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四十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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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书
梁书
卷四十九 列传第四十三
卷四十九 列传第四十三
文学上
文学上
到沆 丘迟 刘苞 袁峻 庾于陵 弟肩吾 刘昭 何逊 钟嵘 周兴嗣 吴均
到沆 丘迟 刘苞 袁峻 庾于陵 弟肩吾 刘昭 何逊 钟嵘 周兴嗣 吴均
昔司马迁、班固书，并为《司马相如传》，相如不预汉廷大事，盖取其文章尤著也。固又为《贾邹枚路传》，亦取其能文传焉。范氏《后汉书》有《文苑传》，所载之人，其详已甚。然经礼乐而纬国家，通古今而述美恶，非文莫可也。是以君临天下者，莫不敦悦其义，缙绅之学，咸贵尚其道，古往今来，未之能易。高祖聪明文思，光宅区宇，旁求儒雅，诏采异人，文章之盛，焕乎俱集。每所御幸，辄命群臣赋诗，其文善者，赐以金帛，诣阙庭而献赋颂者，或引见焉。其在位者，则沈约、江淹、任昉，并以文采，妙绝当时。至若彭城到沆、吴兴丘迟、东海王僧孺、吴郡张率等，或入直文德，通䜩寿光，皆后来之选也。约、淹、昉、僧孺，率别以功迹论。今缀到沆等文兼学者，至太清中人，为《文学传》云。
从前司马迁、班固的史书，都写了《司马相如传》，司马相如并不参与汉朝朝廷的大事，是因为他的文章特别突出。班固又写了《贾邹枚路传》，也是选取他们能写文章而作传。范晔的《后汉书》有《文苑传》，所记载的人物，非常详细。然而，用礼乐来经纬国家，贯通古今来叙述美恶，没有文章是做不到的。因此，统治天下的人，无不重视并喜爱文章的意义，士大夫的学问，都崇尚文章之道，古往今来，没有改变。高祖皇帝聪明有文采，安定天下，广泛寻求儒雅之士，下诏采集奇才，文章的兴盛，光彩地汇聚在一起。每次皇帝亲临，就命令群臣赋诗，文章写得好的人，赏赐金银布帛，到朝廷进献赋颂的人，有时会被引见。那些在位的官员，如沈约、江淹、任昉，都凭借文采，在当时绝妙。至于像彭城的到沆、吴兴的丘迟、东海的王僧孺、吴郡的张率等人，有的进入文德殿值班，在寿光殿参与宴会，都是后来的优秀人才。沈约、江淹、任昉、王僧孺、张率，另外按功绩论述。现在汇集到沆等文才兼有学问的人，直到太清年间的人物，写成《文学传》。
到沆
到沆
到沆字茂瀣，彭城武原人也。曾祖彦之，宋将军。父㧑，齐五兵尚书。
到沆字茂瀣，是彭城武原人。曾祖到彦之，是宋朝的将军。父亲到㧑，是齐朝的五兵尚书。
沆幼聪敏，五岁时，㧑于屏风抄古诗，沆请教读一遍，便能讽诵，无所遗失。既长勤学，善属文，工篆隶。美风神，容止可悦。齐建武中，起家后军法曹参军。天监初，迁征虏主簿。高祖初临天下，收拔贤俊，甚爱其才。东宫建，以为太子洗马。时文德殿置学士省，召高才硕学者待诏其中，使校定坟史，诏沆通籍焉。时高祖䜩华光殿，命群臣赋诗，独诏沆为二百字，三刻使成。沆于坐立奏，其文甚美。俄以洗马管东宫书记、散骑省优策文。三年，诏尚书郎在职清能或人才高妙者为侍郎，以沆为殿中曹侍郎。沆从父兄溉、洽，并有才名，时皆相代为殿中，当世荣之。四年，迁太子中舍人。沆为人不自伐，不论人长短，乐安任昉、南乡范云皆与友善。其年，迁丹阳尹丞，以疾不能处职事，迁北中郎咨议参军。五年，卒官，年三十。高祖甚伤惜焉，诏赐钱二万，布三十匹。所著诗赋百余篇。
到沆幼年聪慧敏捷，五岁时，父亲到㧑在屏风上抄写古诗，到沆请求教读一遍，就能背诵，没有遗漏。长大后勤奋学习，善于写文章，精通篆书和隶书。风度神采美好，容貌举止令人愉悦。齐朝建武年间，从家中被征召出任后军法曹参军。天监初年，升任征虏主簿。高祖刚登基时，选拔贤才，非常喜爱他的才华。太子建立后，任命他为太子洗马。当时文德殿设置学士省，召集高才博学的人在殿中待诏，让他们校定古籍史书，下诏让到沆进入任职。当时高祖在华光殿设宴，命令群臣赋诗，唯独下诏让到沆写二百字，限定三刻完成。到沆在座位上立即呈上，文章非常优美。不久以洗马身份管理东宫书记、散骑省的优策文。三年，下诏让尚书郎在职清廉能干或人才高妙的人担任侍郎，任命到沆为殿中曹侍郎。到沆的堂兄到溉、到洽，都有才名，当时都相继担任殿中曹侍郎，当世以此为荣。四年，升任太子中舍人。到沆为人不自我夸耀，不议论他人长短，乐安的任昉、南乡的范云都与他友好。同年，升任丹阳尹丞，因病不能处理职务，改任北中郎咨议参军。五年，在任上去世，年仅三十岁。高祖非常悲伤惋惜，下诏赐钱二万，布三十匹。他所著的诗赋有一百多篇。
丘迟
丘迟
丘迟字希范，吴兴乌程人也。父灵鞠，有才名，仕齐官至太中大夫。
丘迟字希范，是吴兴乌程人。父亲丘灵鞠，有才名，在齐朝做官，官至太中大夫。
迟八岁便属文，灵鞠常谓气骨似我。黄门郎谢超宗、征士何点并见而异之。及长，州辟从事，举秀才，除太学博士。迁大司马行参军，遭父忧去职。服阕，除西中郎参军。累迁殿中郎，以母忧去职。服除，复为殿中郎，迁车骑录事参军。高祖平京邑，霸府开，引为骠骑主簿，甚被礼遇。时劝进梁王及殊礼，皆迟文也。高祖践阼，拜散骑侍郎，俄迁中书侍郎，领吴兴邑中正，待诏文德殿。时高祖著《连珠》，诏群臣继作者数十人，迟文最美。天监三年，出为永嘉太守，在郡不称职，为有司所纠，高祖爱其才，寝其奏。四年，中军将军临川王宏北伐，迟为咨议参军，领记室。时陈伯之在北，与魏军来距，迟以书喻之，伯之遂降。还拜中书郎，迁司徒从事中郎。七年，卒官，时年四十五。所著诗赋行于世。
丘迟八岁就能写文章，父亲丘灵鞠常说他的气骨像我。黄门郎谢超宗、隐士何点见到他都感到惊异。长大后，州里征召他为从事，举为秀才，任命为太学博士。升任大司马行参军，因父亲去世离职。服丧期满，任命为西中郎参军。多次升迁至殿中郎，因母亲去世离职。服丧期满，再次担任殿中郎，升任车骑录事参军。高祖平定京城，开设霸府，引荐他为骠骑主簿，很受礼遇。当时劝进梁王和接受特殊礼遇的文章，都是丘迟写的。高祖登基后，任命他为散骑侍郎，不久升任中书侍郎，兼任吴兴邑中正，在文德殿待诏。当时高祖写了《连珠》，下诏让群臣续作的有几十人，丘迟的文章最美。天监三年，外任为永嘉太守，在郡中不称职，被有关部门弹劾，高祖爱惜他的才华，搁置了奏章。四年，中军将军临川王萧宏北伐，丘迟任咨议参军，兼任记室。当时陈伯之在北边，与魏军来抵抗，丘迟写信劝说他，陈伯之于是投降。回朝后任命为中书郎，升任司徒从事中郎。七年，在任上去世，时年四十五岁。他所著的诗赋流传于世。
刘苞
刘苞
苞四岁而父终，及年六七岁，见诸父常泣。时伯、叔父悛、绘等并显贵，苞母谓其畏惮，怒之。苞对曰：「早孤不及有识，闻诸父多相似，故心中欲悲，无有佗意。」因而歔欷，母亦恸甚。初，苞父母及两兄相继亡没，悉假瘗焉。苞年十六，始移墓所，经营改葬，不资诸父，未几皆毕，绘常叹服之。
刘苞四岁时父亲去世，到六七岁时，见到各位伯父叔父常常哭泣。当时伯父叔父刘悛、刘绘等都显贵，刘苞的母亲认为他害怕他们，生气地责备他。刘苞回答说：「我早年丧父，来不及有记忆，听说各位父辈相貌相似，所以心中悲伤，没有别的意思。」于是抽泣，母亲也非常悲痛。起初，刘苞的父母和两个哥哥相继去世，都临时埋葬。刘苞十六岁时，才迁到墓地，经营改葬，不依靠各位父辈，不久都完成了，刘绘常常赞叹佩服他。
少好学，能属文。起家为司徒法曹行参军，不就。天监初，以临川王妃弟故，自征虏主簿仍迁王中军功曹，累迁尚书库部侍郎、丹阳尹丞、太子太傅丞、尚书殿中侍郎、南徐州治中，以公事免。久之，为太子洗马，掌书记，侍讲寿光殿。自高祖即位，引后进文学之士，苞及从兄孝绰、从弟孺、同郡到溉、溉弟洽、从弟沆、吴郡陆倕、张率并以文藻见知，多预䜩坐，虽仕进有前后，其赏赐不殊。天监十年，卒，时年三十。临终，呼友人南阳刘之遴托以丧事，务从俭率。苞居官有能名，性和而直，与人交，面折其非，退称其美，情无所隐，士友咸以此叹惜之。
刘苞年少好学，能写文章。从家中被征召为司徒法曹行参军，没有就任。天监初年，因为他是临川王妃的弟弟，从征虏主簿升任王中军功曹，多次升迁至尚书库部侍郎、丹阳尹丞、太子太傅丞、尚书殿中侍郎、南徐州治中，因公事被免职。过了很久，任太子洗马，掌管书记，在寿光殿侍讲。自从高祖即位，引荐后进的文学之士，刘苞和堂兄刘孝绰、堂弟刘孺、同郡的到溉、到溉的弟弟到洽、堂弟到沆、吴郡的陆倕、张率都因文采被赏识，多参与宴会，虽然仕途有先后，但赏赐没有差别。天监十年，去世，时年三十岁。临终时，叫来友人南阳刘之遴托付丧事，务必从简节俭。刘苞做官有能干的名声，性格温和而正直，与人交往，当面批评其错误，背后称赞其优点，情感没有隐瞒，士人朋友都因此叹惜他。
袁峻
袁峻
袁峻字孝高，陈郡阳夏人，魏郎中令涣之八世孙也。峻早孤，笃志好学，家贫无书，每从人假借，必皆抄写，自课日五十纸，纸数不登，则不休息。讷言语，工文辞。义师克京邑，鄱阳王恢东镇破冈，峻随王知管记事。天监初，鄱阳国建，以峻为侍郎，从镇京口。王迁郢州，兼都曹参军。高祖雅好辞赋，时献文于南阙者相望焉，其藻丽可观，或见赏擢。六年，峻乃拟扬雄《官箴》奏之。高祖嘉焉，赐束帛。除员外散骑侍郎，直文德学士省，抄《史记》、《汉书》各为二十卷。又奉敕与陆倕各制《新阙铭》，辞多不载。
袁峻字孝高，是陈郡阳夏人，是魏朝郎中令袁涣的八世孙。袁峻早年丧父，专心好学，家境贫穷没有书，常常向人借书，一定都抄写，自己规定每天抄五十张纸，纸数不够就不休息。他言语迟钝，但擅长文辞。义师攻克京城，鄱阳王萧恢东镇破冈，袁峻跟随王爷掌管记事。天监初年，鄱阳国建立，任命袁峻为侍郎，跟随镇守京口。王爷迁任郢州，他兼任都曹参军。高祖一向喜好辞赋，当时在南阙献文的人络绎不绝，那些文辞华丽可观的人，有的被赏识提拔。六年，袁峻模仿扬雄的《官箴》上奏。高祖嘉奖他，赐给束帛。任命为员外散骑侍郎，在文德学士省值班，抄写《史记》、《汉书》各二十卷。又奉命与陆倕各自撰写《新阙铭》，文辞多不记载。
庾于陵
庾于陵
庾于陵字子介，散骑常侍黔娄之弟也。七岁能言玄理。既长，清警博学有才思。齐随王子隆为荆州，召为主簿，使与谢朓、宗夬抄撰群书。子隆代还，又以为送故主簿。子隆寻为明帝所害，僚吏畏避，莫有至者，唯于陵与夬独留，经理丧事。始安王遥光为抚军，引为行参军，兼记室。永元末，除东阳遂安令，为民吏所称。天监初，为建康狱平，迁尚书工部郎，待诏文德殿。出为湘州别驾，迁骠骑录事参军，兼中书通事舍人。俄领南郡邑中正，拜太子洗马，舍人如故。旧事，东宫官属，通为清选，洗马掌文翰，尤其清者。近世用人，皆取甲族有才望，时于陵与周舍并擢充职，高祖曰：「官以人而清，岂限以甲族。」时论以为美。俄迁散骑侍郎，改领荆州大中正。累迁中书黄门侍郎，舍人、中正并如故。出为宣毅晋安王长史、广陵太守，行府州事，以公事免。复起为通直郎，寻除鸿胪卿，复领荆州大中正。卒官，时年四十八。文集十卷。弟肩吾。
庾于陵字子介，是散骑常侍庾黔娄的弟弟。七岁就能谈论玄理。长大后，清正机警，博学有才思。齐朝随王萧子隆任荆州刺史，召他为主簿，让他与谢朓、宗夬抄写编纂群书。萧子隆被替代回朝，又任命他为送故主簿。萧子隆不久被明帝杀害，僚属畏惧躲避，没有人敢去，只有庾于陵与宗夬独自留下，料理丧事。始安王萧遥光任抚军，引荐他为行参军，兼任记室。永元末年，任命为东阳遂安县令，被百姓和官吏称赞。天监初年，任建康狱平，升任尚书工部郎，在文德殿待诏。外任为湘州别驾，升任骠骑录事参军，兼任中书通事舍人。不久兼任南郡邑中正，任命为太子洗马，舍人职务不变。按旧例，东宫官属，都是清要的职位，洗马掌管文书，尤其清贵。近代用人，都选取世家大族有才望的人，当时庾于陵与周舍一起被提拔任职，高祖说：「官职因人而清贵，岂能限于世家大族。」当时舆论认为这是美谈。不久升任散骑侍郎，改任荆州大中正。多次升迁至中书黄门侍郎，舍人、中正职务不变。外任为宣毅晋安王长史、广陵太守，代理府州事务，因公事被免职。重新起用为通直郎，不久任命为鸿胪卿，再次兼任荆州大中正。在任上去世，时年四十八岁。有文集十卷。弟弟庾肩吾。
弟肩吾
弟肩吾
肩吾字子慎。八岁能赋诗，特为兄于陵所友爱。初为晋安王国常侍，仍迁王宣惠府行参军。自是每王徙镇，肩吾常随府。历王府中郎、云麾参军，并兼记室参军。中大通三年，王为皇太子，兼东宫通事舍人，除安西湘东王录事参军，俄以本官领荆州大中正。累迁中录事咨议参军、太子率更令、中庶子。初，太宗在籓，雅好文章士，时肩吾与东海徐摛、吴郡陆杲、彭城刘遵、刘孝仪、仪弟孝威，同被赏接。及居东宫，又开文德省，置学士，肩吾子信、摛子陵、吴郡张长公、北地傅弘、东海鲍至等充其选。齐永明中，文士王融、谢朓、沈约文章始用四声，以为新变，至是转拘声韵，弥尚丽靡，复逾于往时。时太子与湘东王书论之曰：
庾肩吾字子慎。八岁就能赋诗，特别被兄长庾于陵友爱。起初任晋安王国常侍，随后升任王宣惠府行参军。从此每次王爷调任镇守，庾肩吾常常跟随王府。历任王府中郎、云麾参军，并兼任记室参军。中大通三年，王爷成为皇太子，他兼任东宫通事舍人，任命为安西湘东王录事参军，不久以本官兼任荆州大中正。多次升迁至中录事咨议参军、太子率更令、中庶子。起初，太宗在藩国时，一向喜好文章之士，当时庾肩吾与东海徐摛、吴郡陆杲、彭城刘遵、刘孝仪、刘孝仪的弟弟刘孝威，一同被赏识接待。等到太子居住东宫，又开设文德省，设置学士，庾肩吾的儿子庾信、徐摛的儿子徐陵、吴郡张长公、北地傅弘、东海鲍至等入选。齐朝永明年间，文士王融、谢朓、沈约的文章开始使用四声，作为新变，到这时转而拘泥于声韵，更加崇尚华丽靡艳，又超过了以往。当时太子给湘东王写信讨论说：
吾辈亦无所游赏，止事披阅，性既好文，时复短咏。虽是庸音，不能阁笔，有惭伎痒，更同故态。比见京师文体，懦钝殊常，竞学浮疏，急为阐缓。玄冬修夜，思所不得，既殊比兴，正背《风》、《骚》。若夫六典三礼，所施则有地；吉凶嘉宾，用之则有所。未闻吟咏情性，反拟《内则》之篇；操笔写志，更摹《酒诰》之作；迟迟春日，翻学《归藏》；湛湛江水，遂同《大传》。
我们这些人也没有什么游览赏玩，只是从事阅读，生性既然喜好文章，时常又写些短诗。虽然是平庸的音调，但不能停笔，有愧于技艺的痒处，更加同于旧态。近来看到京城的文体，懦弱迟钝异乎寻常，争相学习浮浅疏阔，急于追求舒缓。寒冬长夜，思考而不得，既不同于比兴，正好违背《国风》、《离骚》。至于六典三礼，施行有它的场合；吉凶嘉宾之礼，使用有它的地方。没听说吟咏情性，反而模仿《内则》的篇章；提笔写志，却摹写《酒诰》的作品；迟迟春日，反而学习《归藏》；湛湛江水，竟然如同《大传》。
吾既拙于为文，不敢轻有掎摭。但以当世之作，历方古之才人，远则扬、马、曹、王，近则潘、陆、颜、谢，而观其遣辞用心，了不相似。若以今文为是，则古文为非；若昔贤可称，则今体宜弃。俱为盍各，则未之敢许。又时有效谢康乐、裴鸿胪文者，亦颇有惑焉。何者？谢客吐言天拔，出于自然，时有不拘，是其糟粕；裴氏乃是良史之才，了无篇什之美。是为学谢则不届其精华，但得其冗长；师裴则蔑绝其所长，惟得其所短。谢故巧不可阶，裴亦质不宜慕。故胸驰臆断之侣，好名忘实之类，方分肉于仁兽，逞郤克于邯郸，入鲍忘臭，效尤致祸。决羽谢生，岂三千之可及；伏膺裴氏，惧两唐之不传。故玉徽金铣，反为拙目所嗤；《巴人下里》，更合郢中之听。《阳春》高而不和，妙声绝而不寻。竟不精讨锱铢，核量文质，有异《巧心》，终愧妍手。是以握瑜怀玉之士，瞻郑邦而知退；章甫翠履之人，望闽乡而叹息。诗既若此，笔又如之。徒以烟墨不言，受其驱染；纸札无情，任其摇襞。甚矣哉，文之横流，一至于此！
我本不擅长写文章，不敢轻易评论。只是拿当代的作品，与历代的才人相比，远的如扬雄、司马相如、曹植、王粲，近的如潘岳、陆机、颜延之、谢灵运，看他们遣词用心的方式，全然不相似。如果认为今文是对的，那么古文就是错的；如果古代贤人值得称道，那么今体就应该抛弃。两者都想兼顾，我不敢赞同。又有时下效仿谢灵运、裴子野文章的人，也颇令人困惑。为什么呢？谢灵运言辞天然超拔，出于自然，有时不拘泥，这是他的糟粕；裴子野是良史之才，完全没有篇章之美。所以学谢灵运达不到他的精华，只得到他的冗长；学裴子野则抛弃了他的长处，只得到他的短处。谢灵运固然精巧难以企及，裴子野也质朴不宜效仿。因此那些凭主观臆断的人，好名忘实之辈，就像在仁兽面前分肉，在邯郸逞能学步，进入鲍鱼之肆忘了臭味，效仿错误招致祸害。决意追随谢灵运，岂是三千人可及；倾心于裴子野，又担心两唐不传。所以玉徽金铣，反而被拙目嗤笑；《巴人下里》，却更合郢中之听。《阳春》高雅而无人应和，妙声断绝而无人追寻。竟然不精细考究，衡量文质，与《巧心》不同，最终愧对妍手。因此怀才抱德之士，看到郑国就知道退却；戴礼帽穿翠履之人，望着闽乡而叹息。诗已经如此，文也是这样。只因为烟墨无言，受其驱使；纸札无情，任其摇动。太过分了，文章的泛滥，竟到了这种地步！
至如近世谢朓、沈约之诗，任昉、陆倕之笔，斯实文章之冠冕，述作之楷模。张士简之赋，周升逸之辩，亦成佳手，难可复遇。文章未坠，必有英绝；领袖之者，非弟而谁。每欲论之，无可与语，思言子建，一共商榷。辩兹清浊，使如泾、渭；论兹月旦，类彼汝南。朱丹既定，雌黄有别，使夫怀鼠知惭，滥竽自耻。譬斯袁绍，畏见子将；同彼盗牛，遥羞王烈。相思不见，我劳如何。
至于近世谢朓、沈约的诗，任昉、陆倕的文，这实在是文章的冠冕，著述的楷模。张士简的赋，周升逸的辩论，也堪称高手，难以再遇。文章没有衰落，必定有英杰；作为领袖的，除了你还有谁。我常想讨论这些，却无人可谈，想与子建一起商榷。辨别清浊，使之如泾渭分明；评论月旦人物，类似汝南之评。朱丹既定，雌黄有别，让那些怀鼠之辈知道惭愧，滥竽充数者自觉羞耻。比如袁绍，害怕见到子将；如同盗牛之人，远远羞于王烈。相思却不得相见，我多么劳苦啊。
太清中，侯景寇陷京都；及太宗即位，以肩吾为度支尚书。时上流诸蕃，并据州拒景，景矫诏遣肩吾使江州，喻当阳公大心，大心寻举州降贼。肩吾因逃入建昌界，久之，方得赴江陵，未几卒。文集行于世。
太清年间，侯景攻陷京都；等到太宗即位，任命肩吾为度支尚书。当时上游各藩镇，都占据州郡抵抗侯景，侯景假传诏书派肩吾出使江州，劝喻当阳公萧大心，大心不久举州投降叛贼。肩吾于是逃入建昌境内，很久之后，才得以到达江陵，不久去世。他的文集流传于世。
刘昭
刘昭
刘昭字宣卿，是平原高唐人，晋朝太尉刘实的第九代孙。祖父刘伯龙，为父亲守丧以孝行闻名，宋武帝下令皇太子和诸王都去吊唁慰问，官至太府卿。父亲刘彪，是齐朝征虏将军、晋安王的记室参军。
昭幼清警，七岁通《老》、《庄》义。既长，勤学善属文，外兄江淹早相称赏。天监初，起家奉朝请，累迁征北行参军、尚书仓部郎，寻除无锡令。历为宣惠豫章王、中军临川王记室。初，昭伯父肜集众家《晋书》注干宝《晋纪》为四十卷，至昭又集《后汉》同异以注范晔书，世称博悉。迁通直郎，出为剡令，卒官。《集注后汉》一百八十卷，《幼童传》十卷，文集十卷。
刘昭幼年聪慧机警，七岁通晓《老子》《庄子》的义理。长大后，勤奋好学善于写文章，表兄江淹很早就称赞赏识他。天监初年，出仕任奉朝请，多次升迁为征北行参军、尚书仓部郎，不久授任无锡县令。历任宣惠豫章王、中军临川王的记室参军。当初，刘昭的伯父刘肜汇集各家《晋书》注释干宝的《晋纪》，编成四十卷，到刘昭又汇集《后汉书》的同异来注释范晔的《后汉书》，世人称赞他广博详尽。升任通直郎，外任剡县令，在任上去世。著有《集注后汉》一百八十卷，《幼童传》十卷，文集十卷。
子縚，字言明。亦好学，通《三礼》。大同中，为尚书祠部郎，寻去职，不复仕。
儿子刘縚，字言明。也爱好学习，通晓《三礼》。大同年间，任尚书祠部郎，不久离职，不再做官。
縚弟缓，字含度，少知名。历官安西湘东王记室，时西府盛集文学，缓居其首。除通直郎，俄迁镇南湘东王中录事，复随府江州，卒。
刘縚的弟弟刘缓，字含度，年少时就有名声。历任安西湘东王的记室参军，当时西府聚集了很多文学之士，刘缓位居首位。授任通直郎，不久升任镇南湘东王的中录事参军，又随王府到江州，去世。
何逊
何逊
逊八岁能赋诗，弱冠，州举秀才。南乡范云见其对策，大相称赏，因结忘年交好。自是一文一咏，云辄嗟赏，谓所亲曰：「顷观文人，质则过儒，丽则伤俗；其能含清浊，中今古，见之何生矣。」沈约亦爱其文，尝谓逊曰：「吾每读卿诗，一日三复，犹不能已。」其为名流所称如此。
何逊八岁就能作诗，二十岁时，州里举荐他为秀才。南乡人范云看到他的对策，大加赞赏，于是结为忘年之交。从此每有一文一诗，范云都赞叹欣赏，对亲近的人说：“近来观察文人，质朴的过于迂腐，华丽的流于俗气；能够兼含清浊，合乎古今的，我在何生身上看到了。”沈约也喜爱他的文章，曾对何逊说：“我每次读你的诗，一天反复读三遍，还是不能停止。”他就是如此被名流称赞。
天监中，起家奉朝请，迁中卫建安王水曹行参军，兼记室。王爱文学之士，日与游䜩，及迁江州，逊犹掌书记。还为安西安成王参军事，兼尚书水部郎，母忧去职。服阕，除仁威庐陵王记室，复随府江州，未几卒。东海王僧孺集其文为八卷。初，逊文章与刘孝绰并见重于世，世谓之「何刘」。世祖著论论之云：「诗多而能者沈约，少而能者谢朓、何逊。」
天监年间，出仕任奉朝请，升任中卫建安王的水曹行参军，兼记室参军。建安王喜爱文学之士，每天与他们游玩宴饮，等到调任江州，何逊仍然掌管书记。回京后任安西安成王的参军事，兼尚书水部郎，因母亲去世离职。服丧期满后，授任仁威庐陵王的记室参军，又随王府到江州，不久去世。东海人王僧孺收集他的文章编为八卷。当初，何逊的文章与刘孝绰一同被世人看重，世人称为“何刘”。世祖著论评论说：“诗写得多而好的是沈约，写得少而好的是谢朓、何逊。”
当时有会稽人虞骞，擅长写五言诗，名声与何逊相当，官至王国侍郎。之后又有会稽人孔翁归、济阳人江避，一同担任南平王大司马府的记室参军。孔翁归也擅长写诗，江避博学有思理，还注释了《论语》《孝经》。两人都有文集。
钟嵘
钟嵘
嵘与兄岏、弟屿并好学，有思理。嵘，齐永明中为国子生，明《周易》，卫军王俭领祭酒，颇赏接之。举本州秀才。起家王国侍郎，迁抚军行参军，出为安国令。永元末，除司徒行参军。天监初，制度虽革，而日不暇给，嵘乃言曰：「永元肇乱，坐弄天爵，勋非即戎，官以贿就。挥一金而取九列，寄片札以招六校；骑都塞市，郎将填街。服既缨组，尚为臧获之事；职唯黄散，犹躬胥徒之役。名实淆紊，兹焉莫甚。臣愚谓军官是素族士人，自有清贯，而因斯受爵，一宜削除，以惩侥竞。若吏姓寒人，听极其门品，不当因军，遂滥清级。若侨杂伧楚，应在绥抚，正宜严断禄力，绝其妨正，直乞虚号而已。谨竭愚忠，不恤众口。」敕付尚书行之。迁中军临川王行参军。衡阳王元简出守会稽，引为宁朔记室，专掌文翰。时居士何胤筑室若邪山，山发洪水，漂拔树石，此室独存。元简命嵘作《瑞室颂》以旌表之，辞甚典丽，选西中郎晋安王记室。
钟嵘与哥哥钟岏、弟弟钟屿都爱好学习，有思理。钟嵘在齐朝永明年间为国子生，通晓《周易》，卫军将军王俭兼任国子祭酒，很赏识接待他。被举荐为本州秀才。出仕任王国侍郎，升任抚军行参军，外任安国县令。永元末年，授任司徒行参军。天监初年，制度虽然改革，但事务繁忙，钟嵘于是上言说：“永元年间开始动乱，是因为随意授予爵位，功劳不在于征战，官职靠贿赂获得。挥霍一金就能取得九卿之位，寄送一封书信就能招来六校之官；骑都尉充斥市场，郎将填满街道。身穿官服，却还做奴仆之事；职位只是黄散，却还亲身承担胥徒的劳役。名实混淆紊乱，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臣愚以为军官如果是素族士人，自有清贵的官阶，而因此受爵，应该一律削除，以惩戒侥幸竞进之人。如果吏姓寒门，允许他们达到门第品级，不应因军功而滥入清流。如果侨居杂处的伧楚之人，应该安抚，正应严格断绝俸禄，防止他们妨碍正道，只给虚号罢了。谨竭尽愚忠，不顾众人议论。”皇帝下诏交付尚书执行。升任中军临川王行参军。衡阳王萧元简出守会稽，引荐他为宁朔记室参军，专门掌管文书。当时隐士何胤在若邪山筑室，山洪暴发，冲走树木石头，只有这间屋子幸存。萧元简命钟嵘作《瑞室颂》来表彰，文辞非常典雅华丽，后选任西中郎晋安王记室参军。
嵘尝品古今五言诗，论其优劣，名为《诗评》。其序曰：
钟嵘曾品评古今五言诗，论述其优劣，名为《诗评》。其序言说：
气之动物，物之感人，故摇荡性情，形诸舞咏。欲以照烛三才，辉丽万有，灵祇待之以致飨，幽微藉之以昭告。动天地，感鬼神，莫近于诗。昔《南风》之辞，《卿云》之颂，厥义夐矣。《夏歌》曰「郁陶乎予心」，楚谣云「名余曰正则」，虽诗体未全，然略是五言之滥觞也。逮汉李陵，始著五言之目。古诗眇邈，人代难详，推其文体，固是炎汉之制，非衰周之倡也。自王、扬、枚、马之徒，辞赋竞爽，而吟咏靡闻。从李都尉讫班婕妤，将百年间，有妇人焉，一人而已。诗人之风，顿已缺丧。东京二百载中，唯有班固《咏史》，质木无文致。降及建安，曹公父子，笃好斯文；平原兄弟，郁为文栋；刘桢、王粲，为其羽冀。次有攀龙托凤，自致于属车者，盖将百计。彬彬之盛，大备于时矣！尔后陵迟衰微，讫于有晋。太康中，三张二陆，两潘一左，勃尔复兴，踵武前王，风流未沫，亦文章之中兴也。永嘉时，贵黄、老，尚虚谈，于时篇什，理过其辞，淡乎寡味。爰及江表，微波尚传，孙绰、许询、桓、庾诸公，皆平典似《道德论》，建安之风尽矣。先是郭景纯用俊上之才，创变其体；刘越石仗清刚之气，赞成厥美。然彼众我寡，未能动俗。逮义熙中，谢益寿斐然继作；元嘉初，有谢灵运，才高辞盛，富艳难踪，固已含跨刘、郭，陵轹潘、左。故知陈思为建安之杰，公干、仲宣为辅；陆机为太康之英，安仁、景阳为辅；谢客为元嘉之雄，颜延年为辅：此皆五言之冠冕，文辞之命世。
气使万物运动，万物感动人心，所以摇荡性情，表现在舞蹈歌咏中。想要照耀三才，辉映万物，神灵靠它来享用祭品，幽微之物借它来昭告。感动天地，震撼鬼神，没有比诗更近的。从前《南风》之辞，《卿云》之颂，其意义深远。《夏歌》说“郁陶乎予心”，楚谣说“名余曰正则”，虽然诗体未完备，但大致是五言诗的起源。到了汉代李陵，才开始有五言诗的篇目。古诗渺远，时代难以详知，推究其文体，本是汉朝的作品，不是衰周之作。从王褒、扬雄、枚乘、司马相如等人，辞赋竞相争胜，而吟咏之作没有听说。从李都尉到班婕妤，将近百年间，有妇人，也只有一人而已。诗人的风气，顿时缺失。东汉二百年中，只有班固的《咏史》，质朴无文采。到了建安时期，曹公父子，深好文学；平原兄弟，成为文坛栋梁；刘桢、王粲，作为他们的羽翼。其次有攀龙附凤，自己投身于车后的人，大概有上百。文质彬彬的盛况，在当时大备了！此后逐渐衰落，直到晋朝。太康年间，三张二陆，两潘一左，勃然复兴，继承前王，风流未绝，也是文章的中兴。永嘉时期，崇尚黄老，喜好虚谈，当时的作品，道理胜过文辞，平淡寡味。到了江南，微波尚传，孙绰、许询、桓温、庾亮诸公，都平正典实如同《道德论》，建安的风气尽失。在此之前郭景纯用俊上之才，创新改变文体；刘越石仗清刚之气，助成其美。然而彼众我寡，未能改变世俗。到了义熙年间，谢益寿文采斐然继起；元嘉初年，有谢灵运，才高辞盛，富丽艳美难以企及，本来已经包含超越刘琨、郭璞，凌驾潘岳、左思。所以知道陈思王是建安之杰，刘桢、王粲为辅；陆机是太康之英，潘岳、张协为辅；谢灵运是元嘉之雄，颜延之为辅：这些都是五言诗的冠冕，文辞的命世之作。
夫四言文约意广，取效《风》、《骚》，便可多得，每苦文烦而意少，故世罕习焉。五言居文辞之要，是众作之有滋味者也，故云会于流俗。岂不以指事遣形，穷情写物，最为详切者邪！故《诗》有六义焉，一曰兴，二曰赋，三曰比。文已尽而意有余，兴也；因物喻志，比也；直书其事，寓言写物，赋也。弘斯三义，酌而用之，干之以风力，润之以丹采，使味之者无极，闻之者动心，是诗之至也。若专用比、兴，则患在意深，意深则辞踬。若但用赋体，则患在意浮，意浮则文散。嬉成流移，文无止泊，有芜漫之累矣。
四言诗文字简约而意蕴深广，效法《国风》《离骚》便可多有收获，但常苦于文字繁琐而意蕴不足，所以世人很少研习。五言诗在文辞中占据重要地位，是众多诗作中最有滋味的，所以说它迎合世俗。难道不是因为它指事状物、穷尽情感、描绘物象最为详尽贴切吗？所以《诗经》有六义，一是兴，二是赋，三是比。文字已尽而意蕴有余，是兴；借物喻志，是比；直接书写事物，用言辞描绘物象，是赋。弘扬这三义，斟酌使用，以风骨为骨干，以文采为润饰，使品味者回味无穷，听闻者心动神摇，这是诗歌的最高境界。如果专用比、兴，则担心意蕴过深，意蕴深则文辞滞涩。如果只用赋体，则担心意蕴浮浅，意蕴浮浅则文辞散漫。嬉戏成风，文无归宿，便有芜杂散漫的弊病。
若乃春风春鸟，秋月秋蝉，夏云暑雨，冬月祁寒，斯四候之感诸诗者也。嘉会寄诗以亲，离群托诗以怨。至于楚臣去境，汉妾辞宫；或骨横朔野，或魂逐飞蓬；或负戈外戍，或杀气雄边；塞客衣单，霜闺泪尽。又士有解佩出朝，一去忘反；女有扬蛾入宠，再盼倾国。凡斯种种，感荡心灵，非陈诗何以展其义，非长歌何以释其情？故曰：「《诗》可以群，可以怨。」使穷贱易安，幽居靡闷，莫尚于诗矣。
至于春风春鸟、秋月秋蝉、夏云暑雨、冬月严寒，这是四季气候对诗歌的感发。美好的聚会寄托诗歌以表达亲近，离群索居托付诗歌以抒发哀怨。至于楚国臣子离开故土，汉朝宫女辞别宫廷；有的尸骨横陈北方荒野，有的魂魄追逐飞蓬；有的执戈戍守边关，有的杀气弥漫边疆；塞外游子衣衫单薄，空闺思妇泪尽肠断。又有士人解下佩玉离开朝廷，一去不返；女子扬眉入宠，回眸一笑倾国倾城。凡此种种，感动激荡心灵，不陈述诗歌怎能展现其意义，不吟咏长歌怎能抒发其情感？所以说：“《诗》可以合群，可以怨愤。”使穷困卑贱者易于安顿，隐居者不再烦闷，没有比诗歌更好的了。
故辞人作者，罔不爱好。今之士俗，斯风炽矣。裁能胜衣，甫就小学，必甘心而驰骛焉。于是庸音杂体，各为家法。至于膏腴子弟，耻文不逮，终朝点缀，分夜呻吟，独观谓为警策，众视终沦平钝。次有轻荡之徒，笑曹、刘为古拙，谓鲍昭羲皇上人，谢朓今古独步；而师鲍昭终不及「日中市朝满」，学谢朓劣得「黄鸟度青枝」。徒自弃于高听，无涉于文流矣。
所以文人和作者，无不爱好诗歌。当今士人习俗，这种风气很盛。刚能穿上成人衣服，初入小学，就心甘情愿地追逐诗风。于是平庸的音调、杂乱的体裁，各自标榜为家法。至于富贵子弟，耻于文采不及他人，终日雕琢，深夜吟咏，独自看来以为是警句，众人看来终究沦为平庸浅薄。其次有轻浮放荡之徒，嘲笑曹植、刘桢为古拙，称鲍照为羲皇以上之人，谢朓古今独步；但师法鲍照终究达不到“日中市朝满”的境界，学习谢朓只勉强得到“黄鸟度青枝”的句子。白白自弃于高雅的鉴赏，与文学主流毫无关联。
嵘观王公搢绅之士，每博论之余，何尝不以诗为口实，随其嗜欲，商榷不同。淄渑并泛，朱紫相夺，喧哗竞起，准的无依。近彭城刘士章，俊赏之士，疾其淆乱，欲为当世诗品，口陈标榜，其文未遂，嵘感而作焉。昔九品论人，《七略》裁士，校以宾实，诚多未值；至若诗之为技，较尔可知，以类推之，殆同博弈。
我钟嵘观察王公士大夫，每次在广泛议论之余，何尝不以诗歌为话题，随着各自的嗜好，商讨品评各不相同。就像淄水渑水混在一起，朱色紫色相互混淆，喧哗争论四起，没有统一的标准。近来彭城刘士章，是一位有卓越鉴赏力的人，痛恨这种混乱，想为当代诗歌作品评，口头提出标准，但文章未能完成，我有所感触而作此书。从前用九品论人，《七略》裁断士人，对照名实，确实多有不当；至于诗歌这种技艺，比较起来就可以知道，按类推求，几乎如同下棋。
方今皇帝资生知之上才，体沈郁之幽思，文丽日月，学究天人，昔在贵游，已为称首；况八纮既掩，风靡云蒸，抱玉者连肩，握珠者踵武。固以睨汉、魏而弗顾，吞晋、宋于胸中。谅非农歌辕议，敢致流别。嵘之今录，庶周游于闾里，均之于谈笑耳。
当今皇帝禀赋生而知之的上等才华，体察深沉幽远的思虑，文采比日月还灿烂，学问穷尽天人之际，从前在贵族交游中，已被称为首位；何况天下已经统一，风起云涌，怀抱美玉者并肩接踵，手握明珠者前后相继。本来已轻视汉、魏而不屑一顾，将晋、宋吞纳于胸中。确实不是农夫的歌谣、车夫的议论，敢于区分流派。我现在的记录，或许能在乡里流传，等同于谈笑罢了。
顷之，卒官。
不久，在任上去世。
岏，字长岳，官至府参军、建康平。著《良吏传》十卷。屿字季望，永嘉郡丞。天监十五年，敕学士撰《徧略》，屿亦预焉。兄弟并有文集。
何岏，字长岳，官至府参军、建康平。著有《良吏传》十卷。何屿字季望，任永嘉郡丞。天监十五年，皇帝命学士编撰《遍略》，何屿也参与其中。兄弟二人都有文集。
周兴嗣
周兴嗣
周兴嗣字思纂，陈郡项人，汉太子太傅堪后也。高祖凝，晋征西府参军、宜都太守。
周兴嗣字思纂，陈郡项县人，是汉代太子太傅周堪的后代。高祖周凝，曾任晋朝征西府参军、宜都太守。
兴嗣世居姑孰。年十三，游学京师，积十余载，遂博通记传，善属文。尝步自姑孰，投宿逆旅，夜有人谓之曰：「子才学迈世，初当见识贵臣，卒被知英主。」言终，不测所之。齐隆昌中，侍中谢朏为吴兴太守，唯与兴嗣谈文史而已。及罢郡还，因大相称荐。本州举秀才，除桂阳郡丞，太守王嵘素相赏好，礼之甚厚。高祖革命，兴嗣奏《休平赋》，其文甚美，高祖嘉之。拜安成王国侍郎，直华林省。其年，河南献儛马，诏兴嗣与待诏到沆、张率为赋，高祖以兴嗣为工。擢员外散骑侍郎，进直文德、寿光省。是时，高祖以三桥旧宅为光宅寺，敕兴嗣与陆倕各制寺碑。及成俱奏，高祖用兴嗣所制者。自是《铜表铭》、《栅塘碣》、《北伐檄》、《次韵王羲之书千字》，并使兴嗣为文；每奏，高祖辄称善，加赐金帛。九年，除新安郡丞，秩满，复为员外散骑侍郎，佐撰国史。十二年，迁给事中，撰文如故。兴嗣两手先患风疽，是年又染疠疾，左目盲，高祖抚其手，嗟曰：「斯人也而有斯疾也！」手疏治疽方以赐之。其见惜如此。任昉又爱其才，常言曰：「周兴嗣若无疾，旬日当至御史中丞。」十四年，除临川郡丞。十七年，复为给事中，直西省。左卫率周舍奉敕注高祖所制历代赋，启兴嗣助焉。普通二年，卒。所撰《皇帝实录》、《皇德记》、《起居注》、《职仪》等百余卷，文集十卷。
周兴嗣世代居住在姑孰。十三岁时，到京城游学，经过十多年，于是博通经传史籍，擅长写文章。曾从姑孰步行，投宿旅店，夜里有人对他说：“你的才学超越当世，起初会被显贵大臣赏识，最终会被英明君主了解。”说完，不知去向。齐朝隆昌年间，侍中谢朏任吴兴太守，只与周兴嗣谈论文史而已。等到谢朏罢郡还朝，于是大力称赞推荐他。本州举荐他为秀才，任命为桂阳郡丞，太守王嵘一向赏识喜欢他，礼遇非常优厚。高祖即位，周兴嗣进献《休平赋》，文章很优美，高祖嘉奖他。任命为安成王国侍郎，值班华林省。同年，河南进献舞马，诏令周兴嗣与待诏到沆、张率作赋，高祖认为周兴嗣的作品最精妙。提升为员外散骑侍郎，进值班文德、寿光省。这时，高祖将三桥旧宅改为光宅寺，命周兴嗣与陆倕各自撰写寺碑。写成后一起上奏，高祖采用了周兴嗣所写的。从此《铜表铭》、《栅塘碣》、《北伐檄》、《次韵王羲之书千字》，都让周兴嗣撰写；每次上奏，高祖总是称赞，加赐金银布帛。九年，任命为新安郡丞，任期届满，又任员外散骑侍郎，辅佐编撰国史。十二年，升任给事中，撰文如旧。周兴嗣两手先前患有风疽，这一年又染上疫病，左眼失明，高祖抚摸他的手，叹息说：“这样的人竟有这样的病！”亲手书写治疽的药方赐给他。他被怜惜到如此程度。任昉也爱惜他的才华，常说：“周兴嗣如果没有病，十天之内就会升任御史中丞。”十四年，任命为临川郡丞。十七年，又任给事中，值班西省。左卫率周舍奉诏注释高祖所写的历代赋，启奏请周兴嗣协助。普通二年，去世。所撰《皇帝实录》、《皇德记》、《起居注》、《职仪》等一百多卷，文集十卷。
吴均
吴均
吴均字叔庠，吴兴故鄣人也。家世寒贱，至均好学有俊才。沈约尝见均文，颇相称赏。天监初，柳恽为吴兴，召补主簿，日引与赋诗。均文体清拔有古气，好事者或𢽾之，谓为「吴均体」。建安王伟为扬州，引兼记室，掌文翰。王迁江州，补国侍郎，兼府城局。还除奉朝请。先是，均表求撰《齐春秋》。书成奏之，高祖以其书不实，使中书舍人刘之遴诘问数条，竟支离无对，敕付省焚之，坐免职。寻有敕召见，使撰《通史》，起三皇，讫齐代，均草本纪、世家功已毕，唯列传未就。普通元年，卒，时年五十二。均注范晔《后汉书》九十卷，著《齐春秋》三十卷、《庙记》十卷、《十二州记》十六卷、《钱唐先贤传》五卷、《续文释》五卷，文集二十卷。
吴均字叔庠，吴兴故鄣县人。家境世代贫寒低贱，到吴均时好学而有卓越才华。沈约曾见到吴均的文章，颇为称赞赏识。天监初年，柳恽任吴兴太守，召他补任主簿，每天带他一起赋诗。吴均的文风清峻挺拔有古气，好事者有人模仿他，称为“吴均体”。建安王萧伟任扬州刺史，引荐他兼任记室，掌管文书。建安王调任江州，补任他为国侍郎，兼府城局。回京后任命为奉朝请。此前，吴均上表请求编撰《齐春秋》。书成后上奏，高祖认为该书内容不实，派中书舍人刘之遴诘问数条，吴均竟支离破碎无法对答，敕令交付尚书省烧毁，因此被免职。不久有敕令召见，让他编撰《通史》，从三皇开始，到齐代为止，吴均起草的本纪、世家已完成，只有列传未完成。普通元年，去世，时年五十二岁。吴均注释范晔《后汉书》九十卷，著有《齐春秋》三十卷、《庙记》十卷、《十二州记》十六卷、《钱唐先贤传》五卷、《续文释》五卷，文集二十卷。
先是，有广陵高爽、济阳江洪、会稽虞骞，并工属文。爽，齐永明中赠卫军王俭诗，为俭所赏，及领丹阳尹，举爽郡孝廉。天监初，历官中军临川王参军。出为晋陵令，坐事系冶，作《镬鱼赋》以自况，其文甚工。后遇赦获免，顷之，卒。洪为建阳令，坐事死。骞官至王国侍郎。并有文集。[1]
此前，有广陵人高爽、济阳人江洪、会稽人虞骞，都擅长写文章。高爽，齐朝永明年间赠诗给卫军王俭，被王俭赏识，等到王俭兼任丹阳尹，举荐高爽为郡孝廉。天监初年，历任中军临川王参军。出任晋陵县令，因事被囚禁在冶所，作《镬鱼赋》以自比，文章很精妙。后来遇赦获免，不久去世。江洪任建阳县令，因事被处死。虞骞官至王国侍郎。都有文集。
卷四十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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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五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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