岸断崖成峡，上架飞梁，如虹霓高映，而缀其两端。又五里，转而西南，与石山时向时背。两崖突石愈奇，其上嵲如翅云斜劈，下覆如肺叶倒垂，幻态时时变换；但洞不甚深，崖不甚扩，未成楼阁耳。又北转五里，为新庄，转西南三里，为旧庄。又西二里，转而南五里，转而北三里，复转西南，更有石山当前矣。又三里，西透两山之腋，挟江北石峰北转，而循其西麓。于是东岸则峰排崖拓，穹洞连门；西岸则波激岸回，矶空窍应。其东岸之山，南连两峰，北峰洞列三门，门虽外分，皆崆峒内扩；北骈两崖，南崖壁悬两叠，叠俱有洞，复高下中通。北行三里，直抵骈崖下，乃转南行。顺风挂帆二里，又西行一里，逼一尖峰下，仍转向南。西岸复有骈崖平剖，巍临江潭，而东岸石根愈耸愈透。共三里，过象石下，即新宁之西门也。风帆方驶，舟人先有乡人泊此，遂泊而互酌。余乃入城，登州廨，读《州记》于仪间，询狮岩诸胜于土著。还登象石，日已薄暮。遂不成行，依象石而泊。

鸡刚叫，开船。十里，西南经过萧村，天色还微明。这时已进入新宁境内，石山又出现，像屏风排列，像角挺立，两岸濒江的石头，也时时争奇斗异。又五里，折向东，江南岸穹隆的石头形成洞穴，外面裂开多个洞口，像狮象并立，而空着它们的胯下；江北岸断崖形成峡谷，上面架着飞梁，像彩虹高悬，而缀连两端。又五里，转向西南，与石山时而相向时而相背。两岸突出的石头更加奇特，上面高耸如翅云斜劈，下面覆盖如肺叶倒垂，幻态时时变换；只是洞不太深，崖不太开阔，未形成楼阁罢了。又北转五里，到达新庄，转向西南三里，到达旧庄。又向西二里，转向南五里，转向北三里，再转向西南，又有石山挡在前面了。又三里，向西穿过两山之间，挟持江北的石峰北转，而沿着它的西麓。于是东岸峰峦排列崖壁拓展，穹洞连门；西岸波浪激荡岸回旋，矶石空窍相应。东岸的山，南连两峰，北峰洞列三门，门虽在外分开，都内部空旷；北边并立两崖，南崖壁悬两叠，叠叠都有洞，又高下相通。北行三里，直抵并立的崖下，于是转向南行。顺风挂帆二里，又西行一里，逼近一座尖峰下，仍转向南。西岸又有并立的崖壁平剖，巍然临江潭，而东岸石根愈耸愈透。共三里，经过象石下，就是新宁的西门。风帆正驶，船夫有同乡先泊在这里，于是停泊而互相饮酒。我于是进城，登上州衙，在仪门间读《州记》，向当地人询问狮岩等胜景。返回登上象石，太阳已近黄昏。于是未能成行，靠着象石停泊。

新宁之地，昔为沙水、吴从等三峒，国初为土县，后以思明土府有功，分吴从等村畀之，遂渐次蚕食。后忠州从而效尤，与思明互相争夺，其地遂朝秦暮楚，人民涂炭无已，当道始收其地，以武弁守之。土酋黄贤相又构乱倡逆，隆庆末，罪人既得，乃尽收思明、忠州未吐地，并三峒为四，创立州治。其东南五里即宣化、如何。一、二、四三围，并割以附之；其西北为思同、陀陵界；西南为江、忠二州界。江水自西南那勒来，绕城西北，转而东南去。万历己丑，州守江右张思中有记在州门，乃建州之初任者。

新宁这地方，过去是沙水、吴从等三峒，本朝初年是土县，后来因为思明土府有功，分出吴从等村给它，于是逐渐蚕食。后来忠州跟着效仿，与思明互相争夺，这地方于是朝秦暮楚，人民涂炭不已，当权者才收回这地方，派武官镇守。土酋黄贤相又构乱倡逆，隆庆末年，罪人被抓后，才全部收回思明、忠州未吐出的土地，合并三峒为四，创立州治。其东南五里就是宣化、如何。一、二、四三围，都割让附属于它；其西北是思同、陀陵边界；西南是江、忠二州边界。江水从西南那勒来，绕城西北，转而东南流去。万历己丑年，州守江右张思中有记文在州门，他是建州时的首任官员。

州北四里，隔江为狮岩山，州西二里，隔江为笔架山，州南一里为犀牛岩，更南三里为穿山大岩，皆石峰耸拔，石洞崆峒，奇境也。州西远峰排列更奇，象石、狮石俱在含晖门江岸。江流自南衡涌而来，狮石首扼其锐，迎流剜骨，遂成狰狞之状。下流荡为象石，巍准下倩，空颊内含，截水一湾，可泊可憩，而西门之埠因之。狮石之上曰冲口，下流有石梁高架两崖间，下辟成门。余先闻之邑父老云：「近冲口有仙源洞府。」记忆不真，无可问者，不识即此否？

州北四里，隔江是狮岩山，州西二里，隔江是笔架山，州南一里是犀牛岩，再南三里是穿山大岩，都是石峰耸拔，石洞空旷，奇境啊。州西远峰排列更奇，象石、狮石都在含晖门江岸。江流从南衡涌而来，狮石首先扼住它的锐势，迎流剜骨，于是形成狰狞之状。下流荡为象石，巍然高鼻下倩，空颊内含，截水一湾，可停泊可休息，而西门的埠头因此而成。狮石之上叫冲口，下流有石梁高架在两崖间，下面辟成门。我先听当地父老说：“靠近冲口有仙源洞府。”记忆不真切，无人可问，不知是不是这里？

自南宁来至石埠墟，岸始有山，江始有石；过右江口，岸山始露石；至杨美，江石始露奇；过萧村人新宁境，江左始有纯石之山；过新庄抵新宁北郭，江右始有对峙之岫。于是舟行石峰中，或曲而左，或曲而右，旋背一崖，复潆一嶂，既环乎此，转鹜乎彼，虽不成连云之峡，而如梭之度纬，如蝶之穿丛，应接不暇，无过乎此。〈〔且江抵新宁，不特石山最胜，而石岸尤奇。盖江流击山，山削成壁，流回沙转，云根迸出，或错立波心，或飞嵌水面，皆洞壑层开，肤痕谷绉，江既善折，岸石与山辅之恐后，益使江山两擅其奇。余谓阳朔山峭濒江，无此岸之石，建溪水激多石，无此石之奇。虽连峰夹嶂，远不类三峡；凑泊一处，促不及武彝；而疏密宛转，在伯仲间。至其一派玲珑通漏，别出一番鲜巧，足夺二山之席矣。〕〉

从南宁来到石埠墟，岸上才有山，江中才有石；过右江口，岸山才露出石；到杨美，江石才显露奇；过萧村进入新宁境，江左才有纯石的山；过新庄抵达新宁北郭，江右才有对峙的山峰。于是船行在石峰中，时而曲向左，时而曲向右，旋背一崖，又绕一嶂，既环于此，转趋彼，虽不成连云之峡，而如梭穿纬，如蝶穿丛，应接不暇，没有超过这里的。而且江到新宁，不仅石山最胜，而石岸尤其奇。因为江流击山，山削成壁，流回沙转，云根迸出，或错立波心，或飞嵌水面，都洞壑层开，肤痕谷绉，江既善于曲折，岸石与山辅助恐后，更使江山两擅其奇。我认为阳朔山峭濒江，没有此岸之石，建溪水激多石，没有此石之奇。虽连峰夹嶂，远不类三峡；凑泊一处，促不及武夷；而疏密宛转，在伯仲之间。至于一派玲珑通漏，别出一番鲜巧，足夺二山之席了。

二十七日

二十七日

鸡初鸣，自新宁西南行。已转西北，直逼西峰之下，乃南转，共八里，江东岸石根突兀，上覆中空，已为幻矣。忽一转而双崖前突，蛩石高连，下辟如阊阖中通，上架如桥梁飞亘，更巧幻中雄观也。但恨舟过其前而不得一登其上，且无知者质之，所谓「狮石」「洞府」，皆以意测，是耶？非耶？又一里，有水自东南来会，所谓冲江也。其源发自忠州。又南三里，则江东岸一峰甚峭，其北垂环腋转截处，有洞西向者累累，然皆悬而无路。又西曲南转，共八里，过那勒，风帆甚利，舟人以乡人泊此，复泊而饮。余乃登陆为穿山、犀牛二岩之游，舟竟泊此。

鸡刚叫，从新宁向西南行。不久转向西北，直逼西峰之下，于是南转，共八里，江东岸石根突兀，上覆中空，已经很奇幻了。忽然一转而双崖前突，蛩石高连，下辟如天门中通，上架如桥梁飞亘，更是巧幻中的雄观。只恨船经过其前而不能一登其上，且无人可问，所谓“狮石”“洞府”，都凭意测，是呢？不是呢？又一里，有水从东南来会，所谓冲江。它的源头发自忠州。又南三里，则江东岸一峰很峭，其北垂环腋转截处，有洞向西的累累，但都悬空无路。又西曲南转，共八里，过那勒，风帆很利，船夫因同乡泊在这里，又停泊而饮酒。我于是登陆作穿山、犀牛二岩之游，船最终泊在这里。

那勒在江东岸，居民颇盛。问犀牛岩，土人皆莫知，误指南向穆窑。乃透两峰之下，西南三里，有溪自东南来入大江。流小而悍，淙淙有声，新甃石梁跨其上，甚整。其源发自江州，土人谓之横江。越梁而南，即为穆窑村，有市肆西临江浒。问犀牛岩不得，得大岩。岩在其南一里，群峰排列，岩在峰半，其门西向。攀崖石而上，抵门，始西见江流横其前，山腹透其后。又见隔山回环于后门之外，翠壁掩映。乃由洞上跻，踞其中扃，则东西对辟，两门交透。其上垂石骈乳，凝结两旁；其内西下东上，故东透之门，高出西门之顶，自外望之，不知中之贯彻，必入门而后见焉。两门外俱削壁千丈，轰列云表，而东门地势既崇，上壁尤峭，下趾弥峻，环对诸岩，自门北迤逦转东，又南抱围成深谷，若另辟一翠微世界。其下旋转西去，谷口石崖交错，不得而窥也。

那勒在江东岸，居民很盛。问犀牛岩，当地人都不知，误指向南的穆窑。于是穿过两峰之下，西南三里，有溪从东南来入大江。水流小而急，淙淙有声，新砌的石桥跨在溪上，很整齐。它的源头发自江州，当地人叫它横江。过桥向南，就是穆窑村，有市肆西临江边。问犀牛岩不得，却找到大岩。岩在村南一里，群峰排列，岩在峰半，门向西。攀崖石而上，到门，才西见江流横在面前，山腹透到后面。又见隔山回环于后门之外，翠壁掩映。于是从洞上登，踞其中间，则东西对开，两门交透。上面垂石并乳，凝结两旁；里面西低东高，所以东透的门，高出西门之顶，从外望，不知中间贯通，必入门而后见。两门外都是削壁千丈，高耸云表，而东门地势既高，上壁更峭，下趾更峻，环对诸岩，从门北逶迤转东，又南抱围成深谷，像另辟一个翠微世界。其下旋转西去，谷口石崖交错，不能窥见。

复自前洞下山，循山北行。一里，过穆窑，问知犀牛洞在麒麟村，乃过石梁东北行。三里，至麒麟。盖其村在那勒东二里，三村鼎足，而穆窑稍南。使那勒人即指此，何由向彼得穿岩耶？麒麟村人指犀牛洞在北山东峰之上，相去只里许耳。至其下，不得路。闻岩下伐木声，披荆攀棘，呼之不应，觅之不见得，遂复出大路旁。时已过午，虽与舟人期抵午返舟，即舟去腹枵，亦俱不顾，冀一得岩。而询之途人，竟无知者。以为尚在山北。乃盘山东北隅，循大道行。〈〔道西北皆石峰。〕〉二里，见有岐北转，且有烧痕焉。初，麒麟村人云：「抵山下烧痕处，即登岩道。」余以为此必是矣，竭蹷前趋，遂北入山夹。其夹两旁峰攒崖叠，中道平直，有车路焉。循之里余，见路旁有停车四五辆，有数牛散牧于麓，有数人分樵于崖。遍叩之，俱不知有岩者。盖其皆远村，且牧且樵，以车为载者。过此，车路渐堙。又入一里，夹转而东，四眺重崖，皆悬绝无径，而西崖尤为峻峭。方徘徊间，有负竹而出深丛者，遥呼问之，彼摇手曰：「误矣！」问：「岩何在？」曰：「可随我出。」从之出，至前停车处，细叩之，其人亦茫然不知，第以为此中路绝，故呼余出耳。余乃舍而复人，抵其北，复抵其东，共二里，夹环为坞，中平如砥，而四面崖回嶂截，深丛密翳，径道遂穷。然其中又有停车散牛而樵者，其不知与前无异也。余从莽棘中出没搜径，终不可得，始怅然出夹。余观此夹，外入既深，中蟠亦邃，上有飞岩，旁无余径，亦一胜境。其东向逾脊而过，度即舟行所过。东岸有洞累累者，第崖悬路塞，无从著足。然其肺腑未穷，而枝干已抉，亦无负一番跋履也。共五里，仍西南至麒麟村北大路旁，前望隔垅有烧痕一围，亟趋，见痕间有微径，直趋前所觅伐木声处，第石环丛隔，一时莫得耳，余以为此必无疑矣。其时已下午，虽腹中馁甚，念此岩必不可失，益贾勇直前，攀危崖，历丛茅。然崖之悬处，俱有支石为梯；茅之深处，俱有践痕覆地，并无疑左道矣。乃愈上愈远，西望南垂，横脊攒石，森森已出其上；东望南突，回峰孤崖，兀兀将并其巅，独一径北跻。二里，越高峰之顶，以为此岩当从顶上行，不意路复逾顶北下，更下瞰北坞，即前误入夹中所云「重崖悬处」也。既深入其奥，又高越其巅，余之寻岩亦不遗余力矣。然径路愈微，西下岭坳，遂成茅洼棘峡，翳不可行。犹攀坠久之，仍不得路。复一里，仍旧路南逾高顶。又二里，下至烧痕间，见石隙间复有一路望东峡上，其径正造孤崖兀兀之下，始与麒麟人所指若合符节。乃知径当咫尺，而迂历自迷，三误三返而终得之，不谓与山灵无缘也。但日色渐下，亟望崖上跻，悬磴甚峻。逾半里，即抵孤崖之北。始知是崖回耸于高峰之间，从东转西向，若独角中突，「犀牛」之名以此。崖北一脊，北属高峰，与东崖转处对。脊上巨石巍峙，若当关之兽，与独角并而支其腋。巨石中裂竖穴，内嵌一石圭，高丈余，两旁俱巨石谨夹，而上复覆之，若剜空而置其间者。圭石赭赤，与一山之石迥别，颇似禹陵窆石，而此则外有巨石为冒，觉更有异耳。脊东下坠成洼，深若回渊，其上削崖四合，环转无隙，高墉大纛，上与天齐，中圆若规。既逾脊上，即俯下渊底。南崖之下，有洞北向，其门高张，其内崆峒，深不知所止；四崖树蔓蒙密，渊底愈甚；崖旁俱有径可循，每至渊底，俱则翳不可前。使芟除净尽，则环崖高拱，平底如掌，复有深洞崡岈其内，洞天福地，舍此其谁？余披循深密，静若太古，杳然忘世。第腹枵足疲，日色将坠，乃逾脊西下，从麒麟村北西行。二里，抵那勒下舟，舟犹未发，日已沉渊矣。

我又从前面的山洞下山，沿着山向北走。走了一里，经过穆窑，打听得知犀牛洞在麒麟村，于是过石桥向东北走。走了三里，到达麒麟村。原来这个村在那勒东边二里，三个村子呈鼎足之势，而穆窑稍微偏南。如果那勒人当时指的就是这里，我又怎么会向那边去找穿岩呢？麒麟村的人指着犀牛洞说在北山的东峰之上，距离只有一里左右。到了山下，找不到路。听到岩下有砍树的声音，我拨开荆棘攀爬，喊他们却不答应，寻找又不见人影，于是又回到大路边。这时已经过了中午，虽然和船夫约好中午返回船上，即使船开走了肚子饿，也都不顾了，只希望能找到这个岩洞。但向路人打听，竟然没有人知道。我以为还在山的北面。于是绕到山的东北角，沿着大路走。〈〔路西北都是石峰。〕〉走了二里，看到有岔路向北转，而且有火烧的痕迹。起初，麒麟村的人说：「到山下有火烧痕迹的地方，就是登岩的路。」我认为这里一定是了，竭尽全力向前赶，于是向北进入山夹。这个山夹两旁山峰聚集、山崖重叠，中间道路平坦笔直，有车路。沿着它走了一里多，看到路边停着四五辆车，有几头牛散放在山脚下，有几个人在山崖上各自砍柴。我一一询问他们，都不知道有岩洞。原来他们都是远处村子的人，一边放牧一边砍柴，用车来装载。过了这里，车路渐渐被堵塞。又走了一里，山夹转向东，四处眺望重重山崖，都是悬崖绝壁没有路径，而西边的山崖尤其峻峭。正在徘徊时，有个人背着竹子从深密的树丛中出来，我远远喊他询问，他摇手说：「错了！」我问：「岩洞在哪里？」他说：「可以跟我出去。」我跟着他出去，到了先前停车的地方，仔细问他，他也茫然不知，只是认为这里路断了，所以喊我出来。我于是放弃这条路又进入山夹，到达它的北面，又到达它的东面，共走了二里，山夹环绕成坞，中间平坦如磨刀石，但四面山崖回绕、峰嶂截断，深密的树丛遮蔽，道路于是到了尽头。然而其中又有停车、散放牛和砍柴的人，他们不知道的情况和先前的人没有两样。我在莽莽荆棘中出没搜寻路径，始终找不到，才惆怅地走出山夹。我看这个山夹，从外面进入已经很深，中间盘绕也很深邃，上面有飞岩，旁边没有其他路径，也是一处胜境。它向东越过山脊过去，估计就是船行所经过的地方。东岸有洞窟累累，只是山崖高悬、道路堵塞，无处落脚。然而它的内部没有穷尽，而枝节已经探明，也不辜负一番跋涉了。共走了五里，仍然西南行到麒麟村北的大路边，向前望见隔着一道田垄有一圈火烧痕迹，急忙赶过去，看到痕迹间有一条小路，径直通向先前寻找砍树声的地方，只是石头环绕、树丛阻隔，一时找不到罢了，我认为这里一定没错。这时已经是下午，虽然肚子很饿，但想到这个岩洞一定不能错过，更加鼓起勇气向前，攀爬危崖，穿过丛生的茅草。然而山崖悬空的地方，都有支石作为阶梯；茅草深处，都有踩踏的痕迹覆盖地面，并没有怀疑走错路。于是越上越远，向西望南边下垂的地方，横着的山脊上聚集着石头，森然已高出其上；向东望南边突出的地方，回旋的山峰、孤立的崖壁，高耸将要与它的顶端齐平，只有一条路向北攀登。走了二里，越过高峰的顶端，以为这个岩洞应当从山顶上走，没想到路又越过山顶向北下去，再向下俯瞰北边的山坞，就是先前误入山夹中所说的「重崖悬处」。既深入了它的幽深处，又高越了它的顶端，我寻找岩洞也算不遗余力了。然而路径越来越细微，向西下到岭坳，于是成了茅草洼地、荆棘峡谷，遮蔽得不能行走。仍然攀爬坠落很久，还是找不到路。又走了一里，沿着旧路向南越过高峰顶。又走了二里，下到火烧痕迹之间，看到石缝间又有一条路向东边的山峡上去，这条路径正好通向孤崖高耸之下，这才和麒麟村人所指的方向完全吻合。于是知道路径近在咫尺，而我迂回绕路自然迷路，三次错误三次返回最终找到，不能说与山灵没有缘分。只是天色渐晚，急忙向崖上攀登，悬空的石阶非常陡峭。过了半里，就到达孤崖的北面。这才知道这个崖壁回旋耸立在高峰之间，从东转向西，像一只独角从中突出，「犀牛」的名称由此而来。崖北有一道山脊，北面连接高峰，与东崖转弯处相对。山脊上巨石巍然耸立，像守关的野兽，与独角并立而支撑着它的腋部。巨石中间裂开一个竖穴，里面嵌着一块石圭，高一丈多，两旁都被巨石紧紧夹住，上面又有石头覆盖，像是挖空后放置其中的。圭石是赭红色的，与整座山的石头迥然不同，很像禹陵的窆石，而这里外面有巨石作为覆盖，觉得更加奇异罢了。山脊东面下坠成洼地，深得像回旋的深渊，上面削崖四面合拢，环绕没有缝隙，高墙大旗，上与天齐，中间圆得像圆规。越过山脊后，就俯身下到深渊底部。南崖之下，有一个洞向北，洞口高高张开，里面空阔，深得不知尽头；四周崖壁上树木藤蔓茂密，深渊底部更加厉害；崖旁都有路径可循，每到深渊底部，都被遮蔽得无法前进。如果清除干净，那么环绕的崖壁高拱，平底如掌，里面又有深洞幽深，洞天福地，除了这里还能有哪里？我拨开深密的草木循路而行，寂静得像太古时代，杳然忘世。只是肚子饿脚又累，太阳将要落山，于是越过山脊向西下去，从麒麟村北向西走。走了二里，到达那勒下船，船还没有出发，太阳已经沉入深渊了。

二十八日

二十八日

晨餐后，自那勒放舟南行。旋转西北三里，直逼双峰石壁下，再折东南五里，有小水自东南来入，即穆窑也。又西南一里，过穿山之西，从舟遥望，只见洞门，不见透穴。又一里，西入两山隙，于是回旌多西北行矣。又五里，江北岸山崖陡绝，有小峰如浮屠插其前，又有洞〈〔南向〕〉缀其半。又六里，又有山蜿蜒而北，是曰界牌山，西即太平境矣。盖江之北岸，新宁、太平以此山分界，而南岸则俱新宁也。又二里，舟转北向，江西岸列岫嵯峨，一峰前突，俗名「五虎出洞」。由此舟遂东转，已复西北抵北山下，循之西向行，又共六里矣。过安定堡，北山既尽，南山复出，又西循之。三里，随山北转，过花梨村。又西北转，随江北山二里，转而西，随江南山三里，又暮行三里，泊于晓梦村。是日共行四十里。

早餐后，从那勒放船向南行。随即转向西北三里，直逼双峰石壁下，再折向东南五里，有一条小水从东南流来汇入，就是穆窑。又向西南一里，经过穿山的西面，从船上遥望，只见洞门，不见透穿的洞穴。又走了一里，向西进入两山的缝隙，于是船行多转向西北了。又走了五里，江北岸山崖陡峭绝壁，有小峰像佛塔插在它前面，又有洞〈〔朝南〕〉点缀在半山腰。又走了六里，又有山蜿蜒向北，这叫界牌山，西面就是太平府的地界了。原来江的北岸，新宁、太平以此山分界，而南岸则都属于新宁。又走了二里，船转向北，江西岸排列着高峻的山峰，一峰向前突出，俗名「五虎出洞」。从这里船就向东转，不久又向西北抵达北山下，沿着它向西行，又共走了六里。经过安定堡，北山已尽，南山又出现，又向西沿着它走。走了三里，随着山向北转，经过花梨村。又向西北转，沿着江北山走了二里，转向西，沿着江南山走了三里，又摸黑走了三里，停泊在晓梦村。这一天共走了四十里。

二十九日

二十九日

循南岸山行二里，转北又一里，为驮塘。又二里转而西，山势渐开，又五里，西南过驮卢，山开水绕，百家之市，倚江北岸。旧为崇善地，国初迁太平府治于此，旋还丽江，今则迁驮朴驿于此，名曰驮柴。盖此地虽宽衍，而隔江即新宁属，控制上流，自当以壶关为胜也。江北岸太平之地，濒江虽多属崇善县，内石山之后，即为诸土州地，而左洲则横界焉。是日止行十里，舟人遂泊而不行。

沿着南岸的山走了二里，转向北又走了一里，是驮塘。又走了二里转向西，山势渐渐开阔，又走了五里，向西南经过驮卢，山开水绕，有百户人家的集市，靠在江北岸。这里过去属于崇善县，本朝初年曾将太平府治迁到这里，不久又迁回丽江，现在则将驮朴驿迁到这里，名叫驮柴。原来这里虽然宽阔平坦，但隔江就是新宁属地，控制上流，自然应当以壶关为胜。江北岸太平府的地界，濒江虽然大多属于崇善县，但里面石山之后，就是各土州的地界，而左洲则横隔其间。这一天只走了十里，船夫于是停泊不走。

十月初一日

十月初一日

瞇爽，循驮卢西北五里，〈〔北岸为左州界，〕〉稍转而南，南岸石峰复突。又二里，复转西北，北岸亦有石山。三里，西南入峰夹间，于是挂帆而行。五里，渐转南向，有村在江东山坞间，曰驮木，犹新宁属也。又西南五里，江西岸回崖雄削，骈障江流；南崖最高，有三洞东启；又南一峰稍低，其上洞辟尤巨。洞右崖石外跨，自峰顶下插江潭；崖右洞复透门而出，其中崆峒，其外交透。自舟望之已奇，若置身其内，不知胜更何若矣！又南二里，东岸石壁亦然，此地峰壁交映，江潆其间，更为胜绝。又一里，转向西行，又五里，渐转南行。已而东折，则北岸双崖高穹，崖半各有洞南向；南岸矶盘嘴叠，飞石凌空，〈〔无不穿嵌透漏。〕〉二里，转向西南，上银瓮滩。〈〔滩始有巨石，中横如坝。〕〉滩东，尖崖耸削绝壁，有形如瓮。《九成志》谓：「昔有仙丹成，遗瓮成银，人往取之，辄不得，而下望又复俨然。」 《一统志》谓：「在南宁府境。」盖江东岸犹新宁也。转西五里，复转西北，盘东岸危崖二里，抵北山下。仍西向去，五里，又南转。既而转东一里，乃西向行，山开江旷，一望廓然。又五里而暮。又二里泊于捺利。江空岸寂，孤泊无邻，终夜悄然。计明日抵驮朴，望登陆行，惟虑路险，而顾奴旧病未痊。不意中夜腹痛顿发，至晨遂胀满如鼓，此岚瘴所中无疑。于是转侧俱难，长途之望，又一阻矣。

天刚亮，沿着驮卢向西北走了五里，〈〔北岸是左州地界，〕〉稍微转向南，南岸的石峰又突出。又走了二里，再转向西北，北岸也有石山。走了三里，向西南进入峰夹之间，于是挂帆而行。走了五里，渐渐转向南，有个村子在江东山坞间，叫驮木，还是新宁的属地。又向西南走了五里，江西岸回旋的山崖雄壮陡削，并排屏障江流；南崖最高，有三个洞向东开；再南一峰稍低，上面的洞开得尤其巨大。洞右边的崖石向外跨出，从峰顶下插到江潭中；崖右的洞又透出门来，里面空阔，外面通透。从船上望去已经觉得奇异，如果置身其中，不知胜景更会如何！又向南走了二里，东岸的石壁也是这样，这里峰壁交相辉映，江水萦绕其间，更加绝妙。又走了一里，转向西行，又走了五里，渐渐转向南行。不久向东折，则北岸双崖高耸，崖半各有洞向南；南岸石矶盘曲、石嘴层叠，飞石凌空，〈〔无不穿嵌透漏。〕〉走了二里，转向西南，上银瓮滩。〈〔滩上开始有巨石，中间横着像堤坝。〕〉滩东，尖崖耸削如绝壁，有形状像瓮的石头。《九成志》说：「从前有仙人炼丹成功，遗下瓮变成银，人们去取它，总是得不到，而向下望又俨然存在。」《一统志》说：「在南宁府境内。」原来江东岸还是新宁。转向西走了五里，再转向西北，沿着东岸危崖走了二里，抵达北山下。仍然向西去，走了五里，又向南转。不久转向东一里，于是向西行，山开江阔，一望无际。又走了五里而天黑。又走了二里停泊在捺利。江空岸寂，孤舟停泊没有邻船，整夜悄然。估计明天抵达驮朴，希望登陆步行，只担心路险，而顾仆旧病未愈。没想到半夜腹痛突然发作，到早晨就胀满如鼓，这无疑是中了岚瘴之气。于是翻身都困难，长途跋涉的希望，又受阻了。

初三日

初三日

昧爽，西北行。碧空如洗，晴朗弥甚。三里，抵江北危崖下。转而南二里，过下果湾，有村倚崖临江，在江西岸。又五里，有水自南来注，其声如雷，名响源，发于江州。水之西岸即为江州属，而新宁、江州以此水分界焉。水入江处，有天然石坝横绝水口如堵墙，其高逾丈，东西长十余丈，面平如砥，如甃而成者。水逾其面，下坠江中，虽不甚高，而雪涛横披，殊瀑平泻，势阔而悍，正如钱塘八月潮，齐驱下坂，又一奇观也。过响水，其南岸忠州境虽辖于南宁，而濒江土司实始于此；北岸则为上果湾，有岩西向临江，上亦有村落焉。于是转北行一里，抵北山下。转西北挂帆行，两岸山复叠出。二里为宋村，有八仙岩，为村中胜地。又三里，转东北，又二里，转西北，又三里，更转东北，两岸〈〔石〕〉崖叠出递换，靡非异境。转西北五里，又北转，而西岸一崖障天，崖半有洞东向。始见洞门双穴如连联，北穴大，南穴小，垂石外间而通其内；既而小者旁大者愈穹，忽划然中剜，光透其后。舟中仰眺，蛩若连云驾空，明如皎月透影，洞前上下，皆危崖叠翠，倒影江潭，洵神仙之境，首于土界得之，转觉神州凡俗矣。〈〔南有驮朴村，转登山后，闻可攀跻。〕〉又北一里，东岸临江，焕然障空者为银山，劈崖截山之半，青黄赤白，斑烂缀色，与天光水影，互相飞动，阳朔画山犹为类大者耳。崖下有上下二洞，门俱西向。上洞尤空邃，中悬石作大士形，上嵌层壁，下濒回潭，〈〔无从中跻，其北纷窍甚多，裂纹错缀树间，吐纳云物，独含英润〕〉焉。一里，转而西，遂为驮朴，百家之市，尚在涯北一里。东南即银山，西北又起层峦夹之，迤逦北去，中成蹊焉，而市倚之。陆路由此而北，则左州、养利诸道；江路由此而西，则太平、思明诸境也。午抵驮朴，先登涯问道，或云：「通」，或云：「塞」。盖归顺为高平残破，路道不测，大意须候归顺人至，随之而前，则人众而行始便。归顺又候富州人至，其法亦如之。二处人犹可待，惟顾奴病中加病，更令人惴惴耳。是日，即携行李寄宿逆旅主人家。

天刚亮，向西北行。碧空如洗，天气格外晴朗。走了三里，到达江北的危崖下。转向南行二里，经过下果湾，有个村庄背靠山崖、面临江水，在江西岸。又行五里，有一条水从南边流来注入，水声如雷，名叫响源，发源于江州。水的西岸就是江州属地，新宁和江州以此水为界。水流入江的地方，有天然石坝横截水口像一堵墙，高一丈多，东西长十余丈，表面平坦如磨刀石，好像砌成的一样。水漫过石面，下坠江中，虽然不太高，但雪白的浪花横铺，像特殊的瀑布平泻，气势宽阔而凶猛，正如钱塘江八月的潮水，齐头并进冲下斜坡，又是一大奇观。过了响水，南岸的忠州境虽属南宁管辖，但沿江的土司实际上从这里开始；北岸则是上果湾，有岩石向西临江，上面也有村落。于是转向北行一里，到达北山下。转向西北挂帆而行，两岸山峦层层叠出。二里到宋村，有八仙岩，是村中的胜地。又行三里，转向东北，又二里，转向西北，又三里，再转向东北，两岸的石崖层层叠出、不断变换，无不是奇异之境。转向西北五里，又转向北，西岸一座山崖遮蔽天空，山崖半腰有洞向东。开始看到洞门有两个洞穴像连在一起，北边的洞大，南边的洞小，垂下的石头在外面隔开而内部相通；接着小洞旁边的大洞更加穹隆，忽然像刀划一样中间挖空，光线透到后面。在船中仰头眺望，高耸如连云驾空，明亮如皎月透影，洞前上下都是危崖叠翠，倒影在江潭中，真是神仙之境，第一次在土司地界见到，反而觉得神州大地凡俗了。南边有驮朴村，转登山后，听说可以攀登。又向北一里，东岸临江，光彩夺目、遮蔽天空的是银山，劈开山崖截断山的一半，青黄赤白，斑斓缀色，与天光水影互相飞动，阳朔画山只是类似而规模更大罢了。崖下有上下两个洞，门都向西。上洞尤其空阔深邃，中间悬垂的石头呈大士像形状，上面嵌入层层石壁，下面濒临回旋的水潭，无法从中攀登，它北边孔窍很多，裂纹错杂点缀在树间，吞吐云物，独含英润。一里，转向西，就到了驮朴，有百户人家的集市，还在岸北一里。东南就是银山，西北又升起层层山峦夹峙，蜿蜒北去，中间形成小路，集市就靠着它。陆路从这里向北，是去左州、养利等地的道路；江路从这里向西，是去太平、思明等地的境域。中午抵达驮朴，先上岸问路，有的说通，有的说不通。原来归顺被高平残破，道路情况不明，大意是要等归顺的人到来，跟着他们前进，这样人多才方便。归顺又要等富州的人到来，方法也一样。这两处的人还可以等，只是顾奴病上加病，更让人惴惴不安。当天，就带着行李寄宿在旅店主人家里。

驮朴去驮卢五十里。自驮卢西至此，皆为左州南境，北去龙州四十里。西仍为崇善地，抵太平亦四十里，水路倍之。

驮朴距离驮卢五十里。从驮卢向西到这里，都是左州的南境，向北到龙州四十里。向西仍是崇善地界，到太平也是四十里，水路加倍。

高平为安南地，由龙州换小舟，溯流四日可至，太平〈〔人呼之为高彝。〕〉

高平是安南的地方，从龙州换小船，逆流四天可以到达，太平人叫它高彝。

龙州山崖更奇，崖间有龙蜿蜒如生。思明东换小舟，溯流四日至天龙峒，过山半日即抵上思州。上思昔属思明，今改流官，属南宁，有十万山。其水西流为明江，〈〔出龙州，〕〉东流出八尺江。

龙州的山崖更奇特，崖间有龙蜿蜒如生。思明向东换小船，逆流四天到天龙峒，翻山半天就到上思州。上思过去属思明，现在改设流官，属南宁，有十万山。那里的水向西流成为明江，流出龙州，向东流成为八尺江。

高平为莫彝，乃莫登庸之后；安南为黎彝，乃黎利之后。

高平是莫彝，是莫登庸的后代；安南是黎彝，是黎利的后代。

自入新宁至此，石山皆出土巴豆树、苏木二种。二树俱不大。巴豆树叶色丹映，或队聚重峦，或孤悬绝壁，丹翠交错，恍凝霜痕黔柴。苏木山坳平地俱生，叶如决明，英如扁豆，而子长倍之，绕干结瘿，点点盘结如乳，乳端列刺如钩，不可向迩。土人以子种成〈〔林，收贾不至，辄刈用为薪；又择其多年细干者，光削之，乳纹旋结，朵朵作胡桃痕，色尤苍润。余昔自天台觅万年藤，一远僧携此，云出粤西蛮洞。余疑为古树奇根，不知即苏木丛条也。〕〉

自从进入新宁到这里，石山都生长巴豆树、苏木两种树。两种树都不大。巴豆树叶色红映照，有时成队聚集在重峦中，有时孤悬在绝壁上，红翠交错，仿佛凝结的霜痕和黔柴。苏木在山坳平地都生长，叶子像决明，荚果像扁豆，但种子长一倍，绕树干结瘿，点点盘结如乳头，乳头末端有刺如钩，不能靠近。当地人用种子种成林，收购商不来，就砍伐当柴烧；又挑选多年细小的树干，削光后，乳纹旋结，朵朵像胡桃痕，颜色尤其苍润。我过去从天台山寻找万年藤，一个远方僧人带着这个，说出自粤西蛮洞。我怀疑是古树奇根，不知道就是苏木的丛条。

初四日

初四日

自驮朴〈〔取道至太平。〕〉西南行一里，有石垣东起江岸，西属于山，是为左州、崇善分界。由垣出，循山溯江南行，三里，越一涸涧，又四里为新铺，数家之聚。江流从正南来，陆路遂西南转。四里，复过一涸涧，涧底多石，上有崩桥，曰冲登桥。从此南上，盘陟冈阜三里，复与江遇。其上有营房数家，曰崩勘。又南五里，转一山嘴，盘其东垂，乃循山南西向行，于是回崖联蹁，上壁甚峻拔，下石甚玲珑。二里，路南复突一危峰，遂入山夹。盘之而西又一里，转南二里，登媚娘山。其处峰峦四合，中悬一土阜为脊。越之而南下，东南三里，路侧有窞一圆，下坠五六丈，四围大径三丈，俱纯石环壁。坠空缀磴而下，下底甚平，东北裂一门，透门以入，其内水声潺潺，路遂昏黑。践崖扪隙，其下忽深不可测。久之，光渐启，回见所入处，一石柱细若碧笋，中悬其间，上下连属，旁有石板平庋，薄若片云，声若戛金树。至其洞，虽不甚宏而奇妙，得之路旁，亦异也。其上有一亭，将就圮。〈〔自驮朴陆行至太平，辄见冈陀盘旋，四环中坠，深者为井，浅者为田，上下异穴，彼此共窞。盖他处水皆转峡出，必有一泄水门，惟此地明泄涧甚少，水皆从地中透去，窍之直坠者，下陷无底；旁通者，则底平可植五稼。路旁大抵皆是。惟龙井下陷犹有底，故得坠玩焉。〕〉由此西南出山，又四里，而江自壶关东垂北向而至。溯之复南二里，升陟冈阜又二里，抵壶关。关内旧惟守关第舍四、五间，今有菜斋老和尚建映霞庵于左，又盖茶亭于后。余以下午抵庵，遂留憩于中。

从驮朴取道去太平。向西南行一里，有石墙东起江岸，西连到山，这是左州和崇善的分界。从石墙出去，沿山溯江向南行，三里，越过一条干涸的溪涧，又四里到新铺，有几户人家。江流从正南来，陆路于是转向西南。四里，又过一条干涸的溪涧，涧底多石，上面有座崩塌的桥，叫冲登桥。从这里向南上坡，盘旋翻越山冈三里，又遇到江。上面有营房几户，叫崩勘。又向南五里，转过一个山嘴，绕其东边，于是沿山南向西行，这里回崖连绵，上壁很峻拔，下石很玲珑。二里，路南又突出一座危峰，于是进入山夹。绕它向西又一里，转向南二里，登上媚娘山。这里峰峦四合，中间悬着一个土阜为脊。越过它向南下，东南三里，路边有一个圆坑，下坠五六丈，四周直径三丈，都是纯石环壁。悬空缀着石阶下去，底部很平，东北裂开一个门，穿过门进去，里面水声潺潺，路就昏暗了。踩着崖壁摸索缝隙，下面忽然深不可测。过了很久，光线渐渐亮起，回头看进来的地方，一根石柱细如碧笋，悬在中间，上下连接，旁边有石板平放，薄如片云，声音像敲击金树。到了那个洞，虽然不太大但很奇妙，在路边发现，也很奇特。上面有一个亭子，快要倒塌了。从驮朴陆行到太平，总看到山冈盘旋，四周环绕中间下陷，深的为井，浅的为田，上下不同的洞穴，彼此共用一个坑。原来其他地方的水都从峡谷流出，一定有一个泄水门，只有这里明泄的溪涧很少，水都从地下渗透出去，直坠的孔窍，下陷无底；旁通的，则底平可以种五谷。路边大抵都是这样。只有龙井下陷还有底，所以能下去玩赏。从这里西南出山，又四里，江从壶关东边北向而来。溯江又向南二里，登冈阜又二里，到达壶关。关内原来只有守关的房舍四五间，现在有菜斋老和尚在左边建了映霞庵，又在后面盖了茶亭。我下午到达庵中，就留下休息。

壶关在太平郡城北一里余。丽江西自龙州来，抵关之西，折而南，绕城南，东转而北，复抵关之东，乃东北流去。关之东西，正当水之束处，若壶之项，相距不及一里。属而垣之，设关于中，为北门锁钥。其南江流回曲间，若壶之腹，则郡城倚焉。城中纵横相距亦各一里，东西南三面俱濒于江。城中居舍荒落，千户所门俱以茅盖。城外惟东北有民店阛阓，余俱一望荒茅舍而已。

壶关在太平郡城北一里多。丽江从西边龙州流来，到关的西边，折向南，绕城南，东转向北，又到关的东边，然后向东北流去。关的东西两边，正当水流束窄之处，像壶的颈，相距不到一里。连接起来筑墙，在中间设关，是北门的锁钥。关南江流回曲之间，像壶的腹部，郡城就靠在那里。城中纵横距离也各一里，东西南三面都濒临江。城中房屋荒落，千户所的门都用茅草盖。城外只有东北有民店街市，其余都是一望荒茅舍而已。

青莲山在郡城北二十余里，〈〔重峦北障天半。其支南向，东下者即媚娘岭，西下为〕〉碧云洞。〈〔洞〕〉在壶关正西二里，青莲山南下之支也。〈〔石峰突兀，洞穿峰半，门东向。先从北麓上三折坂，东向透石隙曰天门，得平台焉。洞门屿其上。门狭而高，内南转，空阔深暗，上透山顶，引光一线空蒙下。光下有大士龛，北向，中坐像，后有窞深陷，炬烛之沉黑；又一穴南去，不知其底。此下层也。其上层隔窞之南，复辟为门；门前列双柱，上平庋两盆曰「宝盆」。先出大士像右壁，穿小穴南下窞侧，由双柱中抵宝盆下。透门入，始颇隘；连进门两重，渐转东上，则穹然高张，天光下进，一门南向出为通天窍。历级上，出洞门外，亦有台甚平，下瞰平壑，与东向门无异。由大士像左壁西穿小穴曲折入，两壁狭转，下伏为隘门；透门进，忽上盘如覆钟；凡进四门，连盘而上者，亦四五处，乃出。于大士像左壁稍北，又西穿小穴，渐北转，则岈然中通，山影平透，裂一门北向，号曰盘龙窟。此洞中胜也。北门外，崖石横带山腰，东达天门，西抵一飞崖下，上覆下嵌。崖不甚高，上下俱绝壁，中虚而横带者，合平廊复榭，无愧「群峰献翠」名。北瞰深坞，重峦前拱，较东南二台，又作一观。由崖东攀石萼西望，峰顶莲瓣错落，中有一石，东剜空明，为蔓深石削，不得攀接。仍从盘龙窟入，出东台，仰眺洞南，峰裂岐崖，回环一峡。乃攀枝援隙上，直历峡峰攒合中，复有东向洞，内皆耸石攒空，隙裂渊坠，削不受趾，俯瞰莫窥其底，石块投之，声历历不休，下即大士龛中承受坠光处也。至此洞外胜始尽。〕〉此洞向无其名，万历癸丑参戎顾凤翔开道叠磴，名之曰碧云，为丽江胜第一。

青莲山在郡城北二十多里，重峦北障天半。它的支脉向南，东下的就是媚娘岭，西下的是碧云洞。洞在壶关正西二里，是青莲山南下的支脉。石峰突兀，洞穿峰半，门向东。先从北麓上三折坡，向东穿过石隙叫天门，得到平台。洞门耸立其上。门狭而高，内向南转，空阔深暗，上透山顶，引一线光从空蒙中下照。光下有大士龛，向北，中间坐像，后面有深陷的坑，用火炬照它沉黑；又有一个洞向南去，不知其底。这是下层。它的上层隔坑之南，又开为门；门前列双柱，上面平放两盆叫宝盆。先出大士像右壁，穿小穴南下到坑侧，由双柱中到宝盆下。穿门进去，开始很窄；连进两重门，渐转向东上，则穹然高张，天光下照，一门向南出为通天窍。沿级上，出洞门外，也有台很平，下瞰平壑，与东向门无异。由大士像左壁向西穿小穴曲折进入，两壁狭窄转折，下伏为隘门；穿门进去，忽然上盘如覆钟；共进四门，连盘而上的，也有四五处，才出来。在大士像左壁稍北，又向西穿小穴，渐向北转，则岈然中通，山影平透，裂一门向北，号叫盘龙窟。这是洞中的胜景。北门外，崖石横带山腰，东达天门，西到一飞崖下，上覆下嵌。崖不太高，上下都是绝壁，中间虚空而横带的地方，合平廊复榭，无愧群峰献翠之名。北瞰深坞，重峦前拱，比起东南二台，又是一种景观。由崖东攀石萼西望，峰顶莲瓣错落，中间有一石，向东挖空明亮，因蔓深石削，不能攀登。仍从盘龙窟进去，出东台，仰眺洞南，峰裂岐崖，回环一峡。于是攀枝援隙而上，直历峡峰攒合中，又有东向洞，里面都是耸石攒空，隙裂渊坠，削不受脚，俯瞰不能见其底，投石块，声音历历不停，下面就是大士龛中承受坠光的地方。到这里洞外胜景才尽。这个洞向来没有名字，万历癸丑年参戎顾凤翔开道叠磴，命名为碧云，是丽江第一胜景。

白云岩在壶关正东四里，路由郡城东渡江，是为归龙村峒。

白云岩在壶关正东四里，路从郡城东渡江，这就是归龙村峒。

石门塘在壶关外东北半里。老虎岩在壶关内西南半里。铜鼓在郡城内城隍庙，为马伏波遗物，声如吼虎，而状甚异。闻制府各道亦有一二，皆得之地中者。土人甚重之，间有掘得，价易百牛。

石门塘在壶关外东北半里。老虎岩在壶关内西南半里。铜鼓在郡城内城隍庙，是马伏波的遗物，声如虎吼，形状很奇异。听说制府各道也有一两个，都是从地下得到的。当地人很看重它，偶尔有挖到的，价值可换百头牛。

初五日

初五日

晨餐后，即独渡归龙，共四里，西循白云岩。荒坡草塞，没顶蒙面，上既不堪眺望，下复有芒草攒入袜裤间，举足针刺，顷刻不可忍，数步除袜解裤，搜刷净尽，甫再举足，复仍前矣。已有一小水自东南峡中出，北潆岩前，上覆藤蔓，下踔江泥，揭涉甚艰。过溪，抵岩下。〈〔穹崖高展，下削如屏，色莹洁逾玉。崖南峭壁半列洞四、五，大小不一，皆西向。南面一洞较大，下复叠一洞，不甚深昧，而上洞中空外削，望之窈窕，竟不得攀憩。再南半里，有洞甚大，亦西向，前俱大石交支。从石隙透门入，洼敞可容三百人，内无旁通窦。洞北有小径，东上山夹，两旁削石并耸。攀级而登，逾山坳南，亦有洼下陷，木翳不能窥其涘。其北更耸层峰，西瞰江流城堞，俱在足底。再北直出白云岩顶，其坳中洼窞虽多，然〕〉棘藤蒙密，既不得路，复无可询，往返徘徊，日遂过午，〈〔终不能下通岩半洞也。此处岩洞特苦道路芜阻，若能岩外悬梯，或叠磴中窦，其委曲奇胜，当更居碧云上。〕〉仍西二里，出归龙，南溯江岸三里，抵金柜、将军两山之间。〈〔金柜瞰江峙，崖洞中空，大容数百人。茅棘湮阨〕〉，竟金柜山岩洞不得，三周其北东南三面，又两越其巅，〈〔对瞩江城，若晰须眉于镜中。东即将军山，片崖立峰头迎江，有干城赳赳势。环郡四眺，峰之特耸者此为最。〕〉下候东关渡舟，已暮不复来，腹馁甚。已望见北有一舟东渡，乃随江蹑石一里，抵其处，其舟亦西还。迁延久之，得一渔舟，渡江而西。见有卖蕉者，不及觅饭，即买蕉十余枚啖之。亟趋壶关，山雨忽来，暮色亦至。

早餐后，我独自渡过归龙河，共走了四里路，向西沿着白云岩前进。荒坡上野草堵塞，没过头顶遮住脸面，向上无法眺望，向下又有芒草钻入袜子和裤腿间，每抬一步都像针刺一样，片刻难以忍受，走几步就要脱掉袜子解开裤子，把草刺清理干净，刚再抬脚，又和之前一样了。不久有一条小溪从东南峡谷中流出，向北萦绕在岩石前，上面覆盖着藤蔓，下面踩着江泥，撩起衣服涉水非常艰难。过了溪流，到达岩石下。〈〔高耸的崖壁向上伸展，下部陡峭如屏风，颜色晶莹洁白胜过玉石。崖南的峭壁半腰排列着四五个洞，大小不一，都朝西。南面一个洞较大，下面又叠着一个洞，不太深暗，而上洞中空外削，望去幽深秀丽，竟然无法攀登休息。再往南半里，有一个很大的洞，也朝西，前面都有大石交错支撑。从石缝中穿过门进入，洼地开阔可容纳三百人，里面没有旁通的洞穴。洞北有小路，向东上山夹，两旁陡峭的石头并立高耸。攀着石阶登上，越过山坳向南，也有洼地向下陷落，树木遮蔽无法看到它的边际。它的北面更有层层山峰耸立，向西俯瞰江流和城墙，都在脚底。再向北直出白云岩顶，那山坳中的洼地虽然很多，但〕〉荆棘藤蔓茂密，既找不到路，又无处可问，往返徘徊，太阳就过了中午，〈〔终究不能下到岩半腰的洞中。这里的岩洞特别苦于道路荒芜阻塞，如果能从岩外悬挂梯子，或在中间洞穴叠起石阶，那曲折奇妙的胜景，应当比碧云洞更胜一筹。〕〉仍向西二里，走出归龙，向南沿江岸三里，到达金柜山和将军山之间。〈〔金柜山俯瞰江流耸立，崖洞中空，大可容纳数百人。茅草荆棘湮没阻塞〕〉，最终没找到金柜山的岩洞，绕遍了它的北、东、南三面，又两次翻越它的山顶，〈〔对着俯瞰江城，像在镜中清晰看到须眉。东边就是将军山，一片崖壁立在峰头迎向江流，有捍卫城池的威武气势。环绕郡城四面眺望，特别高耸的山峰这里是最突出的。〕〉下山等待东关的渡船，天色已晚船不再来，肚子非常饿。已经望见北边有一条船向东渡，于是沿江踩着石头走了一里，到达那里，那条船也向西返回了。拖延了很久，找到一条渔船，渡江向西。看到有卖香蕉的，来不及找饭，就买了十几根香蕉吃。急忙赶往壶关，山雨忽然袭来，暮色也降临了。

初六日

初六日

余以归顺、南丹二道未决，趋班氏神庙求签决之。求签毕，有儒生数人赛祭祀庙中，余为询归顺道。一年长者辄欲为余作书，畀土司之相识者。余问其姓字，乃滕肯堂也。其中最年少者，为其子滕宾王。居城中千户所前。余乃期造其家，遂还饭于映霞庵。携火炬出壶关，西溯江岸，一里抵演武场北，又西一里，探碧云洞，出入回环者数四，还抵映霞。见日色甫下午，度滕已归，仍入城叩其堂。滕君一见倾盖，即为留酌。其酒颇佳，略似京口，其茶则松萝之下者，皆此中所无也。坐中滕君为言：「欲从归顺行，须得参戎一马符方妙。明晨何不同小儿一叩之乎？」余谢不敏。滕曰「无已，作一书可乎？」余颔之。期明日以书往，乃别而返壶关。

我因为去归顺和南丹的两条路还没决定，就赶到班氏神庙求签决定。求签完毕，有几个儒生在庙中赛祭，我向他们询问去归顺的路。一位年长者就要为我写信，交给相识的土司。我问他的姓名，原来是滕肯堂。其中最年轻的，是他的儿子滕宾王。住在城中千户所前面。我于是约定去他家拜访，就回到映霞庵吃饭。带着火炬出壶关，向西沿江岸走，一里到达演武场北边，又向西一里，探访碧云洞，进出环绕了多次，回到映霞庵。看到天色才下午，估计滕肯堂已经回家，仍进城去他家叩门。滕君一见如故，立即留我饮酒。他的酒很好，有点像京口酒，茶则是松萝茶中的下品，都是这里没有的。席间滕君对我说：“想从归顺走，必须得到参将的一匹马牌才好。明天何不和我儿子一起去拜访他呢？”我辞谢说不敢当。滕说：“不得已，写一封信可以吗？”我点头同意。约定明天把信送去，于是告别返回壶关。

初七日

初七日

雨色霏霏，酿寒殊甚。菜斋师见余衣单，为解裌衣衣我。始可出而见风。晨餐后，滕君来。既别，余作畀参戎书。饭而抵其家，则滕自壶关别后，即下舟与乃郎他棹，将暮未返，雨色复来，余不能待而返壶关。雨少止，西觅老虎岩，坠洼穿莽，终不可得。

细雨蒙蒙，寒意很重。菜斋师见我衣服单薄，脱下夹衣给我穿上。这才能够出门见风。早餐后，滕君来了。告别后，我写了给参将的信。饭后到他家，滕君从壶关告别后，就下船和他儿子去别处划船，将近傍晚还没回来，雨又下起来，我不能等就返回壶关。雨稍停，向西寻找老虎岩，跌入洼地穿过草丛，始终没找到。

初八日

初八日

余再抵滕，以参戎书畀之。其有名正宸者，合在户科，为辛未年家。滕复留饭，网鱼于池，剖柑于树，因为罄其生平。且谓余何不暂馆于此，则学宫诸友俱有束修之奉，可为道路资。余复谢不敏。透出壶关，已薄暮矣。有僧自南宁崇善寺来，言静闻以前月廿八子时回首，是僧亲为下火而来。其死离余别时才五日，云白竟不为置棺，不知所留银钱并衣箧俱何人干没也？为之哀悼，终夜不寐。

我再次到滕家，把给参将的信交给他。他有个叫正宸的，应该在户科任职，是辛未年的同科。滕君又留我吃饭，在池中网鱼，在树上摘柑，于是畅谈他的生平。并且对我说为什么不暂时在这里设馆教书，那么学宫的朋友们都有学费奉送，可以作为路费。我又辞谢说不敢当。走出壶关，已是傍晚了。有个僧人从南宁崇善寺来，说静闻在上个月二十八日子时去世了，这个僧人是亲自为他火化后来这里的。他的死离我分别才五天，云白竟然不为他置办棺材，不知道留下的银钱和衣箱都被什么人吞没了？我为他哀悼，整夜睡不着。

初九日

初九日

午饭后，再入城候所进参戎书。而滕氏父子犹欲集众留余馆此，故不为即进。其书立为一初贡方姓者拆。书初录，展转携去，久索而后得之。乃复缄之，嘱其速进，必不能留此也。

午饭后，再次进城等候送交参将的信。而滕氏父子还想召集众人留我在这里设馆，所以不立即送信。那封信立即被一个姓方的初贡生拆开。信刚抄录，辗转被人带走，找了很久才得到。于是重新封好，嘱咐他赶快送交，我肯定不能留在这里。

初十日

初十日

晨餐后出游石门。上午抵滕君处，坐甫定，滕宾王持参戎招余柬来，余谢之。已参府中军唐玉屏。以马牌相畀。余为造门投刺，还饭于滕。雨竟不止，是夕遂宿于滕馆。

早餐后出游石门。上午到达滕君处，刚坐下，滕宾王拿着参将邀请我的柬帖来，我辞谢了。不久参府中军唐玉屏把马牌交给我。我为他登门投递名帖，回到滕家吃饭。雨一直下个不停，当晚就住在滕家的馆舍。

十一日

十一日

雨。食息于滕。

下雨。在滕家吃饭休息。

十二日

十二日

雨。食息于滕。迨暮，雨少止，乃别，抵壶关映霞庵。是夜夜雨弥甚。

下雨。在滕家吃饭休息。到傍晚，雨稍停，于是告别，到达壶关映霞庵。这夜雨下得更大。

十三日

十三日

阻雨壶关。

被雨阻在壶关。

十四日

十四日

仍为雨阻。余欲往驮朴招顾行，路泞草湿，故栖迟不前。

仍然被雨阻住。我想去驮朴找顾行，道路泥泞草木潮湿，所以停留不前。

十五日

十五日

雨如故。有远僧三人自壶关往驮朴，始得寄字顾行，命其倩夫以行李至郡。

雨还是那样。有三个远来的僧人从壶关去驮朴，这才得以寄信给顾行，让他雇人把行李送到郡城。

十六日

十六日

夜雨弥甚，达旦不休。余引被蒙首而睡，庵僧呼饭乃起。饭后天色倏开，日中逗影，余乃散步关前，而顾行至矣。异方两地，又已十余日，见之跃然。即促站骑觅挑夫，期以十八日行。

夜雨更大，到天亮不停。我拉被子蒙头睡觉，庵中僧人叫吃饭才起来。饭后天色忽然放晴，日影逗留，我于是在关前散步，而顾行到了。异乡两地分别，又已十多天，见到他非常高兴。立即催促站骑寻找挑夫，约定十八日出发。

十七日

十七日

早寒甚，起看天光欲曙未曙，而焕赤腾丹，朦胧隐耀，疑为朝华，复恐雨征，以寒甚，仍引被卧。既而碧天如洗，旭日皎洁，乃起而饭。入别滕君，父子俱出，复归饭映霞。抵晚入候，适滕君归，留余少酌，且为作各土州书，计中夜乃完。余别之，返宿庵中。

早上很冷，起来看天色将亮未亮，而红光腾涌，朦胧隐约闪耀，怀疑是朝霞，又怕是下雨的征兆，因为太冷，仍拉被子躺下。不久碧空如洗，旭日皎洁，于是起来吃饭。进城告别滕君，父子都出门了，又回到映霞庵吃饭。到傍晚进城等候，正好滕君回来，留我小酌，并且为我写各土司的信，估计到半夜才写完。我告别他，返回庵中住宿。

十八日

十八日

昧爽入城，取滕所作书。抵北关，站骑已至。余令顾仆与骑俱返候壶关。滕君亦令人送所作书至。余仍入城谢别，返饭于庵。莱斋又以金赠。遂自壶关北行。关外有三岐：东北向驮朴，走左州，乃向时所从来者；西北向盘麻，走龙州，乃碧云洞游所经者，而兹则取道其中焉。又三里，谷尽，有数家在路左。乃折而西二里，登楼沓峺，两傍山崖陡绝，夹隘颇逼，虽不甚高，而石骨嶙峋，觉险阻焉。逾隘门少西下，辄有塘一方，汇水当关，数十家倚之。西从峡中三里，逾二峺，高倍于楼沓；西下，辄崖方崭削，夹坞更深。北一里，上大峺，陡绝更倍之。逾坳北下，夹壁俱截云蔽日。一里，坞穷西转，其北四山中坠，下洼为不测之渊。又西一里，逾隘门西下，则悬蹬旋转重崖间，直下山脚，不啻千级也。〈〔按郡北有荡平隘，乃青莲山中裂成峡者。东南自楼沓峺，西北出此，中为峺者凡四重，两崖重亘，水俱穴壑底坠，并无通流隙，真阨塞绝隘也。〕〉既下，循麓北行，有深窞悬平畴中，下陷如阱，上开线峡，南北横裂，中跨一石如桥，界而为两，其南有磴，可循而下，泉流虢虢，仰睇天光，如蹈瓮牖也。北行畦塍间，五里，坞尽山回，复西登一岭，下蹈重峡。五里出山，山始离立，又多突兀之峰夹。又五里为陵球，有结茅二所，为贳酒炊粥之肆，是为此站之中道。又西北七里，过土地屯，有村一坞在路左山坡之北。又二里，有小水东自土地屯北岭峡中来，西南流去。绝流西渡，登陇行，闻水声冲冲，遥应山谷，以为即所渡之上流也。忽见大溪汹涌于路右，阔比龙江之半，自西北注东南，下流与小溪合并而去，上流则悬坝石而下，若涌雷轰雷焉。共二里，抵四把村，即石坝堰流处也。盖其江自归顺发源，至安平界，又合养利、恩城之水，盘旋山谷，至此凡径堰四重，以把截之，故曰「把」，今俗呼为「水坝」云。〈〔下抵崇善水口绵埠村，入龙江。水口在太平郡西七十里。〕〉又西转二里，水之南有层峰秀耸，攒青拥碧，濒水有小峰孤突，下斜骞而上分歧，怒流横啮其趾；水之北，则巨峰巍踞，若当天而扼之者。路抵巍峰之东，转而北循其北麓，共五里，出其西，有村临江，曰那畔村，为崇善北界。又五里，为叩山村，则太平州属矣。又西北七里，暮抵太平站。孤依山麓，止环堵三楹，土颓茅落，不蔽风日，食无案，卧无榻，可哂也。先是，挑夫至土地屯即入村换夫，顾奴随之行；余骑先抵站，暮久而后顾奴行李待之不至，心其悬；及更，乃以三人送来，始释云霓之望。是夜明月如洗，卧破站中如溜冰壶。五更，风峭寒不可耐，竟以被蒙首而卧。

黎明进城，取滕君写的信。到达北关，站骑已经到了。我让顾仆和站骑都返回壶关等候。滕君也派人送他写的信来。我仍进城道谢告别，回庵中吃饭。菜斋师又赠我银钱。于是从壶关向北行。关外有三条岔路：东北向去驮朴，通往左州，是先前来的路；西北向去盘麻，通往龙州，是游览碧云洞所经的路，而我现在取道中间那条。又走三里，山谷尽头，有几户人家在路左边。于是折向西二里，登上楼沓峺，两旁山崖陡绝，夹峙的隘口很狭窄，虽然不太高，但石骨嶙峋，觉得险阻。过了隘门稍向西下，就有一方池塘，汇水当关，几十户人家依傍着它。向西从峡谷中走三里，越过两个峺，高度比楼沓峺加倍；向西下，崖壁才崭新陡削，夹峙的山坞更深。向北一里，上大峺，陡绝程度更加倍。越过山坳向北下，夹壁都截云蔽日。一里，山坞尽头转向西，其北四山中间下坠，下洼成为不测的深渊。又向西一里，越过隘门向西下，就有悬空的石阶在重崖间旋转，直下山脚，不止千级。〈〔按郡北有荡平隘，是青莲山中间裂开形成的峡谷。东南从楼沓峺，西北出到这里，中间共有四重峺，两崖重重叠叠，水都坠入洞穴底部，没有流通的缝隙，真是险要的关隘。〕〉下来后，沿山麓北行，有深坑悬在平畴中，下陷如陷阱，上面开着线状峡谷，南北横裂，中间跨着一块石头像桥，分为两半，其南有石阶，可沿着下去，泉水潺潺，仰看天光，像在瓮牖中行走。向北走在田埂间，五里，山坞尽山势回转，又向西登上一岭，下到重峡中。五里出山，山才开始分立，又有很多突兀的山峰夹峙。又五里到陵球，有两间茅屋，是卖酒粥的店铺，这是此站的中途。又西北七里，过土地屯，有一个村庄在山坞中，在路左山坡的北面。又二里，有小溪从东面土地屯北岭峡谷中来，向西南流去。横渡溪流向西，登陇行走，听到水声冲冲，远应山谷，以为就是所渡溪流的上游。忽然看到大溪在路右汹涌，宽度有龙江的一半，从西北流向东南，下游与小溪合并流去，上游则悬在坝石上流下，像涌雷轰雷一样。共二里，到达四把村，就是石坝堰流的地方。这条江从归顺发源，到安平界，又汇合养利、恩城的水，盘旋山谷，到这里共经过四重堰，用来把截水流，所以叫“把”，现在俗称“水坝”。〈〔下游到崇善水口绵埠村，流入龙江。水口在太平郡西七十里。〕〉又向西转二里，水的南面有层峰秀耸，攒青拥碧，濒水有小峰孤突，下部斜伸而上部分歧，怒流横啮它的山脚；水的北面，有巨峰巍然踞坐，像当空扼守一样。路到达巍峰东面，转向北沿它的北麓走，共五里，从它西面出来，有村庄临江，叫那畔村，是崇善的北界。又五里，是叩山村，则属于太平州了。又西北七里，傍晚到达太平站。孤零零地依着山麓，只有三间土墙屋，土颓茅落，不蔽风日，吃饭没桌子，睡觉没床榻，可笑。先前，挑夫到土地屯就进村换夫，顾奴跟着他走；我骑马先到站，傍晚很久后顾奴和行李还没到，心里很悬；到一更，才用三个人送来，这才解除了盼望。这夜明月如洗，躺在破站中像在冰壶中溜滑。五更，风峭寒冷难耐，竟用被子蒙头躺着。

十九日

十九日

晓日明丽，四面碧峤濯濯，如芙蓉映色。西十里，渡江即为太平州，数千家鳞次倚江西岸。西南有峰，俱峭拔攒立；西北一峰特立州后，下有洞南向，门有巨石中突，骑过其前，不及入探为怅。州中居舍悉茅盖土墙，惟衙署有瓦而不甚雄。客至，馆于管钥者，传刺入，即以刺答而馈程焉。是日传餐馆中，遂不及行。

早晨太阳明丽，四面碧绿的山峰光洁，像芙蓉映色。向西十里，渡江就是太平州，几千家鳞次栉比地靠在江西岸。西南有山峰，都峭拔攒立；西北一峰特立州后，下面有洞朝南，洞口有巨石中间突出，骑马经过它前面，来不及进去探访，感到遗憾。州中房屋都是茅盖土墙，只有衙署有瓦但不太雄伟。客人到来，住在管钥匙的人那里，递进名帖，就用名帖回复并赠送路费。这天在餐馆中传饭，于是没有出发。

二十日

二十日

晨粥于馆，复炊饭而后行，已上午矣。西北出土壤隘门，行南北两山间。其中平畴西达，亩塍鳞鳞，不复似荒茅充塞景象。过特峰洞门之南，三里，过一小石梁，村居相望，与江、浙山乡无异。又三里，一梁甫过，复过一梁。西冈有铜钟一覆路左，其质甚巨，相传重三千余斤，自交南飞至者。土人不知其年，而形色若新出于型，略无风日剥蚀之痕，可异也。但其纽为四川人凿去。土人云：「尚有一钟在梁下水涧中，然乱石磊落，窥之不辩也。」又西北一里，辄见江流自西而东向去。又二里，复有水北流入江，两石梁跨其上。其水比前较大，皆西南山峰间所涌而出者。又西北五里，复过两梁，有三水自南来，会而北入于江。此处田禾丰美，皆南山诸流之溥其利也。又二里，则平畴西尽，有两石峰界南北两山间，若当关者。穿其中而西，又一里，有小沟南属于山，是为太平州西界。越此入安平境，复有村在路右冈陂间。又西二里，即为安平州。江水在州之东北，斜骞其前，而东南赴太平州去。又有小水自西而来，环贯州右，北转而入于江，当即志所称陇水也。其西南有山壁立，仙洞穹其下，其门北向，高敞明洁，顶平如绷幔，而四旁窦壁玲珑，楞栈高下。洞后悬壁上坐观音大士一尊，恍若乘云揽雾。其下一石中悬，下开两门，上跨重阁，内复横拓为洞。从其右入，夹隙东转，甚狭而深，以暗逼而出。悬石之外，石裂一门，直透东麓；左拾级而上，从东转，则跨梁飞栈，遂出悬石之巅。其上有石盆一圆，径尺余，深四寸，皆石髓所凝，雕镂不逮。傍有石局、石床，乃少加斧削者。从西入，则深窦邃峡，已而南转，则遂昏黑莫辨。然其底颇平，其峡颇逼，摸索而行。久之，忽见其南有光隐隐，益望而前趋，则一门东南透壁而出，门内稍舒直，南复成幽峡。人之渐隘，仍出至少舒处。东南出洞门，门甚隘，门以外则穹壁高悬，南眺平壑，与前洞顿异矣。久之，复从暗中转出前洞，壁间杂镌和州即和县帅李侯诗数首，内惟《邹洒洙》一首可诵。既乃出洞游州前。其宅较太平州者加整，而民居不及。馆乃瓦盖，颇蔽风雨。然州乃一巨村，井隘门土墙而无之也。

早晨在馆舍喝粥，又煮了饭才出发，已经是上午了。向西北走出土筑的隘门，行走在南北两山之间。中间平坦的田野向西延伸，田埂像鱼鳞般排列，不再像以前荒草充塞的景象。经过特峰洞门的南面，走了三里，过了一座小石桥，村落房屋相望，与江浙的山乡没有区别。又走了三里，刚过一座桥，又过了一座桥。西边山冈上有一口铜钟扣在路左边，质地非常巨大，相传重三千多斤，是从交南飞来的。当地人不知道它的年代，但它的形状和颜色像刚出炉一样，完全没有风吹日晒剥蚀的痕迹，真是奇异。只是它的钟钮被四川人凿去了。当地人说：“还有一口钟在桥下水涧中，但乱石堆积，看不清。”又向西北走一里，就看到江流从西向东流去。又走二里，又有水向北流入江，两座石桥跨在水上。这条水比前一条大，都是从西南山峰间涌出来的。又向西北走五里，又过了两座桥，有三条水从南边来，汇合后向北流入江。这里田禾丰盛美好，都是南山各条水流带来的好处。又走二里，平坦的田野到了西边尽头，有两座石峰分隔在南北两山之间，像当关的守卫。穿过它们中间向西，又走一里，有一条小沟向南连接山，这是太平州的西界。越过这里进入安平境内，又有村庄在路右边的山坡间。又向西二里，就是安平州。江水在州的东北，斜着流过州前，向东南流向太平州。又有小水从西边来，环绕贯穿州右，向北转流入江，应该就是志书上所说的陇水。它的西南有山壁立，仙洞在山下穹隆，洞口向北，高敞明亮洁净，洞顶平坦像绷紧的帐幔，四旁洞壁玲珑，石楞栈道高低错落。洞后悬壁上坐着一尊观音大士，仿佛乘云揽雾。下面有一块石头悬空，下面开两个门，上面跨着重阁，里面又横向拓展成洞。从右边进去，夹缝向东转，非常狭窄而深，因黑暗逼仄而出来。悬石之外，石壁裂开一门，直通东麓；左边拾级而上，从东转，就跨过飞桥栈道，于是走出悬石的顶端。上面有一个圆石盆，直径一尺多，深四寸，都是石髓凝结而成，雕刻也比不上。旁边有石棋盘、石床，是稍加斧凿而成的。从西边进去，是深洞邃峡，不久向南转，就昏暗无法辨认。但洞底很平，峡很逼仄，摸索着走。很久，忽然看见南边有隐隐的光，更加望着光向前走，就有一个门向东南穿壁而出，门内稍微宽敞平直，南边又成幽暗的峡谷。进去逐渐变窄，仍出来到稍微宽敞处。向东南出洞门，门很窄，门外是穹壁高悬，向南眺望平谷，与前洞完全不同了。很久，又从暗中转出前洞，壁上杂乱地刻着和州即和县帅李侯的几首诗，其中只有《邹洒洙》一首可读。于是出洞游览州前。这里的宅第比太平州的整齐，但民居不如。馆舍是瓦盖的，颇能遮蔽风雨。但州是一个大村，没有井、隘门和土墙。

二十一日

二十一日

晨餐后，上午始得夫，乃往恩城者。盖恩城在安平东北，由安平西北向下雷，日半可达；而东北向恩城，走龙英，其路须四日抵下雷焉。但安平之西达下雷界，与交夷接壤，今虑其窃掠，用木横塞道路，故必迂而龙英。由安平东一里，即与江遇。其水自西而东，乃发源归顺、下雷者，即志所称逻水也。其势减太平之半。盖又有养利、恩城之水，与此水势同，二水合于下流而至太平州，出旧崇善焉。渡江，即有山横嶂江北岸，乃循山麓东行。五里，路北一峰枝起，如指之峭，其东北崖嶂间，忽高裂而中透，如门之上悬，然峻莫可登也。穿嶂之东峡，遂东北转，其峡之东复起层峰，与穿嶂对夹而乐北去。有小水界其内，南流入逻江。当峡有村界其中，此村疑为太平州境，非复安平属矣。村后一里，垒石横亘山峡间，逾门而北，则峡中平畴叠塍，皆恩城境矣。渡小水，溯之东北行五里，〈〔折而东，东峰少断处，〕〉有尖岫中悬，如人坐而东向者。忽见一江自东而西，有石粱甚长而整，下开五蛩，横路北上，江水透梁即东南捣尖岫峡中。此水即志所称通利江，由养利而来者，其下流则与逻水合而下太平云。过梁即聚落一坞，是为恩城州。宅门北向，亦颇整，而村无外垣，与安平同。是日止行十五里。日甫午，而州帅赵病卧，卒不得夫，竟坐待焉。其馆甚陋，蔬饭亦不堪举箸也。

早餐后，上午才找到夫役，于是前往恩城。原来恩城在安平东北，从安平西北向下雷，一天半可到；而向东北去恩城，走龙英，这条路需要四天才能到下雷。但安平西边通往下雷边界，与交夷接壤，现在担心他们偷抢，用木头横塞道路，所以必须绕道龙英。从安平向东一里，就遇到江。这条水从西向东，发源于归顺、下雷，就是志书上所说的逻水。它的水势比太平江小一半。原来又有养利、恩城的水，与此水势相同，两条水在下游汇合后流到太平州，出旧崇善。渡江，就有山横亘在江北岸，于是沿着山麓向东行。五里，路北一座山峰分支突起，像手指一样陡峭，它的东北崖嶂间，忽然高裂而中间穿透，像门悬在空中，但险峻无法攀登。穿过山嶂的东峡，于是向东北转，这峡的东边又升起层层山峰，与穿嶂相对夹峙而向东北延伸。有小水界在其中，向南流入逻江。正当峡中有村庄界在其中，这个村怀疑是太平州境内，不再是安平所属了。村后一里，垒石横亘在山峡间，过门向北，则峡中平坦的田野层层田埂，都是恩城境内了。渡过小水，逆流向东北行五里，〈〔折向东，东峰稍断处，〕〉有尖峰悬空，像人坐着面向东方。忽然看见一条江从东向西，有石桥很长很整齐，下面开五个桥洞，横路向北延伸，江水穿过桥就向东南冲入尖峰峡中。这条水就是志书上所说的通利江，从养利流来，它的下游与逻水汇合后流下太平。过桥就是一个聚落在山坞中，这就是恩城州。宅门向北，也颇整齐，但村庄没有外城墙，与安平相同。这天只走了十五里。时间刚过中午，但州帅赵某卧病，最终找不到夫役，只好坐等。这里的馆舍很简陋，蔬菜饭食也不堪下筷。

二十二日

二十二日

晨餐后，夫至乃行。仍从州前西越五蛩桥，乃折而循江东向行。五里，山夹愈束，江亦渐小，有石堰阻水，水声如雷。盖山峡东尽处，有峰中峙，南北俱有大溪合于中峰之西，其水始大而成江云。又东五里，直抵东峰之北，而北夹之山始尽。乃循北夹东崖，〈〔渡一小溪，〕〉溯中峰北畔大溪，北向行夹峡中。二里，复东转越小水向东峡，溯北大溪北崖行，渐陟山上跻。一里，始舍溪，北跻岭坳。其岭甚峻，石骨嶙峋，利者割趾，光者滑足。共北二里，始逾其巅，是名鼎促，为养利、恩城之界。北下二里，峻益甚，而危崖蔽日，风露不收，石滑土泞，更险于上。既下，有谷一围，四山密护，中有平畴，惟东面少豁。向之行，余以为水从此出；一里，涉溪而北，则其水乃自东而西者，不识西峰逼簇，从何峡而去也。溪之南有村数家。又东一里，循北山之东崖北向行，又一里，溪从东来，路乃北去。又一里，有石垣横两山夹间，不知是何界址。于是东北行山丛间，峦岫历乱，分合倏忽。二里，出峡，始有大坞，东西横豁，南北开夹。然中巨流，故禾田与荒陇相半。北向三里，横度此坞，直抵北崖下，〈〔若无路可达者；至则东北开一隙，穿入之，峡峰峭合，愈觉宛转难竟。〕〉二里，北山既尽，其东山复大开，有村在平畴间，为东通养利大道。乃从小径北行一里，折而西北行三里，南北两夹之山，引锥标笋，靡非异境。又北行一里，复开大坞，〈〔东西亘，南北两界山如南坞，但南坞东西俱有丛岫遥叠，此则前后豁然，不知西去直达何地也。〕〉乃东北斜径坞中，共五里，〈〔至北山东尽处，〕〉东山益大开，有村在其南，已为龙英属，其东隔江即养利矣。盖养利之地，西北至江而止，不及五里也。又循山北行一里，有小石峰骈立大峰之东，路透其间，渐转而西，〈〔至是北条始见土山，与南条石山夹成坞。〕〉又三里，有村北向，曰耸峒，有耸峒站，乃龙英所开，馆舍虽陋而管站者颇驯。抵站虽下午，犹未午餐，遂停站中。自登程来，已五日矣，虽行路迂曲，过养利止数里，而所阅山川甚奇，且连日晴爽明丽，即秋春不及也。

早餐后，夫役到了才出发。仍然从州前向西越过五蛩桥，然后折而沿江向东行。五里，山峡越来越窄，江也逐渐变小，有石堰阻水，水声如雷。原来山峡东边尽头处，有山峰居中耸立，南北都有大溪汇合在中峰西边，这水才变大而成江。又向东五里，直抵东峰北边，而北夹的山才到尽头。于是沿北夹东崖，〈〔渡过一条小溪，〕〉逆中峰北畔大溪，向北行在夹峡中。二里，又向东转越过小水向东峡，逆北大溪北崖行，逐渐登山向上。一里，才离开溪，向北登岭坳。这岭很陡，石骨嶙峋，锋利的割脚，光滑的滑足。共向北二里，才越过山顶，这山叫鼎促，是养利、恩城的边界。向北下二里，更陡，而且危崖蔽日，风露不收，石滑土泞，比上时更险。下来后，有一个围谷，四山紧密护卫，中有平坦田野，只有东面稍开阔。先前走时，我以为水从这里流出；一里，涉溪向北，则这水是从东向西的，不知西峰逼簇，从什么峡谷流去。溪南有数家村庄。又向东一里，沿北山东崖向北行，又一里，溪从东来，路就向北去。又一里，有石墙横在两山夹间，不知是什么界址。于是向东北行在山丛间，峦岫错乱，分合迅速。二里，出峡，才有大坞，东西横阔，南北开夹。但中间有大水流，所以禾田与荒陇各半。向北三里，横渡此坞，直抵北崖下，〈〔好像无路可通；到了则东北开一缝隙，穿入其中，峡峰峭合，更觉宛转难尽。〕〉二里，北山已尽，东山又大开，有村在平野间，是东通养利的大道。于是从小径北行一里，折向西北行三里，南北两夹的山，如引锥标笋，无不是奇异之境。又北行一里，又开大坞，〈〔东西横亘，南北两界山如南坞，但南坞东西都有丛岫远叠，这里则前后豁然，不知西去直达何地。〕〉于是向东北斜穿坞中，共五里，〈〔到北山东尽头处，〕〉东山更加大开，有村在其南，已是龙英所属，其东隔江就是养利。原来养利之地，西北到江为止，不到五里。又沿山北行一里，有小石峰并立在大峰东边，路穿过其间，逐渐转向西，〈〔到这里北条才开始出现土山，与南条石山夹成坞。〕〉又三里，有村向北，叫耸峒，有耸峒站，是龙英所开，馆舍虽简陋但管站的人很驯良。到站虽是下午，还未吃午餐，于是停在站中。自从登程以来，已经五天了，虽然走路迂曲，过养利只有数里，但所见的山川很奇异，而且连日晴爽明丽，即使春秋也比不上。

饭而候夫，上午始至。即横涉一坞，北向三里，缘土山而登。西北一里，凌其巅。巅坳中皆夹而为田，是名鲎盘岭。平行其上，又西北半里，始下土山东去。其北坞皆石峰特立，北下颇平，约里许至坞底。于是东北绕石峰东麓而北，二里，复有一土冈横于前，〈〔西抵遥峰隙，东则南属于土山。〕〉陟冈不甚高，逾其北，即有水淋漓泻道间，丛木纠藤，上覆下湿，愈下愈深，见前山峰回壑转，田塍盘旋其下，始知横冈之南，犹在山半也，又北二里，下渡一桥，有水自西南东北去，横巨木架桥其上。过桥，水东去，路北抵石壁下。一里，忽壁右渐裂一隙，攀隙而登，石骨峻嶒是曰大峺. 半里，跻其坳，南北石崖骈夹甚峻。西穿其间，又半里始下，乃西坠半里至坞底。其处山丛壁合，草木蓊密，〈〔州人采木者，皆取给大峺云。〕〉西半里，转而东北一里，又西北二里，北望石峰间有涧并峙，一敞一狭，俱南向。路出其西，复透峡而北，皆巨石夹径，上突兀而下廉利。于是西北共二里，两涉石坳，俱不甚高，而石俱峭丛，是名翠村岭。逾岭北下，山乃南北成界，东西大开，路向东北横截其间。二里，有石梁跨溪上。其溪自西而东，两岸石崖深夹，水潆其间，有声淙淙，而渡桥有石碑，已磨灭无文，拭而读之，惟见「翠江桥」三字。此处往来者，皆就桥前取水，𦶟木为炊，为耸峒至龙英中道。过桥，日已昃，而顾奴与担夫未至，且囊无米，不及为炊。俟顾仆至，令与舆夫同餐所携冷饭，余出菜斋师所贻腐干啖之，腹遂果然，又东北行一里，北透山隙而入，循峡逾冈，共北三里，出田坞间，复见北有土山横于前。乃渡而小溪，共三里，抵土山下。循其南麓东北上，一里，逾岭东而北，遂西北从岭上行。又三里稍下，既下而复上，共一里，又逾岭一重，遂亘下一里，抵山之阴，则复成东西大坞，而日已西沉矣。于是循坞西行三里，北入山隙中，始有村落。一里，乃北渡一石桥。其水亦自西而东，水势与横术溪相似。桥东北有石峰悬削而起，即志所称牛角山也，〈〔极似缙云鼎湖峰。〕〉其西北又特立一峰，共为龙英水口山。又西一里，过北西特峰，抵龙英，宿于草馆。

吃过饭等候挑夫，上午才到。立即横跨一个山坞，向北走三里，沿着土山攀登。向西北一里，登上山顶。山顶的凹地中都夹成田地，这里叫鲎盘岭。在岭上平走，又向西北半里，开始下土山向东去。北面的山坞都是石峰独立，北面下去相当平坦，约一里左右到坞底。于是向东北绕过石峰东麓向北，二里，又有一座土冈横在前面，〈〔西边抵达远处山峰的缝隙，东边则向南连接土山。〕〉登上土冈不算高，翻过它北面，就有水淋漓地泻在路间，丛生的树木缠绕的藤萝，上覆下湿，越下越深，看见前面山峰回转沟壑转折，田埂盘旋在下面，才知道横冈的南面，还在半山腰。又向北二里，下走渡过一座桥，有水从西南向东北流去，横放巨木架桥在上面。过桥，水向东流去，路向北抵达石壁下。一里，忽然石壁右边渐渐裂开一条缝隙，攀着缝隙登上去，石骨峻峭，这里叫大峺。半里，登上那山坳，南北石崖并列夹峙很陡。向西穿过其间，又半里才开始下走，于是向西坠下半里到坞底。此处山丛壁合，草木茂密，〈〔州里采木的人，都从大峺取得。〕〉向西半里，转向东北一里，又向西北二里，北望石峰间有涧并立，一宽一窄，都向南。路经过它西面，又穿过峡谷向北，都是巨石夹路，上面突兀下面锋利。于是向西北共二里，两次涉过石坳，都不很高，但石头都陡峭丛聚，这里叫翠村岭。翻过岭向北下走，山便成为南北分界，东西大开，路向东北横穿其间。二里，有石桥跨在溪上。那溪从西向东，两岸石崖深夹，水萦绕其间，有淙淙水声，而渡桥处有石碑，已磨灭无文字，擦拭后读它，只见“翠江桥”三字。此处往来的人，都在桥前取水，烧木做饭，是耸峒到龙英的中途。过桥，太阳已偏西，但顾仆和挑夫没到，而且袋中无米，来不及做饭。等顾仆到后，让他与轿夫同吃所带的冷饭，我拿出菜斋师送的豆腐干吃，肚子便饱了。又向东北行一里，向北穿入山隙，沿着峡谷翻过山冈，共向北三里，出来到田坞间，又见北面有土山横在前面。于是渡过小溪，共三里，抵达土山下。沿着它南麓向东北上走，一里，翻过岭向东再向北，便向西北从岭上走。又三里稍下，既下又上，共一里，又翻过一重岭，便直下一里，抵达山北，又成东西大坞，而太阳已西沉了。于是沿坞西行三里，向北进入山隙中，才有村落。一里，便向北渡过一座石桥。那水也从西向东，水势与横术溪相似。桥东北有石峰悬削而起，就是志书所称的牛角山，〈〔极像缙云的鼎湖峰。〕〉它西北又独立一峰，共为龙英的水口山。又向西一里，经过北西特峰，抵达龙英，宿在草馆。

龙英在郡城北一百八十里。其西为下雷，东为茗盈、全茗，北为都康、向武，南为恩城、养利，其境颇大。三年前为高平莫彝所破，人民离散，仅存空廨垣址而已。土官州廨北向，其门楼甚壮丽，二门与厅事亦雄整，不特南、太诸官廨所无，即制府亦无比宏壮。其楼为隆庆丁卯年所建，厅事堂匾为天启四年布按三司所给。今残毁之余，外垣内壁止存遗址，厅后有棺停其中，想即前土官赵政立者。今土官年十八岁，居于厅宅之左，俟殡棺后乃居中云。

龙英在府城北一百八十里。它西面是下雷，东面是茗盈、全茗，北面是都康、向武，南面是恩城、养利，其境域颇大。三年前被高平莫彝攻破，人民离散，仅存空官署墙址而已。土官州署朝北，其门楼很壮丽，二门与厅堂也雄壮整齐，不仅南、太各官署所无，即使制府也没有如此宏壮。那楼是隆庆丁卯年所建，厅堂匾额是天启四年布按三司所给。如今残毁之余，外垣内壁只存遗址，厅后有棺木停在其中，想来就是前土官赵政立的。如今土官十八岁，居于厅宅之左，等殡棺后才居中。

初，赵邦定有七子。既没，长子政立无子，即抚次弟政举之子继宗为嗣。而赵政谨者，其大弟也，尝统狼兵援辽归，遂萌夺嫡心，争之不得。政立死，其妻为下雷之妹，政谨私通之，欲以为内援，而诸土州俱不服。政谨乃料莫彝三入其州，下雷亦阴助之，其妹遂挈州印并资蓄走下雷，而莫彝结营州宅，州中无孑遗焉。后莫彝去，政谨遂颛州境。当道移文索印下雷，因贻政谨出领州事。政谨乃抵南宁，遂执而正其辟，以印予前政立所抚子继宗，即今十八岁者，故疮痍未复云。

当初，赵邦定有七子。他死后，长子政立无子，便抚养二弟政举之子继宗为嗣。而赵政谨，是他的大弟，曾统领狼兵援辽归来，便萌生夺嫡之心，争之不得。政立死，其妻是下雷之妹，政谨与她私通，想以此作为内援，但各土州都不服。政谨便料想莫彝三次进入其州，下雷也暗中相助，其妹便携带州印和资财逃走下雷，而莫彝结营州宅，州中无孑遗。后莫彝离去，政谨便专擅州境。当道发文向下雷索印，于是让政谨出来领州事。政谨便到南宁，于是被执而正法，把印给前政立所抚养之子继宗，即如今十八岁者，故疮痍未复。

莫彝之破龙英，在三年前；其破归顺，则数年前事也。今又因归顺与田州争镇安，复有所祖而来，数日前自下雷北入镇安，结巢其地。余至龙英，道路方汹汹然，不闻其抄掠也。

莫彝攻破龙英，在三年前；其攻破归顺，则是数年前事。如今又因归顺与田州争夺镇安，再次有所依仗而来，数日前自下雷北入镇安，结巢其地。我到龙英，道路正汹汹不安，未闻其抄掠。

初，莫彝为黎彝所促，以千金投归顺，归顺受而庇之，因通其妻焉。后英酋归，含怨于中，镇安因而纠之，遂攻破归顺，尽掳其官印、族属而去。后当道当权者知事出镇安，坐责其取印取官于莫。镇安不得已，以千金往赎土官之弟并印还当道。既以塞当道之责，且可以取偿其弟，而土官之存亡则不可知矣。后其弟署州事，其地犹半踞于莫彝，岁入征利不休。州有土目黄达者，忠勇直前，聚众拒莫，莫亦畏避，令得生聚焉。

当初，莫彝被黎彝所逼，以千金投靠归顺，归顺接受并庇护之，因而与其妻通。后莫酋归，含怨于中，镇安因而纠合他，便攻破归顺，尽掳其官印、族属而去。后当道当权者知事出镇安，坐责其向莫取印取官。镇安不得已，以千金往赎土官之弟并印还当道。既以塞当道之责，且可向弟取偿，而土官之存亡则不可知。后其弟署理州事，其地犹半踞于莫彝，岁入征利不休。州有土目黄达者，忠勇直前，聚众拒莫，莫亦畏避，使得生聚。

镇安与归顺，近族也，面世仇。前既纠莫彝破归顺，虏其主以去，及为当道烛其奸，复赎其弟以塞责，可谓得计矣。未几，身死无后，应归顺继嗣，而田州以同姓争之。归顺度力不及田，故又乞援于莫。莫向踞归顺地未吐，今且以此为功，遂驱大兵象阵，入营镇安。是归顺时以己地献莫，而取偿镇安也。莫彝过下雷在月之中，今其事未定，不知当道作何处置也。

镇安与归顺，是近族，而世代为仇。前既纠合莫彝攻破归顺，虏其主而去，及为当道烛其奸，复赎其弟以塞责，可谓得计。不久，身死无后，应由归顺继嗣，而田州以同姓争之。归顺度力不及田州，故又乞援于莫。莫一向占据归顺地未吐，如今且以此为功，便驱大兵象阵，入营镇安。这是归顺时以己地献莫，而向镇安取偿。莫彝过下雷在月之中，如今其事未定，不知当道作何处置。

莫彝惟鸟铳甚利，每人挟一枚，发无不中，而器械则无几焉。初，莫彝为黎彝所蹙，朝廷为封黎存莫之说，黎犹未服，当道谕之曰：「昔莫遵朝命，以一马江栖黎，黎独不可以高平栖莫乎？」黎乃语塞，莫得以存，今乃横行。中国诸土司不畏国宪，而取重外彝，渐其可长乎？

莫彝只有鸟铳很锋利，每人挟一枚，发无不中，而器械则无几。当初，莫彝被黎彝所逼，朝廷有封黎存莫之说，黎犹未服，当道谕之说：“昔莫遵朝命，以一马江栖黎，黎独不可以高平栖莫乎？”黎乃语塞，莫得以存，如今乃横行。中国诸土司不畏国宪，而取重外彝，这种风气可长吗？

二十四日

二十四日

候夫龙英。

在龙英等候挑夫。

纠彝有辟，土司世绝，皆有当宪。今龙英、镇安正当乘此机会，如昔时太平立郡故事，疆理其地。乃当事者惧开边衅，且利仍袭之例，第曰：「此土司交争，与中国无与。」不知莫彝助归顺得镇安，即近取归顺之地。是莫彝与归顺俱有所取，而朝廷之边陲则阴有所失。其失镇安而不取，犹曰仍归土司，其失归顺赂莫之地，则南折于彝而不觉者也。此边陲一大利害，而上人从知之！

纠合彝人有罪，土司世系断绝，都应有当宪。如今龙英、镇安正应乘此机会，如昔时太平立郡故事，疆理其地。但当事者惧开边衅，且利仍袭之例，只说：“此土司交争，与中国无与。”不知莫彝助归顺得镇安，即近取归顺之地。这是莫彝与归顺俱有所取，而朝廷之边陲则阴有所失。其失镇安而不取，犹说仍归土司，其失归顺赂莫之地，则南折于彝而不觉。此边陲一大利害，而上人从知之！

二十五日

二十五日

候夫龙英，因往游飘岩。州治北向前数里外，有土山环绕，内有一小石峰如笔架，乃州之案山也。其前即平畴一坞，自西而东，中有大溪横于前，为州之带水。〈〔即东入养利州，为通利江源，下太平州合逻水者也。〕〉水之东有山当坞而立，即飘岩山也。为州之水口山，特耸州东，甚峭拔，〈〔即前牛角山西北特立峰也。〕〉其东崩崖之上，有岩东南向，高倚层云，下临绝壁，望之岈然。

在龙英州等待夫役时，我趁机去游览飘岩。州城北面几里外，有土山环绕，里面有一座小石峰像笔架一样，这是州城的案山。它前面是一片平旷的田坞，从西向东延伸，中间有一条大溪横在前面，是州城的护城河。（这条溪向东流入养利州，是通利江的源头，往下流到太平州汇合逻水。）溪水东面有座山正对着田坞矗立，这就是飘岩山。它是州城的水口山，特别高耸在州城东面，非常陡峭挺拔，（就是前面牛角山西北那座独立的山峰。）它东面崩塌的崖壁上，有一个岩洞朝向东南，高高地倚靠在层层云间，下临绝壁，远远望去显得深邃空阔。

余闻此州被寇时，州人俱避悬崖，交人环守其下，终不能上，心知即为此岩。但仰望路绝，非得百丈梯不可，乃怏怏去。循东南大路，有数家在焉。询之，曰：「此飘岩也，又谓之山岩。几番交寇，赖此得存。」问：「其中大几何？」曰：「此州遗黎，皆其所容。」问：「无水奈何？」曰：「中有小穴，蛇透而入，有水可供数十人。」问：「今有路可登乎？」或曰：「可。」或曰：「难之。」因拉一人导至其下，攀登崖间，辄有竹梯层层悬缀，或空倚飞崖，或斜插石隙，宛转而上。长短不一，凡十四层而抵岩口。其两旁俱危壁下嵌，惟岩口之下，崩崖翻痕，故梯得宛转依之。

我听说这个州遭贼寇侵扰时，州里的人都躲到悬崖上，交趾人围在下面守着，始终无法上去，我心里知道说的就是这个岩洞。但仰望上去没有路，除非有百丈长的梯子不可，于是怏怏地离开。沿着东南大路走，有几户人家在那里。询问他们，回答说：“这是飘岩，又叫山岩。几次交趾贼寇来犯，都靠它才得以保全。”问：“里面有多大？”答：“这个州剩下的百姓，都能容纳得下。”问：“没有水怎么办？”答：“里面有个小洞，像蛇一样钻进去，有水可以供几十人用。”问：“现在有路可以上去吗？”有人说：“可以。”有人说：“很难。”于是拉了一个人引导到岩下，攀登在崖壁间，就有竹梯层层悬挂连接，有的空悬在飞崖上，有的斜插在石缝里，曲折向上。梯子长短不一，总共十四层才到达岩口。岩口两旁都是陡峭的崖壁向下嵌入，只有岩口下面，崩塌的崖壁有翻卷的痕迹，所以梯子能曲折地依附在上面。

岩口上覆甚出，多有横木架板，庋虚分窦，以为蜂房燕垒者。由中窦入，其门甚隘，已而渐高，其中悬石拱把，翠碧如玉柱树之，其声铿然。旁又有两柱，上垂下挺，中断不接，而相对如天平之针焉。柱边亦有分藩界榻，盖皆土人为趋避计者也。由柱左北入，其穴渐暗，既得透光一缕，土人复编竹断其隘处。披而窥之，其光亦自东入，下亦有编竹架木，知有别窦可入。复出，而由柱右东透低窍，其门亦隘，与中窦并列为两。西入暗隘，其中复穹然，暗中摸索，亦不甚深。仍山中窦出外岩，其左悬石中有架木庋板，若飞阁中悬者，其中笱篚之属尚遍置焉。又北杙一木，透石隙间，复开一洞西入，其门亦东向，中有石片竖起如碑状。其高三尺，阔尺五，厚二寸，两面平削，如磨砺而成者，岂亦泰山天宇之遗碑？但大小异制。

岩口上方的岩石覆盖得很突出，有很多横木架着木板，凌空分隔成一个个洞穴，像蜂房燕巢一样。从中间的洞穴进去，洞口很狭窄，不久渐渐变高，里面悬垂的石头有拱把粗，翠绿如玉柱竖立着，敲击声铿锵作响。旁边又有两根石柱，上端下垂、下端挺立，中间断开不连接，相对而立像天平上的指针。石柱旁边也有分隔的藩篱和床榻，大概是当地人为了躲避而设置的。从石柱左边向北进去，洞穴渐渐变暗，看到一缕透进来的光，当地人又编竹篱堵住狭窄处。拨开竹篱窥视，那光也是从东面照进来的，下面也有编竹架木，知道还有别的洞穴可以进入。又出来，从石柱右边向东穿过低矮的孔洞，洞口也很狭窄，与中间的洞穴并列成两个。向西进入黑暗狭窄处，里面又变得穹隆高起，在黑暗中摸索，也不很深。仍然从中间的洞穴出来到外岩，左边悬垂的石头中有架木铺板的地方，像飞阁悬在空中，里面竹筐竹篓之类的东西还到处放着。又向北钉了一根木头，穿过石缝，又开了一个洞向西进去，洞口也朝东，里面有石片竖立像碑一样。它高三尺，宽一尺五寸，厚二寸，两面平整光滑，像磨砺而成的，难道是泰山天宇的遗碑？只是大小规格不同。

平其内，复逾隘而稍宽。尽处乳柱悬楞，细若柯节。其右有窦潜通中窦之后，即土人编竹断隘处也；其左稍下，有穴空悬，土人以芭覆之。窥其下，亦有竹编木架之属，第不知入自何所。仍度架木飞阁，历梯以下。下三梯，梯左悬崖间，复见一梯，亟援之上，遂循崖端横度而北，其狭径尺，而长三丈余，土人横木为栏，就柯为援，始得无恐。崖穷又开一洞，其门亦东向。前有一石，自门左下垂数丈，真若垂天之翼。其端复悬一小石，长三尺，圆径尺，极似雁宕之龙鼻水，但时当冬涸，端无滴沥耳。其中高敞，不似中窦之低其口而暗其腹。后壁有石中悬，复环一隙，更觉宛转，土人架木横芭于其内，即上层悬穴所窥之处也。徘徊各洞既久，乃复历十一梯而下，则岩下仰而伺者数十人，皆慰劳登岩劳苦，且曰：「余辈遗黎，皆借此岩再免交人之难。但止能存身，而室庐不能免焉。」

里面平坦后，又越过狭窄处而稍微宽敞。尽头处有乳柱和悬垂的石楞，细得像树枝的节。右边有洞穴暗中通到中间洞穴的后面，就是当地人编竹篱堵住狭窄处的地方；左边稍低处，有一个洞穴悬空，当地人用芭蕉叶盖着。窥视下面，也有竹编木架之类的东西，只是不知道从哪里进去。仍然经过架木的飞阁，顺着梯子下去。下了三梯，梯子左边的悬崖间，又看到一个梯子，急忙攀援上去，于是沿着崖端横向向北走，狭窄处宽一尺，长三丈多，当地人横木作栏杆，就着树枝作扶手，才得以不害怕。崖尽头又开了一个洞，洞口也朝东。前面有一块石头，从洞口左边下垂几丈，真像垂天的翅膀。它的末端又悬挂着一块小石头，长三尺，圆径一尺，非常像雁宕山的龙鼻水，只是当时正值冬季干涸，末端没有滴水罢了。里面高大宽敞，不像中间洞穴那样洞口低矮而内部黑暗。后壁有石头悬在中间，又环绕出一道缝隙，更觉得曲折，当地人架木横着芭蕉叶在里面，就是上层悬穴所窥见的地方。在各洞徘徊了很久，才又经过十一层梯子下来，岩下仰头等候的有几十人，都慰劳登岩的辛苦，并且说：“我们这些剩下的百姓，都靠这个岩洞再次免除了交趾人的灾难。只是只能保存自身，而房屋却免不了被毁。”

余观此洞洵悬绝，而以此为长城，似非保土者万全之策。况所云水穴，当兹冬月，必无余滴。余遍觅之不得，使坐困日久，能无涸辙之虑乎？余谓土人：「守险出奇，当以并力创御为上著；若仅仅避此，乃计之下也。」其人「唯、唯」谢去。〈〔是洞高张路旁，远近见之，惟州治相背，反不得见。余西游所登岩，险峻当以此岩冠。贵溪仙岩，虽悬空瞰溪，然其上窄甚，不及此岩崆峒，而得水则仙岩为胜。〕〉

我看这个洞确实险峻绝伦，但把它当作长城来依靠，似乎不是保土安民的万全之策。况且所说的水穴，在这样冬季月份，一定没有多余的水滴。我到处找都没找到，如果坐困时间久了，能没有干涸的忧虑吗？我对当地人说：“守住险要、出奇制胜，应当以合力进攻抵御为上策；如果仅仅躲避在这里，这是下策。”那人连声答应着离开了。（这个洞高高地张开在路旁，远近都能看见，只有州城背对着它，反而看不见。我西游所登的岩洞，险峻应当以这个岩洞为第一。贵溪的仙岩，虽然悬空俯瞰溪水，但上面非常狭窄，比不上这个岩洞的空阔，但得水方面仙岩更胜一筹。）

余返饭于馆，馆人才取牌聚夫，复不成行。

我返回旅馆吃饭，旅馆的人这才取令牌聚集夫役，又没能成行。

二十六日

二十六日

晨餐后，得两肩舆，由州治前西行。半里，有小水自州后山腋出，北注大溪，涉之。又西半里，大溪亦自西南山谷来，复涉之。遂溯溪四南行一里，于是石山复攒绕成峡，又一小水自南来入。仍溯大溪，屡左右涉，七里，逾一冈。冈南阻溪，北傍峭崖，叠石为垒，设隘门焉。过此则溪南始见土山，与西北石山夹持而西。四里，乃涉溪南登土岭，一里，跻其上。又西南下一里，旋转而东南一里，复转西南，仍入石山攒合中。一里，山回坞辟，畦塍弥望，数十家倚南山，是曰东村。乃西南行田塍间，三里，遂西过石峡。所跻不多，但石骨嶙峋，两崖骈合，共一里，连陟二石脊，始下。上少下多，共一里，仍穿石山坞中，至是有小水皆南流矣。东村之水已向南流，似犹仍北转入州西大溪者。自二石脊西，其水俱南入安平西江，所云逻水矣。山脉自此脊南去，攒峰突崿，纠丛甚固，东南尽于安平东北通利、逻水二江合处。由安平西北抵下雷，止二日程；由安平东北自龙英抵下雷，且四日程，〈〔凡迂数百里，〕〉皆以此支岘丛沓，故迂曲至此也。

早餐后，雇到两顶轿子，从州城前向西走。半里，有一条小溪从州城后面的山腰流出，向北注入大溪，涉水过去。又向西半里，大溪也从西南山谷流来，再次涉水。于是溯溪向西南行一里，这时石山又聚集环绕成峡谷，又有一条小溪从南面流来汇入。仍然溯大溪而行，多次左右涉水，七里后，越过一道山冈。山冈南面阻隔溪水，北面紧靠峭崖，垒石成堡垒，设有隘门。过了这里，溪南才开始看到土山，与西北的石山夹峙着向西延伸。四里后，涉溪向南登上土岭，一里，登上岭顶。又向西南下一里，转而向东南一里，再转向西南，又进入石山聚集合拢的地方。一里，山势回转，田坞开阔，田埂一望无际，几十户人家背靠南山，叫做东村。于是向西南走在田埂间，三里后，向西穿过石峡。攀登不多，但石骨嶙峋，两崖并列合拢，共一里，连续翻越两道石脊，才开始下坡。上坡少下坡多，共一里，仍然穿行在石山田坞中，到这里有小溪都向南流了。东村的水已经向南流，似乎仍然向北转入州西的大溪。从两道石脊以西，水都向南流入安平西江，就是所说的逻水。山脉从这里向南延伸，群峰突起，山崖错落，盘结得很牢固，东南端止于安平东北通利江和逻水两江汇合处。从安平西北到下雷，只有两天路程；从安平东北经龙英到下雷，却要四天路程，（总共迂回几百里，）都是因为这条支脉山岭丛杂，所以迂曲到这种程度。

及西南四里，饭于骚村。四山回合，中有茅巢三架。登巢而炊，食毕已下午矣。西行一里，复登山峡、陟石磴半里，平行峡中半里，始直坠峡而下。上少下多，共一（缺）磴道与涧水争石。下抵坞中，又西南一里，复与土山值。遂西向循土山而上，已转西南，共二里，逾山之冈。其东南隔坞皆石峰攒合，如翠浪万叠；其西北则土山高拥，有石峰踞其顶焉。循石顶之西崖北向稍下，复上土山之后重，共一里，随土山之南平行岭半。又西南一虽，遂逾岭上而越其北。于是西北行土山峡中，其东北皆土山高盘纡合，而西南隙中复见石峰耸削焉。一里，复转西南，下至峡底，其水皆自北山流向西南去，此逻水之上流也。过水，有岐北上山冈，其内为三家村。时日色已暮，村人自冈头望见，俱来助舆夫而代之。又西南一里，直抵所望石峰下，涉一小溪上岭，得郎头之巢，是为安村，为炊饭煮蛋以供焉。是日行三十余里，山路长而艰也。

向西南四里，在骚村吃饭。四面山峦环绕，中间有三间茅草屋。登上茅屋做饭，吃完已经下午了。向西行一里，又登上山峡、攀登石阶半里，在峡中平行半里，才开始直坠峡中而下。上坡少下坡多，共一里（缺字），石阶与涧水争抢石头。下到坞中，又向西南一里，再次遇到土山。于是向西沿着土山而上，不久转向西南，共二里，翻越山冈。冈东南隔坞都是石峰聚集，像翠绿的波浪万重叠起；西北则是土山高耸环抱，有石峰踞坐在山顶上。沿着石峰顶的西崖向北稍下，再登上土山的后重，共一里，顺着土山的南面在岭半腰平行。又向西南一里，于是翻越岭上而越过岭北。于是向西北行在土山峡中，东北都是土山高盘曲绕，而西南缝隙中又看到石峰高耸陡削。一里，再转向西南，下到峡底，水都从北山流向西南去，这是逻水的上游。过水，有岔路向北上山冈，里面是三家村。这时天色已晚，村人从冈头望见，都来帮助轿夫替换他们。又向西南一里，直抵所望见的石峰下，涉过一条小溪上岭，找到郎头的住处，这是安村，他们做饭煮蛋供应我们。这天走了三十多里，山路漫长而艰难。

连日晴朗殊甚，日中可夹衫，而五更寒威彻骨，不减吾地，始知冬、夏寒暑之候，南北不分，而两广之燠，皆以近日故也。试观一雨即寒，深夜即寒，岂非以无日耶？其非关地气可知。

连日来天气非常晴朗，中午可以穿夹衫，但五更时寒气彻骨，不亚于我们家乡，这才知道冬夏寒暑的时节，南北没有区别，而两广的温暖，都是因为靠近太阳的缘故。试看一下雨就冷，深夜就冷，难道不是因为没太阳吗？可见这与地气无关。

余乡食冬瓜，每不解其命名之意，谓瓜皆夏熟而独以「冬」称，何也？至此地而食者、收者，皆以为时物，始知余地之种，当从此去，故仍其名耳。

我家乡吃冬瓜，常常不理解它命名的意思，认为瓜都是夏天成熟而唯独用“冬”来称呼，为什么呢？到这里后，吃的人、收的人都把它当作时令之物，才知道我家乡的种子，应当是从这里传去的，所以仍然沿用它的名字罢了。

二十七日

二十七日

昧爽，饭而行。仍东下岭，由溪西循岭北坞西行。其处旧塍盘旋山谷，甚富，而村落散倚崖坞间，为龙英西界沃壤。一里，路北皆土岭，坞南多石峰。循土岭南麓渐上一里，逾土岭之西隅，岭旁即有石峰三四夹岭而起，路出其间。转北半里，复西下半里，于是四顾俱土山盘绕矣。西涉小涧一里，又西登一冈，有数茅龛在冈头，想汛守时所栖者。又盘旋西南下一里，涉一涧，其水自北而南。逾涧西行，渐循路北土山西上，二里，逾岭而北，循路西土山西北行山半，一里，逾支岭北下过，逾涧，即前所涉之上流，西自土山涯半来，夹坞田塍高下皆藉之。登涧北冈，见三四家西倚土山，已为下雷属矣。一里，西北登岭，半里，攀其巅。又西向平行半里，逾其北，始遥见东北千峰万岫，攒簇无余隙，而土峰近夹，水始西向流矣。于是稍下，循路南土峰西向连逾二岭，共一里，望见西南石峰甚薄，北向横插如屏，而路则平行土山之上。又西二里，有路自东北来合者，为英村之道。其道甚辟，合之遂循路西土山南向行。一里，又逾一土岭，直转横插石峰之西。复循路西土山之南，折而西，始西向直下一里，又迤逦坦下者一里，始及西坞，则复穿石山间矣。又西北平行一里，始有村落。又西北一里，则大溪自北而南，架桥其上，溪之西即下雷矣。入东隘门，出北隘门，抵行馆而解装焉。是日行约十八里。

黎明，吃饭后出发。仍然向东下岭，从溪西沿着岭北的田坞向西行。这里旧田盘旋在山谷中，很富饶，村落散落在崖坞之间，是龙英西界的肥沃土地。一里，路北都是土岭，坞南多石峰。沿着土岭南麓渐渐上一里，翻越土岭的西角，岭旁就有三四座石峰夹着岭而起，路从其间穿过。转向北半里，再向西下半里，于是四望都是土山盘绕了。向西涉过小涧一里，又向西登上一道山冈，有几间茅草屋在冈头，想来是汛守时居住的地方。又盘旋向西南下一里，涉过一条涧水，水从北向南流。过涧向西行，渐渐沿着路北的土山西上，二里，翻越岭向北，沿着路西的土山西北行在山半腰，一里，翻越支岭向北下过，过涧，就是前面所涉水的上游，从西面土山山腰半处流来，夹坞的田塍高低都依靠它。登上涧北的山冈，看到三四户人家西靠土山，已经属于下雷管辖了。一里，向西北登岭，半里，攀上岭顶。又向西平行半里，越过岭北，才远远望见东北千峰万岫，簇拥聚集没有空隙，而土峰近处夹峙，水开始向西流了。于是稍下，沿着路南的土峰向西连续翻越两座岭，共一里，望见西南的石峰很薄，向北横插像屏风，而路则平行在土山之上。又向西二里，有路从东北来汇合，是英村的路。这条路很开阔，汇合后便沿着路西的土山向南行。一里，又翻越一道土岭，直转向横插的石峰之西。再沿着路西土山的南面，折向西，开始向西直下一里，又迤逦平坦下一里，才到达西坞，就又穿行在石山之间了。又向西北平行一里，才有村落。又向西北一里，则大溪从北向南流，上面架有桥，溪西就是下雷了。进入东隘门，出北隘门，到达行馆解下行装。这天走了大约十八里。

下雷州治在大溪西岸，即安平西江之上流，所云逻水也。

下雷州治所在大溪西岸，就是安平西江的上游，所说的逻水。

其源发于归顺西北，自胡润寨而来，经州治南流而下。州南三十里，州北三十里，皆与高平接界。州治西大山外，向亦本州地，为莫彝所踞已十余年；西之为界者，今止一山，〈〔州衙即倚之，〕〉其外皆莫境矣。

它的源头在归顺州西北，从胡润寨流来，经过州治南流而下。州南三十里，州北三十里，都与高平接界。州治西面大山外，原来也是本州土地，被莫彝占据已经十多年；西面作为边界的，现在只剩一座山，（州衙就靠着它，）山外都是莫彝的地界了。

州宅东向，后倚大山即与莫彝为界者。垒乱石为州垣，甚低，州治前民居被焚，今方结庐，（缺）内间有以瓦覆者。

州衙坐东朝西，后面靠着的大山就是与莫彝为界的。用乱石垒成州城墙，很低，州治前的民居被烧毁，现在正在搭建茅屋，（缺字）里面间或有以瓦盖顶的。

其地南连安平，北抵胡润寨，东为龙英，西界交趾。

这个地方南连安平，北到胡润寨，东面是龙英，西面与交趾接界。

时交趾以十八日过胡润寨，抵镇安，结营其间。据州人言：「乃田州纠来以胁镇安者，非归顺也。」盖镇安人欲以归顺第三弟为嗣，而田州争之，故纠莫彝以胁之。

当时交趾人在十八日经过胡润寨，抵达镇安，在那里扎营。据州里的人说：“这是田州纠集来威胁镇安的，不是归顺的人。”原来镇安人想立归顺的第三个弟弟为继承人，而田州反对，所以纠集莫彝人来威胁。

归顺第二弟即镇安赎以任本州者。

归顺的第二个弟弟就是镇安赎回来担任本州职务的人。

其第三弟初亦欲争立，本州有土目李园助之，后不得立。李园为州人所捕，窜栖高平界，出入胡润、鹅槽隘抄掠，行道苦之。

他的第三个弟弟起初也想争位，本州有个土目叫李园帮助他，后来没能立成。李园被州人追捕，逃到高平边界，在胡润、鹅槽隘一带出没抢劫，行路的人深受其苦。

二十八日

二十八日

阴霾四塞。中夜余梦墙倾覆身，心恶之。且闻归顺以南有莫彝之入寇，归顺以北有归朝之中阻，意欲返辕，惶惑未定焉。归朝在富州、归顺之间，与二州为难，时掠行人，道路为梗。考之《一统志》无其名。或曰：「乃富州之旧主，富州本其头目，后得沾朝命，归朝无由得达，反受辖焉，故互相𬺈龁. 」未知然否？下雷北隘门第二重上，有耸石一圆，高五丈，无所附丽，孤悬江湄。叠石累级而上，顶大丈五，平整如台，结一亭奉观音大士像于中，下瞰澄流，旁揽攒翠，有南海张运题诗，莆田吴文光作记，字翰俱佳。余以前途艰阻，求大士决签为行止，而无从得签诗。叨筊先与约，若通达无难，三笑俱阳、圣而无阴；有小阻而无性命之忧，三筊中以一阴为兆；有大害不可前，以二阴为兆。初得一阴并圣、阳各一。又请决，得一圣二阳焉。归馆，使顾仆再以前约往恳，初得圣、阳、阴，又徼得圣一，阳与先所祈者大约相同，似有中阻，不识可免大难否？

阴霾四起。半夜我梦见墙倒塌压在身上，心里很厌恶。又听说归顺以南有莫彝人入侵，归顺以北有归朝从中阻隔，想掉头回去，心中惶惑不定。归朝在富州和归顺之间，与这两个州为敌，时常抢劫行人，道路因此阻塞。查考《一统志》没有这个名字。有人说：“是富州的旧主，富州本来是它的头目，后来得到朝廷任命，归朝无法上达，反而受它管辖，所以互相争斗。”不知是不是这样？下雷北隘门第二重上面，有一块圆形的耸石，高五丈，没有依附，孤悬在江边。叠石成级而上，顶部宽一丈五，平整如台，上面建了一个亭子供奉观音大士像，下瞰清澈的流水，旁揽聚集的翠色，有南海张运题诗，莆田吴文光作记，字迹和文章都很优美。我因为前路艰险，求大士用签决定行止，但没有签诗。先与筊约定，如果通达没有困难，三笑都是阳、圣而没有阴；有小阻碍但没有性命之忧，三筊中以一阴为兆；有大害不能前进，以二阴为兆。第一次得到一阴和圣、阳各一。又请求决定，得到一圣二阳。回到馆舍，让顾仆再按前约去恳求，第一次得到圣、阳、阴，又侥幸得到一圣，阳与先前所求的大约相同，似乎有中阻，不知能否免于大难？

上午，雾开日霁，候夫与饭俱不得。久之得饭，散步州前，登门楼，有钟焉，乃万历十九年辛卯土官许应珪所铸者。考其文曰：「下雷乃宋、元古州，国初为妒府。匿印不缴，未蒙钦赐，沦于土峒者二百年。应珪之父宗荫奉檄征讨，屡建厥勋，应珪乃上疏复请立为州治。」始知此州开于万历间，宜《一统志》不载也。州南城外即崇峰攒立，一路西南转山峡，即三十里接高平界者；东南转山峡，即随水下安平者，为十九峺故道。今安平虑通交彝，俱倒树塞断。此州隶南宁，其道必东出龙英抵驮朴焉。若东北走田州，则迂而艰矣。是日为州墟期，始见有被发之民。讯交彝往镇安消息，犹无动静。盖其为田州争镇安，以子女马币赂而至者，其言是的。先是，镇安与归顺王达合而拒田州，田州伤者数十人，故赂交彝至，而彝亦狡甚，止结营镇安，索饷受馈，坐观两家成败，以收渔人之利，故不即动云。

上午，雾散天晴，等夫役和饭都没等到。很久才得到饭，在州前散步，登上门楼，有一口钟，是万历十九年辛卯土官许应珪铸造的。考其铭文说：“下雷是宋、元时的古州，本朝初年为妒府。藏匿官印不缴，未蒙钦赐，沦落为土峒二百年。应珪的父亲宗荫奉命征讨，屡建功勋，应珪于是上疏请求重新设立为州治。”才知道这个州开设于万历年间，难怪《一统志》没有记载。州南城外就是崇峰攒立，一路西南转山峡，三十里接高平界；东南转山峡，随水下安平，是十九峺的故道。现在安平担心与交趾相通，都砍倒树木堵塞。这个州隶属南宁，道路必须东出龙英抵达驮朴。如果东北走田州，就迂回艰难了。这天是州里的墟期，才见到披发的百姓。打听交趾人去镇安的消息，还没有动静。原来他们是为田州争镇安，用子女马匹钱财贿赂而来的，这话是真的。先前，镇安与归顺王达联合抵抗田州，田州伤了几十人，所以贿赂交趾人到来，而交趾人也非常狡猾，只在镇安扎营，索要粮饷接受馈赠，坐观两家成败，以收渔人之利，所以不立即行动。

夫至起行，已近午矣。出北隘门，循石山东麓溯溪西北行。四里，跌左石山忽断，与北面土山亦相对成峡，西去甚深。有小水自峡中出，横堤峡口，内汇为塘，浸两崖间，余波（缺）出注于大溪。逾堤西转，路始舍大溪。已复北转，逾北面土山之西腋，复见溪自西北来，路亦西北溯之。已北迳大峡，共四里，有木桥横跨大溪上，遂渡溪北，复溯大溪左岸，依北界石山行。回望溪之西南始有土山，与溪北石山相对成大峡焉。东北石山中，屡有水从山峡流出，西注大溪，路屡涉之。共西北五里，东北界石山下，亦有土山盘突而西，与西南界土山相凑合，大峡遂穷。大溪亦曲而西南来，路始舍溪西北逾土山峡，于是升陟俱土山间矣。又三里，西下土山，复望见大溪从西北来。循土山西麓渐转西行，二里，直抵大溪上。北岸土山中，复有一小水南注于溪。涉溪升阜，复溯大溪西北行，三里，抵胡润寨。其地西南有大峡与交趾通界，〈〔抵高平府可三日程；〕〉西北有长峡，入十五里，两峰凑合处为鹅槽隘；正西大山之阴即归顺地，〈〔日半至其州；〕〉直北鹅槽岭之北为镇安地，〈〔至其府亦两日半程，〕〉而鹅槽隘则归顺之东境也；东北重山之内，为上英峒，又东北为向武地。是日下午抵胡润，闻交彝犹陆续行道上，馆人戒弗行。余恐妖梦是践，遂决意返辕，〈〔东北取向武州道。〕〉

夫役到了才出发，已经接近中午了。出北隘门，沿着石山东麓溯溪向西北行。四里，左边石山忽然断开，与北面土山也相对成峡，向西去很深。有小水从峡中流出，横在峡口，里面汇成水塘，浸在两崖之间，余波（缺）出注入大溪。过堤向西转，路才离开大溪。不久又北转，越过北面土山的西侧，又见溪水从西北来，路也向西北溯溪而行。然后向北经过大峡，共四里，有木桥横跨大溪上，于是渡到溪北，又溯大溪左岸，沿着北界石山走。回望溪的西南才有土山，与溪北石山相对成大峡。东北石山中，屡次有水从山峡流出，西注大溪，路多次涉过。共西北五里，东北界石山下，也有土山盘曲向西，与西南界土山相合，大峡于是到了尽头。大溪也弯曲向西南来，路才离开溪向西北越过土山峡，于是上下都在土山间了。又三里，向西下土山，又望见大溪从西北来。沿着土山西麓逐渐转向西行，二里，直抵大溪上。北岸土山中，又有一小水南注于溪。涉溪登上土丘，又溯大溪西北行，三里，抵达胡润寨。这个地方西南有大峡与交趾通界，〈〔到高平府约三天路程；〕〉西北有长峡，进去十五里，两峰凑合处是鹅槽隘；正西大山之阴就是归顺地，〈〔一天半到其州；〕〉正北鹅槽岭之北是镇安地，〈〔到其府也两天半路程，〕〉而鹅槽隘则是归顺的东境；东北重山之内，是上英峒，再东北是向武地。这天下午抵达胡润，听说交趾人还在路上陆续行走，馆舍主人告诫不要走。我担心恶梦应验，于是决定掉头返回，〈〔东北取向武州的道路。〕〉

二十九日

二十九日

早雾颇重，旋明，霁甚。候夫不至，余散步寨宅前后，始见大溪之水，一西北自鹅槽隘来者，发源归顺南境。经寨前南下下雷；一北自寨后土山峡中来者，发源镇安南境，抵寨后汇而分二口：一由寨宅北泻石堰，西坠前溪；一由寨宅东环绕其后，南流与前溪合。盖寨宅乃溪中一碛，前横归顺之溪，后则镇安之水分夹其左右，于是合而其流始大，〈〔即志所谓逻水，为〕〉左江西北之源，与龙州、高平之水合于旧崇善县之驮绵埠者也。

早晨雾很重，不久转晴，非常晴朗。等夫役不来，我在寨宅前后散步，才看到大溪的水，一条西北从鹅槽隘来，发源于归顺南境。经过寨前南下到下雷；一条北从寨后土山峡中来，发源于镇安南境，到寨后汇合而分成两个口：一个由寨宅北泻下石堰，西坠入前溪；一个由寨宅东环绕其后，南流与前溪汇合。原来寨宅是溪中的一个沙洲，前面横着归顺的溪水，后面则有镇安的水分夹左右，于是合流后水流才变大，〈〔就是志书所说的逻水，是〕〉左江西北的源头，与龙州、高平的水在旧崇善县的驮绵埠汇合。

胡润寨有巡检，其魁岑姓，亦曰土官，与下雷俱隶南宁府，为左江属；过鹅槽隘为（缺）即右江属。而右江诸土司如田州、归顺、镇安又俱隶思恩府。是下雷、胡润虽属南宁，而东隔太平府龙英、养利之地，北隔思恩府镇安、田州之境，其界迥不相接者也。

胡润寨有巡检，首领姓岑，也叫土官，与下雷都隶属南宁府，属于左江；过了鹅槽隘就是（缺）即右江所属。而右江各土司如田州、归顺、镇安又都隶属思恩府。这样下雷、胡润虽然属于南宁，但东面隔着太平府的龙英、养利之地，北面隔着思恩府的镇安、田州之境，它们的边界远远不相连接。

左、右二江之分，以鹅槽岭为界，其水始分为南北流。盖山脊西北自富州来，迳归顺、镇安而东过都康。过龙英之天灯墟，分支南下者为青莲山，而南结为壶关太平府；由龙英之天灯墟直东而去者，尽于合江镇，则左、右二江合处矣。

左、右二江的分界，以鹅槽岭为界，那里的水才开始分为南北流。山脊西北从富州来，经过归顺、镇安而东过都康。过龙英的天灯墟，分支南下的是青莲山，向南结为壶关太平府；由龙英的天灯墟直东而去的，尽头在合江镇，就是左、右二江汇合的地方。

田州与归顺争镇安，既借交彝为重；而云南之归朝与富州争，复来纠助之。是诸土司只知有莫彝，而不知为有中国矣。

田州与归顺争夺镇安，已经借交趾人为重；而云南的归朝与富州争夺，又来纠集帮助。这些土司只知道有莫彝，而不知道有中国了。

三十日

三十日

早寒甚。初雾旋霁，而夫终不来。盖此处铺司奸甚，惟恐余往归顺，屡以安南彝人满道恐吓余。其土官岑姓，乃寨主也，以切近交彝，亦惟知有彝，不知有中国。彝人过，辄厚款之，视中国漠如也。交彝亦厚庇此寨，不与为难云。余为馆人所惑，且恐妖梦是践，是早为三阄请于天：一从归顺，一返下雷，一趋向武。虔告于天而拾决之，得向武者。

早晨很冷。起初有雾不久转晴，但夫役始终不来。原来这里的铺司非常奸猾，唯恐我去归顺，屡次用安南彝人满路来恐吓我。那个土官姓岑，是寨主，因为靠近交趾，也只知有彝人，不知有中国。彝人经过，就厚待他们，对中国则漠然视之。交趾人也厚待庇护这个寨子，不与它为敌。我被馆舍主人迷惑，又担心恶梦应验，这天早上做了三个阄向天请示：一个从归顺，一个返回下雷，一个趋向武。虔诚地祷告上天然后拾取决定，得到了向武。

下午夫至，止八名。及各夫又不赍蔬米，心知其为短夫，然无可再待理，姑就之行。从寨宅溯北来溪而上，半里，渡溪中土冈而行，于是溪分为两而复合。取道于中又半里，渡其西夹冈者，回顾溪身自土山东峡来，而路出土山西峡上。二里，其峡穷，遂逾山陟坳。一里，复东下而与大溪遇，乃溯溪北岸东北行。二里，有石山突溪北岸，其上藤树蒙密，其下路潆江潭，仰顾南北，俱土山高爽，而北山之巅，时露峭骨，而复突此石山当道，崚嶒欹侧，行路甚难。然两旁俱芟树披茅，开道颇阔，始知此即胡润走镇安之道，正交彝经此所开也。余欲避交彝不往归顺，而反趋其所由之道，始恨为馆人所卖云。循石山而东北一里，见一老人采薪路旁，舆人与之语，遂同行而前。半里，有树斜偃溪两岸，架桥因其杪，而渡溪之南，是为南陇村。有数家在溪南，舆夫舆人老人家，遂辞出。余欲强留之，老人曰：「余村自当前送，但今日晚，请少憩以俟明晨，彼夫不必留也。」余无可奈何，听其去。时日色尚可行数里，而余从老人言，遂登其巢。老人煮蛋献浆。余问其年，已九十矣。问其子几人，曰：「共七子。前四者俱已没，惟存后三者」其七子之母，即炊火热浆之妪，与老人齐眉者也。荒徼绝域，有此人瑞，奇矣，奇矣！一村人语俱不能辨，惟此老能作汉语，亦下披发跣足，并不食烟与槟榔，且不知太平、南宁诸流官地也。老人言：「十六日交彝从此过，自罗洞往镇安，余走避山上，彼亦一无所动而去。」

下午夫役到了，只有八名。而且各夫又不带蔬菜米粮，心里知道他们是短夫，但也没有办法再等，姑且就出发。从寨宅溯北来的溪水而上，半里，渡过溪中的土冈行走，于是溪水分成两股又汇合。取道中间又半里，渡过西边夹冈的地方，回头看溪身从土山东峡来，而路从土山西峡上。二里，峡到了尽头，于是翻山过坳。一里，又东下与大溪相遇，于是溯溪北岸东北行。二里，有石山突出在溪北岸，上面藤树茂密，下面路绕江潭，仰看南北，都是高爽的土山，而北山之巅，时常露出峭骨，又突出这座石山当道，高峻倾斜，行路很难。但两旁都砍树披茅，开出的道路很宽，才知道这就是胡润通往镇安的道路，正是交趾人经过这里所开的。我想避开交趾人不往归顺，反而走向他们所经的道路，才恨被馆舍主人出卖了。沿着石山东北行一里，见一个老人在路旁采薪，轿夫与他说话，就同行向前。半里，有树斜倒在溪两岸，架桥利用树梢，渡到溪南，这是南陇村。有几家在溪南，轿夫到老人家，就告辞出去。我想强留他们，老人说：“我们村自然应当往前送，但今天晚了，请稍休息等明天早晨，那些夫役不必留了。”我无可奈何，听任他们离去。这时天色还可以走几里，但我听从老人的话，就登上他的家。老人煮蛋献浆。我问他年纪，已经九十岁了。问他有几个儿子，说：“共七个儿子。前四个都已去世，只剩下后三个。”那七个儿子的母亲，就是烧火煮浆的老妇，与老人齐眉。荒远绝域，有这样的人瑞，奇怪啊，奇怪啊！一村人的话都不能辨别，只有这个老人能说汉语，也披发赤脚，并不吸烟和槟榔，而且不知道太平、南宁等流官的地方。老人说：“十六日交趾人从这里经过，从罗洞往镇安，我跑到山上躲避，他们也没有动什么东西就走了。”

十一月初一日

十一月初一日

早雾，而日出丽甚。自南陇东北行，一里，渡溪北岸。溯溪上二里，见其溪自东南山峡轰坠而下。盖两峡口有巨石横亘如堰，高数十丈，阔十余丈，轰雷倾雪之势，极其伟壮，西南来从未之见也。水由此下坠成溪西南去，路复由岭北山坞溯小水东北上。一里，坞穷，遂逾岭而上。一里，抵岭头，遇交彝十余人，半执线枪，半肩鸟铳，身带藤帽而不戴，披发跣足，而肩无余物。见余与相顾而过。舆人与之语，云已打镇安而归，似亦诳语。又行岭上半里，复遇交彝六七人，所执如前，不知大队尚在何所也。从此下岭半里，复与溪遇，溯之而东又半里，溪自南来，路出东坳下，见一畴一坞，随之东北行。一里，有桥跨大溪上，其溪北自石山腋中来，西南经此坞中，乃南转循山而北，出东坳之西。由桥之北溯溪北人，即镇安道，交彝所由也，渡桥南，循溪东北渡东来小溪北，为罗峒村；由小溪南循山东入，为向武道；又从东南山隙去，为上英、〈〔都康州〕〉道。渡桥共半里，换夫于罗峒村。村倚坞北石山下。石峰之西，即镇安道所入；石峰之东，即向武道所逾，始得与交彝异道云。待夫久之，村氓献蛋醴。仍南渡东来小溪，循石山嘴转其南峡东向上，一里半，登陇上，于是复见四面石山攒合，而山脊中复见有下坠之洼。又一里半，盘陇而入，得数家焉，曰涌村。复换夫东行坞中，逾一小水，即罗峒小溪东来之上流。二里，乃东北上岭。其岭颇峻，一里抵其坳，一里逾其巅。左右石崖刺天，峭削之极，而岭道亦崎岖蒙翳，不似向来一带宽辟矣。逾岭，从岭上循东南石崖，平行其阴，又沿崖升陟者三里，渡一脊。脊东复起一崖，仍循之半里，乃东南下壑中，一里，抵其麓。于是东北行田陇间，又里许，环壑中村聚颇盛，是曰下峺，其水似从东南山峡去。乃饭而换夫，日将晡矣。又东北上土山夹中，已渐北转，共二里，宿于上峺，而胡润之境抵是始尽。

早晨有雾，但日出后非常明亮。从南边山岭向东北走，一里，渡过溪流到北岸。逆流而上二里，看见溪水从东南山峡中轰然坠落而下。原来两峡口有巨石横亘像堤坝，高几十丈，宽十多丈，轰雷倾雪的气势，极其雄伟壮观，从西南来从未见过。水从这里下坠成溪流向西南去，路又由岭北山坞逆小水向东北上。一里，山坞尽头，就翻越山岭而上。一里，到达岭头，遇到交趾彝人十多个，一半拿线枪，一半扛鸟铳，身上带藤帽却不戴，披发赤脚，肩上没有别的东西。看见我互相看了一眼走过。轿夫和他们说话，说已经打下镇安回来，似乎是谎话。又在岭上走半里，又遇到交趾彝人六七个，所拿武器如前，不知大队还在何处。从这里下岭半里，又遇到溪流，逆流向东又半里，溪水从南来，路从东坳下出去，看见一片田一个山坞，顺着向东北走。一里，有桥跨在大溪上，溪水北从石山山腰中来，西南经过这个山坞中，就南转沿山向北，出东坳的西边。从桥北逆溪向北走，就是镇安道，交趾彝人所走的路；过桥南，沿溪向东北渡过东来的小溪北岸，是罗峒村；从小溪南沿山向东进去，是向武道；又从东南山隙去，是上英、都康州的路。过桥共半里，在罗峒村换夫。村子背靠山坞北石山下。石峰西边，就是镇安道所入；石峰东边，就是向武道所翻越，这才与交趾彝人不同路。等夫很久，村民献上蛋和甜酒。仍向南渡过东来的小溪，沿石山嘴转到其南峡向东上，一里半，登上山陇，于是又见四面石山攒聚合拢，而山脊中又见有下坠的洼地。又一里半，盘绕山陇进去，有几家人，叫涌村。又换夫向东行在山坞中，过一条小水，就是罗峒小溪东来的上流。二里，就向东北上岭。这岭很陡，一里到其坳口，一里翻越其顶。左右石崖刺天，极其峭削，而岭道也崎岖遮蔽，不像先前一带开阔了。翻过岭，从岭上沿东南石崖，平行其北面，又沿崖攀登三里，过一道山脊。脊东又起一崖，仍沿它走半里，就向东南下到壑中，一里，到其山麓。于是向东北行在田陇间，又里许，环绕壑中村落很盛，这叫下峺，水似乎从东南山峡去。于是吃饭换夫，太阳将晚了。又向东北上土山夹中，已渐渐北转，共二里，宿于上峺，而胡润的境域到这里才尽。

初二日

初二日

早无雾，而日丽甚。晨餐甚早，村氓以鸡为黍。由上峺村北入山夹中，一里，登岭而上，其右多石峰，其左乃土脊。半里，逾脊北下，即多流溪水，塍路旁有流汩汩，反自外塍奔注山麓穴中。平下半里，又北行田陇间者一里，有村在路右峰下，是为南麓村。换夫北行二里，路右石峰之夹，路左土垅之上，俱有村落。一小水溪界其间，有水如发，反逆流而南。盖自度脊，东石、西土，山俱不断，此流反自外入，想潜坠地中者。候夫流畔久之，然腹痛如割。夫至，舆之行，顷刻难忍，不辨天高地下也。北行三里，有村在路左山下，复换夫行。于是石山复离立环绕，夹中陂陀高下，俱草茅充塞，无复旧塍。东北八里，腹痛稍瘥，有村在路左右崖之内，呼而换夫。其处山夹向东北下，而路乃西北逾石坳。始上甚崚嶒，半里，逾石山而上，其内皆土山。又上半里，即西北行土山夹中一里，又平下者一里，循北坞而去一里，见小溪自西坞中来。路涉溪左又北半里，舍溪，又西向折入土山峡半里，是为坪濑村。时顾仆以候夫后，余乃候炊村巢。顾仆至，适饭熟，余腹痛已止，村氓以溪鲫为饷，为强啖饭一孟。饭后夫至，少二名，以妇人代担。复从村后西逾一坳，共一里，转出后坞，乃东向行。止坞，转而北，共一里，则前溪自南而来，复与之遇。循溪左北行十里，又转而西向入山峡半里，有村曰六月。候夫甚久，以二妇人代舆。仍从北山之半东向出峡，半里，乃逾岭北下，共一里，复从田塍东北行。已复与南来溪遇，仍溯其西北一里，有石峰峭甚，兀立溪东，数十家倚峰临溪。溪之西，田畦环绕，辟而成坞，是曰飘峒，以石峰飘渺而言耶？换夫，北陟岭半里，转而西入山峡，一里而下。又西北一里半，有草茅数楹在西坞，寂无居人，是曰上控。前冬为镇安叛寇王歪劫掠，一村俱空，无敢居者。于是又北半里，折而东南入石山之夹，又半里，有上控居人移栖于此。复换之行，已暮矣。透峡东南向石山下，共一里，是曰陈峒。峒甚辟，居民甚众，暗中闻声，争出而负舆。又东一里，路北石山甚峭，其下有村，复闻声出换。又东一里，峭峰夹而成门，路出其中，是曰那峺，嵚崎殊甚。山峡，宿于那峺村。是日共行三十五里，以屡停候夫也。

早晨无雾，而太阳很明亮。早餐很早，村民用鸡和黄米饭招待。由上峺村北进入山夹中，一里，登岭而上，其右多石峰，其左是土脊。半里，翻越山脊北下，就多流溪水，田埂路旁有水流汩汩，反而从外田埂奔注山麓洞穴中。平下半里，又北行田陇间一里，有村在路右峰下，这是南麓村。换夫北行二里，路右石峰的夹缝，路左土垅之上，都有村落。一条小水溪分界其间，有水如发丝，反而逆流向南。大概从度脊，东石、西土，山都不断，此流反而从外入，想是潜坠地中的。在溪边等夫很久，然而腹痛如割。夫到，抬轿而行，顷刻难忍，不辨天高地下了。北行三里，有村在路左山下，又换夫行。于是石山又离立环绕，夹中坡陀高下，都草茅充塞，不再有旧田埂。东北八里，腹痛稍好，有村在路左右崖之内，喊来换夫。此处山夹向东北下，而路却西北翻越石坳。开始上很陡峭，半里，翻越石山而上，其内都是土山。又上半里，就西北行土山夹中一里，又平下一里，沿北坞而去一里，见小溪从西坞中来。路涉溪左又北半里，离开溪，又向西折入土山峡半里，这是坪濑村。当时顾仆因等夫在后，我就等炊于村巢。顾仆到，恰饭熟，我腹痛已止，村民以溪鲫为饷，我强吃一盂饭。饭后夫到，少二名，以妇人代担。又从村后西翻一坳，共一里，转出后坞，就向东行。停坞，转而北，共一里，则前溪从南而来，又与之遇。沿溪左北行十里，又转而向西入山峡半里，有村叫六月。等夫很久，以二妇人代轿。仍从北山之半向东出峡，半里，就翻岭北下，共一里，又从田塍东北行。不久又遇南来溪，仍逆流西北一里，有石峰很峭，兀立溪东，数十家倚峰临溪。溪西，田畦环绕，开辟成坞，这叫飘峒，因石峰飘渺而言吗？换夫，北登岭半里，转而西入山峡，一里而下。又西北一里半，有草茅数间在西坞，寂静无居人，这叫上控。前冬被镇安叛寇王歪劫掠，一村都空，无人敢居。于是又北半里，折而东南入石山之夹，又半里，有上控居民移栖于此。又换之行，已暮了。穿过峡东南向石山下，共一里，这叫陈峒。峒很开阔，居民很多，暗中闻声，争出而背轿。又东一里，路北石山很峭，其下有村，又闻声出换。又东一里，峭峰夹而成门，路出其中，这叫那峺，崎岖得很。山峡，宿于那峺村。这天共行三十五里，因屡停等夫。

初三日

初三日

天有阴云而无雨。村夫昧爽即候行，而村小夫少，半以童子代舆，不及饭，遂行，以为去州近也。东行半里，当前有〈〔石〕〉山巍耸。大溪自南峡中透出，经巍峰西麓，抵其北，折而捣巍峰北峡中东向去。路自西来，亦抵巍峰西麓，渡溪堰，循麓沿流，亦北折随峰东入北峡中。盖巍峰与溪北之峰峭逼成峡，溪捣其中，势甚险阻。巍峰东瞰溪西，壁立倒插，其西北隅倚崖阻水，止容一人攀隘东入，因而置栅为关，即北岸寨也。若山海之东扼，潼关之西悬，皆水冲山截，但大小异观耳，而深峭则尤甚焉。去冬，交彝攻之不能克而去。入隘门，其山中凹而南，再东复突而临水。中凹处可容数百人，因结为寨，有大头目守云。过寨东，又南向循崖，再出隘门南下。自渡溪入隘来，至此又半里矣。于是东向行山坞间，南北方山排闼成坞，中有平畴，东向宛转而去，大溪亦贯其中，曲折东行，南北两山麓时时有村落倚之。而那峺夫又不同前屡换，村小而路长，岂此处皆因附郭守险，不与乡村同例，一贵之十里之铺者耶？东北行平畴间，两涉大溪，随溪之西共东北五里，循路右山崖南转，始与溪别。一里，乃换夫于路右村中，已望向武矣。税驾于向武铺司。此州直隶于省，而辖于右江，供应不给，刁顽殊其。向武州官黄绍伦，加衔参将，其宅北向，后倚重峰，大溪在其北山峡中，志谓：「枯榕在州南。」非也。夜半，雨作。

天有阴云而无雨。村夫黎明就候行，而村小夫少，半以童子代轿，不及吃饭，就行，以为离州近。东行半里，当前有石山巍耸。大溪从南峡中透出，经巍峰西麓，到其北，折而捣入巍峰北峡中东向去。路从西来，也到巍峰西麓，渡溪堰，沿麓沿流，也北折随峰东入北峡中。原来巍峰与溪北之峰峭逼成峡，溪捣其中，形势很险阻。巍峰东瞰溪西，壁立倒插，其西北隅倚崖阻水，只容一人攀隘东入，因而置栅为关，就是北岸寨。像山海之东扼，潼关之西悬，都是水冲山截，但大小异观罢了，而深峭则更甚。去冬，交趾彝人攻它不能克而去。入隘门，其山中凹而南，再东又突而临水。中凹处可容数百人，因而结为寨，有大头目守。过寨东，又南向循崖，再出隘门南下。自渡溪入隘来，至此又半里了。于是东向行山坞间，南北方山排闼成坞，中有平畴，东向宛转而去，大溪也贯其中，曲折东行，南北两山麓时时有村落倚之。而那峺夫又不同前屡换，村小而路长，难道此处都因附郭守险，不与乡村同例，一贵之十里之铺者吗？东北行平畴间，两涉大溪，随溪之西共东北五里，循路右山崖南转，才与溪别。一里，就换夫于路右村中，已望向武了。停歇于向武铺司。此州直隶于省，而辖于右江，供应不给，刁顽特别。向武州官黄绍伦，加衔参将，其宅北向，后倚重峰，大溪在其北山峡中，志说：「枯榕在州南。」不对。夜半，雨作。

初四日

初四日

候夫司中，雨霏霏竟日。赋投黄诗，往叩中军胡、谢。

在司中等夫，雨霏霏整天。作投黄诗，往拜中军胡、谢。

初五日

初五日

寒甚，上午少霁。夫至，止六名。有周兵全者，土人之用事者也，见余诗辄携入，且谕夫去，止余少留。下午，黄以启书札送蔬米酒肉。抵暮，又和余诗，以启来授。

很冷，上午稍晴。夫到，只六名。有个叫周兵全的，是土人中的管事人，见我的诗就携入，且谕夫去，止我稍留。下午，黄以启书札送蔬米酒肉。到暮，又和我的诗，以启来授。

初六日

初六日

凌晨起，天色已霁。饭后，周。复以翰至，留少停；余辞以夫至即行。既而夫亦不至。乃北向半里，觅大溪。随其支流而东，一峰圆起如独秀，有洞三层，西向而峙。下洞深五丈，而无支窍，然轩爽殊甚。而内外俱不能上通，仰睇中上二层飘渺，非置危梯，无由而达。已出洞，环其北东二麓，复半里矣。共一里，还抵寓。适夫至，欲行。周文韬来坐留，复促其幕宾梁文焕往携程仪至。乃作柬谢黄，装行李，呼夫速去。及饭毕，而夫哄然散，无一人矣。盖余呼其去，乃促其起程，而彼误以为姑散去也。饭后，令顾仆往催其家，俱已入山采薪，更订期明早焉。余乃散步四山，薄暮返铺司，忽一人至，执礼甚恭，则黄君令来留驾者，其意甚笃挚。余辞以名山念切，必不能留，托其婉辞。已而谢、胡各造谒，俱以主人来留，而前使又往返再三。已而周文韬复同大头目韦守老者来谒，传谕谆谆，余俱力辞云。既暮，黄君复以酒米蔬肉至，又以手书悬留，俟疾起一晤，辞礼甚恭。余不能决而卧。

凌晨起，天色已晴。饭后，周。又以翰至，留稍停；我辞以夫到即行。不久夫也不到。就向北半里，觅大溪。随其支流而东，一峰圆起如独秀，有洞三层，西向而峙。下洞深五丈，而无支窍，但很轩爽。而内外都不能上通，仰视中上二层飘渺，非置危梯，无法到达。已出洞，环其北东二麓，又半里了。共一里，还抵寓所。恰夫到，欲行。周文韬来坐留，又促其幕宾梁文焕往携程仪至。就作柬谢黄，装行李，呼夫速去。及饭毕，而夫哄然散，无一人了。原来我呼其去，是促其起程，而他们误以为姑且散去。饭后，令顾仆往催其家，都已入山采薪，更订期明早。我就散步四山，薄暮返铺司，忽一人至，执礼很恭，是黄君令来留驾的，其意很笃挚。我辞以名山念切，必不能留，托其婉辞。不久谢、胡各来拜谒，都以主人来留，而前使又往返再三。不久周文韬又同大头目韦守老来谒，传谕谆谆，我都力辞。既暮，黄君又以酒米蔬肉至，又以手书悬留，等病起一晤，辞礼很恭。我不能决而卧。

初七日

初七日

早寒彻骨，即余地禁寒不是过也。甫晓，黄君又致鸡肉酒米。余乃起作柬答之，许为暂留数日。是日明霁尤甚，而州前复墟，余乃以所致生鸡▉僧代养，买蕉煮肉，酌酒而醉。

早寒彻骨，即使余地的禁寒也不过如此。刚晓，黄君又致鸡肉酒米。我就起作柬答之，许为暂留数日。这天晴明更甚，而州前又墟，我就以所送生鸡▉僧代养，买蕉煮肉，酌酒而醉。

初八日

初八日

上午，周文韬复以黄君手柬至，馈青蚨为寓中资，且请下午候见。盖土司俱以夜代日，下午始起栉沐耳。下午，文韬复来引见于后堂，执礼颇恭，恨相见晚。其年长余三岁，为五十五矣。初致留悃，余以参礼名山苦辞之。既曰：「余知君高尚，即君相不能牢笼，岂枳棘敢栖鸾凤？惟是路多艰阻，虑难即前。适有归顺使人来，余当以书前导，且移书归朝，庶或可达。」而胡润及其婿，亦许为发书。遂订迟一日与归顺使同行。乃布局手谈下围棋，各一胜负。余因以囊中所存石斋翁石刻并湛持翁手书示之，彼引余瞻钦锡奖额，时额新装，悬于高楣，以重席袭护，悉命除去，然后得见。久之返寓，日将晡矣。文韬又以黄柬来谢顾。

上午，周文韬又拿着黄君的手信来了，赠送铜钱作为住宿费用，并请我下午等候接见。原来土司们都把夜晚当作白天，下午才开始梳洗。下午，文韬又带我到后堂拜见，黄君礼节很恭敬，遗憾相见太晚。他比我大三岁，已经五十五岁了。起初他诚恳挽留，我以参拜名山为由坚决推辞。他接着说：“我知道您志向高远，即使是君王宰相也不能笼络您，我这小地方怎敢留您这样的鸾凤？只是路途艰险，担心您难以前行。恰好有归顺的使者来，我会写信为您引路，并且写信给归朝，或许能到达。”胡润和他的女婿也答应为我写信。于是约定推迟一天与归顺使者同行。然后摆开棋盘下围棋，各胜一局。我拿出袋中收藏的石斋翁石刻和湛持翁的手书给他看，他带我去瞻仰皇帝赏赐的匾额，当时匾额刚装裱好，悬挂在高高的门楣上，用多层席子包裹保护，他让人全部除去，才得以看见。过了很久回到住处，太阳将落山了。文韬又带着黄君的信来感谢我的拜访。

初九日

初九日

待使向武。是日阴云四布，欲往百感岩，以僧出不果。此地有三岩：当前者曰飘瑯岩，即北面圆峰，累洞三层；在上流者曰白岩寨，在治西数时，即来时临流置隘门处；在下流者曰百感岩，在治东北数里，枯榕江从此入。此三岩黄将欲穷之，订余同行，余不能待也。

在向武等待使者。这天阴云密布，想去百感岩，因为僧人外出没去成。这里有三个岩洞：前面的是飘瑯岩，就是北面的圆峰，层层叠叠有三层洞穴；上游的是白岩寨，在州治西边几小时路程，就是来时临江设置隘门的地方；下游的是百感岩，在州治东北几里，枯榕江从这里流入。这三个岩洞黄君想全部游览，约我同行，我不能再等了。

间晤胡中军尚并归顺使者刘光汉，为余言：「昔镇安壤地甚广，共十三峒。今归顺、下雷各开立州治，而胡润亦立寨隶南宁。胡润之东有上英峒，尚属镇安，而旧镇安之属归顺者，今已为交彝所踞，其地遂四分五裂；然所存犹不小。昔年土官岑继祥没，有子岑日寿存宾州，当道不即迎入，遂客死，嗣绝。其由镇安而分者，惟归顺为近，而胡润次之。田州、泗城同姓不同宗，各恃强垂涎，甚至假胁交彝，则田州其甚者也。」又言：「自归顺抵广南，南经富州，北经归朝。归朝土官姓沈名明通，与叔搆兵，既多扰攘，又富州乃其头目。今富州土官李宝之先所辖皆㑩㑩，居高山峻岭之上，李能辑抚，得其欢心，其力遂强，𬺈龁其主，国初竟得窃受州印，而主沈反受辖焉。故至今两家交攻不已，各借交彝泄愤，道路为阻云。」

期间见到胡中军尚和归顺使者刘光汉，他们告诉我说：“从前镇安的土地很广阔，共有十三个峒。现在归顺、下雷各自设立州治，胡润也建寨隶属南宁。胡润东边有上英峒，还属于镇安，而旧镇安属于归顺的地方，如今已被交趾人占据，土地于是四分五裂；但剩下的地盘仍然不小。当年土官岑继祥去世，有个儿子岑日寿住在宾州，当权者没有立即迎接他回来，于是客死他乡，后代断绝。从镇安分出来的，只有归顺最近，胡润次之。田州、泗城同姓但不同宗，各自仗势强盛而垂涎，甚至假借威胁交趾人，田州尤其厉害。”又说：“从归顺到广南，南边经过富州，北边经过归朝。归朝土官姓沈名明通，与叔叔交战，已经多有纷扰，而富州是他的头目。如今富州土官李宝的先辈所管辖的都是㑩㑩人，住在高山峻岭之上，李宝能安抚他们，得到他们的欢心，势力于是强大，反咬其主，明朝初年竟然窃取了州印，而主人沈氏反而受他管辖。所以至今两家互相攻打不止，各自借交趾人来泄愤，道路因此阻塞。”

周文韬名尚武，本归顺人，为余言：「初，高平莫敬宽为黎氏所攻，挈妻子走归顺，州官岑大伦纳之。后黎兵逼归顺，敬宽复走归朝，而妻子留归顺，为黎逼索不已，竟畀黎去，故敬宽恨之。及返高平，渐获生聚，而镇安复从中为构，遂以兵围归顺。自丙寅十二月临城围，丁卯三月城破，竟掳大伦以去。镇安复取归杀之。」初，围城急，州人以文韬读书好义，敛金千两，马四十匹，段五十端，令随数人驰献交彝，说其退师。交人狡甚，少退，受金，辄乘不备，复合围焉，城几为破。既抵城下，尽杀随行者，每晨以周悬竿上试铳恐之，逼之令降。悬数日，其老母自城上望之，乃缒城出。母抱竿而哭于下，子抱竿而哭于上，交人义之，为解悬索赎。母曰：「儿去或可得银，余老妪何从办之？」初释周行，不数步复留之。曰：「此老妪，宁足为质者！必留子释母以取金。」既而有识者曰：「观其母子至情，必非忍其母者。」乃仍释周入城，以百二十金赎母归。及城破，复一家悉缚去，编为奴者数月，母遂死其境。后防者懈，得挈家而遁。昼伏夜行，经月走荒山中，得还归顺，妻子不失一人。即与归顺遗目一二人同走当道，乞复其主。又遍乞邻邦共为援助，乃得立大伦子继纲延其嗣。而向武爱其义勇，留为头目，乃家向武。

周文韬名尚武，本是归顺人，他告诉我说：“当初，高平的莫敬宽被黎氏攻打，带着妻子儿女逃到归顺，州官岑大伦接纳了他。后来黎兵逼近归顺，敬宽又逃往归朝，而妻子儿女留在归顺，被黎氏不断逼索，最终交给了黎氏，所以敬宽怨恨他。等回到高平，逐渐恢复生聚，而镇安又从中挑拨，于是发兵包围归顺。从丙寅年十二月兵临城下包围，丁卯年三月城破，竟然掳走了岑大伦。镇安又把他抓回去杀了。”当初，围城紧急时，州人因为文韬读书好义，凑集了千两黄金、四十匹马、五十匹绸缎，让他带着几个人骑马献给交趾人，劝说他们退兵。交趾人非常狡猾，稍微退兵，收下财物，就趁人不备，再次合围，城几乎被攻破。等他们来到城下，杀光了所有随行的人，每天早晨把周文韬吊在竿子上用火枪试射来恐吓他，逼他投降。吊了几天，他老母亲从城上望见，就缒城而出。母亲在竿子下抱着竿子哭，儿子在竿子上抱着竿子哭，交趾人认为他们重义气，就解下竿子让他们赎身。母亲说：“儿子去或许能弄到银子，我一个老太婆从哪里去办？”起初放了周文韬走，没走几步又把他扣下。说：“这个老太婆，哪里够资格做人质！一定要留下儿子，放了母亲去取钱。”后来有认识的人说：“看他们母子情深，一定不是忍心抛弃母亲的人。”于是还是放了周文韬进城，用一百二十两银子赎回了母亲。等城破后，又一家全被绑去，编为奴隶好几个月，母亲就死在了那里。后来看守松懈，得以带着家人逃走。白天躲藏，夜里赶路，在荒山中走了一个月，才回到归顺，妻子儿女一个没丢。随即和归顺剩下的头目一两人一起跑到当权者那里，请求恢复他们的主人。又到处向邻邦求助，才得以立岑大伦的儿子岑继纲延续香火。而向武爱惜他的义勇，留他做头目，于是他就安家在向武。

镇安岑继祥，乃归顺岑大伦之叔，前构交彝破归顺，又取归杀之。未几，身死无嗣。应归顺第二子继常立，本州头目皆向之。而田州、泗城交从旁争夺，遂构借外彝，两州百姓肝脑涂地。虽争势未定，而天道好还如此。

镇安的岑继祥，是归顺岑大伦的叔叔，先前勾结交趾人攻破归顺，又把岑大伦抓回去杀了。不久，他自己死了没有后代。按理应由归顺的第二个儿子岑继常继位，本州头目都拥护他。但田州、泗城一起从旁争夺，于是勾结借来外族军队，两州百姓肝脑涂地。虽然争夺的形势未定，但天道报应就是这样。

初十日

初十日

天色明丽。未日则寒甚，日出则回和。先晚晤归顺使，言归朝、富州路俱艰阻，而交彝尤不可测，劝余无从此道。余惑之，复阄于佛前，仍得南丹、独山为吉。既午，周文韬传黄君命，言：「不从归顺、归朝，可另作田州、泗城书，觅道而去。」余素不顺田州，文韬亦言此二州俱非可假道者，遂决意从东。是日此地复墟，以黄君所赐宋钱，选各朝者俱存其一，以其余市布为裹足，市鱼肉为蔬，又得何首乌之大者一枚。抵暮，黄君以绵衣、唐巾、䌷裙为赐。

天色明亮美丽。没出太阳时很冷，太阳出来就回暖。昨晚见了归顺使者，说归朝、富州的路都艰险难行，而交趾人尤其不可预测，劝我不要走这条路。我有些疑惑，又在佛前抽签，仍然得到南丹、独山为吉。中午过后，周文韬传达黄君的命令，说：“如果不走归顺、归朝，可以另外写田州、泗城的信，找路而去。”我一向不赞同走田州，文韬也说这两个州都不是可以借道的地方，于是决定向东走。这天这里又逢集市，我用黄君赏赐的宋钱，挑选各朝代的各留一枚，用剩下的买布做裹脚布，买鱼肉做菜，又得到一枚大的何首乌。到傍晚，黄君赏赐了棉衣、唐巾和绸裙。

十一日

十一日

天色明丽，晓寒午暖。觅帖作启谢黄君，而帖不可得。当户居民有被焚者，远近俱升屋驱飞燄，携囊远置旷野中。盖向武无土城，而官民俱茅舍，惟州宅厅事及后堂用瓦，故火易延𦶟云。下午，以短折复黄。

天色明亮美丽，早晨冷中午暖。找名帖写谢信给黄君，但找不到名帖。对面居民有被火烧的，远近的人都爬上屋顶驱赶飞火，带着包裹远远放到旷野中。原来向武没有土城，官民都是茅草屋，只有州宅的厅堂和后堂用瓦，所以火容易蔓延。下午，用短折子回复了黄君。

十二日

十二日

天色明丽，晓寒午暖。独再往瑯山寻岩，西面仰望，不得上而还。有洞甚奇奥，俱有石丸、荔盆。

天色明亮美丽，早晨冷中午暖。独自再去瑯山寻找岩洞，从西面仰望，上不去就回来了。有个洞非常奇特幽深，里面都有石丸和荔枝盆状的石头。

十三日

十三日

同韦守老联骑往百感岩。先迳瑯山东，回望见东面悬梯，乃新缚以升岩者。出百感岩，度横栈，未下梯，有岐东循崖。有岩在百感东，晚不及上。

和韦守老一起骑马去百感岩。先经过瑯山东边，回头看见东面悬挂的梯子，是新绑扎用来登岩的。出了百感岩，走过横栈道，还没下梯子，有条岔路向东沿着山崖走。有个岩洞在百感东边，傍晚来不及上去。

十四日

十四日

韦守老再约游瑯岩。余早饭，即先行，〈〔出州城北半里，觅大溪，溪即枯榕江，随其支流而东游瑯岩。〕〉游毕，韦未至，余再往百感，游东上岩。复从百感大岩内，暗中穿洞北，下百感村。矮僧净虚以酒来迎，遂溯水观水岩。外水深不得入，约明日缚筏以进。遂一里，东北渡桥，由百感外村东南逾岭，二里，南出东来大路。西一里，入隘门，〈〔过红石崖下，其北石山有洞南向，甚崆峒。〕〉西向行月下，共五里，还铺舍。

韦守老再次约我游瑯岩。我吃完早饭就先走了，〈〔出州城北半里，找到大溪，溪就是枯榕江，沿着它的支流向东游瑯岩。〕〉游完后，韦守老还没到，我再去百感，游览东上岩。又从百感大岩内，在黑暗中穿过洞北，下到百感村。矮僧净虚拿着酒来迎接，于是逆水而上观看水岩。外面水深进不去，约定明天扎筏子进去。然后走一里，向东北过桥，从百感外村东南翻过山岭，走二里，向南出来到东来的大路。向西一里，进入隘门，〈〔经过红石崖下，它北边的石山有个朝南的洞，非常空旷。〕〉在月光下向西走，共五里，回到铺舍。

十五日

十五日

早起，晓寒午暖，晴丽尤甚。饭后仍往百感。过瑯岩不上，东渡南曲小溪，循东流，有岩在路北，其下则东分中流所入穴。闻矮僧来言：「村氓未得州命，不敢缚筏。」阻余转。乃仍至瑯岩东北，观枯榕水、三分水。北为龙行村。由其西南渡溪北，越村东，随所分北溪东入山隘。东北共五里，其水东向捣入山穴。穴崖上有洞，门俱西向，中甚暖，有白丹丸。还铺，复入见黄君手谈。入夜，出小荔盆、石丸四，俱天成。

早起，早晨冷中午暖，天气格外晴朗美丽。饭后仍然去百感。经过瑯岩没上去，向东渡过南边弯曲的小溪，沿着东流走，有个岩洞在路北，它的下面是东分中流所流入的洞穴。听到矮僧来说：“村民没有得到州里的命令，不敢扎筏子。”阻止我返回。于是仍然到瑯岩东北，观看枯榕水、三分水。北边是龙行村。从它西南渡过溪北，越过村东，沿着所分的北溪向东进入山隘。向东北共五里，那水向东冲入山穴。穴崖上有洞，洞口都朝西，里面很暖和，有白色的丹丸。回到铺舍，又进去见黄君下棋。入夜后，拿出小荔枝盆和四个石丸，都是天然形成的。

十六日

十六日

黄君命人送游水岩。

黄君派人送我去游览水岩。

十七日

十七日

黄君以镯送。

黄君赠送了手镯。

十八日

十八日

天色明丽，待夫，上午始行。周文韬、粱心谷与茂林师远送，订后期而别。东过红石崖下。其北石山有洞南向，甚崆峒，惜不及登，〈〔直东即出东隘，可五十里至旧州，又三十里为刁村，又三十里为土上林县。余从镇远道，乃〕〉从此南入山，土石相间而出。五里，南逾一石山脊，亦置隘门，是名峺腋。下岭东南行，山夹间始有田畴。又五里，得一聚落曰邓村，换夫。又东入山峡，过一脊，换夫于路。其处村在山北，呼之而出。又二里，饭于咹村。又东南行山峡间，三里，换夫于北麓。又东南半里，渡小溪。半里，复上土山，其岭甚峻。半里登其巅，日已暮矣。东南下山一里，抵其坞。又暗行半里，抵一村。时顾奴候夫，后久而始至。得夫，又秉炬行。又东南下，渡一小溪，复南循水上山峡间，时闻水声潺潺，不可睹也。共五里而宿于下宁峒之峒槽村。

天色明亮美丽，等待挑夫，上午才出发。周文韬、梁心谷和茂林师远送，约定后会日期后告别。向东经过红石崖下。它北边的石山有个朝南的洞，非常空旷，可惜来不及攀登，〈〔一直向东就出东隘，大约五十里到旧州，又三十里到刁村，又三十里到土上林县。我从镇远道走，〕〉从这里向南进山，土石相间而出。走五里，向南翻过一座石山山脊，也设有隘门，名叫峺腋。下岭向东南行，山夹之间开始有田地。又走五里，到一个村落叫邓村，换挑夫。又向东进入山峡，过一道山脊，在路上换挑夫。那地方村子在山北，喊他们出来。又走二里，在咹村吃饭。又向东南在山峡间走，三里，在北麓换挑夫。又向东南半里，渡过小溪。半里，再上土山，山岭很陡。半里登上山顶，天已经黑了。向东南下山一里，到达山坞。又在黑暗中走半里，到达一个村子。当时顾奴等挑夫，过了很久才到。找到挑夫，又举着火把走。又向东南下，渡过一条小溪，再向南沿着水上山峡间，不时听到潺潺水声，但看不见。共走五里，住宿在下宁峒的峒槽村。

自十一月初三至向武，十八日起行，共十六日。向武石峰，其洞甚多，余所游者七：为百感洞，又东洞，又下洞，又后岩水洞；为瑯山洞，又下洞；为龙巷东北江流所入之上洞。其过而未登者三：为〈〔瑯山东北二里，〕〉中江坠穴之上，高岸南向洞；又为〈〔瑯山东南二里，〕〉南江所绕独峰之上西南向洞；又为州东北巨峰南向洞，〈〔洞在红崖峰北。〕〉其闻而未至者二：为吉样，为定稔，二洞又最以奇著者也。〈〔共十二洞云。〕〉所游之最奇者，百感雄邃宏丽，瑯山层叠透漏，百感东洞曲折窈窕，百感水洞杳渺幽閟，各擅其胜，而百感为巨擘矣。

从十一月初三到向武，十八日起程，共十六天。向武的石峰，洞穴很多，我游览了七个：百感洞，还有东洞、下洞、后岩水洞；瑯山洞，还有下洞；龙巷东北江流所流入的上洞。经过但没有攀登的有三个：〈〔瑯山东北二里，〕〉中江坠穴之上，高岸上的南向洞；还有〈〔瑯山东南二里，〕〉南江所环绕的独峰之上的西南向洞；还有州东北巨峰的南向洞，〈〔洞在红崖峰北。〕〉听说过但没去的有两个：吉祥和定稔，这两个洞又以奇特著称。〈〔共十二个洞。〕〉所游览中最奇特的，百感雄壮深邃宏丽，瑯山层层叠叠通透漏空，百感东洞曲折幽深，百感水洞深远幽静，各具特色，而百感是其中最好的。

枯榕江〈〔即州北大溪，〕〉自向武西南境东流，自北岸寨抵向武北龙巷村之前。其东有石峰一枝，东西如屏横列。江当其西垂，分而为三：北枝东循峰北入峡，为正派；中枝东循峰南，停而大，为中江；南枝东南流田塍间，小而急，为南江。入峡者东北转五里，山势四逼，遂东捣石崖穴中，势若奔马齐驱。下坂，入山而东，经百感岩，北透其下，为水洞者也。循山南者，东行二里，忽下坠土穴，亦北注石山而一，想亦潜通百感者也。南行塍间者，东绕平畴中两独峰之南，又东抵隘门岭西麓，折而北，直趋百感东洞之下，稍东入峡，亦下坠土穴，而北入百感。三流分于横列石峰之西，隔山岐壑，而均倾地穴，又均复合于百感一岩之中，而北出为大溪，始东北流峡去，经土上林之刁村而入右江。

枯榕江（即州北的大溪）从向武西南境向东流，从北岸寨流到向武北边的龙巷村前。它的东边有一座石峰，东西方向像屏风一样横列着。江水在石峰的西端，分成三支：北支向东沿着石峰北边进入峡谷，是主流；中支向东沿着石峰南边，水流停滞而变得宽阔，是中江；南支向东南流在田埂之间，水流小而急，是南江。进入峡谷的那支向东北转五里，山势四面逼近，于是向东冲入石崖的洞穴中，水势像奔马齐头并进。下坡后，进入山中向东，经过百感岩，向北穿透其下方，成为水洞。沿着山南的那支，向东行二里，忽然下坠到土穴中，也向北注入石山而合为一流，想来也是暗中通到百感岩的。向南在田埂间流的那支，向东绕过平旷田野中两座独峰之南，又向东抵达隘门岭西麓，折向北，直奔百感东洞之下，稍向东进入峡谷，也下坠到土穴中，然后向北进入百感岩。三支水流在横列的石峰西边分开，隔着山岭和沟壑，但都倾泻到地穴中，又都汇合在百感岩这一个岩洞里，然后向北流出成为大溪，开始向东北流经峡谷而去，经过土上林的刁村后注入右江。

百感岩在向武州东北七里。其西南即分水横列之山，中江之水所由入者，其东南即隘门岭之山，北逦而屏于东，南江之水所由折而北入者，其西北即此山之背，环为龙巷东入之内坞，北江之水所由捣而下者；其东北即此山后门，绕而为百感村，众江既潜合于中，所由北出者。此山外之四面也。而其岩则中辟于山之半，南通二门皆隘：一为前门，一为偏穴。北通一门甚拓，而北面层峦阻閟，不通人间。自州来，必从南门入，故巨者反居后，而隘者为前。前门在重崖之上，其门南向。初抵山下，东北攀级以上，仰见削崖，高数百仞，其上杙木横栈，缘崖架空，如带围腰，东与云气同其蜿蜒。既而西上危梯三十级，达崖之半，有坪一掌，石窍氤氲，然裂而深。由其东缘崖端石级而左，为东洞；由其西践栈而右，为正洞之前门。栈阔二尺，长六七丈，石崖上下削立，外无纤窦片痕，而虬枝古干，间有斜骞于外，倒悬于上者，辄就之横木为杙. 外者藉树杪，内者凿石壁，复以长木架其上为梁，而削短枝横铺之，又就垂藤以络于外。人践其上，内削壁而外悬枝，上倒崖而下绝壑，飞百尺之浮桴，俯千仞而无底，亦极奇极险矣。栈西尽，又北上悬梯十余级，入洞前门。门南向，其穴高三尺五寸，阔二尺，仅容伛偻入。下丈许，中平，而石柱四环如一室，旁多纤穴，容光外烁，宿火种于中。𦶟炬由西北隙下，则窅然深陷。此乃洞之由明而暗处也。下处悬梯三十级，其底开夹而北，仰眺高峻。梯之下，有小穴伏壁根。土人云：「透而南出，亦有明室一围，南向。」则前门之下层，当悬栈之下者也。由夹北入，路西有穴平坠如井，其深不测。又入其西壁下，有洼穴斜倾西坠。土人云：「深入下通水穴，可以取水。」然流沙圮泻，不能著足也。西壁上有奥室围环中拓，若悬琉璃灯一盏，乃禅室之最閟者。出由其东，又北过一隘，下悬梯三十级，其底甚平旷，石纹粼粼，俱作荔枝盆。其西悬〈〔乳〕〉萎蕤，攀隙而入，如穿云叶。稍北转而西上，望见微光前透甚遥，蹑沙坂从之，透隘门西出，则赫然大观，如龙宫峨阙，又南北高穹，光景陆离，耳目闪烁矣。此乃洞之由暗而明处也。其洞内抵西南通偏门，外抵东北通后门，长四十丈，阔十余丈，高二十余丈。其上倒垂之柱，千条万缕，纷纭莫有纪极；其两旁飞驾之悬台，剜空之卷室，列柱穿崖之榭，排云透夹之门，上下层叠，割其一脔，即可当他山之全鼎。其内多因其高下架竹为栏，大者十余丈，小者二、三丈，俱可憩可眺。由东崖跻隘入西南洞底之上层，其内有编竹架菌而为廪者，可置谷千钟焉。其上又有龛一围，置金仙于中，而旁小龛曰慈云莲座，乃黄君之母夫人像也。黄母数年前修西方之业于此，此其退藏之所；而外所编竹栏，则选佛之场；而廪则黄君储以备不虞者。龛西则偏门之光，自顶射下。此处去后门已遥，而又得斯光相续，遂为不夜之城。攀峻峡西上，透其门颇隘，即偏门也。其门西南向，下临不测，惟见树杪丛丛出叠石间，岨悬嶂绝，不辨其处为前山、后山也。龛既穷，仍由故道下，东北趋后门。其门东北向，高二十丈，门以外则两旁石崖直坠山麓，而为水洞之门；门以内，则洞底中陷，亦直坠山底而通水洞之内。陷处径尺五，周围如井。昔人置辘轳于上，引百丈绠下汲，深不啻十倍虎阜。恐人失足，亦编竹护其上，止留二孔以引轴轳，人不敢涉而窥也。井外即门，巨石东西横峙，高于洞内者五尺，若门之阈。由井东践阈，踞门之中，内观洞顶，垂龙舞蛟，神物出没，目眩精摇；外俯洞前，绝壁抟云，重渊破壑，骨仙神耸。此阈内井外峡，下透水门，亦架空之梁，第势极崇峻，无从对瞩耳。阈东透石隘东北下，磴倚绝壁，壁石皆崆峒，木根穿隙缘窍，蹬断处，亦横木飞渡。下里半而为百感村。徐子曰：此洞外险中閟，既穿历窅渺，忽仰透崇宏，兼一山之前后以通奇，汇众流于壑底而不觉，幽明两涵，水陆济美，通之则翻出烟云，塞之则别成天地。西来第一，无以易此。

百感岩在向武州东北七里处。它的西南方就是分水横列的山，中江的水从这里流入；它的东南方是隘门岭的山，向北绵延而成为东边的屏障，南江的水从这里折向北流入；它的西北方是这座山的背面，环绕成龙巷东入的内坞，北江的水从这里冲泻而下；它的东北方是这座山的后门，环绕形成百感村，各条江水在洞中潜流汇合后，从这里向北流出。这就是山外的四面情况。而百感岩则在山腰中间开辟，南面有两个门，都很狭窄：一个是前门，一个是偏洞。北面有一个门非常开阔，但北面层峦叠嶂阻隔封闭，不通人间。从州城来，必须从南门进入，所以大的门反而在后面，而狭窄的门在前面。前门在重叠的悬崖之上，门朝南。刚到山下时，向东北攀爬石阶而上，抬头看见陡峭的崖壁，高数百仞，上面有木桩架设的栈道，沿着崖壁凌空而建，像腰带围在腰间，向东与云气一同蜿蜒。接着向西登上三十级危险的梯子，到达山崖的半腰，有一块巴掌大的平地，石洞中云气弥漫，裂开而深邃。从它的东边沿着崖顶的石阶向左，是东洞；从它的西边踩着栈道向右，是正洞的前门。栈道宽二尺，长六七丈，石崖上下陡立，外面没有一丝缝隙或痕迹，而虬曲的古树枝干，间或有斜伸到外面、倒挂在上方的，就顺势在上面横架木桩。外面的依靠树梢，里面的凿开石壁，再用长木架在上面作为横梁，削短树枝横铺在上面，又利用垂下的藤萝在外面缠绕。人踩在上面，里面是陡壁，外面是悬枝，上面是倒悬的崖壁，下面是万丈深渊，像漂浮在百尺高的木筏上，俯视千仞深谷而无底，真是极其奇特又极其危险。栈道向西到尽头，又向北登上十多级悬梯，进入洞的前门。门朝南，洞口高三尺五寸，宽二尺，仅能弯腰进入。下去一丈多，中间平坦，石柱环绕像一间屋子，旁边有许多小孔，光线从外面透入，里面存有火种。点燃火炬从西北的缝隙下去，就幽深下陷。这是洞中由明亮到黑暗的地方。下去的地方有三十级悬梯，底部裂开向北延伸，抬头仰望高峻。梯子下面，有一个小洞伏在壁根。当地人说：“穿过去向南出去，也有一间明亮的石室，朝南。”那就是前门的下层，在悬栈的下面。从夹道向北进入，路西有一个洞穴平坠如井，深不可测。又进入西壁下，有一个洼穴斜着向西下坠。当地人说：“深入下去通到水洞，可以取水。”但流沙崩塌泻落，不能落脚。西壁上有幽深的石室环绕开阔，像悬挂着一盏琉璃灯，是禅室中最隐秘的地方。从它的东边出来，又向北经过一个隘口，下去三十级悬梯，底部非常平坦开阔，石纹粼粼，都像荔枝盆景。它的西边悬挂着钟乳石，茂盛下垂，攀着缝隙进入，像穿过云叶。稍向北转再向西上，望见微光从前方很远的地方透出，踩着沙坡前往，穿过隘门向西出去，就赫然呈现壮观的景象，像龙宫和巍峨的宫阙，又南北高耸，光影陆离，令人眼花缭乱。这是洞中由黑暗到明亮的地方。这个洞内部到达西南通偏门，外部到达东北通后门，长四十丈，宽十余丈，高二十余丈。上面倒垂的石柱，千条万缕，纷繁没有尽头；两旁飞架着的悬台，挖空的卷室，排列石柱穿崖的台榭，排开云气透过的夹门，上下层叠，割取其中一小块，就可以抵得上其他山的全部。洞内大多依着高低架设竹栏，大的有十余丈，小的二三丈，都可以休息和眺望。从东崖登上隘口进入西南洞底的上层，里面有编竹架菌作为粮仓的，可以存放千钟谷物。上面又有一圈佛龛，里面放置着金仙像，旁边的小龛叫慈云莲座，是黄君母亲的像。黄母几年前在这里修习西方净土法门，这是她退藏的地方；而外面编竹的栏杆，是选佛的场所；粮仓则是黄君储备以防不测的。佛龛西边是偏门的光线，从顶上射下。这里离后门已经很远，又得到这光线的延续，于是成了不夜之城。攀登险峻的峡谷向西上，穿过一个很窄的门，就是偏门。这个门朝西南，下临不测深渊，只看见树梢丛丛出现在叠石之间，山崖高悬，峰嶂隔绝，分辨不出是前山还是后山。佛龛走到尽头，仍从原路下去，向东北走向后门。后门朝东北，高二十丈，门外面两旁石崖直坠到山麓，成为水洞的门；门里面，洞底中间下陷，也直坠到山底而通到水洞内部。下陷处直径一尺五，周围像井。古人在这里设置辘轳，用百丈长的绳子下汲，深度不止虎丘的十倍。怕人失足，也用竹编围护在上面，只留两个孔来转动辘轳，人不敢靠近窥视。井外就是门，巨大的石头东西横立，比洞内高五尺，像门的门槛。从井东踩着门槛，蹲在门中间，向内观看洞顶，垂下的龙和舞动的蛟，神物出没，令人目眩神摇；向外俯视洞前，绝壁与云相搏，深渊冲破沟壑，令人骨悚神飞。这门槛内井外峡，下面通水门，也是凌空的桥梁，只是地势极其高峻，无法相对而望罢了。门槛东穿过石隘向东北下，石阶紧靠绝壁，壁石都空洞，树根穿过缝隙沿着孔洞延伸，石阶断处，也用横木飞渡。下行一里半就到了百感村。徐子说：这个洞外表险峻内部幽深，既穿行过幽深渺茫之处，又忽然仰望到高大宏伟之景，兼有整座山的前后而贯通奇景，汇集众多水流于壑底而不觉，幽暗和明亮两者包容，水路和陆路相得益彰，打通它就能翻出烟云，堵塞它就能别成天地。西来第一洞，没有能取代它的。

百感东岩在百感前门之东。由栈东危崖之端，东缘石痕一缕，数十步而得洞。其门亦南向，门以内不甚深，而高爽窈窕，石有五色氤氲之状，〈〔诡裂成形〕〉。由峡中东入三、四丈，转而北，有石中峙。逾隘以进，遂昏黑。其中又南北成峡，深十余丈，底平而上峻；北尽处有巨柱回环，其外遂通明。跻级北上，有窍东透而欹侧，只纳天光，不堪出入也。由窍内转而北，又连辟为二室：一室中通而外障，乃由内北达者；一室北尽而东向，乃临深而揽胜者。先由中通之室入，其西隙旁环，俱可为房为榻。其东之外障，亦多零星之穴，悬光引照焉。北透一峡，达于北室，其前遂虚敞高门。门乃东临绝壁，中有纤笋尖峙于前，北有悬崖倒垂于外，极氤氲之致，其下闻水声潺潺，则南江之水，北转而低其下入穴者也，然止闻声而不见形焉。其内西壁，亦有群乳环为小龛，下皆编竹架栏，亦昔人栖隐者。此洞小而巧，幽爽兼备，为隐真妙境。第中无滴沥，非由前栈入百感后轴轳取之，则由前梯转觅涧山前，取道其遥也。

百感东岩在百感前门的东边。从栈道东边危崖的顶端，向东沿着一条石痕，走几十步就找到一个洞。这个洞的门也朝南，门内不太深，但高爽幽静，石头有五色云气弥漫的样子，奇异地裂开形成各种形状。从峡谷中向东进入三四丈，转向北，有石头在中间矗立。越过隘口前进，就变得昏暗。里面又南北形成峡谷，深十余丈，底部平坦而上面陡峻；北边尽头有巨大的石柱环绕，它的外面就通明透亮。登上石阶向北上去，有一个洞向东透出而倾斜，只接纳天光，不能出入。从洞内转向北，又接连开辟出两间石室：一间中间通透而外面有屏障，是从内部向北到达的；一间北边尽头而朝东，是面临深渊而揽胜的。先从中间通透的石室进入，它的西边缝隙环绕，都可以作为房间和床榻。它东边的外部屏障，也有很多零星的洞穴，悬光引照进来。向北穿过一个峡谷，到达北边的石室，它的前面就虚敞高门。门朝东面临绝壁，中间有纤细的石笋尖尖地矗立在前面，北边有悬崖倒垂在外面，极尽云气弥漫的情致，下面听到潺潺水声，是南江的水，向北转低处流入洞穴，但只闻其声不见其形。它里面的西壁，也有许多钟乳石环绕成小龛，下面都编竹架栏，也是古人隐居的地方。这个洞小而精巧，幽静和爽朗兼备，是隐居修真的妙境。只是洞中没有滴水，不是从前面栈道进入百感岩后用辘轳取水，就是从前面的梯子转而到山前涧中找水，路途遥远。

百感前下岩，在百感洞前门之下，路西坑腋间。其门亦南向，高拓如堂皇，中多巨石磊落，其后渐下。盖水涨时，山前之水亦自洞外捣入者，而今无滴沥也。洞东北隅有峡北入，其上透容光，其下嵌重石。累数石而下窥，其底渊然，水涵深窦，而石皆浮缀两崖间，既不能破隙而下，亦不能架空而入，惟倚石内望。西北峡穷处，亦有光内射，其隙长而狭，反照倒影，烨烨浮动，亦不如所通为山之后、山之右也。

百感前下岩位于百感洞前门的下方，在道路西侧山坑的腋部。它的洞口也朝南，高大开阔如同厅堂，洞内有许多巨石堆积，后面逐渐向下倾斜。大概是涨水时，山前的洪水也从洞外冲入，但现在却没有一滴水。洞的东北角有一条峡谷向北延伸，上方透进光线，下方嵌着层层岩石。我踩着几块石头向下窥视，底部深不可测，水积在深洞中，而石头都浮挂在两边的崖壁上，既无法从缝隙中下去，也不能凌空进入，只能靠着石头向内观望。西北峡谷的尽头也有光线射入，缝隙又长又窄，反光倒影闪闪浮动，但也不知道它通向山后还是山右。

龙巷东北坞上洞，在向武州东北七里，即百感之西崖，第路由龙巷村东入，〈〔山〕〉北转盘旋成坞，枯榕北枝大江分捣其中，崖回坞绝。坠穴东入，而洞临其上，其门西向，左右皆危崖，而下临激湍。原无入路，由其北攀线纹践悬壁以入，上幕云卷，下披芝叠。东进六丈后，忽烘然内暖，若有界其中者。盖其后无旁窦，而气盎不泄也。又三丈，转而北，渐上而隘，又三丈而止。其中悬柱亦多，不及百感之林林总总。而下有九石如珠，洁白圆整，散布满坡坂间。坡坂之上，其纹皆粼粼如绉簇，如鳞次，纤细匀密，边绕中洼，圆珠多堆嵌纹中，不可计量。余选其晶圆者得数握，为董苡，为明珠，不能顾人疑也。

龙巷东北坞上洞在向武州东北七里处，就是百感洞的西崖，只是道路从龙巷村东边进入，山向北转盘旋形成山坞，枯榕树北边的大江分支冲入其中，山崖回绕，山坞尽头。有一个深洞向东延伸，而洞就在它的上方，洞口朝西，左右都是陡峭的崖壁，下面临着急流。原本没有路可进，从北边攀着细纹、踩着悬壁进入，上面像云幕卷起，下面像灵芝层叠。向东前进六丈后，忽然感到内部温暖，好像有界限隔开。大概是后面没有旁洞，而热气积聚不散。又走了三丈，转向北，逐渐上升变窄，再走三丈就到了尽头。洞中悬垂的石柱也很多，但不如百感洞那样密密麻麻。下面有九块像珠子一样的石头，洁白圆润整齐，散布在坡地上。坡地上的纹理都像水波皱褶、鱼鳞排列，纤细均匀细密，边缘环绕中间低洼，圆珠大多堆嵌在纹理中，数不胜数。我挑选晶莹圆润的抓了几把，当作薏苡仁或明珠，不顾别人怀疑。

瑯山岩在州北半里，其形正如独秀。始见西向有门三叠，而不知登处反在东峰之半也。余至后，黄君始命缚梯通栈，盖亦欲择其尤者为静修之地耳。由东麓攀危梯数百级，入其东门，其门豁然高敞。门以内遂分三径。由北窍者，平开一曲，即透北门，直瞰龙巷后北山，大溪西来界其中，抵横裂峰西而三分之，北面峦岚溪翠，远近悉揽。由南窍者，反从洞内折而东山，外复豁然，即东门之侧窍也。第一石屏横断其径，故假内峡中曲出，其内下有深洼，渊坠而底平。由其上循崖又南入峡中，渐上渐隘，有石横跨其上，若飞梁焉。透梁下再上，峡始南尽，东壁旋穴庋空，透窗倒影，西窍高穹曲嵌，复透而南，是为南门。其前正与州东北巨峰为对，若屏之当前，西南不能眺一州烟火，东南不能挹三曲塍流，而不知其下乃通行之峡也。由西直入者，高穹旁拓，十丈以内，侧堰曲房，中辟明扉，若隘门之中堑者。然其上穹盘如庐，当隘处亦上裂成峡，高剧弥甚。透隘门而西，则西辟为堂，光明四溢，以西门最高而敞也。堂左南旋成龛，有片石平庋为榻，有悬石下卷为拓托，皆天成器具也。堂左右分嵌楼龛，圆转无隙，比及前门，则石阈高栏。透窍以出，始俯门下层崖叠穴，危若累棋，浮如飞鹢。盖已出西望第三门之上，而中门在其下矣。坐其上，倒树外垂，环流下涌，平畴乱岫，延纳重重，断壑斜晖，凭临无限，三门中较为最畅矣。夫此一山，圆如卓锥，而且上则中空外透，四面成门，堂皇曲室，夹榭飞甍，靡所不备。徙倚即殊方，宛转频易向，和风四交，蒸郁不到，洵中使负戴耳。

瑯山岩在州北半里处，形状像独秀峰。起初看到西面有三层洞口，却不知登山的路径反而在东峰半山腰。我到达后，黄君才让人绑梯子架栈道，大概是想挑选最好的地方作为静修之地。从东麓攀爬数百级险梯，进入东门，洞口豁然高大宽敞。门内分成三条路。从北边孔洞进去，平缓地拐一个弯，就通到北门，直接俯瞰龙巷后面的北山，大溪从西边流来界在其中，抵达横裂峰西边分成三股，北面山峦云雾溪水翠色，远近尽收眼底。从南边孔洞进去，反而从洞内折向东边山外，外面又豁然开朗，就是东门的侧洞。第一道石屏横断路径，所以借内峡中曲折而出，里面下方有深洼，像深渊般坠落但底部平坦。从上面沿着崖壁又向南进入峡中，逐渐上升变窄，有石头横跨其上，像飞桥一样。穿过桥下再往上，峡才向南到尽头，东壁有旋洞架空，透窗倒影，西边孔洞高穹弯曲嵌入，又通向南边，这就是南门。它前面正对着州东北的巨峰，像屏风挡在前面，西南不能眺望全州的烟火，东南不能看到三曲田埂水流，却不知下面是通过的峡谷。从西边直入的，高穹旁拓，十丈以内，侧堰曲房，中间开辟明门，像隘门中的壕沟。但上面穹顶盘绕如庐舍，在隘处也向上裂成峡，高得更加厉害。穿过隘门向西，则西边开辟成厅堂，光明四射，因为西门最高最敞亮。堂左边向南旋成佛龛，有片石平放成床榻，有悬石下卷成拓托，都是天然形成的器具。堂左右分别嵌入楼龛，圆转无缝，到了前门，则有石门槛高栏。从孔洞出去，才俯视门下层层崖壁叠洞，危险如累棋，浮动如飞鹢。原来已经出了西望第三门之上，而中门在它下面。坐在上面，倒树外垂，环流下涌，平畴乱岫，延纳重重，断壑斜晖，凭临无限，三门中最为畅快。这座山圆如卓锥，而且上中空外透，四面成门，厅堂曲室，夹榭飞檐，无所不备。徘徊即异域，宛转频换向，和风四交，蒸郁不到，真是中使负戴之地。

下洞即在瑯山西麓，其门西向，东入三丈余而止。仰其上。则悬岩层穴，又连叠门两重。余初至此，望之不能上达。明日又至，亦不知其上层之中通于东，并不知东之可登也。既而闻黄君命缚梯，既而由其南峡，同韦守老往百感出山之东，回望见梯已婉蜒垂空，始知上洞须东上，下洞独西入，而中洞则无由陟焉。

下洞就在瑯山西麓，洞口朝西，向东进去三丈多就到底了。抬头看上面，悬岩层穴，又连叠两重门。我初到这里，望着它无法上去。第二天又到，也不知道上层中间通向东边，更不知道东边可以攀登。后来听说黄君让人绑梯子，接着从南峡同韦守老前往百感出山之东，回头看见梯子已经蜿蜒垂空，才知道上洞必须从东面上，下洞只能从西面进，而中洞则无法攀登。

十九日

十九日

晓起，有云。晨餐后，半里过宁墟。〈〔从南峡去，抵天灯墟，闻有营怀洞。〕〉东折入山坞一里，北入峡一里，逾小脊北下。随山东转，又二里，南那村换夫。东北行二里，东逾一岭，曰石房岭。下岭而东，又二里，至石房村换夫。又东二里，复上山半里，过一岭脊。脊不高，其北水从东北坠，其南水从南流，是为向武、镇远分界，而左、右江亦以此分焉。随流南下一里，大路自西来合，遂东转循老山之南，东逾平陕一里，大道直东去，又从岐随水东南下一里半，四山环坞一围，曰龙那村，已镇远属矣。〈〔初至村，遥见屋角黄花灿烂，以为菊，疑无此盛，逼视之，乃细花丛丛，不知其名。又见白梅一树，折之，固李也。黄英白李，错红霜叶中，亦仲冬一奇景。〕〉饭而行，北逾岭而下，共一里，又行峡中半里，与西来大道合。于是随水形东行山峡间，五里，水形东北去，路东上山。半里，又从岐南逾一岭，共一里而下，得南峒村。村人顽甚，候夫不即至，薄暮始发。其峒四山连脊，中洼为地，池上有穴，东面溢水穿山腹东出，池西乃居人聚庐所托也。东逾岭而下，共一里，东向行山坞间。八里，过一村，又东与石山遇。循其南崖，崖上石窦历乱，俱可入，崖下累石属南山，傍崖设隘门以入，于是南北两石山复峥峥屏立矣。又东一里为镇远州，宿于州市之铺舍。

清晨起床，有云。早餐后，走半里经过宁墟。从南峡去，抵达天灯墟，听说有营怀洞。向东折入山坞一里，向北进入峡谷一里，翻过小脊岭向北下。顺着山向东转，又走二里，在南那村换夫。向东北走二里，向东翻过一座岭，叫石房岭。下岭向东，又走二里，到石房村换夫。又向东二里，再上山半里，过一道岭脊。脊不高，北边的水从东北流下，南边的水向南流，这是向武和镇远的分界，左江和右江也以此划分。顺流向南下一里，大路从西边来汇合，于是向东转沿着老山南边，向东翻过平陕一里，大道直向东去，又从岔路顺水向东南下一里半，四山环绕成一个山坞，叫龙那村，已属镇远管辖。初到村，远望屋角黄花灿烂，以为是菊花，怀疑没有这么盛，近看是细花丛丛，不知其名。又见一棵白梅树，折下看，其实是李花。黄花白李，错落在红霜叶中，也是仲冬一奇景。吃饭后出发，向北翻岭而下，共一里，又在峡中走半里，与西来的大道会合。于是顺水形向东行在山峡间，五里，水形向东北去，路向东上山。半里，又从岔路向南翻过一岭，共一里而下，到达南峒村。村人很顽固，等夫役不马上来，傍晚才出发。这个峒四山连脊，中间洼地为田，池上有穴，东面溢水穿山腹东出，池西是居民聚庐之所。向东翻岭而下，共一里，向东行在山坞间。八里，过一村，又向东与石山相遇。沿着南崖，崖上石洞杂乱，都可进入，崖下垒石连接南山，傍崖设隘门进入，于是南北两石山又峥嵘屏立。又向东一里到镇远州，宿于州市的铺舍。

州宅西南向。其地〈〔属太平府，〕〉在太平府东北二百里。西北为向武界，东北为佶伦界，东为结安界，西南为全茗界。州前流甚细，南入山峡，据土人言，乃东北至佶伦，北入右江者。由此言之，则两江界脊西自镇安、都康，经天灯墟，东迳全茗、永康、罗阳即诸地而抵合江镇。昨所过石房村东南之脊，乃北走分支，其南下之水，尚非入左江者也。

州衙朝向西南。此地属太平府，在太平府东北二百里。西北是向武界，东北是佶伦界，东是结安界，西南是全茗界。州前水流很细，向南流入山峡，据土人说，是向东北到佶伦，再向北流入右江。由此说来，两江分界山脊西从镇安、都康，经天灯墟，向东经过全茗、永康、罗阳等地抵达合江镇。昨天经过的石房村东南的山脊，是向北走的分支，其南下的水，还不是流入左江的。

二十日

二十日

晨起，小雨霏霏。待夫，而饭后至。乃雨止，而云不开。于是东向转入山峡，半里，循南崖之嘴转而北，循北崖之共半里，出一隘门，循西山之麓北行二里，山撞而Ｂ成峒。乃转而东一里，又东出一隘门，即循北山之麓。又东一里上一岭，共一里，逾而下，复东行一里，随小水转而北。其处山峡长开东西两界，中行平畴，山俱深木密藤，不辨土石。共北二里半，渡小水，傍西麓北行。又二里，稍东北，经平畴半里，已复北入峡中。其中水草沮洳，路循西麓，崎嵚而隘。二里，渡峡而东上东岭，一里跻其巅，东下一里，抵其麓。其岭峻甚，西则下土而上石，东则上土而下石，皆极峭削，是为镇远、佶伦分界。又东行坞中一里，复稍上而下，共一里，逾小石脊。又东北平行半里，乃直下石崖中，半里，已望见佶伦村聚矣。既下，又东行平畴一里，有小水自西南山夹来，又一大溪自南来，二水合而北注，北望土山开拓。乃涉溪而东。是为佶伦，止于铺舍。适暮，微雨旋止。

清晨起床，小雨霏霏。等夫役，饭后才到。雨停了，但云不开。于是向东转入山峡，半里，沿着南崖的嘴转向北，沿着北崖共半里，出一隘门，沿着西山麓北行二里，山撞而成峒。于是转向东一里，又向东出一隘门，就沿着北山麓。又向东一里上一岭，共一里，翻过而下，再向东行一里，顺小水转向北。此处山峡长开东西两界，中间行平畴，山都深木密藤，分不清土石。共向北二里半，渡小水，傍西麓北行。又二里，稍向东北，经平畴半里，又向北入峡中。其中水草泥泞，路沿西麓，崎岖狭窄。二里，渡峡向东上东岭，一里登顶，向东下一里，到山麓。此岭很陡，西边是下土上石，东边是上土下石，都极峭削，这是镇远和佶伦的分界。又向东行在坞中一里，再稍上而下，共一里，翻过小石脊。又向东北平行半里，就直下石崖中，半里，已望见佶伦村落。下来后，又向东行平畴一里，有小水从西南山夹来，又一大溪从南来，二水合而北注，北望土山开阔。于是涉溪向东。这就是佶伦，止于铺舍。正值傍晚，微雨随即停止。

都康在镇安东南，龙英北，胡润、下雷东，向武西南，乃两江老龙所经，再东即为镇远、佶伦。土人时缚行道者转卖交彝，如壮者可卖三十金，老弱者亦不下十金。如佶伦诸土州隔远，则展转自近州递卖而去；告当道，仍展转追赎归，亦十不得二三。

都康在镇安东南，龙英北，胡润、下雷东，向武西南，是两江主脉所经，再东就是镇远、佶伦。当地人时常绑缚过路者转卖给交趾彝人，壮年可卖三十两银子，老弱也不少于十两。像佶伦等土州相隔遥远，就辗转从近州递卖而去；报告官府，仍辗转追赎回来，也十不得二三。

佶伦在向武东南，都结西南，土上林在其北，结安在其南。其水自西南龙英山穴中流出，北流经结安，又北至佶伦，绕州宅前，复东北入山穴，出土上林而入右江。

佶伦在向武东南，都结西南，土上林在其北，结安在其南。其水从西南龙英山穴中流出，北流经结安，又北到佶伦，绕州衙前，再东北入山穴，出土上林而入右江。

二十一日

二十一日

浓云密布而无雾。候夫未至。饭后散步东阜，得古梅一株，花蕊明密，幽香袭人。徘徊其下不能去，折奇枝二，皆虬干珠葩。南望竹崖间一岩岈然，披荆入之，其门北向。由隘窦入，中分二岐，一南向入，一东南下，皆不甚深。还铺舍，觅火炙梅枝。微雨飘扬，拈村醪对之，忘其为天涯岁暮也。

浓云密布但没有雾。等夫役未到。饭后散步到东边土山，发现一株古梅，花蕊明密，幽香袭人。徘徊其下不忍离去，折了两枝奇枝，都是虬干珠花。南望竹崖间有一岩洞豁然，拨开荆棘进入，洞口朝北。从狭窄孔洞进入，内分两岔，一向南入，一向东南下，都不很深。回到铺舍，找火烤梅枝。微雨飘扬，取村酒对饮，忘了这是天涯岁暮。

既午雨止，日色熹微，夫始至，复少一名，久之乃得行。从东南盘崖间小岩一里，路循坞而南，度小溪，有岐东向入土山。从坞南行又一里，有岐西南溯大溪，结安、养利大道，为此中入郡者。又正南行一里，折而东入土山之峡。〈〔其处西为镇远来所逾，石峰峭聚如林；东为土山，自佶伦北南绕而西，遥裹西面石峰；中开大坞，亦自西南转北去。〕〉从土峡中东行一里，遂跻土山而上。又一里，逾山之巅，即依岭南行。一里，出南岭之巅，〈〔东望盘谷东复有石山遥列，自东北环峙西南矣。〕〉东向循岭半行，又一里，转南半里，又东下半里，抵山之麓。遂从坞东南行二里，越一南来小水，又北越一西北来小水，得一村倚东山下，众夫遂哄然去。余执一人絷之，始知其地为旧州，乃佶伦旧治，而今已移于西北大溪之上。两处止隔一土山，相去十里，而州、站乃互相推委。从新州至都结，直东逾山去，今则曲而东南，欲委之旧州也。始，当站者避去，见余絷其夫，一老人乃出而言曰：「铺司姓廖，今已他出，余当代为催夫。但都结须一日程，必明日乃可。」候余上架餐饭，余不得已，从之。检行李，失二鸡，仍絷前夫不释。久之，二村人召鸡，释夫去。是日止行十里，遂止旧州。

中午过后雨停了，天色微明，挑夫才到，还少一个人，过了很久才得以出发。从东南方向绕着山崖间的小岩洞走了一里，路沿着山坞向南，渡过一条小溪，有岔路向东进入土山。沿着山坞向南又走了一里，有岔路向西南逆着大溪而上，那是通往结安、养利的大道，是这里进入府城的路。又正南走了一里，折向东进入土山的峡谷。〈〔这里西边是镇远方向翻越过来的地方，石峰陡峭聚集如林；东边是土山，从佶伦北边向南绕向西边，远远地包裹着西面的石峰；中间开阔的大坞，也从西南转向北去。〕〉从土山峡谷中向东走了一里，就登上土山向上走。又走了一里，翻过山顶，就沿着山岭向南走。走了一里，到达南岭的山顶，〈〔向东望去，盘谷东边又有石山远远排列，从东北环绕耸立到西南。〕〉向东沿着山腰走，又走了一里，转向南半里，又向东下半里，到达山脚。于是从山坞向东南走了二里，越过一条南来的小溪，又向北越过一条西北来的小溪，看到一个村庄倚靠在东山下，众挑夫就一哄而散。我抓住一个人捆住他，才知道这个地方是旧州，是佶伦的旧治所，而现在已经迁移到西北的大溪边上了。两地只隔着一座土山，相距十里，而州府和驿站却互相推诿。从新州到都结，应该直接向东翻山过去，现在却绕道向东南，想把责任推给旧州。起初，当班的人躲开了，见我捆住了他的挑夫，一个老人才出来说：“铺司姓廖，现在已经到别处去了，我当代为催夫。但到都结需要一天的路程，必须明天才能走。”等我上楼吃饭，我不得已，听从了他。检查行李，发现少了两只鸡，仍然捆着先前的挑夫不放。过了很久，两个村民找来了鸡，才放了挑夫让他离开。这天只走了十里，就住在旧州。

二十二日

二十二日

早起，天无雾而云密布。饭后，村人以二鸡至，比前差小。既而夫至，乃行。一里，东北复登土山，四里，俱从土山脊上行。已下一坞，水乃东北行，遂西北复上土山，一里逾脊。又东北行岭上二里，转而西北二里，始与佶伦西来路合。乃下山，得一村曰陆廖村，数家之聚在山半。其夫哄然去，余执一人絷之，盖其夫复欲委之村人也。度其地止去佶伦东十余里，因其委旧州，旧州欲委此村，故展转迂曲。始村人不肯承，所絷夫遍号呼之，其逃者亦走山巅遍呼村人。久之，一人至，邀余登架，以鸡黍饷而聚夫，余乃释所絷者。日午乃得夫，遂东上。岭头有岐，直北者为果化道，余从东岐循岭南而东向行。半里，遂东北下山，一里而及山坞，有小水自北坞中来，折而东去。渡之复北上岭，一里逾岭北，循之东向行。半里，有岐直东从岭畔去，以就村故，余从东北岐下山。复一里抵山坞，有小水自北来，折而东南去。渡之，复东北逾一小岭，共一里半，前所渡水穿西南山夹来，又一小水从西北山夹下，共会而东，路遂因之。屡左右渡，凡四渡，共东行三里，又一小水从南坞来合之北去。又东渡之，复上岭，一里，逾岭东下，其水复从北而南。又东渡之，复上山，随之东行一里半，水直东去，路折入东北峡。一里，得数家之聚，曰那印村。夫复委之，其郎头他出，予执一夫絷而候之。时甫下午，天复明霁，所行共二十余里。问去都结尚一日程，而中途无村可歇，须明日早行，即郎头在亦不及去矣。余为怏怏，登架坐而待之。久之郎头返，已薄暮矣。其饷以鲫为供。

早起，天上没有雾但云层密布。饭后，村民拿了两只鸡来，比之前的稍小。不久挑夫到了，就出发。走了一里，向东北再次登上土山，走了四里，都是在土山山脊上行走。随后下到一个山坞，水向东北流，于是向西北再次登上土山，走了一里翻过山脊。又向东北在岭上走了二里，转向西北走了二里，才与从佶伦西来的路会合。于是下山，到了一个村子叫陆廖村，几户人家聚集在半山腰。那些挑夫又一哄而散，我抓住一个人捆住他，原来这些挑夫又想推给这个村子的人。估计这个地方离佶伦东边只有十多里，因为他们推给旧州，旧州又想推给这个村子，所以辗转绕路。起初村里人不肯承担，被捆的挑夫到处呼喊，那些逃跑的人也跑到山顶上到处呼喊村民。过了很久，一个人来了，邀请我上楼，用鸡肉和黄米饭招待并聚集挑夫，我才放了被捆的人。中午才找到挑夫，于是向东上山。岭头有岔路，直北的是去果化的路，我走东边的岔路沿着山岭南面向东走。走了半里，就向东北下山，一里到达山坞，有一条小溪从北边的山坞流来，折向东流去。渡过溪水又向北登上山岭，一里翻过岭北，沿着它向东走。半里，有岔路直东从岭边过去，为了靠近村子，我走东北的岔路下山。又走了一里到达山坞，有一条小溪从北边流来，折向东南流去。渡过溪水，又向东北翻过一座小岭，共一里半，先前渡过的水穿过西南山峡流来，又有一条小溪从西北山峡流下，汇合后向东流，路就沿着水走。多次左右渡水，共渡了四次，共向东走了三里，又有一条小溪从南边山坞流来汇合后向北流去。又向东渡过它，再上岭，走了一里，翻过岭向东下，那水又从北向南流。又向东渡过它，再上山，沿着它向东走了一里半，水直向东流去，路折入东北峡谷。走了一里，见到几户人家聚集的地方，叫那印村。挑夫又想推卸，他们的郎头外出了，我抓住一个挑夫捆住他等候。这时刚过下午，天又放晴了，总共走了二十多里。问去都结还要一天的路程，而中途没有村子可以歇息，必须明天早走，即使郎头在也来不及去了。我为此闷闷不乐，上楼坐着等待。过了很久郎头回来了，已经傍晚了。他用鲫鱼招待我。

二十三日

二十三日

早雾四塞，既饭而日已东出。促夫至，仍欲从东北坞行。余先问都结道，当东逾岭，窥其意，以都结道远，复将委之有村处也。盖其地先往果化，则有村可代，而东南往都结，无可委之村，故那印夫必不肯东南。久之，一人来劝余，此地东往龙村，即都结属，但稍迂，多一番换夫耳。余不得已，从之。乃东北入坞中，半里，复与前西南来之水遇，遂循之东向行。二里，下坞中，忽望见北坞石山回耸。又半里，路右东行之水，又与一东南来水会而北去。东向涉之，复上岭，东北一里，逾岭上。又北行岭脊半里，望西北石山与所登土山分条而东，下隔绝壑，有土脊一枝横属其间，前所渡北流之水，竟透脊而入其坞穴中，不从山涧行矣。路既逾岭，循岭上东行三里，过一脊，又平行一里，始东南下。一里半，及坞底，忽见溪水一泓深碧盈涧，随之东下，渐闻潺潺声，想即入脊之水至此而出也。东行半里，又有小水自东峡而出，溯之行一里，溪四壑转，始见溪田如掌。复随之东南行一里，水穷峡尽，遂东上一里，登岭。平行岭北半里，又东南坦下者半里，过一脊，又东北逾岭半里而上，逾其阴，望东北坞中，开洋成塍。又东北半里，始东向下山，半里，午抵囤龙村。土人承东往果化，不肯北向都结，亦以都结无村代也。饭于郎头家。下午夫至，郎头马姓者告余曰：「此地亦属佶伦，若往往送都结，其径已迂，恐都结村人不承，故本村不敢往；往果化则其村为顺，不敢违耳。」盖其地往都结，尚有一村曰捺村，仍须从所来高岭之脊南向而去。余不得已，仍从之。及升舆，尚少三人，遍入山追之。比至，日已西入山，余有戒心，竞止不行。

早晨大雾弥漫，饭后太阳已经东升。催促挑夫到来，他们仍想从东北的山坞走。我先问去都结的路，应当向东翻岭，观察他们的意思，因为去都结路远，又想推给有村子的地方。原来这个地方先去果化，就有村子可以替代，而向东南去都结，没有可以推卸的村子，所以那印的挑夫一定不肯向东南。过了很久，一个人来劝我，说这里向东去龙村，就是都结所属，只是稍微绕远，多一次换夫罢了。我不得已，听从了他。于是向东北进入山坞中，走了半里，又遇到先前从西南流来的水，就沿着它向东走。走了二里，下到山坞中，忽然望见北边山坞中石山回环耸立。又走了半里，路右边向东流的水，又与一条从东南流来的水会合后向北流去。向东涉过它，再上岭，向东北走了一里，翻到岭上。又向北在岭脊上走了半里，望见西北的石山与所登的土山分条向东，下面隔着深壑，有一条土脊横贯其间，先前所渡的北流的水，竟然穿过土脊进入它的山坞洞穴中，不从山涧流了。路翻过岭后，沿着岭上向东走了三里，经过一个山脊，又平走了一里，才开始向东南下。走了一里半，到达坞底，忽然看见一泓溪水深绿盈满山涧，顺着它向东下，渐渐听到潺潺水声，想来就是进入山脊的水到这里流出来了。向东走了半里，又有小水从东边峡谷流出，逆着它走了一里，溪水在山壑中转了四转，才看到溪田如手掌大小。又顺着它向东南走了一里，水尽峡终，于是向东上一里，登上岭。在岭北平走了半里，又向东南平坦处下了半里，经过一个山脊，又向东北翻岭半里而上，翻到它的北面，望见东北的山坞中，开阔平坦成田。又向东北半里，才开始向东下山，半里，中午到达囤龙村。当地人承担向东去果化，不肯向北去都结，也是因为都结没有村子可以替代。在郎头家吃饭。下午挑夫到了，姓马的郎头告诉我说：“这里也属于佶伦，如果送去都结，路已经绕远，恐怕都结村人不肯接收，所以本村不敢去；去果化则那个村子顺路，不敢违抗。”原来这里去都结，还有一个村子叫捺村，仍须从所来的高岭山脊向南而去。我不得已，仍然听从了他。等到上轿，还少三个人，到处进山追赶他们。等他们到了，太阳已经西沉入山，我有戒心，最终停下不走。

二十四日

二十四日

早起，霁色如洗；及饭，反有雾蒙四山；日出而净如故。及起行，土人复欲走果化，不肯走都结，即迂往其村，亦不肯送。盖与都结有仇杀，恐其执之也。余强之不能，遂复送向那印。盖其正道在旧州，此皆迂曲之程也。遂西南行田陇间，半里，穿石隙登土山西向平上，半里及其巅。又半里，越岭而南，稍下度一脊。又平上半里，复逾巅西下。一里，及坞中，遂循水痕西北行。一里，有小水自北坞来，与东来小水合而西去。又随之西一里，复有小水自北坞来，与东来之水合而南去。路西上山，直上者一里半，平行岭上者二里，又西向下者一里半，下及坞底。忽有水自南峡来，涵碧深沉，西向去，过坞半里，从北山西上一里，登岭上又一里，稍下，过一脊复上，始依岭北，旋依岭南，俱西向平行岭上，南望高岭，即旧州走都结者。共三里始西南下，一里半而及其坞，则前所过南峡之水，与那印之水东西齐去，而北入石山之穴。截流而西，溯东来之水三里，饭于那印。候夫至下午，不肯由小径向都结，仍返佶伦。初由村左西北上山，转西南共一里，登岭上行。西南五里，稍下，度一脊复上，西南行岭上六里，转出南坳。又西南行六里，稍东转，仍向西南，始东见旧州在东南山谷，佶伦尖山在西南山谷。又西二里，始下，南渡坞塍，始见塍水出北矣。又南逾山半里，又渡塍逾小山一里，得一村颇大，日已暮。从其南渡一支流，复与南来大溪遇。南越一垅，溯大溪西南行塍间，又一里半至佶伦州。州宅无围墙，州官冯姓尚幼。又南渡大溪，宿于权州者家。

早起，天色晴朗如洗；等到吃饭时，反而有雾笼罩四山；太阳出来后，又像原来一样清澈。等到出发，当地人又想走果化，不肯走都结，即使绕道去那个村子，也不肯送。原来他们与都结有仇杀，怕被抓去。我强迫他们也不行，于是又送向那印。原来正道在旧州，这些都是迂回的路程。于是向西南走在田垄间，半里，穿过石缝登上土山向西平上，半里到达山顶。又半里，翻过岭向南，稍下经过一个山脊。又平上半里，再翻过山顶向西下。一里，到达山坞中，就沿着水痕向西北走。一里，有小水从北边山坞流来，与东来的小水会合后向西流去。又跟着它向西一里，又有小水从北边山坞流来，与东来的水会合后向南流去。路向西上山，直上一里半，在岭上平走二里，又向西下一里半，下到坞底。忽然有水从南边峡谷流来，水色碧绿深沉，向西流去，过了山坞半里，从北山向西上一里，登上岭又走一里，稍下，经过一个山脊再上，开始沿着岭北，随即沿着岭南，都向西在岭上平走，南望高岭，就是旧州去都结的路。共三里才向西南下，一里半到达山坞，则先前经过的南峡的水，与那印的水东西并流而去，向北进入石山的洞穴。横截水流向西，逆着东来的水走了三里，在那印吃饭。等挑夫到下午，不肯从小路去都结，仍然返回佶伦。起初从村子左边向西北上山，转向西南共一里，登岭上行。向西南五里，稍下，经过一个山脊再上，向西南在岭上走六里，转出南坳。又向西南走六里，稍向东转，仍向西南，才向东看见旧州在东南山谷，佶伦尖山在西南山谷。又向西二里，才开始下山，向南渡过山坞中的田埂，才看到田埂中的水向北流出。又向南翻山半里，又渡田埂翻小山一里，到了一个相当大的村子，天色已晚。从村子南边渡过一条支流，又与南来的大溪相遇。向南越过一条田垄，逆着大溪向西南走在田间，又走了一里半到达佶伦州。州府宅院没有围墙，州官姓冯，年纪还小。又向南渡过大溪，住在代理州官的人家。

二十五日

二十五日

凌晨，权州者复送二里，至北村，坐而促夫者竟日，下午始行。即从村东南上山一里，始东北逾岭，旋转东南，绕州后山脊行。六里，少庭脊，复上行岭畔者三里，又稍下。其处深茅没顶，舆人又妄指前山径中多贼阵，余辈遥望不见也。又前下一里，渡脊，始与前往陆廖时所登山径遇，遂东瞰山谷，得旧州村落。又东南下者半里，时及麓，舆夫遂哄然遁去。时日已薄暮，行李俱弃草莽中。余急趋旧州，又半里下山，又行田塍间一里，抵前发站老人家，己昏黑，各家男子俱遁入山谷，老人妇卧暗处作呻吟声。余恐行李为人所攫，遍呼人不得。久之，搜得两妇执之出，谕以无恐，为觅老人父子归，令取行李。既而顾仆先携二囊至，而舆担犹弃暗中。已而前舍有一客户来询，谕令往取，其人复遁去。余追之执于前舍架上，强之下，同顾仆往取。久之，前所遣妇归，云：「老人旋至矣。」余令其速炊，而老人犹不至。盖不敢即来见余，亦随顾行后，往负行李也。半晌，乃得俱来。老人惧余鞭其子若孙，余谕以不责意。已晚餐，其子跛立，予叱令速觅夫，遂卧。

凌晨，代理州官又送了二里，到北村，坐着催促挑夫一整天，下午才出发。立即从村子东南上山一里，开始向东北翻岭，随即转向东南，绕着州后的山脊走。走了六里，稍停山脊，又上行在岭边三里，又稍下。这里深草没顶，轿夫又胡乱指说前面山路中多有贼阵，我们远远望去看不见。又向前下一里，渡过山脊，才与先前去陆廖时所登的山路相遇，于是向东俯瞰山谷，看到了旧州村落。又向东南下半里，这时快到山脚，轿夫就一哄而散逃走了。这时天色已近傍晚，行李都丢弃在草丛中。我急忙赶往旧州，又半里下山，又在田埂间走了一里，到达先前发站的老人家，天色已经昏黑，各家男子都逃进了山谷，老人和妇女躺在暗处发出呻吟声。我担心行李被人抢夺，到处呼喊人却找不到。过了很久，搜到两个妇女抓住她们出来，告诉她们不要害怕，为她们寻找老人父子回来，让他们去取行李。不久顾仆先带着两个袋子到了，而轿子和担子还丢弃在暗处。随后前边屋里有一个客户来询问，命令他去取，那个人又逃走了。我追上去在前屋的架子上抓住他，强迫他下来，和顾仆一起去取。过了很久，先前派去的妇女回来了，说：“老人马上就到了。”我命令她赶快做饭，而老人还是没到。原来他不敢立即来见我，也跟在顾仆后面，去背行李了。过了半晌，才都来了。老人怕我鞭打他的儿子和孙子，我告诉他没有责备的意思。已经吃过晚餐，他的儿子跛着脚站着，我呵斥他让他赶快找挑夫，于是睡下。

二十六日

二十六日

凌晨饭。久之，始有夫两人、马一匹。余叱令往齐各夫。既久，复不至。前客户来告余：「此路长，须竟日。早行，兹已不及。明晨早发，今且贳跛者，责令其举夫可也。」余不得已，从之。是日，早有密云，午多日影

凌晨吃饭。过了很久，才有两个夫役和一匹马。我呵斥他们，命令他们去召集其他夫役。又过了很久，他们还是没回来。之前的客户来告诉我说：“这条路很长，需要走一整天。早上出发，现在已经来不及了。明天一早出发，今天暂且宽恕那个跛脚的夫役，责令他去找夫役就行了。”我没办法，听从了他。这天，早上有浓密的云，中午时阳光较多。

即饭，遂东向随溪入石山峡，一里，两石山对束，水与路俱从其中。东入又半里，路分两岐，一东北逾坳，一西南入峡。水随西南转，轰然下坠，然深茅密翳，第闻其声耳。

吃过饭，就向东沿着溪水进入石山峡谷。走了一里，两座石山相对夹峙，水和路都从中间穿过。向东再走半里，路分成两条岔道：一条向东北翻越山坳，一条向西南进入峡谷。水随着西南方向转弯，轰然向下坠落，但深草密布遮蔽，只能听到它的声音罢了。

已西南逾坳，则对东西山之后脊也，溪已从中麓坠穴，不复见其形矣。乃转至分岐处，披茅觅溪，欲观所坠处，而溪深茅丛，层转不能得。

随后向西南翻越山坳，就是对面东西两山的后脊，溪水已经从山腰坠入洞穴，再也看不到它的形状了。于是转回到岔路口，拨开茅草寻找溪水，想看看它坠落的地方，但溪水很深，茅草丛生，层层转折，没能找到。

又出至两峰对束处，渡水陟西峰，又溯之南，茅丛路寒，旋复如溪之北也。乃复从来处度旧路，望见东峰崖下行洞南向，已得小路在莽中，亟披之。

又走出到两座山峰相对夹峙的地方，涉水登上西峰，又逆流向南，茅草丛中道路冷清，很快又像溪水北岸一样。于是再从原路返回旧路，望见东峰崖壁下有个向南的洞穴，已经在草丛中找到小路，急忙拨开草走过去。

其洞门南向，有石中悬，内不甚扩，有穴分两岐，水入则黑而隘矣。出洞，见其东复有一洞颇宽邃，其门西南向，前有圆石界为二门，右门为大。

这个洞的洞口朝南，有石头悬在中间，里面不太宽敞，有个洞穴分成两条岔道，水流入后就变得又黑又窄。出洞后，看到它东边又有一个洞，相当宽敞深邃，洞口朝西南，前面有圆石隔成两个门，右边的门较大。

其内从右入，深十余丈，高约三丈，阔如之，后壁北转渐隘而黑，然中觉穹然甚远，无炬不能从也。

洞内从右边进去，深十多丈，高约三丈，宽度也差不多，后壁向北转，逐渐变窄变黑，但中间感觉穹顶很高，非常深远，没有火把不能进去。

其外从左南扩，复分两岐，一东北，一东南，所入皆不深，而明爽剔透，有上下旁穿者。况其两门之内，下俱甚平，上则青石穹覆，盘旋竟尺，圆宕密布无余地。

洞外从左边向南扩展，又分成两条岔道：一条向东北，一条向东南，进去都不深，但明亮清爽、玲珑剔透，有上下左右穿通的孔洞。况且在两个门之内，下面都很平坦，上面是青石穹顶覆盖，盘旋环绕足有一尺，圆形洞穴密集分布，没有空隙。

又有黄石倒垂其间，舞蛟悬萼，纹色俱异，有石可击，皆中商吕，此中一奇境也。

又有黄色石头倒垂在其中，像舞动的蛟龙、悬挂的花萼，纹理和颜色都很奇特，有些石头可以敲击，都符合音律，这真是其中的一处奇境。

出洞，仍一里，返站架。日色甚暖，不胜重衣，夜不胜覆絮。是日手疮大发，盖前佶伦两次具餐，俱杂母猪肉于中也。

出洞后，仍然走了一里，返回站架。阳光非常温暖，穿厚衣服受不了，晚上盖棉被也受不了。这天手上的疮发作得很厉害，大概是之前佶伦两次准备的饭食，都掺杂了母猪肉在里面。

二十七日

二十七日

早起雾甚。既散，夫骑至乃行。仍从东北一里，上土山，与前往陆廖道相去不远。一里登岭，雾收而云不开，间有日色。

早起雾气很大。雾散后，夫役和马匹到了才出发。仍然向东北走一里，登上土山，与之前去陆廖的路相距不远。走一里登上山岭，雾气消散但云层未开，偶尔有阳光。

从岭上北转一里，仍东北二里，又下一里，度一水，复东北上二里，岭畔遂多丛木。丛木中行岭上者三里，从林木少断处，下瞰左右旋谷中，木密树丛，飞鸟不能入也。

从岭上向北转一里，再向东北走二里，又下一里，渡过一条河，再向东北上二里，岭边就多了丛生的树木。在丛林中沿岭上走了三里，从树木稀疏断开的地方，向下俯瞰左右回旋的山谷中，树木茂密，飞鸟都飞不进去。

又半里乃下，甚峻。一里半乃及坞底，则木山既尽，一望黄茅弥山谷间矣。从坞中披茅行，始有小水东流峡谷。随之涉水而东，从南麓行，复渡水从北麓上，又东下坞渡水，复东上岭，一里登其巅。行其上者三里，又直下坞中者一里，则前水复自南北注向峡中去。

又走半里才下山，非常陡峭。走一里半才到山谷底部，这时树木覆盖的山已经结束，放眼望去，黄色的茅草遍布山谷之间。从山谷中拨开茅草前行，开始有小溪向东流入峡谷。沿着它涉水向东，从南麓走，又渡水从北麓上去，再向东下到山谷渡水，又向东上岭，走一里登上山顶。在上面走了三里，又直下到山谷中走一里，之前的水又从南北流向峡谷中去。

又东逾一小岭，有水自东坞来，自南向北绕，与西来水合。既涉东来水，复东上山登其巅，盘旋三里，出岭。二里，得一平脊，乃路之中，赍饭者俱就此餐焉。

又向东翻越一座小岭，有水流从东边的山谷来，自南向北环绕，与西来的水汇合。涉过东来的水后，又向东上山登上山顶，盘旋三里，走出山岭。走二里，遇到一个平缓的山脊，正是路的中点，带饭的人都在这里吃饭。

既饭，复东从岭北行，已渐入丛木。出山南，又度一脊，于是南望皆石峰排列，而东南一峰独峻出诸峰之上；北望则土山层叠，丛木密翳。

吃过饭后，又向东从岭北走，渐渐进入丛林中。走出山南，又翻过一个山脊，这时向南望去都是石峰排列，而东南方一座山峰特别峻峭，高出其他山峰之上；向北望去则是土山层层叠叠，丛林茂密遮蔽。

过脊稍下而北，转而东上，直造〈〔前〕〉所望〈〔东南峻〕〉石峰之北，始东南下。一里半而及坞底，有细流在草中行，路随之。半里入峡，两崖壁立，丛木密覆，水穿峡底，路行其间。

翻过山脊稍微向下向北，转而向东上，直达之前所望见的东南峻峭石峰的北面，才开始向东南下。走一里半到达山谷底部，有细流在草丛中流淌，路沿着它走。半里进入峡谷，两边崖壁陡立，丛林密盖，水穿过峡谷底部，路在其中穿行。

半里，峡流南汇成陂，直漱峻峰之足。复溯流入，行水中者一里，东南出峡，遂复仰见天光，下睹田塍，于是山分两界，中有平坞，若别一天地也。

半里后，峡谷中的水流向南汇成水塘，直冲峻峭山峰的脚下。又逆流而上，在水中走了一里，向东南出峡谷，于是又抬头看到天光，低头看到田埂，这时山分成两列，中间有平坦的山谷，仿佛另一个天地。

东行坞中，坞尽复攀石隘登峺，峺石峻耸如狼牙虎齿，前此无其巉峭者也。

向东在山谷中走，山谷尽头又攀爬石隘登上山脊，山脊上的石头高耸如狼牙虎齿，之前没有这样险峻陡峭的。

逾岭从坞中行二里，循岭平上一里，平下一里，平行坞一里，穿平峡一里，穿峡又行坞中一里，逾岭上下又一里，始得长峡。行四里，又东行坞与西同。

翻过山岭从山谷中走二里，沿着山岭平缓上走一里，平缓下走一里，平缓在山谷中走一里，穿过平缓的峡谷一里，穿过峡谷又走山谷中一里，翻越山岭上下又走一里，才遇到长峡谷。走四里，又向东走山谷，与西边相同。

三里，逾北山之嘴，南山之麓始有茅三四架，于是山坞渐开。南山之东有尖峰复起，始望之而趋，过其东，则都结州治矣。州室与聚落俱倚南山向北，有小水经其前东注，宅无垣墙，廨亦聩圮。铺司狞甚，竟不承应，无夫无供，盖宛然一夜郎矣。

走三里，翻过北山的山嘴，南山脚下才开始有三四间茅屋，于是山间谷地逐渐开阔。南山东边有尖峰再次突起，开始望着它赶路，经过它的东边，就是都结州的治所了。州府的房屋和村落都靠着南山朝北，有小河经过前面向东流，住宅没有围墙，官署也破败倒塌。铺司非常凶恶，竟然不接待，没有夫役没有供应，简直就像个夜郎国一样。

是日为余生辰，乃所遇旧州夫既恶劣，而晚抵铺司复然，何触处皆穷也。

这天是我的生日，但遇到的旧州夫役已经恶劣，晚上到达铺司又是这样，为什么处处都这么困窘呢。

二十八日

二十八日

早起，寒甚而霁。铺司不为传餐，上午始得粝饭[2]二盂，无蔬可下。以一刺令投，亦不肯去。

早起，非常寒冷但天晴了。铺司不准备饭食，上午才得到两碗粗饭，没有菜下饭。我拿一个名帖让他去投递，他也不肯去。

午后，忽以马牌掷还云：「既为相公，请以文字示。」余拒无文，以一诗畀之，乃持刺去。久之，以复刺来，中书人题曰：「有德者必有言，有言者亦（必有德）。」无聊甚。

午后，他忽然把马牌扔回来说：“既然是相公，请拿文字来给我看。”我推辞说没有文章，拿一首诗给他，他才拿着名帖走了。过了很久，他拿着回帖来了，上面有人题字说：“有德者必有言，有言者亦（必有德）。”我觉得非常无聊。

倚筐磨墨，即于其刺后漫书一文界之。既去，薄暮始以刺饶鸡酒米肉，复书一题曰：「子路拱而立，止子路宿。」余复索灯书刺尾畀之，遂饭而卧。馆人是晚供牛肉为咹.

我靠着竹筐磨墨，就在他的名帖后面随意写了一篇文章给他。他走后，傍晚才拿着名帖送来鸡、酒、米和肉，又写了一个题目说：“子路拱而立，止子路宿。”我又要了灯，在名帖末尾写了东西给他，然后吃饭睡觉。馆舍的人这天晚上供应牛肉作为晚餐。

既卧，复有人至，订明口联骑行郊，并今馆人早具餐焉。

躺下后，又有人来，约定明天一起骑马到郊外，并让馆舍的人早点准备饭食。

二十九日

二十九日

早寒，日出丽甚。晨起，餐甫毕，二骑至矣。一候余，一候太平府贡生何洞玄。同行者乃骑而东，又有三骑自南来，其当先者，即州主农姓也。各于马上拱手揖而东行。

早上寒冷，太阳出来非常美丽。早晨起床，刚吃完饭，两匹马就到了。一匹等我，一匹等太平府的贡生何洞玄。同行的人于是骑马向东，又有三匹马从南边来，领头的人，就是姓农的州官。各自在马上拱手作揖，然后向东行。

三里，渡一溪，又东二里，随溪入山峡，又东五里，东北逾一岭。其岭颇峻，农君曰：「可骑而度，不必下。」其骑腾跃峻石间，有游龙之势。共逾岭二里，山峒颇开，有村名那吝，数十家在其中央，皆分茅各架，不相连属。

走三里，渡过一条溪流，又向东二里，沿着溪流进入山峡，又向东五里，向东北翻越一座山岭。这座岭相当陡峻，农君说：“可以骑马翻越，不必下马。”他的马在陡峭的石头间腾跃，有游龙的气势。一共翻越山岭二里，山间开阔，有个村子叫那吝，几十户人家在中间，都是各自用茅草搭建，互不相连。

过而东，又二里，复东逾一岭。其峻弥甚，共二里，越之。又东一里，行平坞间，有水一泓，亦自西而东者，至是稍北折，而南汇涧二丈余，乃禁以为鱼塘，其处名相村。

经过村子向东，又走二里，再向东翻越一座岭。这座岭更加陡峻，一共走二里，翻越过去。又向东一里，在平坦的山谷中走，有一汪水，也是从西向东流，到这里稍微向北折，向南汇成两丈多宽的涧水，于是被围起来作为鱼塘，这个地方叫相村。

比至，已架茅于其上，席地临。诸峒丁各举缯西流，而渔得数头，大止尺五，而止有锦鲤，有绿鳜，辄驱牛数十蹂践其中。已复匝而缯焉，复得数头，其余皆细如指者。

等到了那里，已经在上面搭了茅棚，席地而坐靠近水边。各个峒丁都举起渔网向西流撒去，捕到了几条鱼，最大的只有一尺五寸，其中有锦鲤，有绿鳜，就赶了几十头牛在水里踩踏。之后又围起来撒网，又捕到几条，其余的都细如手指。

乃取巨鱼细切为脍，置大碗中，以葱及姜丝与盐醋拌而食之，以为至味。余不能从，第啖肉饮酒而已。

于是拿大鱼细切成脍，放在大碗里，用葱和姜丝加盐醋拌着吃，认为这是最美味的。我不能跟着吃，只吃肉喝酒罢了。

既饭，日已西，乃五里还至那吝村。登一茅架，其家宰猪割鸡献神而后食，切鱼脍复如前。薄暮，十余里抵州，别农马上，还宿于铺。

吃过饭后，太阳已经西斜，于是走五里回到那吝村。登上一个茅棚，这家人杀猪宰鸡祭神后才吃饭，切鱼脍又像之前一样。傍晚，走十多里到达州城，在马上告别农君，回到铺舍住宿。

三十日

三十日

日丽而寒少杀。作《骑游诗》二首畀农。时有南宁生诸姓者来，袖文一篇，即昨题也。盖昨从相村遇此生来谒，晚抵州官以昨题命作也。观其文毫无伦次，而何生漫以为佳。

阳光明媚而寒冷稍减。我作了两首《骑游诗》送给农君。当时有个姓诸的南宁生员来了，袖子里藏着一篇文章，就是昨天的题目。原来昨天在相村遇到这个生员来拜见，晚上到达州官那里，州官用昨天的题目命他作文。看他的文章毫无条理，而何生却随意认为很好。

及入农，果能辨之，亟令人候余曰：「适南宁生文，不成文理，以尊作示之，当骇而走耳。」乃布局手谈。抵暮，盛馔，且以其族国瑚讦告事求余为作一申文，白诸当道，固留再迟一日焉。

等进去见农君，他果然能分辨出来，急忙派人来等我说：“刚才那个南宁生员的文章，不成文理，拿您的作品给他看，他应该会吓跑吧。”于是摆开棋盘下棋。到傍晚，准备了丰盛的饭菜，并且因为他的族人农国瑚控告的事，求我写一份申文，向当权者说明，坚决留我再多待一天。

十二月初一日

十二月初一日

在都结铺舍。早起阴云四布，欲行，复为州官农国琦强留，作院道申文稿。盖国琦时为堂兄国瑚以承袭事相讼也。抵暮，阴云不开。既晚餐，农始以程仪来馈。

在都结铺舍。早起阴云密布，想走，又被州官农国琦强行留下，写呈给院道的申文稿。原来农国琦当时正因承袭的事与堂兄农国瑚打官司。到傍晚，阴云仍未散开。吃过晚饭后，农君才送来路费。

早起，阴云如故。饭久之，夫至乃行。东向三里，即前往观鱼道也。既乃渡溪而北，随溪北岸东行，又二里，有石峰东峙峡中。盖南北两界山，自州西八里即排闼而来，中开一坞，水经其间，至此则东石峰中峙而坞始尽，溪水由石峰之南而东趋岭中，即昨所随而入者。今路由石峰之北而东趋北坞，又三里，得一村在坞中，曰那贤。又东二里，坞乃大开，田畴层络，有路通南坞，即那伦道也。又东五里，山坞复穷。乃北折而东逾山坳。一里，越坳之东，行坞间又一里，复东穿山峡。其峡甚逼而中平，但石骨棱棱，如万刀攒侧，不堪著足。出峡，路忽降而下，已复南转石壑中，乱石高下共三里，山渐开。忽见路左石穴曲折，坠成两潭，清流潴其中，映人心目。潭之南坞有茅舍二架，潭之东坞有茅舍一架，皆寂无一人。询之舆夫，曰：「此湘村也。向为万承所破，故居民弃庐而去。」由湘村而东，复有溪在路北，即从两潭中溢出者。东行平坞二里，过昨打鱼塘之南，又东三里，遂北渡西来之溪，溪水穿石壑中，路复随之，水石交乱。一里，从溪北行，转入北壑。一里，水复自南来，又渡之而东。又一里，水复自北而南，又渡之，乃东向出峡。忽坠峡直下者一里，始见峡东平畴，自北而南，开洋甚大，乃知都结之地，直在西山之顶也。下山是为隆安界，亦遂为太平、南宁之分，其高下顿殊矣。随西峰东麓北一里，溪流淙淙，溯之得一村，是为岩村，居民始有瓦房、高凳，复见汉官仪矣。至是天色亦开霁。时已过午，换夫至，遂行。于是俱南向行平畴间，二里，饭于前村之邓姓者家。既饭，又渡溪西岸，南行一里半，其西山峡中开，峰层坞叠，有村在西坞甚大，曰杨村。又南一里半，杨村有溪亦自西坞而南，与北溪合，其溪乃大。并渡其西，又南一里，水东注东界土山腋中；路西南一里，抵西界石山下，得一村曰黑区村。换夫，循西界石山南行，其峰有尖若卓锥，其岩有劈若飞翅而中空者。行其下嵌石中，又南四里，得巨村在西峰丛夹处，曰龙村。又换夫而南，乃随东界土山行矣。始知自黑区至此，皆山夹中平坞而无涧，以杨村所合之流，先已东入土山也。至是复有水西自龙村西坞来，又南成小涧。行其东三里，盘土山东南垂而转，得一村曰伐雷，换夫。又暮向东南行三里，宿于巴潭黄姓者家。

早晨起来，阴云还是和昨天一样。吃过饭很久，挑夫才到，于是出发。向东走三里，就是之前去看鱼的那条路。然后渡过溪水向北，沿着溪水的北岸向东走，又走了二里，有座石峰在东边耸立在峡谷中。原来南北两边的山，从州城西边八里处就排列着过来，中间开出一个山坞，溪水从其间流过，到这里东边的石峰耸立在中间，山坞才到了尽头，溪水从石峰的南边向东流进山岭中，就是昨天我顺着走进去的那条路。现在这条路从石峰的北边向东延伸到北边的山坞，又走了三里，在山坞中看到一个村子，叫那贤。又向东二里，山坞变得非常开阔，田地层层相连，有条路通向南边的山坞，就是去那伦的路。又向东五里，山坞又到了尽头。于是向北转，再向东翻过山坳。走了一里，翻过山坳的东边，在山坞中又走了一里，再向东穿过山峡。这个山峡非常狭窄但中间平坦，只是石头的棱角像千万把刀一样攒聚在两侧，无法落脚。走出山峡，路忽然向下倾斜，接着又向南转进石沟中，高低不平的乱石共有三里，山势逐渐开阔。忽然看见路左边有曲折的石洞，下陷成两个水潭，清澈的流水积在潭中，映照人心。水潭南边的山坞有两间茅屋，水潭东边的山坞有一间茅屋，都寂静无人。向轿夫询问，他说：“这是湘村。以前被万承州攻破，所以居民抛弃房屋离开了。”从湘村向东，路北又有一条溪水，就是从两个水潭中溢出的。在平坦的山坞中向东走二里，经过昨天打鱼塘的南边，又向东三里，于是向北渡过从西边流来的溪水，溪水穿过石沟，路又跟着它走，水和石交错杂乱。走了一里，沿着溪水北岸走，转进北边的山沟。走了一里，水又从南边流来，又渡过它向东。又走了一里，水又从北边向南流，又渡过它，于是向东走出峡谷。忽然沿着峡谷直下一里，才看到峡谷东边平坦的田野，从北向南，非常开阔，才知道都结州的地势，竟然在西山的顶上。下山就是隆安地界，也成了太平府和南宁府的分界，高低顿时悬殊了。沿着西峰东麓向北走一里，溪水淙淙流淌，逆流而上找到一个村子，叫岩村，居民开始有瓦房、高凳子，又见到汉人的官服礼仪了。到这时天色也放晴了。时间已经过了中午，换的挑夫到了，于是出发。从此都向南走在平坦的田野间，走了二里，在前村一个姓邓的人家吃饭。吃完饭，又渡过溪水到西岸，向南走一里半，西边的山峡中开阔起来，山峰层层，山坞重叠，在西边的山坞中有一个很大的村子，叫杨村。又向南一里半，杨村有一条溪水也从西边的山坞向南流，与北边的溪水汇合，这条溪水就变大了。一起渡过溪水到西边，又向南一里，水向东流进东边土山的山腰里；路向西南走一里，到达西边的石山下，看到一个村子叫黑区村。换了挑夫，沿着西边的石山向南走，这里的山峰有的尖得像竖立的锥子，有的岩石像劈开的翅膀而中间是空的。走在山下嵌入的石头中，又向南四里，在西边山峰丛杂的地方看到一个很大的村子，叫龙村。又换了挑夫向南，于是沿着东边的土山走了。这才知道从黑区村到这里，都是山夹着的平坦山坞而没有山涧，因为杨村汇合的水流，已经先向东流进土山了。到这里又有水从西边龙村西边的山坞流来，又向南形成小涧。沿着它的东岸走三里，绕过土山东南角转弯，看到一个村子叫伐雷，换了挑夫。又摸黑向东南走三里，在巴潭一个姓黄的人家住宿。

初三日

初三日

巴潭黄老五鼓起，割鸡取池鱼为饷。晨餐后，东南二里，换夫于伐连村。待夫久之，乃东南逾土山峡，一里，则溪流自西北石山下折而东来，始虢成声。随之南行，盖西界石山至此南尽，转而西去，复东突一石峰峙于南峡之中，若当户之枢，故其流东曲而抵土山之麓，又南绕出中峙石峰，始南流平畦，由龙场入右江焉。随溪一里，南山既转，西南平壑大开，而石峰之南，山尽而石不尽。于是平畴曲塍间，怪石森森，佹离佹合，〈〔高下不一，流泉时漱之，环以畦塍，使置一椽其中，石林精舍，胜无敌此者。〕〉行石间一里，水正南去，路东上山麓，得一村，聚落甚大，曰把定村。村人刁甚，候夫至日昃，始以一骑二担夫来。遂东北逾土岭，一里半，北渡一小水，乃北上岭。又一里逾其巅，又北行岭上者一里，则下见隆安城郭在东麓矣。

巴潭的黄老五早早起来，杀鸡并从池塘里捞鱼来款待我。早餐后，向东南走二里，在伐连村换挑夫。等了很久挑夫才来，于是向东南翻过土山峡，走了一里，溪流从西北的石山下折向东流来，开始发出哗哗的声响。顺着它向南走，原来西边的石山到这里向南到了尽头，转而向西去，又向东突出一座石峰耸立在南边的峡谷中，像当门的门轴，所以水流向东弯曲流到土山脚下，又向南绕出中间耸立的石峰，才向南流进平坦的田地，由龙场流入右江。沿着溪水走了一里，南山已经转弯，西南平坦的山谷豁然开阔，而石峰的南边，山到了尽头但石头没有完。于是在平坦的田野和曲折的田埂之间，怪石森然罗列，忽离忽合，高低不一，流泉不时冲刷着它们，四周环绕着田埂，如果在那里建一间小屋，石林中的精舍，景色没有比这更美的了。在石头间走了一里，水一直向南流去，路向东上山麓，找到一个村子，聚落很大，叫把定村。村里人非常刁滑，等到太阳偏西才有一匹马和两个挑夫来。于是向东北翻过土岭，走了一里半，向北渡过一条小河，然后向北上山岭。又走了一里翻过山顶，又在岭上向北走了一里，就看到隆安的城郭在东边的山麓下了。

乃随岭东北下者数里，又东行者一里，入西门，抵北门，由门内转而南，税驾于县前肆中。是日云气浓郁，不见日光。时已下午，索饭，令顾仆往驿中索骑，期以明旦，而挑夫则须索之县中。时云君何为库役所讼往府，摄尉事者为巡检李姓，将觅刺往索天，而先从北关外抵巩阁，则右江从西北来，经其下而东去，以江崖深削，故遥视不见耳。从崖下得一〈〔南宁〕〉舟，期以明日发。余时疮大发，乐于舟行，且可以不烦县夫，遂定之。令顾仆折骑银于驿，以为舟资。乃还宿于肆。

于是沿着山岭向东北下走几里，又向东走了一里，进入西门，到达北门，从门内转向南，在县前的店铺中歇脚。这天云气浓重，不见阳光。时间已是下午，要了饭，让顾仆去驿站要马匹，约定明天早晨，而挑夫则必须到县里去找。当时云君（指县令）因为被管库房的差役告发去了府城，代理县尉事务的是一个姓李的巡检，准备找名帖去求他，但先要从北关外到巩阁，右江从西北流来，经过巩阁下方向东流去，因为江岸陡峭，所以远远看不见。从崖下找到一条去南宁的船，约定明天出发。我当时疮病发作很厉害，喜欢走水路，而且可以不麻烦县里的挑夫，于是定了下来。让顾仆到驿站把马匹的费用折成银子，作为船资。于是回到店铺中住宿。

初四日

初四日

晨起，饭而下舟；则其舟忽改期，初八始行。盖是时巡方使者抵南宁，先晚出囚于狱，同六房之听考察者，以此舟往。中夜忽逸一囚，吏役遂更期云。余时已折骑价，遂淹留舟中。疮病呻吟，阴云黯淡，岁寒荒邑外，日暮瘴江边，情绪可知也。

早晨起来，吃饭后下到船上；但船忽然改了日期，初八才出发。原来这时巡方使者到了南宁，前一天晚上把囚犯从狱中提出来，连同六房等待考察的官员，用这条船送去。半夜忽然逃了一个囚犯，吏役于是改了日期。我当时已经折算了马匹的费用，只好滞留在船中。疮病发作呻吟不止，阴云暗淡，岁末天寒在荒凉的城外，日暮时分在瘴疠弥漫的江边，心情可想而知。

初五日

初五日

坐卧舟中。下午，顾仆曰：「岁云暮矣，奈何久坐此！请索担夫于县，为明日步行计。」余然之。

在船中或坐或卧。下午，顾仆说：“年关快到了，怎么能长久坐在这里！请让我到县里去找挑夫，为明天步行做准备。”我同意了。

左、右江之分，以杨村、把定以西石山为界。故石山之内，其地忽高，是为土州，属太平；石山之下，其坞忽坠，是为隆安，乃嘉靖间王新建所开设者，属南宁。此治界所分也。若西来之龙脊，则自归顺、镇安、都康、龙英北界之天灯墟，又东经全茗、万承，而石山渐尽，又东抵合江镇，则宣化属矣。其在脊之北者，曰镇远、佶伦、结安、都结，万承之东北鄙。其水或潜坠地穴，或曲折山峡，或由土上林，或由隆安入右江。然则，此四土州水入右江而地辖于左江，则以山脊迂深莫辨也。

左江和右江的分界，以杨村、把定以西的石山为界。所以石山以内，地势忽然升高，这里是土州，属于太平府；石山以下，山坞忽然下陷，这里是隆安，是嘉靖年间王新建（王守仁）开设的，属于南宁府。这是行政区划的分界。至于从西边来的龙脊，则从归顺、镇安、都康、龙英北边的天灯墟，又向东经过全茗、万承，石山逐渐消失，又向东到达合江镇，就属于宣化县了。那些在龙脊北边的，叫镇远、佶伦、结安、都结，是万承的东北边境。这些地方的水有的潜流坠入地穴，有的曲折流经山峡，有的从土上林，有的从隆安流入右江。然而，这四个土州的水流入右江而土地隶属于左江，是因为山脊迂回深远难以分辨的缘故。

隆安东北临右江，其地北去武缘界一百四十里，南去万承土州界四十里，东去宣化界一百二十里，西去归德土州界八十里。其村民始有瓦屋，有台凳，邑中始为平居，始以灶爂，与土州截然若分也。

隆安东北面临右江，这个地方北边距离武缘县界一百四十里，南边距离万承土州界四十里，东边距离宣化县界一百二十里，西边距离归德土州界八十里。这里的村民开始有瓦房，有台凳，城邑中开始有平坦的居所，开始用灶烧火做饭，与土州截然不同，像是分开了。

土人俱架竹为栏，下畜牛豕，上爂与卧处之所托焉。架高五六尺，以巨竹槌开，径尺余，架与壁落俱用之。爂以方板三四尺铺竹架之中，置灰爂火，以块石支锅而炊。锅之上三四尺悬一竹筐，日炙稻而舂。妇人担竹筒四枚，汲于溪。亦有纺与织者。男子著木屐妇人则无不跣者。首用白布五、六尺盘之，以巨结缀额端为美观。亦间有用青布、花布者。妇人亦间戴竹丝笠；胸前垂红丝带二条者，则酋目之妇也。裙用百骈细裥，间有紧束以便行走，则为大结以负于臀后。土酋、土官多戴毡帽，惟外州人寓彼者，束发以网，而酋与官俱无焉。惟向武王振吾戴巾交人则披发垂后，并无布束。间有笼毡帽于发外者，发仍下垂，反多穿长褶，而足则俱跣。

当地人都是用竹子架成栏房，下面养牛猪，上面是烧火做饭和睡觉的地方。架子高五六尺，用大竹子劈开，直径一尺多，架子和墙壁都用它。烧火做饭用三四尺见方的木板铺在竹架中间，放上灰烬生火，用石块支起锅来做饭。锅上方三四尺悬挂一个竹筐，每天晒稻谷然后舂米。妇女用竹筒挑着四个筒，到溪边打水。也有纺纱和织布的。男人穿木屐，妇女则没有不赤脚的。头上用五六尺白布盘起来，在额头打一个大结作为装饰。也间或有使用青布、花布的。妇女也间或戴竹丝斗笠；胸前垂两条红丝带的，是头目的妻子。裙子用许多细褶拼成，间或有紧束起来以便行走的，就在臀后打一个大结背着。土酋、土官大多戴毡帽，只有外州寄居在那里的人，用网束发，而酋长和官员都没有。只有向武州的王振吾戴头巾，交趾人则披散头发垂在脑后，并没有布束。间或有把毡帽笼在头发外面的，头发仍然下垂，反而多穿长褶，而脚都是赤着的。

交绢轻细如吾地兼丝，而色黄如睦州之黄生绢，但比之密而且匀，每二丈五尺一端，价银四钱，可制为帐。

交趾的绢轻细像我们这里的兼丝，而颜色像睦州的黄生绢，但比它更密更匀，每二丈五尺为一端，价银四钱，可以用来做帐子。

向武多何首乌，出石山穴中，大有至四、五斤者。〈〔余于州墟以十二钱得三枚，重约十五斤。〕〉余按《一统土物志》，粤西有马棕榔，不知为何物，至是见州人俱切为片，和蒌叶以敬客，代摈榔焉，呼为马槟榔，不知为何首乌也。

向武州多何首乌，出产在石山洞穴中，大的有达到四五斤的。我在州里的集市上用十二文钱买了三个，重约十五斤。我查考《一统土物志》，粤西有马棕榔，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到这里看到州里的人都把它切成片，和蒌叶一起用来敬客，代替槟榔，称为马槟榔，不知道它就是何首乌。

隆安县城在右江西南岸。余前至南宁，入郡堂观屏间所绘郡图，则此县绘于右江之北。故余自都结来，过把定，以为必渡江而后抵邑。及至，乃先邑而后江焉。非躬至，则郡图犹不足凭也。

隆安县城在右江西南岸。我之前到南宁，进入府衙看到屏风上画的府图，这个县画在右江的北边。所以我从都结来，经过把定，以为一定要渡过江才能到达县城。等到了，却是先到县城后到江边。如果不是亲自到达，府图还是不足以凭信的。

初六日

初六日

早雾四寒。饭后，适县中所命村夫至，遂行。初自南门新街之南南向行，三里，复入山。逾冈而下半里，两过细流之东注者，抵第三流，其水较大，有桥跨其上，曰广嗣度桥。又南上山一里半，出一夹脊，始望见山南大坞自西北开洋南去。遂南下土山，一里，土山南尽、复有石山如锥当央。由其西南向行六里，又抵一石山下，其山自北遥望若屏斯列，近循其西麓，愈平展如屏。已绕其南，转东向行三里，其山忽东西两壁环列而前，中央则后逊而北，皆削崖轰空，三面围合而缺其南；其前后有土冈横接东西两峰尽处，若当门之阈；其后石壁高张，则环霄之玦也。先是，按《百粤志》记隆安有金榜山，合沓如城。余至邑问之，无有知者。又环观近邑皆土山，而余方患疮，无暇远索。至是心异其山，问之村夫，皆曰：「不知所谓金榜者。」问：「此山何名？」曰：「第称为石岩，以山有岩可避寇也。」余闻之，遂令顾仆同夫候于前村，余乃北向入山。半里，逾土冈而下，其内土反洼坠，其东西两崖俱劈空前抱，土冈横亘而接其两端。既直抵北崖下，望东崖之上，两裂透壁之光，若明月之高悬镜台也；又望西崖之上，有裂罅如门，层悬叠缀，基天云之嵌空天半也。余俱不暇穷，先从北崖之麓入一窍。窍门南向，嵌壁为室，裂隙为门，层累而上，内不甚宽，而外皆叠透。连跻二重，若楼阁高倚，飞轩下临，爽朗可憩。其左忽转劈一隙，西裂甚深，直自崖巅，下极麓底，攀夹缝而上，止可胁肩，不堪寄傲。乃复层累下，出悬隙两重，遂望西崖悬扉而趋。其门东向，仰眺皆崇崖莫跻，惟北崖有线痕可攀，乃反攀倒跻，两盘断峡，下而复上，始凌洞门。门以内，隙向西北穹起；门以外，隙从崖麓坠下。下峡深数丈，前有巨石立而掩之，故自下望，只知为崖石之悬，而不知其内之有峡也。然峡壁峻削，从上望之，亦不能下，欲攀门内之隙，内隙亦倾侧难攀。窥其内渐暗，于是复从旧法攀悬下。乃南出大道，则所送夫亦自前村回，候余出而后去。乃东行五里，有村在路左，曰鱼奥。将入而觅夫，则村人遥呼曰：「已同押担者向前村矣。」〈〔村人劳余曰：「游金榜大洞乐乎？余始知金榜即此山。亟问：「大洞云何？」曰：「是山三面环列，惟西面如屏。大洞在前崖后高峰半，中辟四门，宏朗灵透。」余乃悟所游者为前崖小洞，尚非大洞也。〕〉又东五里，追及之于百浪村，乃饭于村氓家。于是换夫，东南行二里，复见右江自北来，随之南，遂下抵江畔，则有水西自石峡中来注。其水亦甚深广，似可胜舟，但峡中多石，不能入耳。其下有渡舟，名龙场渡，盖即把定、龙村之水，其源自都结南境，与万承为界者也。渡溪口，复南上陇，江流折而北去，路乃东南行。又六里，换夫于邓炎村。又东南八里，逾一小山之脊，又南二里，抵那纵村。从村中行，又二里，换夫于甲长家，日已暮矣。复得肩舆，行月夜者二里，见路右有巨塘汪洋，一望其盘汇甚长。又四里，渡一石桥，有大溪自西南来，透桥东北去。越桥又东二里，宿于那同村。夜二鼓，风雨大作。

早晨有雾，天气寒冷。饭后，正好县里派来的村夫到了，于是出发。起初从南门新街的南面向南走，三里后，再次进入山中。翻过山冈往下走半里，两次经过向东流的小溪，到达第三条溪流，水势较大，有桥横跨其上，叫广嗣度桥。又向南上山一里半，经过一个狭窄的山脊，才望见山南的大片平地从西北开阔地向南延伸。于是向南下土山，一里后，土山南面尽头，又有一座像锥子一样的石山挡在中央。从它的西南面向南走六里，又抵达一座石山下，这座山从北面远望像屏风一样排列，走近沿着它的西麓，更加平坦展开像屏风。不久绕到它的南面，转向东走三里，这座山忽然东西两壁环列向前，中央则向后缩向北面，都是陡峭的崖壁高耸入云，三面围合而缺了南面；它的前后有土冈横着连接东西两峰的尽头，像门前的门槛；它后面的石壁高高张开，则是环绕云霄的玉玦。在此之前，根据《百粤志》记载，隆安有金榜山，层叠如城。我到县城询问，没有人知道。又环视附近都是土山，而我正患疮，没空远寻。到这里觉得这座山很奇特，问村夫，都说：“不知道什么金榜。”问：“这座山叫什么？”回答说：“只叫石岩，因为山上有岩洞可以躲避贼寇。”我听了，就让顾仆和村夫在前村等候，我向北进山。半里后，翻过土冈往下走，里面土地反而低洼下陷，东西两崖都像劈开一样向前环抱，土冈横着连接两端。一直抵达北崖下，望见东崖上面，有两道裂缝透出光亮，像明月高悬在镜台之上；又望见西崖上面，有裂缝像门一样，层层悬挂叠缀，像是天云镶嵌在半空中。我来不及仔细探究，先从北崖山脚进入一个洞穴。洞口朝南，嵌入石壁形成石室，裂缝作为门，层层向上，里面不太宽，但外面都层层通透。连续攀登两层，像楼阁高倚，飞檐下临，清爽明亮可以休息。左边忽然转开一道裂缝，向西裂得很深，直接从崖顶，下到山脚底部，攀着夹缝上去，只能侧身，不能舒展。于是又层层向下，出了两层悬空的裂缝，就望着西崖悬着的门走去。门朝东，仰头看都是高崖无法攀登，只有北崖有细痕可以攀爬，于是反身攀爬倒着向上，两次绕过断峡，下去又上来，才登上洞口。门里面，裂缝向西北隆起；门外面，裂缝从崖脚坠下。下面的峡谷深数丈，前面有巨石立着遮挡，所以从下面望，只知道是悬空的崖石，不知道里面还有峡谷。但峡谷壁陡峭，从上面望，也不能下去，想攀爬门内的裂缝，里面的裂缝也倾斜难攀。看里面渐渐变暗，于是又用老办法攀着悬空处下来。然后向南走出大路，送行的村夫也从前面村子回来，等我出来后才离开。于是向东走五里，路左边有个村子，叫鱼奥。正要进村找夫役，村里人远远喊道：“已经同押担子的人到前面村子去了。”〈〔村里人慰劳我说：“游金榜大洞快乐吗？”我才知道金榜就是这座山。急忙问：“大洞怎么样？”回答说：“这座山三面环列，只有西面像屏风。大洞在前崖后面高峰的半山腰，中间开有四个门，宏大明亮灵透。”我才明白我游的是前崖的小洞，还不是大洞。〕〉又向东五里，在百浪村追上了他们，于是在村民家吃饭。然后换夫役，向东南走二里，又看见右江从北面流来，顺着它向南，下到江边，有水流从西面石峡中流来注入。这水也很深广，似乎能行船，但峡中多石，不能进入。下面有渡船，叫龙场渡，大概就是把定、龙村的水，源头来自都结南境，与万承交界。渡过溪口，又向南上坡，江流转而向北，路则向东南走。又六里，在邓炎村换夫役。又向东南八里，翻过一座小山的山脊，又向南二里，到达那纵村。从村中走，又二里，在甲长家换夫役，天已经黑了。又得到轿子，在月光下走了二里，看见路右边有巨大的池塘水势浩大，一望其盘曲汇聚很长。又四里，过一座石桥，有大溪从西南流来，穿过桥向东北流去。过桥又向东二里，在那同村住宿。夜里二更，风雨大作。

初七日

初七日

早起颇寒，雨止而云甚浓郁。饭后夫至，始以竹椅缚舆，遂东行。一里，路左大江自北来，前所过桥下大溪西南入之，遂曲而东，路亦随之。半里，江曲东北去，路向东南。又半里，换夫于那炎村。又待夫缚舆，乃东南行。二里，路左复与江遇，既而江复东北去。又东南四里，渐陟土山，共一里，逾而下，得深峡焉，有水自西南透峡底，东北入大江。绝流而渡，复上山冈，半里逾岭侧，复见大江自北来，折而东去，路亦随之。循南山之半东行一里，南山东尽，盘壑成塘，外筑堤临江，内潴水浸麓。越堤而东，江乃东北去，路仍南转，共一里，有公馆北向大江，有聚落南倚回阜，是曰梅圭。又东从岐行三里，饭于振楼村。仍候夫缚舆久之。南行十里，始与梅圭西北来大道合。又东南十二里，抵平陆村。村人不肯缚舆，欲以牛车代，相持久之，雨丝丝下；既而草草缚木于梯架，乃行，已昏黑矣。共四里，宿于那吉，〈〔土人呼为屯吉云。〕〉

早起很冷，雨停了但云很浓。饭后夫役来了，开始用竹椅绑成轿子，于是向东走。一里，路左边大江从北面流来，之前经过的桥下大溪从西南流入江中，于是江曲折向东，路也顺着它。半里，江转向东北去，路向东南。又半里，在那炎村换夫役。又等夫役绑好轿子，才向东南走。二里，路左边又遇到江，不久江又向东北去。又向东南四里，渐渐登上土山，共一里，翻过山往下，遇到深峡，有水流从西南穿过峡底，向东北流入大江。横渡水流，又上到山冈，半里翻过山岭侧面，又看见大江从北面流来，折向东去，路也顺着它。沿着南山半腰向东走一里，南山东面尽头，环绕洼地形成池塘，外面筑堤临江，里面蓄水浸到山脚。过堤向东，江就向东北去，路仍向南转，共一里，有公馆朝北对着大江，有村落南靠回环的山阜，这叫梅圭。又向东从岔路走三里，在振楼村吃饭。仍等夫役绑轿子很久。向南走十里，才与从梅圭西北来的大路会合。又向东南十二里，到达平陆村。村里人不肯绑轿子，想用牛车代替，争执了很久，雨丝丝地下；后来草草把木头绑在梯架上，才走，天已经黑了。共四里，在那吉住宿，〈〔当地人称为屯吉。〕〉

初八日

初八日

晨起，雨不止。饭而缚舆，久之雨反甚，遂持伞登舆。东南五里，雨止，换夫于麟村，缚舆就乃行。东南三里，路分二岐，转从东南者行，渐复逾土山。三里，越山而东，则右江自北折而来，至此转东南向去，行随之。又二里而至大滩，有数家之聚在江西岸，即旧之大滩驿也，万历初已移于宋村。江中有石横截下流，滩声轰轰，闻二三里，大滩之名以此。右江至此始闻声也。换夫缚舆，遂从村东东南逾岭，三里，逾岭南，则左江自杨美下流东北曲而下，至此折而东南去。遂从江北岸随流东行，二里，复入山脊，雨复纷纷。上下冈陀间又二里，换夫于平凤村。又东行二里半，至宋村，即来时左、右二江夹而合处，其南面临江，即所谓大果湾也。其村在两江夹中，实即古之合江镇，而土人莫知其名矣。万历初移大滩驿于此，然无邮亭、驿铺，第民间供马而已。故余前过此，求大滩驿而不知何在，至是始知之也。候饭，候夫，久之乃行，雨不止。其地南即大果湾，渡左江为杨美通太平府道，正东一里即左、右二江交会之嘴。今路从东北行一里余，渡右江，南望二江之会在半里外，亦犹前日从舟过其口而内望其地也。渡右江东岸，反溯江东北行。已遂东向逾山，三里而下，雨竟淋漓大至。又一里至王宫村，遂止息焉。雨淙淙，抵暮不能复行。

早晨起来，雨不停。饭后绑轿子，过了很久雨反而更大，于是打伞上轿。向东南五里，雨停了，在麟村换夫役，绑好轿子就出发。向东南三里，路分成两条岔道，转向东南的路走，渐渐又翻过土山。三里，翻过山向东，右江从北面折来，到这里转向东南流去，路顺着它。又二里到达大滩，有几户人家在江西岸，就是旧的大滩驿，万历初年已移到宋村。江中有石头横截下游，滩声轰轰，能听到二三里远，大滩的名字由此而来。右江到这里才听到水声。换夫役绑轿子，于是从村东向东南翻岭，三里，翻过岭向南，左江从杨美下游向东北曲折而下，到这里折向东南流去。于是从江北岸顺流东行，二里，又进入山脊，雨又纷纷下。上下在山冈之间又二里，在平凤村换夫役。又向东走二里半，到宋村，就是来时左右两江夹着汇合的地方，南面临江，就是所谓的大果湾。这个村在两江夹峙中，实际就是古代的合江镇，但当地人不知道它的名字了。万历初年把大滩驿移到这里，但没有邮亭、驿铺，只是民间供应马匹而已。所以我之前经过这里，找大滩驿却不知道在哪里，到现在才知道。等吃饭，等夫役，很久才走，雨不停。这里南面就是大果湾，渡过左江是去杨美通往太平府的路，正东一里就是左右两江交汇的江嘴。现在路从东北走一里多，渡过右江，向南望两江交汇在半里之外，也像前日从船上经过江口而向内望那个地方。渡过右江东岸，反而逆着江向东北走。不久就向东翻山，三里后下山，雨竟倾盆而下。又一里到王宫村，就停下来休息。雨声淙淙，到傍晚不能再走。

初九日

初九日

中夜数闻雨声甚厉，天明，云油然四翳。迟迟而起，饭而后行，近上午矣。

半夜几次听到雨声很猛烈，天亮时，云油然四布遮蔽。迟迟才起床，饭后出发，已近上午了。

王宫村之左，有路北入山夹，乃旧大滩间道。由村前东南行二里，逾一岭而下，有小水自北夹来，西南入大江。越之而东又一里，稍北转循北山行，有大道自东而西，始随上东去。其直西逾小坳者，亦旧大滩道，盖南宁抵隆安，此其正道，以驿在宋村两江夹间，故迁而就之也。又东行三里，转上北冈，换夫于颜村；又东南逾一岭而下，转而西，共五里，换夫于登科村。又东南二里，换夫于狼科村。山雨大至，候夫不来，趋避竹间，顶踵淋漓，乃趋避一山庄庑下。久之夫至，雨亦渐止，又东南逾一平坳，共四里，饭于石步村。既饭，已下午矣，雨犹不全止，夫至乃行。东南有墟在冈头，逾冈而下共半里，越小石梁，下有涧深而甚细，盖南宁北面之山，至石步而西截江流者也。又东南行，雨势大作，遍体沾透。二里，复下一深涧，越木桥而上冈，又东南行雨中二里，止于罗岷村。候夫不至，雨不止，煨湿木以𦶟衣，未几乃卧。

王宫村的左边，有路向北进入山夹，是旧大滩的便道。从村前向东南走二里，翻过一座岭往下，有小水从北面山夹流来，向西南流入大江。越过它向东又一里，稍微向北转沿着北山走，有大道从东向西，开始顺着它向东去。那条径直向西翻越小坳的路，也是旧大滩道，大概从南宁到隆安，这是正道，因为驿站在宋村两江夹峙之间，所以绕道去那里。又向东走三里，转上北冈，在颜村换夫役；又向东南翻过一座岭往下，转向西，共五里，在登科村换夫役。又向东南二里，在狼科村换夫役。山雨大降，等夫役不来，跑到竹林里躲避，从头到脚都淋湿了，于是跑到一个山庄的廊檐下躲避。很久夫役才来，雨也渐渐停了，又向东南翻过一个平缓的山坳，共四里，在石步村吃饭。饭后，已经是下午了，雨还没全停，夫役来了才出发。东南有个集市在冈头，翻过冈往下共半里，过一座小石桥，下面有涧水很深但很细，大概是南宁北面的山，到石步这里向西截断江流。又向东南走，雨势大作，全身湿透。二里，又下一个深涧，过木桥上冈，又向东南在雨中走二里，停在罗岷村。等夫役不来，雨不停，用湿木烤火烘衣服，不久就躺下了。

初十日

初十日

云势油然连连，乃饭。村人以马代舆，而另一人持舆随行。雨复霏霏，于是多东南随江岸行矣。五里，稍北折，内坞有溪自东北来入江，乃南逾之。复上冈，二里，抵秦村，其村甚长。先两三家互推委，既乃下一村人家，骑与送夫去。候夫久之，有奸民三四人索马牌看，以牌有马，不肯应夫。盖近郭之民，刁悍无比，真不如来境之恭也。久之，止以二夫肩行李，舆与马俱一无，余以步而行。一舆来，已数村，反为其人有矣。幸雨止，冈渐燥。一里，平逾冈东北，有溪自东北来入江，较前三溪颇大，横竹凳数十渡涧底，盖即申墟之下流，发于罗秀山者也。复东南上冈一里余，过窑头村之北，顾奴同二担入村换夫，余即从村北大道东行。二里，北渡一石梁，其梁颇长，架两冈间，而下流亦细，向从舟登陆，自窑头村东渡小桥，即其下流也。又东四里，有长木梁驾两冈上，渡而东即白衣庵，再东即崇善寺，乃入寺询静闻永诀事。其殁死在九月二十四〈〔日〕〉酉时，止隔余行一日也。僧引至窆骨之所，乃在木梁东岸溪之半。余拜而哭之。南顾桥上，则顾奴与二担适从梁上过矣。乃与僧期，而趋梁店税驾焉。时才午，雨纷纷不止。饭后蹑履问云、贵客于熊石湖家，则贵竹有客才去，兹尚无来者。余以疮痛市药于肆，并履袜而还。〈〔一别南宁已七十五日矣。〕〉

云气浓重连绵，于是吃了饭。村里人用马代替轿子，而另一个人拿着轿子跟着走。雨又纷纷地下起来，因此大多向东南沿着江岸行走。走了五里，稍微向北转弯，里面的山坞中有溪水从东北流来汇入江中，于是向南越过溪流。又登上山冈，走了二里，到达秦村，这个村子很长。起初有两三家互相推诿，随后到了一个下村的住户家，骑马的人和送行的夫役都离开了。等候夫役很久，有三四个刁民索要马牌查看，因为牌上有马，不肯答应派夫。大概靠近城郊的百姓，刁钻凶悍无比，真不如来时的境内那样恭顺。过了很久，只派了两个夫役挑行李，轿子和马都没有，我只好步行。有一顶轿子过来，已经过了几个村子，反而被那人占用了。幸好雨停了，山冈渐渐干燥。走了一里，平缓地越过山冈向东北，有溪水从东北流来汇入江中，比前面三条溪流大得多，横着几十根竹凳渡过涧底，大概就是申墟的下游，发源于罗秀山的。又向东南登上山冈一里多，经过窑头村的北面，回头看见顾奴同两个挑夫进村换夫，我就从村北的大道向东走。走了二里，向北渡过一座石桥，这座桥相当长，架在两座山冈之间，而桥下的水流也很细，先前从船上登陆，从窑头村东边渡过的小桥，就是它的下游。又向东四里，有座长木桥架在两座山冈上，过桥向东就是白衣庵，再向东就是崇善寺，于是进寺询问静闻永别的事。他去世是在九月二十四日酉时，只比我离开晚了一天。僧人领我到埋葬骨骸的地方，是在木桥东岸溪流的半中间。我跪拜哭泣。向南看桥上，只见顾奴和两个挑夫正好从桥上经过。于是和僧人约好时间，急忙赶到梁店歇脚。这时才中午，雨纷纷下个不停。饭后穿着鞋到熊石湖家询问云南、贵州的客人，得知贵州有客人刚走，现在还没有来的。我因为疮痛到店铺买药，连同鞋袜一起买了回来。（一别南宁已经七十五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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