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武侯
阳武侯
阳武侯薛公禄,胶薛家岛人。父薛公最贫,牧牛乡先生家。先生有荒田,公牧其处,辄见蛇兔斗草莱中;以为异,因请于主人为宅兆,构茅而居。后数年,太夫人临蓐,值雨骤至;适二指挥使奉命稽海,出其途,避雨户中。见舍上鸦鹊群集,竞以翼覆漏处,异之。既而翁出,指挥问:「适何作?」因以产告。又询所产,曰:「男也。」指挥又益愕,曰:「是必极贵!不然,何以得我两指挥护守门户也?」咨嗟而去。侯既长,垢面垂鼻涕,殊不聪颖。岛中薛姓,故隶军籍。是年应翁家出一丁口戍辽阳,翁长子深以为忧。时候十八岁,人以太憨生,无与为婚。忽自谓兄曰:「大哥啾唧,得无以遣戍无人耶?」曰:「然。」笑曰:「若肯以婢子妻我,我当任此役。」兄喜,即配婢。侯遂携室赴戍所。行方数十里,暴雨忽集。途侧有危崖,夫妻奔避其下。少间,雨止,始复行。才及数武,崖石崩坠。居人遥望两虎跃出,逼附两人而没。侯自此勇健非常,丰采顿异。后以军功封阳武侯世爵。至启、祯间,袭侯某公薨,无子,止有遗腹,因暂以旁支代。凡世封家进御者,有娠即以上闻,官遣媪伴守之,既产乃已。年余,夫人生女。产后,腹犹震动,凡十五年,更数媪,又生男。应以嫡派赐爵。旁支噪之,以为非薛产。官收诸媪,械梏百端,皆无异言。爵乃定。
阳武侯薛禄,是胶州薛家岛人。他的父亲薛公非常贫穷,在一位乡绅家里放牛。这位乡绅有一块荒地,薛公在那里放牛时,经常看到蛇和兔在草丛中争斗;他觉得奇怪,于是向主人请求把这块地作为墓地,盖了间茅屋住下。几年后,薛夫人临产,正赶上暴雨骤至;恰好有两位指挥使奉命巡视海防,路过这里,到屋里避雨。他们看到房顶上乌鸦喜鹊成群聚集,争相用翅膀遮盖漏雨的地方,感到奇怪。不久薛公出来,指挥使问:“刚才在做什么?”薛公告诉他们在生孩子。又问生了什么,回答说:“是个男孩。”指挥使更加惊讶,说:“这孩子将来必定极其尊贵!不然,怎么会让我们两位指挥使为他守护门户呢?”感叹着离开了。薛侯长大后,满脸污垢,流着鼻涕,很不聪明。岛上的薛姓人家,原本隶属军籍。这一年轮到薛家出一名壮丁去戍守辽阳,薛公的长子非常忧虑。当时薛侯十八岁,人们觉得他太憨傻,没有人愿意和他结婚。他忽然对哥哥说:“大哥愁眉苦脸,是不是因为没人去戍守?”哥哥说:“是的。”他笑着说:“如果肯把丫鬟嫁给我,我就去担当这个差事。”哥哥很高兴,就把丫鬟许配给他。薛侯于是带着妻子前往戍守地。走了几十里,暴雨突然降临。路边有座险峻的山崖,夫妻俩跑到下面躲避。过了一会儿,雨停了,才继续赶路。刚走了几步,山崖崩塌坠落。远处的人看到两只老虎跳出来,逼近两人后消失了。薛侯从此变得异常勇猛健壮,风采顿时不同。后来因军功被封为阳武侯,世袭爵位。到了天启、崇祯年间,继承爵位的某位侯爷去世,没有儿子,只有遗腹子,于是暂时由旁支代替。凡是世袭封爵的人家,妻妾怀孕就要上报朝廷,官府派老妇陪伴守护,直到生产才结束。一年多后,夫人生了个女儿。产后,肚子还在动,总共过了十五年,换了几个老妇,又生了个男孩。按理应由嫡系赐予爵位。旁支的人吵闹,认为不是薛家的孩子。官府抓来那些老妇,用各种刑具拷问,她们都没有不同说法。爵位这才确定下来。
赵城虎
赵城虎
赵城妪,年七十余,止一子。一日,入山,为虎所噬。妪悲痛,几不欲活,号啼而诉于宰。宰笑曰:「虎何可以官法制之乎?」妪愈号咷不能制止。宰叱之,亦不畏惧。又怜其老,不忍加威怒,遂诺为捉虎。妪伏不去,必待勾牒出,乃肯行。宰无奈之,即问诸役,谁能往者。一隶名李能,醺醉,诣座下,自言:「能之。」持牒下,妪始去。隶醒而悔之;犹谓宰之伪局,姑以解妪扰耳,因亦不甚为意,持牒报缴。宰怒曰:「固言能之,何容复悔?」隶窘甚,请牒拘猎户。宰从之。隶集诸猎人,日夜伏山谷,冀得一虎,庶可塞责。月余,受杖数百,冤苦罔控。遂诣东郭岳庙,跪而祝之,哭失声。无何,一虎自外来。隶错愕,恐被咥噬。虎入,殊不他顾,蹲立门中。隶祝曰:「如杀某子者尔也,其俯听吾缚。」遂出缧索挚虎颈,虎帖耳受缚。牵达县署,宰问虎曰:「某子,尔噬之耶?」虎颔之。宰曰:「杀人者死,古之定律。且妪止一子,而尔杀之,彼残年垂尽,何以生活?倘尔能为若子也,我将赦之。」虎又颔之。乃释缚令去。妪方怨宰之不杀虎以偿子也,迟旦,启扉,则有死鹿;妪货其肉革,用以资度。自是以为常,时啣金帛掷庭中。妪从此致丰裕,奉养过于其子。心窃德虎。虎来,时卧簷下,竟日不去。人畜相安,各无猜忌。数年,妪死,虎来吼于堂中。妪素所积,绰可营葬,族人共瘗之。坟垒方成,虎骤奔来,宾客尽逃。虎直赴冢前,嗥鸣雷动,移时始去。土人立「义虎祠」于东郊,至今犹存。
赵城有位老妇人,七十多岁,只有一个儿子。一天,儿子进山,被老虎吃了。老妇人悲痛欲绝,几乎不想活了,哭喊着向县官告状。县官笑着说:“老虎怎么能用官法来制裁呢?”老妇人哭得更厉害,无法制止。县官呵斥她,她也不害怕。县官又可怜她年老,不忍心发怒,于是答应为她捉虎。老妇人跪着不走,一定要等到拘捕文书发出才肯离开。县官无奈,就问手下差役,谁能去办。一个叫李能的差役,喝得醉醺醺的,走到座前,自己说:“我能办。”拿着文书下来,老妇人才离开。差役酒醒后后悔了;但还认为这是县官的假把戏,姑且用来解除老妇人的纠缠,所以也没太在意,拿着文书去交差。县官生气地说:“你本来就说能办,怎么容许反悔?”差役很窘迫,请求发文书拘捕猎户。县官同意了。差役召集猎人们,日夜埋伏在山谷里,希望能抓到一只老虎,好勉强交差。一个多月,挨了几百板子,冤苦无处申诉。于是到东关的岳庙,跪着祈祷,失声痛哭。不久,一只老虎从外面进来。差役惊慌失措,怕被吃掉。老虎进来后,完全不看别处,蹲在门中。差役祈祷说:“如果杀死那儿子的是你,就低下头让我捆绑。”于是拿出绳索套住老虎的脖子,老虎顺从地低头受绑。牵着来到县衙,县官问老虎:“那人的儿子,是你吃的吗?”老虎点头。县官说:“杀人者死,是自古以来的法律。况且老妇人只有一个儿子,你杀了他,她风烛残年,怎么生活?如果你能当她儿子,我就赦免你。”老虎又点头。于是解开绳子让它离开。老妇人正埋怨县官不杀老虎为儿子偿命,第二天早晨,开门一看,有只死鹿;老妇人卖了鹿肉和鹿皮,用来维持生计。从此成了常事,老虎时常叼来金银布帛扔到院子里。老妇人从此富裕起来,生活比儿子在世时还好。心里暗暗感激老虎。老虎来时,有时躺在屋檐下,整天不走。人和动物相安无事,互不猜忌。几年后,老妇人死了,老虎来到堂中吼叫。老妇人平日的积蓄,足够办丧事,族人一起埋葬了她。坟刚垒好,老虎突然奔来,宾客们都逃走了。老虎直奔坟前,嚎叫声如雷,过了好一会儿才离开。当地人在东郊建了“义虎祠”,至今还在。
螳蜋捕蛇
螳螂捕蛇
张姓者,偶行谿谷,闻崖上有声甚厉。寻途登觇,见巨蛇围如碗,摆扑丛树中,以尾击柳,柳枝崩折。反侧倾跌之状,似有物捉制之,然审视殊无所见,大疑。渐近临之,则一螳蜋据顶上,以刺刀攫其首,攧不可去,久之,蛇竟死。视頞上革肉,已破裂云。
有个姓张的人,偶然在山谷中行走,听到山崖上有很凄厉的声音。他顺着小路爬上去看,只见一条大蛇有碗口粗,在树丛中翻滚扑打,用尾巴抽打柳树,柳枝都折断了。它翻来覆去的样子,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捉弄它,但仔细看却什么也没发现,非常疑惑。渐渐靠近一看,原来是一只螳螂趴在蛇的头顶上,用像刺刀一样的前足抓住蛇头,任凭蛇怎么甩也甩不掉,过了很久,蛇竟然死了。看蛇额头上的皮肉,已经破裂了。
武技
武技
李超,字魁吾,淄之西鄙人。豪爽,好施。偶一僧来托钵,李饱啗之。僧甚感荷,乃曰:「吾少林出也。有薄技,请以相授。」李喜,馆之客舍,丰其给,旦夕从学。三月,艺颇精,意得甚。僧问:「汝益乎?」曰:「益矣。师所能者,我已尽能之。」僧笑命李试其技。李乃解衣唾手,如猿飞,如鸟落,腾跃移时,诩诩然骄人而立。僧又笑曰:「可矣。子既尽吾能,请一角低昂。」李忻然,即各交臂作势。既而支撑格拒,李时时蹈僧瑕;僧忽一脚飞掷,李已仰跌丈余。僧抚掌曰:「子尚未尽吾能也!」李以掌致地,惭沮请教。又数日,僧辞去。李由此以武名,遨游南北,罔有其对。偶适历下,见一少年尼僧,弄艺于场,观者填溢。尼告众客曰:「颠倒一身,殊大冷落。有好事者,不妨下场一扑为戏。」如是三言。众相顾,迄无应者。李在侧,不觉技痒,意气而进。尼便笑与合掌。才一交手,尼便呵止,曰:「此少林宗派也。」即问:「尊师何人?」李初不言。固诘之,乃以僧告。尼拱手曰:「憨和尚汝师耶?若尔,不必较手足,愿拜下风。」李请之再四,尼不可。众怂恿之,尼乃曰:「既是憨师弟子,同是个中人,无妨一戏。但两相会意可耳。」李诺之。然以其文弱故,易之;又少年喜胜,思欲败之,以要一日之名。方颉颃间,尼即遽止。李问其故,但笑不言。李以为怯,固请再角。尼乃起。少间,李腾一踝去。尼骈五指下削其股;李觉膝下如中刀斧,蹶仆不能起。尼笑谢曰:「孟浪迕客,幸勿罪!」李舁归,月余始愈。后年余,僧复来,为述往事。僧惊曰:「汝大卤莽!惹他何为?幸先以我名告之;不然,股已断矣!」
李超,字魁吾,是淄川县西边乡下人。他性格豪爽,喜欢施舍。偶然有个和尚来化缘,李超让他饱吃了一顿。和尚非常感激,就说:“我是少林寺出身。有点小武艺,请让我传授给你。”李超很高兴,安排和尚住在客房里,供给丰厚,早晚跟着学习。过了三个月,武艺练得相当精熟,心里很得意。和尚问:“你觉得有进步吗?”李超说:“有进步了。师父会的,我已经全学会了。”和尚笑着让李超试试武艺。李超就脱掉衣服,往手上吐口唾沫,像猿猴一样飞跃,像鸟儿一样落下,腾跃了好一会儿,得意洋洋地站着。和尚又笑着说:“可以了。你既然学全了我的本事,那就比试一下高低吧。”李超欣然同意,两人就交叉手臂摆好架势。接着互相支撑格斗,李超时时寻找和尚的破绽;和尚忽然飞起一脚,李超已经仰面跌出一丈多远。和尚拍手说:“你还没学全我的本事啊!”李超用手撑地,惭愧沮丧地请求指教。又过了几天,和尚告辞离去。李超从此以武艺闻名,游历南北,没有对手。偶然到了历下,看见一个年轻的尼姑在场上卖艺,观众挤得满满的。尼姑对观众说:“一个人翻来覆去,太冷清了。有喜欢玩的人,不妨下场来比试一下。”这样说了三遍。大家互相看着,始终没人答应。李超在旁边,不觉技痒,意气风发地走上前去。尼姑笑着合掌行礼。刚一交手,尼姑就呵止他,说:“这是少林派的功夫。”就问:“尊师是谁?”李超起初不说。尼姑再三追问,李超才告诉她是那个和尚。尼姑拱手说:“憨和尚是你师父吗?既然这样,不必交手了,我甘拜下风。”李超再三请求,尼姑不同意。众人怂恿她,尼姑才说:“既然是憨师父的弟子,都是同行,不妨玩玩。只要彼此心里明白就行了。”李超答应了。但他看尼姑文弱,就轻视她;又因为年轻好胜,想打败她,来博得一天的名声。正在相持不下时,尼姑突然停手。李超问她原因,她只是笑而不答。李超以为她胆怯,坚持再比。尼姑这才起身。不一会儿,李超飞起一脚踢去。尼姑并拢五指往下削他的大腿;李超觉得膝盖以下像被刀斧砍中,跌倒爬不起来。尼姑笑着道歉说:“鲁莽冒犯了客人,请不要怪罪!”李超被人抬回家,一个多月才好。过了一年多,和尚又来了,李超向他讲述了往事。和尚吃惊地说:“你太鲁莽了!招惹她干什么?幸亏你先告诉了她我的名字;不然,大腿早就断了!”
小人
小人
康熙间,有术人携一榼,榼中藏小人,长尺许。投以钱,则启榼令出,唱曲而退。至掖,掖宰索榼入署,细审小人出处。初不敢言;固诘之,始自述其乡族。盖读书童子,自塾中归,为术人所迷,复投以药,四体暴缩;彼遂携之,以为戏具。宰怒,杀术人。留童子,欲医之,尚未得其方也。
康熙年间,有个术士带着一个盒子,盒子里藏着一个小人,身高一尺左右。投给他钱,就打开盒子让小人出来,唱完曲子再回去。到了掖县,掖县县令把盒子要进官署,仔细审问小人的来历。起初不敢说;再三追问,才说出自己的家乡和家族。原来他是个读书的童子,从私塾回家时,被术士迷惑,又给他吃了药,四肢突然缩小;术士就带着他,当作表演的道具。县令大怒,杀了术士。留下童子,想给他医治,但还没找到药方。
秦生
秦生
莱州秦生,制药酒,误投毒味,未忍倾弃,封而置之。积年余,夜适思饮,而无所得酒。忽忆所藏,启封嗅之,芳烈喷溢,肠痒涎流,不可制止。取琖将尝,妻苦劝谏。生笑曰:「快饮而死,胜于馋渴而死多矣。」一琖既尽,倒瓶再斟。妻覆其瓶,满屋流溢。生伏地而牛饮之。少时,腹痛口噤,中夜而卒。妻号泣,为备棺木,行入殓矣。次夜,忽有美人入,身长不满三尺,迳就灵寝,以瓯水灌之,豁然顿苏。叩而诘之,曰:「我狐仙也。适丈夫入陈家窃酒醉死,往救而归,偶过君家,彼怜君子与己同病,故使妾以余药活之也。」言讫,不见。
莱州的秦生,酿制药酒,误放了有毒的东西,不忍心倒掉,就封起来放着。过了一年多,夜里正好想喝酒,却没有酒。忽然想起藏着的酒,打开封口一闻,香气浓烈扑鼻,馋得他肠子发痒口水直流,无法控制。拿起杯子要尝,妻子苦苦劝他。秦生笑着说:“痛快地喝死,比馋死渴死强多了。”一杯喝完,倒瓶子再斟。妻子打翻瓶子,酒流了满屋。秦生趴在地上像牛一样喝起来。不一会儿,肚子疼得嘴都张不开,半夜就死了。妻子嚎啕大哭,为他准备棺材,正要入殓。第二天夜里,忽然有个美人进来,身高不满三尺,径直走到灵床前,用碗里的水灌他,秦生一下子醒了过来。秦生磕头问她,她说:“我是狐仙。刚才我丈夫去陈家偷酒醉死了,我去救他回来,偶然路过你家,他可怜你和他同病相怜,所以让我用剩下的药救活了你。”说完,就不见了。
余友人丘行素贡士,嗜饮。一夜思酒,而无可行沽,辗转不可复忍,因思代以醋。谋诸妇,妇嗤之。丘固强之,乃煨醯以进。壶既尽,始解衣甘寝。次曰,夫人竭壶酒之资,遣仆代沽。道遇伯弟襄宸,诘知其故,因疑嫂不肯为兄谋酒。仆言:「夫人云:『家中蓄醋无多,昨夜已尽其半;恐再一壶,则醋根断矣。』」闻者皆笑之。不知酒兴初浓,即毒药犹甘之,况醋乎?亦可以传矣。
我的朋友丘行素贡士,嗜好喝酒。一天夜里想喝酒,却没地方去买,翻来覆去忍不住,就想用醋代替。跟妻子商量,妻子嘲笑他。丘行素坚持要,妻子就热了醋端上来。一壶醋喝完,他才脱衣安睡。第二天,妻子拿出买一壶酒的钱,派仆人代买。路上遇到堂弟襄宸,问明原因,就怀疑嫂子不肯给哥哥买酒。仆人说:“夫人说:‘家里存的醋不多,昨夜已经喝了一半;恐怕再喝一壶,醋根就断了。’”听到的人都笑了。不知道酒兴正浓时,就是毒药也觉得甘甜,何况是醋呢?这件事也可以流传了。
鸦头
鸦头
诸生王文,东昌人。少诚笃。薄游于楚,过六河,休于旅舍,闲步门外。遇里戚赵东楼,大贾也,常数年不归。见王,相执甚懽,便邀临存。至其所,有美人坐室中,愕怪却步。赵曳之,又隔窗呼妮子去,王乃入。赵具酒馔,话温凉。王问:「此何处所?」答云:「此是小勾栏。余因久客,暂假床寝。」话间,妮子频来出入。王跼促不安,离席告别。赵强捉令坐。俄,见一少女经门外过,望见王,秋波频顾,眉目含情,仪度娴婉,实神仙也。王素方直,至此惘然若失。便问:「丽者何人?」赵曰:「此媪次女,小字鸦头,年十四矣。缠头者屡以重金啗媪,女执不愿,致母鞭楚,女以齿穉哀免,今尚待聘耳。」王闻言俯首,默然痴坐,酬应悉乖。赵戏之曰:「君倘垂意,当作冰斧。」王怃然曰:「此念所不敢存。」然日向夕,绝不言去。赵又戏请之。王曰:「雅意极所感佩,囊涩奈何!」赵知女性激烈,必当不允,故许以十金为助。王拜谢趋出,罄赀而至,得五数,强赵致媪。媪果少之。鸦头言于母曰:「母日责我不作钱树子,今请得如母所愿。我初学作人,报母有日,勿以区区放却财神去。」媪以女性拗执,但得允从,即甚懽喜。遂诺之,使婢邀王郎。赵难中悔,加金付媪。王与女懽爱甚至。既,谓王曰:「妾烟花下流,不堪匹敌;既蒙缱绻,义即至重。君倾囊博此一宵懽,明日如何?」王泫然悲哽。女曰:「勿悲。妾委风尘,实非所愿。顾未有敦笃可托如君者。请以宵遁。王喜,遽起;女亦起。听谯鼓已三下矣。女急易男装,草草偕出,叩主人扉。王故从双卫,托以急务,命仆便发。女以符系仆股并驴耳上,纵辔极驰,目不容启,耳后但闻风鸣;平明,至汉江口,税屋而止。王惊其异。女曰:「言之,得无惧乎?妾非人,狐耳。母贪淫,日遭虐遇,心所积懑。今幸脱苦海。百里外,即非所知,可幸无恙。」王略无疑贰,从容曰:「室对芙蓉,家徒四壁,实难自慰,恐终见弃置。」女曰:「何为此虑。今市货皆可居,三数口,淡薄亦可自给。可鬻驴子作赀本。」王如言,即门前设小肆,王与仆人躬同操作,卖酒贩浆其中。女作披肩,刺荷囊,日获赢余,饮膳甚优。积年余,渐能蓄婢媪。王自是不著犊鼻,但课督而已。
书生王文,是东昌人。他年少时为人诚恳厚道。有一次到楚地游历,经过六河,在旅店休息时,在门外散步。遇到了同乡赵东楼,赵是个大商人,经常几年不回家。见到王文,两人非常高兴地握手,便邀请王文去他那里坐坐。到了赵东楼的住处,看见一个美女坐在屋里,王文惊讶地后退。赵东楼拉着他,又隔着窗户叫那女子离开,王文才进去。赵东楼准备了酒菜,两人寒暄起来。王文问:“这是什么地方?”赵东楼回答说:“这是个小妓院。我因为长期客居在外,暂时借住在这里。”说话间,那女子频繁地进进出出。王文局促不安,起身告辞。赵东楼硬拉着他坐下。不久,看见一个少女从门外经过,望见王文,频频用眼神示意,眉目间含着情意,仪态娴静婉约,简直像仙女一样。王文一向正直,这时却茫然若失。便问:“那个美人是谁?”赵东楼说:“这是老鸨的二女儿,小名叫鸦头,十四岁了。嫖客多次用重金引诱老鸨,但鸦头执意不肯,以致母亲鞭打她,她以年纪小哀求才免了,现在还在等待聘嫁呢。”王文听了低下头,默默发呆,应对都乱了套。赵东楼开玩笑说:“你如果对她有意,我愿意做媒人。”王文怅然地说:“这个念头我不敢有。”但天色渐晚,他绝口不提离开。赵东楼又开玩笑地请他。王文说:“你的好意我非常感激,但我囊中羞涩怎么办!”赵东楼知道鸦头性情刚烈,一定不会答应,所以假装答应资助十两银子。王文拜谢后急忙出去,把所有的钱都拿来,只有五两,硬要赵东楼转交给老鸨。老鸨果然嫌少。鸦头对母亲说:“母亲天天责怪我不做摇钱树,现在请让我如您所愿。我刚开始学做人,报答母亲的日子还长,不要因为这点小钱放走了财神。”老鸨因为女儿一向执拗,现在她肯答应,非常高兴。便答应了,让婢女去请王郎。赵东楼难以反悔,加了银子交给老鸨。王文和鸦头非常恩爱。事后,鸦头对王文说:“我是烟花女子,配不上你;既然蒙你厚爱,情义就很重了。你倾尽所有换来这一夜的欢愉,明天怎么办呢?”王文悲伤地流泪。鸦头说:“别伤心。我沦落风尘,实在不是我的本愿。只是没有遇到像你这样敦厚可靠的人。我们趁夜私奔吧。”王文高兴地起身;鸦头也起身。听谯楼鼓声已经三更了。鸦头急忙换上男装,草草和他一起出去,敲开主人的门。王文原本有两头驴,借口有急事,让仆人立刻出发。鸦头把符咒系在仆人的腿和驴耳朵上,放开缰绳拼命奔驰,眼睛都睁不开,只听见耳边风声呼啸;天亮时,到了汉江口,租了间屋子住下。王文对她的奇异之处感到惊讶。鸦头说:“说出来,你不会害怕吗?我不是人,是狐。母亲贪财好色,我天天遭受虐待,心中积满怨气。现在幸好脱离了苦海。离开百里之外,她就不知道了,我们可以平安无事。”王文没有丝毫怀疑,从容地说:“面对芙蓉般的美人,家里却四壁空空,实在难以自慰,恐怕最终会被你抛弃。”鸦头说:“何必担心这个。现在市场上的货物都可以囤积,我们三口人,生活清淡也能自给。可以把驴子卖了做本钱。”王文照她说的做,在门前开了个小店,王文和仆人一起干活,卖酒卖浆。鸦头做披肩、绣荷包,每天都有盈余,饮食很好。过了一年多,渐渐能雇得起婢女和老妈子了。王文从此不再穿短衣干活,只是监督指挥而已。
女一日悄然忽悲,曰:「今夜合有难作,奈何!」王问之。女曰:「母已知妾消息,必见凌逼。若遣姊来,吾无忧;恐母自至耳。」夜已央,自庆曰:「不妨,阿姊来矣。」居无何,妮子排闼入。女笑逆之。妮子骂曰:「婢子不羞,随人逃匿!老母令我缚去。」即出索子絷女颈。女怒曰:「从一者得何罪?」妮子益忿,捽女断衿。家中婢媪皆集。妮子惧,奔出。女曰:「姊归,母必自至。大祸不远,可速作计。」乃急办装,将更播迁。媪忽掩入,怒容可掬,曰:「我故知婢子无礼,须自来也!」女迎跪哀啼。媪不言,揪发提去。王徘徊怆恻,眠食都废。急诣六河,翼得贿赎。至则门庭如故,人物已非。问之居人,俱不知其所徙。悼丧而返。于是俵散客旅,囊赀东归。后数年,偶入燕都,过育婴堂,见一儿,七八岁。仆人怪似其主,反复凝注之。王问:「看儿何说?」仆笑以对,王亦笑。细视儿,风度磊落。自念乏嗣,因其肖己,爱而赎之。诘其名,自称王孜。王曰:「子弃之襁褓,何知姓氏?」曰:「本师尝言,得我时,胸前有字,书山东王文之子。」王大骇曰:「我即王文,乌得有子?」念必同己姓名者。心窃喜,甚爱惜之。及归,见者不问而知为王生子。孜渐长,孔武有力,喜田猎,不务生产,乐斗好杀;王亦不能箝制之。又自言能见鬼狐,悉不之信。会里中有患狐者,请孜往觇之。至则指狐隐处,令数人随指处击之,即闻狐鸣,毛血交落,自是遂安。由是人益异之。
有一天,鸦头忽然悄悄地悲伤起来,说:“今晚恐怕要有灾祸,怎么办!”王文问她。鸦头说:“母亲已经知道了我的消息,一定会来逼迫欺凌。如果派姐姐来,我倒不担心;只怕母亲亲自来。”到了半夜,她庆幸地说:“没事了,是姐姐来了。”没过多久,那女子推门进来。鸦头笑着迎接她。女子骂道:“你这丫头不知羞耻,跟人逃跑躲藏!母亲让我来绑你回去。”随即拿出绳子要套鸦头的脖子。鸦头生气地说:“跟从一个人有什么罪?”女子更加愤怒,揪住鸦头扯断了衣襟。家里的婢女老妈子都聚拢过来。女子害怕了,跑了出去。鸦头说:“姐姐回去,母亲一定会亲自来。大祸不远了,得赶快想办法。”于是急忙收拾行装,准备再次搬迁。老鸨突然闯进来,满脸怒容,说:“我早知道这丫头无礼,非得我亲自来不可!”鸦头迎上去跪下哀哭。老鸨不说话,揪住她的头发提走了。王文徘徊悲伤,吃不下睡不着。急忙赶到六河,希望能用钱赎人。到了那里,门庭依旧,但人物已经变了。问当地人,都不知道她们搬到哪里去了。他伤心地返回。于是遣散了同行的旅客,带着钱东归回家。几年后,他偶然来到燕都,经过育婴堂,看见一个七八岁的男孩。仆人觉得这孩子很像主人,反复仔细地看他。王文问:“看这孩子干什么?”仆人笑着回答,王文也笑了。仔细看那孩子,风度磊落。王文想到自己无子,又因为他长得像自己,便喜爱地把他赎了出来。问他的名字,他自称王孜。王文说:“你被抛弃在襁褓中,怎么知道姓氏?”王孜说:“师父曾经说过,捡到我时,胸前有字,写着‘山东王文之子’。”王文大惊说:“我就是王文,怎么会有儿子?”心想一定是同名同姓的人。心里暗暗高兴,非常疼爱他。回家后,见到的人不用问就知道是王文的儿子。王孜渐渐长大,孔武有力,喜欢打猎,不务正业,好斗好杀;王文也管不住他。他又说自己能看见鬼狐,大家都不相信。正好乡里有户人家被狐精骚扰,请王孜去看看。到了那里,他指着狐精藏身的地方,让几个人跟着他指的地方打去,就听见狐鸣,毛血纷纷落下,从此就安宁了。从此人们更加觉得他神奇。
王一日游市廛,忽遇赵东楼,巾袍不整,形色枯黯。惊问所来。赵惨然请间。王乃偕归,命酒。赵曰:「媪得鸦头,横施楚掠。既北徙,又欲夺其志。女矢死不二,因囚置之。生一男,弃诸曲巷;闻在育婴堂,想已长成。此君遗体也。」王出涕曰:「天幸孽儿已归。」因述本末。问:「君何落拓至此?」叹曰:「今而知青楼之好,不可过认真也。夫何言!」
一天,王在集市上游逛,忽然遇到赵东楼,见他衣帽不整,面容枯槁憔悴。王惊讶地问他从哪里来。赵神情凄惨,请求私下交谈。王便带他回家,命人备酒。赵说:「老鸨抓到鸦头后,对她百般毒打。后来向北迁徙,又想逼迫她改变志向。鸦头誓死不从,于是被囚禁起来。她生下一个男孩,被丢弃在偏僻小巷;听说在育婴堂里,想必已经长大成人了。这是您的亲生骨肉啊。」王流着泪说:「老天保佑,这个孽障孩子已经回到我身边了。」于是讲述了事情经过。又问:「你怎么落魄到这种地步?」赵叹息道:「如今才知道,青楼里的情爱,不能太过认真。还有什么可说的呢!」
先是,媪北徙,赵以负贩从之。货重难迁者,悉以贱售。途中脚直供亿,烦费不赀,因大亏损。妮子索取尤奢。数年,万金荡然。媪见床头金尽,旦夕加白眼。妮子渐寄贵家宿,恒数夕不归。赵愤激不可耐,然无奈之。适媪他出,鸦头自窗中呼赵曰:「勾栏中原无情好,所绸缪者,钱耳。君依恋不去,将掇奇祸。」赵惧,如梦初醒。临行,窃往视女。女授书使达王,赵乃归。因以此情为王述之。即出鸦头书。
原来,当初老鸨向北迁徙时,赵东楼跟着她做小贩。那些笨重难运的货物,都低价卖掉了。路上脚夫费用和日常供给,花费巨大,因此亏空严重。那妮子(指老鸨的女儿)索要尤其奢侈。几年下来,万贯家财荡然无存。老鸨见他钱财用尽,早晚都给他白眼。妮子渐渐到富贵人家过夜,常常好几夜不回来。赵气愤难忍,却又无可奈何。恰好老鸨外出,鸦头从窗中叫赵说:「妓院里本来就没有真情实意,所留恋的不过是钱罢了。你依恋不走,将会招来大祸。」赵害怕了,如梦初醒。临走时,偷偷去看望鸦头。鸦头交给他一封信,让他转交王,赵于是回来了。就这样把情况告诉了王。随即拿出鸦头的信。
书云:「知孜儿已在膝下矣。妾之厄难,东楼君自能缅悉。前世之孽,夫何可言!妾幽室之中,暗无天日,鞭创裂肤,饥火煎心,易一晨昏,如历年岁。君如不忘汉上雪夜单衾,迭互煖抱时,当与儿谋,必能脱妾于厄。母姊虽忍,要是骨肉,但嘱勿致伤残,是所愿耳。」
信上说:「知道孜儿已经在你身边了。我的苦难,东楼君自会详细告知。前世的孽债,还有什么可说的!我被关在暗室之中,暗无天日,鞭伤裂开皮肤,饥饿像火一样煎熬着心,过一天一夜,就像过一年。你如果不忘记汉水边上雪夜中,我们共盖一条被子、互相拥抱取暖的时候,就应当和儿子商量,一定能把我从苦难中救出来。母亲和姐姐虽然狠心,但毕竟是骨肉至亲,只希望嘱咐不要伤害她们,这就是我的心愿了。」
王读之,泣不自禁。以金帛赠赵而去。时孜年十八矣,王为述前后,因示母书。孜怒眦欲裂,即日赴都,询吴媪居,则车马方盈。孜直入,妮子方与湖客饮,望见孜,愕立变色。孜骤进杀之。宾客大骇,以为寇。及视女尸,已化为狐。孜持刃迳入。见媪督婢作羹,孜奔近室门,媪忽不见。孜四顾,急抽矢望屋梁射之,一狐贯心而堕,遂决其首。寻得母所,投石破扃,母子各失声。母问媪,曰:「已诛之。」母怨曰:「儿何不听吾言!」命持葬郊野。孜伪诺之,剥其皮而藏之。检媪箱箧,尽卷金赀,奉母而归。
王读了信,忍不住流泪。他赠给赵金银布帛后,赵便离开了。这时孜儿已经十八岁了,王向他讲述了前后经过,并拿出母亲的信给他看。孜儿气得眼眶欲裂,当天就赶往京城,打听吴老鸨的住处,只见那里车马盈门。孜儿径直闯入,妮子正和湖地来的客人饮酒,看见孜儿,惊愕地站起来,脸色大变。孜儿冲上前杀了她。宾客们大惊,以为是强盗。等看到女尸,已经变成了狐狸。孜儿持刀径直往里走。看见老鸨正督促婢女做羹汤,孜儿奔近房门,老鸨忽然不见了。孜儿四下张望,急忙抽出箭,朝屋梁射去,一只狐狸被箭穿心,掉了下来,于是砍下它的头。随后找到母亲被囚禁的地方,投石砸破门锁,母子相见,失声痛哭。母亲问起老鸨,孜儿说:「已经杀了。」母亲埋怨道:「孩子,你为什么不听我的话!」命他把尸体拿去葬在郊野。孜儿假意答应,却剥下狐狸皮藏了起来。又搜查老鸨的箱柜,把金银财物全部卷走,带着母亲回家了。
夫妇重谐,悲喜交至。既问吴媪,孜言:「在吾囊中。」惊问之,出两革以献。母怒,骂曰:「忤逆儿!何得此为!」号恸自挝,转侧欲死。王极力抚慰,叱儿瘗革。孜忿曰:「今得安乐所,顿忘挞楚耶?」母益怒,啼不止。孜葬皮反报,始稍释。王自女归,家益盛。心德赵,报以巨金。赵始知媪母子皆狐也。孜承奉甚孝;然误触之,则恶声暴吼。女谓王曰:「儿有拗筋,不刺去之,终当杀人倾产。」
夫妻重新团聚,悲喜交加。王问起吴老鸨,孜儿说:「在我口袋里。」王惊讶地追问,孜儿拿出两张狐皮献上。母亲大怒,骂道:「忤逆的儿子!你怎么能做出这种事!」捶胸顿足地痛哭,翻来覆去要寻死。王极力安慰,呵斥儿子去埋掉狐皮。孜儿气愤地说:「如今过上安乐日子,就忘了当初的鞭打之苦了吗?」母亲更加恼怒,哭个不停。孜儿埋了狐皮回来报告,母亲才稍微消气。王自从鸦头回来后,家业更加兴旺。他心中感激赵东楼,赠给他一大笔钱财。赵这才知道老鸨母女都是狐狸。孜儿侍奉父母非常孝顺;但若不小心触犯了他,就会恶声暴吼。鸦头对王说:「儿子身上有拗筋,不刺掉它,终究会杀人败家。」
夜伺孜睡,潜絷其手足。孜醒曰:「我无罪。」母曰:「将医尔虐,其勿苦。」孜大叫,转侧不可开。女以巨针刺踝骨侧,深三四分许,用刀掘断,崩然有声;又于肘间脑际并如之。已乃释缚,拍令安卧。天明,奔候父母,涕泣曰:「儿早夜忆昔所行,都非人类!」父母大喜。从此温和如处女,乡里贤之。
夜里等孜儿睡熟,鸦头悄悄捆住他的手脚。孜儿醒来叫道:「我没有罪。」母亲说:「要治你的暴虐之病,你不要怕苦。」孜儿大叫,翻来覆去却挣脱不开。鸦头用大针刺他踝骨旁边,刺入三四分深,用刀挖断,发出崩然声响;又在肘间和脑后同样施治。之后解开绳索,拍着他让他安睡。天亮后,孜儿跑去问候父母,流着泪说:「我早晚回想以前的行为,简直不是人!」父母大喜。从此他变得温和如处女,乡里人都称赞他贤良。
异史氏曰:「妓尽狐也,不谓有狐而妓者;至狐而鸨,则兽而禽矣。灭理伤伦,其何足怪?至百折千磨,之死靡他,此人类所难,而乃于狐也得之乎?唐君谓魏征更饶妩媚,吾于鸦头亦云。」
异史氏说:「妓女都是狐狸,没想到还有狐狸做妓女的;至于狐狸当老鸨,那就是禽兽不如了。灭绝天理、伤害人伦,又有什么可奇怪的呢?至于历经千磨百折,至死不变心,这是人类都难以做到的,竟然在狐狸身上看到了?唐太宗说魏征更加妩媚,我对鸦头也这样说。」
酒虫
酒虫
长山刘氏,体肥嗜饮。每独酌,辄尽一瓮。负郭田三百亩,辄半种黍;而家豪富,不以饮为累也。一番僧见之,谓其身有异疾。刘答言:「无。」僧曰:「君饮尝不醉否?」曰:「有之。」曰:「此酒虫也。」刘愕然,便求医疗。曰:「易耳。」问:「需何药?」俱言不须。但令于日中俯卧,絷手足;去首半尺许,置良酝一器。移时,燥渴,思饮为极。酒香入鼻,馋火上炽,而苦不得饮。忽觉咽中暴痒,哇有物出,直堕酒中。解缚视之,赤肉长三寸许,蠕动如游鱼,口眼悉备。刘惊谢。酬以金,不受,但乞其虫。问:「将何用?」曰:「此酒之精,瓮中贮水,入虫搅之,即成佳酿。」刘使试之,果然。刘自是恶酒如仇。体渐瘦,家亦日贫,后饮食至不能给。
长山有个姓刘的人,身体肥胖,嗜好饮酒。每次独自小酌,总能喝光一瓮酒。城郊有三百亩田地,往往一半都种了黍子;但他家豪富,并不因饮酒而受累。一个西域僧人见到他,说他身上有怪病。刘回答说:「没有。」僧人说:「你喝酒是不是从来不醉?」刘说:「有这事。」僧人说:「这是酒虫。」刘很惊讶,便求他医治。僧人说:「容易。」刘问:「需要什么药?」僧人说都不需要。只让他在正午时俯卧,捆住手脚;在离头半尺远的地方,放一壶好酒。过了一会儿,刘感到口渴难忍,想喝酒想得厉害。酒香扑鼻,馋火上升,却苦于喝不到。忽然觉得喉咙里奇痒,哇的一声吐出一样东西,直掉进酒里。解开绳索一看,是一块三寸来长的红肉,像游鱼一样蠕动,口眼俱全。刘又惊又怕,连忙道谢。要酬谢僧人金银,僧人不收,只求得到那条虫。刘问:「要它有什么用?」僧人说:「这是酒的精魂,瓮里装上水,把虫放进去搅动,就成了美酒。」刘让他试了试,果然如此。刘从此厌恶酒如同仇敌。身体渐渐消瘦,家道也日益贫困,后来连饮食都难以维持了。
异史氏曰:「日尽一石,无损其富;不饮一斗,适以益贫:岂饮啄固有数乎?或言:『虫是刘之福,非刘之病,僧愚之以成其术。』然欤否欤?」
异史氏说:「每天喝掉一石酒,并不损害他的富有;不喝一斗酒,反而更加贫困:难道饮食真有定数吗?有人说:『酒虫是刘的福气,不是刘的病,僧人愚弄他来实现自己的法术。』是这样呢,还是不是呢?」
木雕美人
木雕美人
商人白有功言:「在泺口河上,见一人荷竹簏,牵巨犬二。于簏中出木雕美人,高尺余,手目转动,艳妆如生。又以小锦鞯被犬身,便令跨坐。安置已,叱犬疾奔。美人自起,学解马作诸剧,镫而腹藏,腰而尾赘,跪拜起立,灵变不讹。又作昭君出塞:别取一木雕儿,插雉尾,披羊裘,跨犬从之。昭君频频回顾,羊裘儿扬鞭追逐,真如生者。」
商人白有功说:「在泺口河上,看到一个人背着竹箱,牵着两条大狗。他从竹箱里取出一个木雕美人,高一尺多,手眼都能转动,浓妆艳抹,栩栩如生。又用小小的锦鞍披在狗身上,让木雕美人跨坐上去。安置好后,吆喝狗快跑。美人自己站起来,表演马术的各种动作,蹬里藏身、弯腰贴腹、倒挂马尾、跪拜起立,灵活变化,丝毫不差。又表演昭君出塞:另取一个木雕人,插上雉鸡尾,披着羊皮裘,跨在另一条狗上跟着。昭君频频回头,羊裘人扬鞭追赶,真像活的一样。」
封三娘
封三娘
范十一娘,城祭酒之女。少艳美,骚雅尤绝。父母钟爱之,求聘者辄令自择;女恒少可。会上元日,水月寺中诸尼,作「盂兰盆会」。是日,游女如云,女亦诣之。方随喜间,一女子步趋相从,屡望颜色,似欲有言。审视之,二八绝代姝也。悦而好之,转用盼注。女子微笑曰:「姊非范十一娘乎?」答曰:「然。」女子曰:「久闻芳名,人言果不虚谬。」十一娘亦审里居。女答言:「妾封氏,第三,近在邻村。」把臂欢笑,词致温婉,于是大相爱悦,依恋不舍。十一娘问:「何无伴侣?」曰:「父母早世,家中止一老妪,留守门户,故不得来。」十一娘将归,封凝眸欲涕,十一娘亦惘然,遂邀过从。封曰:「娘子朱门绣户,妾素无葭莩亲,虑致讥嫌。」十一娘固邀之。答:「俟异日。」十一娘乃脱金钗一股赠之,封亦摘髻上绿簪为报。十一娘既归,倾想殊切。出所赠簪,非金非玉,家人都不之识,甚异之。日望其来,怅然遂病。父母讯得故,使人于近村咨访,并无知者。时值重九,十一娘羸顿无聊,倩侍儿强扶窥园,设褥东篱下。忽一女子攀垣来窥,觇之,则封女也。呼曰:「接我以力?」侍儿从之,蓦然遂下。十一娘惊喜,顿起,曳坐褥间,责其负约,且问所来。答云:「妾家去此尚远,时来舅家作耍。前言近村者,缘舅家耳。别后悬思颇苦;然贫贱者与贵人交,足未登门,先怀惭怍,恐为婢仆下眼觑,是以不果来。适经墙外过,闻女子语,便一攀望,冀是小姐,今果如愿。」十一娘因述病源。封泣下如雨,因曰:「妾来当须秘密。造言生事者,飞短流长,所不堪受。」十一娘诺。偕归同榻,快与倾怀。病寻愈。订为姊妹,衣服履舄,辄互易著。见人来,则隐匿夹幙间。积五六月,公及夫人颇闻之。
范十一娘,是城里一位祭酒官的女儿。她年少时容貌艳丽,尤其擅长风雅之事。父母非常疼爱她,凡是来求婚的,都让她自己选择;但她很少看得上谁。正逢上元节,水月寺里的尼姑们举办“盂兰盆会”。这一天,游玩的女子多如云彩,十一娘也去了。她正随意游览时,一个女子跟在她身后,屡次打量她的脸色,似乎想说话。仔细一看,是个十六岁左右的绝代美女。十一娘心生喜爱,也注视着她。女子微笑着说:“姐姐不是范十一娘吗?”十一娘回答:“是的。”女子说:“久闻芳名,果然名不虚传。”十一娘也询问她的住址。女子回答:“我姓封,排行第三,家就在邻村。”两人挽着手欢笑,言谈温柔,于是互相爱慕,依依不舍。十一娘问:“你怎么没有同伴?”封氏说:“父母早逝,家里只有一个老妇人看门,所以不能来。”十一娘要回家时,封氏凝视着她,眼泪快要流下来,十一娘也感到惆怅,于是邀请她到家里做客。封氏说:“娘子是富贵人家,我向来没有亲戚关系,怕招来闲话。”十一娘坚持邀请。封氏回答:“等改天吧。”十一娘便脱下金钗赠给她,封氏也摘下头上的绿簪作为回礼。十一娘回家后,非常想念她。拿出所赠的绿簪,既非金也非玉,家人都不认识,觉得很奇怪。她天天盼望封氏来,惆怅之下竟生了病。父母问明原因,派人到邻村打听,却没人知道。时值重阳节,十一娘身体虚弱无聊,让侍女扶着勉强到园中,在东篱下铺了褥子。忽然一个女子攀着墙头来窥视,一看,正是封氏。她喊道:“用力接我一下?”侍女照做,她突然跳了下来。十一娘又惊又喜,立刻起身,拉她坐在褥子上,责备她失约,并问她从哪里来。封氏回答:“我家离这里很远,常来舅舅家玩耍。之前说在邻村,是因为舅舅家。分别后我非常想念你;但贫贱之人与贵人交往,脚还没登门,就先感到惭愧,怕被婢仆们看不起,所以没敢来。刚才从墙外经过,听到女子说话,就攀墙一看,希望是你,果然如愿。”十一娘于是说起自己生病的原因。封氏泪如雨下,说:“我来这里必须保密。那些造谣生事的人,喜欢说长道短,我受不了。”十一娘答应了。两人一起回屋同床共枕,畅谈心事。十一娘的病很快好了。她们结为姐妹,衣服鞋子常常互换着穿。有人来时,封氏就藏在夹幕之间。过了五六个月,范公和夫人渐渐听说了这件事。
一日,两人方对弈,夫人掩入。谛视,惊曰:「真吾儿友也!」因谓十一娘:「闺中有良友,我两人所欢,胡不早白?」十一娘因达封意。夫人顾谓三娘曰:「伴吾儿,极所忻慰,何昧之?」封羞晕满颊,默然拈带而已。夫人去,封乃告别。十一娘苦留之,乃止。一夕,自门外匆皇奔入,泣曰:「我固谓不可留,今果遭此大辱!」惊问之。曰:「适出更衣,一少年丈夫,横来相干,幸而得逃。如此,复何面目!」十一娘细诘形貌,谢曰:「勿须怪,此妾痴兄。会告夫人,杖责之。」封坚辞欲去。十一娘请待天曙。封曰:「舅家咫尺,但须以梯度我过墙耳。」十一娘知不可留,使两婢逾垣送之。行半里许,辞谢自去。婢返,十一娘伏床悲惋,如失伉俪。后数月,婢以故至东村,暮归,遇封女从老妪来。婢喜,拜问。封亦恻恻,讯十一娘兴居。婢捉袂曰:「三姑过我。我家姑姑盼欲死!」封曰:「我亦思之,但不乐使家人知。归启园门,我自至。」婢归告十一娘;十一娘喜,从其言,则封已在园中矣。相见,各道间阔,绵绵不寐。视婢子眠熟,乃起,移与十一娘同枕,私语曰:「妾固知娘子未字。以才色门地,何患无贵介婿;然纨袴儿敖不足数。如欲得佳耦,请无以贫富论。」十一娘然之。封曰:「旧年邂逅处,今复作道场,明日再烦一往,当令见一如意郎君。妾少读相人书,颇不参差。」昧爽,封即去,约俟兰若。十一娘果往,封已先在。
一天,两人正在下棋,夫人突然进来。仔细一看,惊讶地说:“真是我女儿的好朋友啊!”于是对十一娘说:“闺房里有这样的良友,我们两人都很高兴,为什么不早说?”十一娘便转达了封氏的心意。夫人回头对封氏说:“陪伴我女儿,我很欣慰,为什么要隐瞒呢?”封氏羞得满脸通红,只是默默捻着衣带。夫人离开后,封氏便告辞要走。十一娘苦苦挽留,她才留下。一天晚上,封氏从门外匆忙跑进来,哭着说:“我本来就说不能久留,现在果然遭到这种大辱!”十一娘惊讶地问她。封氏说:“刚才出去换衣服,一个年轻男子横来纠缠,幸好我逃掉了。这样,还有什么脸面!”十一娘仔细询问那人的相貌,道歉说:“不必责怪,那是我痴傻的哥哥。我会告诉夫人,用棍子责打他。”封氏坚决要离开。十一娘请她等到天亮。封氏说:“舅舅家就在附近,只需用梯子送我过墙就行。”十一娘知道留不住她,便让两个婢女翻墙送她。走了半里多路,封氏辞谢自行离去。婢女回来,十一娘趴在床上悲伤惋惜,如同失去了伴侣。几个月后,一个婢女因事到东村,傍晚回来时,遇到封氏跟着一个老妇人走来。婢女很高兴,行礼问候。封氏也显得悲伤,询问十一娘的起居。婢女拉着她的袖子说:“三姑到我那里去吧。我家姑姑盼你想得要死!”封氏说:“我也想念她,但不想让家人知道。你回去打开园门,我自己会来。”婢女回去告诉十一娘;十一娘很高兴,照她说的做了,结果封氏已经在园中了。相见后,各自诉说离别之情,缠绵不眠。看到婢女睡熟,封氏起身,移到十一娘身边同枕,私下说:“我本来就知道娘子还未许配人家。凭你的才貌和门第,何愁没有贵婿;但那些纨绔子弟傲慢不足挂齿。如果想得到好配偶,请不要以贫富为标准。”十一娘表示赞同。封氏说:“去年我们相遇的地方,现在又做道场,明天麻烦你再走一趟,我会让你见到一个如意郎君。我小时候读过相书,看人很准。”天刚亮,封氏就离开了,约定在寺庙等候。十一娘果然去了,封氏已经先在那里。
眺览一周,十一娘便邀同车。携手出门,见一秀才,年可十七八,布袍不饰,而容仪俊伟。封潜指曰:「此翰苑才也。」十一娘略睨之。封别曰:「娘子先归,我即继至。」入暮,果至,曰:「我适物色甚详,其人即同里孟安仁也。」十一娘知其贫,不以为可。封曰:「娘子何亦堕世情哉!此人苟长贫贱者,余当抉眸子,不复相天下士矣。」十一娘曰:「且为奈何?」曰:「愿得一物,持与订盟。」十一娘曰:「姊何草草!父母在,不遂如何?」封曰:「妾此为,正恐其不遂耳。志若坚,生死何可夺也?」十一娘必不可。封曰:「娘子姻缘已动,而魔劫未消。所以故,来报前好耳。请即别,即以所赠金凤钗,矫命赠之。」十一娘方谋更商,封已出门去。
游览了一圈,十一娘便邀请她同车回家。两人携手出门时,看见一位秀才,年纪大约十七八岁,穿着朴素的布袍,但容貌仪表俊美伟岸。封三娘悄悄指着他说:「这是翰林院的人才啊。」十一娘略微瞥了他一眼。封三娘告别说:「娘子先回去,我随后就到。」到了傍晚,封三娘果然来了,说:「我刚才仔细打听过了,那人就是同乡的孟安仁。」十一娘知道他贫穷,认为不合适。封三娘说:「娘子怎么也变得这么世俗呢!这人如果长久贫贱,我就挖掉自己的眼珠,不再相看天下士人了。」十一娘说:「那该怎么办呢?」封三娘说:「希望得到一件信物,拿去和他订立盟约。」十一娘说:「姐姐怎么这么草率!父母还在,如果事情不成怎么办?」封三娘说:「我这样做,正是怕事情不成啊。心意如果坚定,生死又怎能改变呢?」十一娘坚决不同意。封三娘说:「娘子的姻缘已经动了,但魔劫还没有消除。我之所以这样,是为了来报答以前的情谊。请让我这就告别,就用你赠我的金凤钗,假托你的名义送给他。」十一娘正要再商量,封三娘已经出门去了。
时孟生贫而多才,意将择耦,故十八犹未聘也。是日,忽睹两艳,归涉冥想。一更向尽,封三娘款门而入。烛之,识为日中所见。喜致诘问。曰:「妾封氏,范氏十一娘之女伴也。」生大悦,不暇细审,遽前拥抱。封拒曰:「妾非毛遂,乃曹丘生。十一娘愿缔永好,请倩冰也。」生愕然不信。封乃以钗示生。生喜不自已,矢曰:「劳眷注若此,仆不得十一娘,宁终鳏耳。」封遂去。生诘旦,浼邻媪诣范夫人。夫人贫之,竟不商女,立便却去。十一娘知之,心失所望,深怨封之误己也;而金钗难返,只须以死矢之。
当时孟生家境贫寒但很有才华,正打算选择配偶,所以十八岁还没有定亲。这天,他忽然看见两位美女,回家后陷入沉思。一更将尽时,封三娘轻轻敲门进来。孟生点灯一看,认出是白天见到的那位女子。他高兴地追问来意。封三娘说:「我是封氏,是范十一娘的女伴。」孟生非常高兴,来不及细问,就上前拥抱。封三娘推开他说:「我不是毛遂自荐,而是来做媒人的。十一娘愿意缔结百年之好,请我去做媒。」孟生惊讶地不敢相信。封三娘于是拿出金钗给他看。孟生喜不自胜,发誓说:「承蒙如此厚爱,我若得不到十一娘,宁愿终身不娶。」封三娘便离开了。第二天一早,孟生托邻居老妇去拜见范夫人。范夫人嫌他贫穷,竟然不和女儿商量,立刻就把媒人拒绝了。十一娘知道后,心中非常失望,深深埋怨封三娘耽误了自己;但金钗难以要回,只好以死明志。
又数日,有某绅为子求婚,恐不谐,浼邑宰作伐。时某方居权要,范公心畏之。以问十一娘,十一娘不乐。母诘之,默默不言,但有涕泪。使人潜告夫人:非孟生,死不嫁!公闻,益怒,竟许某绅家。且疑十一娘有私意于生,遂涓吉速成礼。十一娘忿不食,日惟耽卧。至亲迎之前夕,忽起,揽镜自妆。夫人窃喜。俄侍女奔白:「小姐自经!」举宅惊涕,痛悔无所复及。三日遂葬。孟生自邻媪反命,愤恨欲绝。然遥遥探访,妄冀复挽。察知佳人有主,忿火中烧,万虑俱断矣。未几,闻玉葬香埋,𢠁然悲丧,恨不从丽人俱死。向晚出门,意将乘昏夜一哭十一娘之墓。歘有一人来,近之,则封三娘。向生曰:「喜姻好可就矣。」生泫然曰:「卿不知十一娘亡耶?」封曰:「我所谓就者,正以其亡。可急唤家人发冢,我有异药,能令苏。」生从之,发墓破棺,复掩其穴。生自负尸,与三娘俱归,置榻上;投以药,逾时而苏。顾见三娘,问:「此何所?」封指生曰:「此孟安仁也。」因告以故,始如梦醒。封惧漏泄,相将去五十里,避匿山村。封欲辞去,十一娘泣留作伴,使别院居。因货殉葬之饰,用为资度,亦称小有。封每遇生来,辄走避。十一娘从容曰:「吾姊妹,骨肉不啻也,然终无百年聚。计不如效英、皇。」封曰:「妾少得异诀,吐纳可以长生,故不愿嫁耳。」十一娘笑曰:「世传养生术,汗牛充栋,行而效者谁也?」封曰:「妾所得非人所知。世传并非真诀,惟华陀五禽图差为不妄。凡修炼家无非欲血气流通耳,若得厄逆症,作虎形立止,非其验耶?」十一娘阴与生谋,使伪为远出者。入夜,强劝以酒;既醉,生潜入污之。三娘醒曰:「妹子害我矣!倘色戒不破,道成当升第一天。今堕奸谋,命耳!」乃起告辞。十一娘告以诚意而哀谢之。封曰:「实相告:我乃狐也。缘瞻丽容,忽生爱慕,如茧自缠,遂有今日。此乃情魔之劫,非关人力。再留,则魔更生,无底止矣。娘子福泽正远,珍重自爱。」言已而逝。夫妻惊叹久之。逾年,生乡、会果捷,官翰林。投刺谒范公,公愧悔不见。固请之,乃见。生入,执子婿礼,伏拜甚恭。公愧怒,疑生儇薄。生请间,具道情事。公不深信;使人探诸其家,方大惊喜。阴戒勿宣,惧有祸变。又二年,某绅以关节发觉,父子充辽海军,十一娘始归宁焉。
又过了几天,有个乡绅为儿子求婚,怕事情不成,就请县令做媒。当时这个乡绅正身居要职,范公心里畏惧他。范公去问十一娘,十一娘很不乐意。母亲追问她,她默默不语,只是流泪。十一娘派人悄悄告诉母亲:不是孟生,死也不嫁!范公听说后,更加生气,竟然答应了那乡绅家。他还怀疑十一娘对孟生有私情,于是选了个吉日赶紧成亲。十一娘气愤得不吃饭,每天只是躺着。到迎亲的前一天晚上,她忽然起来,对着镜子梳妆打扮。夫人暗自高兴。不久侍女跑来说:「小姐上吊了!」全家震惊哭泣,痛悔莫及。三天后便下葬了。孟生自从邻居老妇回话后,愤恨欲绝。但他远远探听,还妄想挽回。后来得知佳人已许配他人,怒火中烧,万念俱灰。不久,听说十一娘香消玉殒,他悲痛欲绝,恨不能随美人一起死去。傍晚出门,打算趁黑夜去十一娘墓前哭一场。忽然有一个人走来,靠近一看,是封三娘。她对孟生说:「恭喜姻缘可以成了。」孟生流泪说:「你不知道十一娘已经死了吗?」封三娘说:「我所说的能成,正是因为她死了。你快叫家人挖开坟墓,我有奇药,能让她复活。」孟生听从了她,挖开墓穴打开棺材,又掩埋好墓穴。孟生亲自背着尸体,和封三娘一起回家,把尸体放在床上;喂下药后,过了一个时辰十一娘就苏醒了。她回头看见封三娘,问:「这是什么地方?」封三娘指着孟生说:「这是孟安仁。」于是告诉她事情的经过,十一娘才如梦初醒。封三娘怕事情泄露,三人一起走了五十里,躲在山村里。封三娘想告辞离开,十一娘哭着留她作伴,让她住在别的院子里。她们变卖了殉葬的首饰,用来维持生计,也称得上小有家资。封三娘每次遇到孟生来,总是躲开。十一娘从容地说:「我们姐妹,比亲骨肉还亲,但终究不能百年相聚。不如效仿娥皇、女英共侍一夫。」封三娘说:「我从小得到异人的秘诀,通过吐纳可以长生,所以不愿嫁人。」十一娘笑着说:「世上流传的养生术,汗牛充栋,但实行起来有效果的有谁呢?」封三娘说:「我得到的不是一般人能知道的。世上流传的并非真诀,只有华佗的五禽图还算不假。凡是修炼的人无非是想让血气流通罢了,如果得了呃逆症,做虎形动作立刻就能止住,这不是验证吗?」十一娘暗中与孟生谋划,让他假装出远门。到了夜里,十一娘强劝封三娘喝酒;等她醉了,孟生悄悄进来玷污了她。封三娘醒来后说:「妹妹害了我啊!如果色戒不破,道成之后应当升到第一天。现在中了奸计,这是命啊!」于是起身告辞。十一娘告诉她自己的诚意并哀伤地道歉。封三娘说:「实话告诉你:我是狐仙。因为看到你的美貌,忽然心生爱慕,像蚕茧一样自缚,才有了今天。这是情魔的劫数,不是人力能改变的。再留下来,魔障会更生,没有尽头了。娘子福泽正长远,请珍重自爱。」说完就消失了。夫妻俩惊叹了很久。过了一年,孟生在乡试和会试中果然都考中了,做了翰林。他递上名帖去拜见范公,范公羞愧后悔不肯见他。孟生坚持请求,才得以见面。孟生进去后,行女婿的礼节,跪拜非常恭敬。范公又愧又怒,怀疑孟生轻薄无礼。孟生请求私下交谈,详细说明了事情经过。范公不太相信;派人到孟生家探访,才大为惊喜。他暗中告诫不要宣扬,怕招来祸患。又过了两年,那个乡绅因科场舞弊被揭发,父子被发配到辽海充军,十一娘这才回娘家省亲。
余友毕怡庵,倜傥不群,豪纵自喜。貌丰肥,多髭。士林知名。尝以故至叔刺史公之别业,休憩楼上。传言楼中故多狐。毕每读青凤传,心辄向往,恨不一遇。因于楼上,摄想凝思。既而归斋,日已寖暮。时暑月燠热,当户而寝。睡中有人摇之。醒而却视,则一妇人,年逾不惑,而风雅犹存。毕惊起,问其谁何。笑曰:「我狐也。蒙君注念,心窃感纳。」毕闻而喜,投以嘲谑。妇笑曰:「妾齿加长矣,纵人不见恶,先自渐沮。有小女及笄,可侍巾栉。明宵,无寓人于室,当即来。」言已而去。至夜,焚香坐伺。妇果携女至。态度娴婉,旷世无匹。妇谓女曰:「毕郎与有夙缘,即须留止。明旦早归,勿贪睡也。」毕与握手入帏,款曲备至。事已,笑曰:「肥郎痴重,使人不堪!」未明即去。既夕自来,曰:「姊妹辈将为我贺新郎,明日即屈同去。」问:「何所?」曰:「大姊作筵主,去此不远也。」毕果候之。良久不至,身渐倦惰。才伏案头,女忽入曰:「劳君久伺矣。」乃握手而行。奄至一处,有大院落。直上中堂,则见灯烛荧荧,灿若星点。俄而主人至,年近二旬,淡妆绝美。敛衽称贺已,将践席,婢入白:「二娘子至。」见一女子入,年可十八九,笑向女曰:「妹子已破瓜矣。新郎颇如意否?」女以扇击背,白眼视之。二娘曰:「记儿时与妹相扑为戏,妹畏人数胁骨,遥呵手指,即笑不可耐。便怒我,谓我当嫁僬侥国小王子。我谓婢子他日嫁多髭郎,刺破小吻,今果然矣。」大娘笑曰:「无怪三娘子怒诅也!新郎在侧,直尔憨跳!」顷之,合尊促坐,宴笑甚懽。忽一少女抱一猫至,年可十一二,雏发未燥,而艳媚入骨。大娘曰:「四妹妹亦要见姊丈耶?此无坐处。」因提抱膝头,取肴果饵之。移时,转置二娘怀中,曰:「压我胫股酸痛!」二姊曰:「婢子许大,身如百钧重,我脆弱不堪。既欲见姊丈,姊丈故壮伟,肥膝耐坐。」乃捉置毕怀。入怀香耎,轻若无人。毕抱与同杯饮。大娘曰:「小婢勿过饮,醉失仪容,恐姊夫所笑。」少女孜孜展笑,以手弄猫,猫戛然鸣。大娘曰:「尚不抛却,抱走蚤虱矣!」二娘曰:「请以貍奴为令,执箸交传,鸣处则饮。」众如其教。至毕辄鸣。毕故豪饮,连举数觥。乃知小女子故捉令鸣也,因大喧笑。二姊曰:「小妹子归休!压煞郎君,恐三姊怨人。」小女郎乃抱猫去。大姊见毕善饮,乃摘髻子贮酒以劝。视髻仅容升许;然饮之,觉有数斗之多。比干视之,则荷盖也。二娘亦欲相酬。毕辞不胜洒。二娘出一口脂合子,大于弹丸,酌曰:「既不胜酒,聊以示意。」毕视之,一吸可尽;接吸百口,更无干时。女在傍以小莲杯易合子去,曰:「勿为奸人所弄。」置合案上,则一巨钵。二娘曰:「何预汝事!三日郎君,便如许亲爱耶!」毕持杯向口立尽。把之腻软;审之,非杯,乃罗袜一钩,衬饰工绝。二娘夺骂曰:「猾婢!何时盗人履子去,怪道足冷冰也!」遂起,入室易舄。女约毕离席告别。女送出村,使毕自归。瞥然醒寤,竟是梦景;而鼻口醺醺,酒气犹浓,异之。至暮,女来,曰:「昨宵未醉死耶?」毕言:「方疑是梦。」女曰:「姊妹怖君狂噪,故托之梦,实非梦也。」
我的朋友毕怡庵,风流倜傥,卓尔不群,豪放不羁,自得其乐。他身材丰满,胡须浓密,在文人圈中很有名气。他曾因事到叔父刺史的别墅去,在楼上休息。传说楼里向来有很多狐狸。毕怡庵每次读到《青凤传》,心里就十分向往,遗憾不能遇到狐仙。于是他在楼上凝神冥想。后来回到书房,天色已近黄昏。当时正值暑天,天气闷热,他就对着门睡觉。睡梦中有人摇他。他醒来回头一看,是一个妇人,年纪四十多岁,但风韵犹存。毕怡庵惊讶地起身,问是谁。妇人笑着说:“我是狐仙。承蒙你念念不忘,我心里很感激。”毕怡庵听了很高兴,便用玩笑话挑逗她。妇人笑着说:“我年纪大了,就算别人不讨厌,我自己也先觉得惭愧。我有个女儿刚成年,可以侍奉你。明晚,不要留别人在屋里,我会带她来。”说完就走了。到了晚上,毕怡庵焚香坐着等候。妇人果然带着女儿来了。那女子仪态娴雅温柔,世间无双。妇人对女儿说:“毕郎和你有前世的缘分,你就留下吧。明早早点回去,别贪睡。”毕怡庵和她握手进入帐中,情意缠绵。事毕,女子笑着说:“胖郎又痴又重,让人受不了!”天没亮就走了。到了晚上,女子自己来了,说:“姐妹们要为我庆贺新郎,明天请你屈尊一起去。”毕怡庵问:“去哪里?”女子说:“大姐做东,离这里不远。”毕怡庵果然等着。等了很久不见人来,他渐渐困倦。刚趴在桌上,女子忽然进来说:“让你久等了。”于是拉着手就走。很快到了一处地方,有个大院子。径直走进正堂,只见灯烛辉煌,像星星一样闪烁。不久主人来了,年纪二十左右,淡妆绝美。她行礼祝贺后,正要入席,丫鬟进来说:“二娘子到了。”只见一个女子进来,年纪十八九岁,笑着对那女子说:“妹子已经破身了。新郎还满意吗?”女子用扇子打她的背,白了她一眼。二娘说:“记得小时候和妹妹摔跤玩,妹妹怕人挠肋骨,远远地呵手指,你就笑得受不了。你就生我的气,说我该嫁给僬侥国的小王子。我说你这丫头以后会嫁个胡子郎,刺破你的小嘴,今天果然应验了。”大娘笑着说:“难怪三娘子生气诅咒!新郎在旁边,你还这么疯闹!”过了一会儿,大家聚在一起促膝而坐,宴饮欢笑,非常快乐。忽然一个小女孩抱着一只猫来了,年纪大约十一二岁,头发还没干透,却艳媚入骨。大娘说:“四妹妹也要见姐夫吗?这里没地方坐。”于是把她抱在膝头,拿菜肴果子喂她。过了一会儿,又把她放到二娘怀里,说:“压得我腿酸!”二姐说:“丫头这么大,身子像百斤重,我脆弱受不了。既然要见姐夫,姐夫本来壮实,肥膝盖耐坐。”于是把她放到毕怡庵怀里。女孩入怀,又香又软,轻得像没人一样。毕怡庵抱着她一起喝酒。大娘说:“小丫头别喝太多,醉了失态,怕姐夫笑话。”女孩笑嘻嘻地用手逗猫,猫戛然叫了一声。大娘说:“还不扔掉,抱着会招跳蚤虱子!”二娘说:“请用猫来行酒令,拿着筷子传递,猫叫的地方就喝酒。”大家照做。传到毕怡庵时猫就叫。毕怡庵本来酒量大,连喝几杯。这才知道是小女孩故意让猫叫的,于是大家哄堂大笑。二姐说:“小妹子回去休息吧!压坏了郎君,怕三姐埋怨人。”小女孩于是抱猫走了。大姐见毕怡庵能喝,就摘下发髻盛酒劝他。看那发髻只容得下一升左右;但喝起来,觉得有好几斗。等喝干了看,原来是个荷叶盖。二娘也要敬酒。毕怡庵推辞说不能再喝了。二娘拿出一个口脂盒子,比弹丸大,倒酒说:“既然不能喝,聊表心意。”毕怡庵一看,一口就能吸干;但接连吸了百口,还是没干。女子在旁边用小莲杯换走盒子,说:“别被坏人捉弄。”把盒子放在桌上,原来是个大钵。二娘说:“关你什么事!才做了三天郎君,就这么亲爱了!”毕怡庵拿过杯子一口喝干。摸着杯子又腻又软;仔细一看,不是杯子,而是一只罗袜,做工精巧。二娘夺过去骂道:“狡猾的丫头!什么时候偷了人家的鞋子去,怪不得脚冷冰冰的!”于是起身,进屋换鞋。女子约毕怡庵离席告别。女子送他出村,让他自己回去。毕怡庵猛然醒来,竟然是梦境;但鼻口间酒气还很浓,觉得奇怪。到了晚上,女子来了,说:“昨晚没醉死吗?”毕怡庵说:“正怀疑是梦。”女子说:“姐妹们怕你狂叫,所以托梦给你,其实不是梦。”
女每与毕弈,毕辄负。女笑曰:「君日嗜此,我谓必大高著;今视之,只平平耳。」毕求指诲。女曰:「弈之为术,在人自悟,我何能益君?朝夕渐染,或当有异。」居数月,毕觉稍进。女试之,笑曰:「尚未,尚未。」毕出与所尝共弈者游,则人觉其异,咸奇之。毕为人坦直,胸无宿物,微泄之。女已知,责曰:「无惑乎同道者不交狂生也!屡嘱慎密,何尚尔尔!」怫然欲去。毕谢过不遑,女乃稍解;然由此来寖疏矣。积年余,一夕来,兀坐相向。与之弈,不弈;与之寝,不寝。怅然良久,曰:「君视我孰如青凤?」曰:「殆过之。」曰:「我自惭弗如。然聊斋与君文字交,请烦作小传,未必千载下无爱忆如君者。」毕曰:「夙有此志;曩遵旧嘱,故秘之。」女曰:「向为是嘱,今已将别,复何讳?」问:「何往?」曰:「妾与四妹妹为西王母征作花鸟使,不复得来。曩有姊行,与君家叔兄,临别已产二女,今尚未醮;妾与君幸无所累。」毕求赠言,曰:「盛气平,过自寡。」遂起,捉手曰:「君送我行。」至里许,洒涕分手,曰:「彼此有志,未必无会期也。」乃去。
女子常和毕怡庵下棋,毕怡庵总是输。女子笑着说:“你天天沉迷此道,我以为你棋艺很高;现在看来,只是一般水平。”毕怡庵请求指点。女子说:“下棋的技巧,在于自己领悟,我怎么能帮你?早晚熏陶,或许会有不同。”过了几个月,毕怡庵觉得有些进步。女子考他,笑着说:“还不行,还不行。”毕怡庵出去和以前一起下棋的人玩,别人觉得他棋艺有异,都很惊奇。毕怡庵为人坦率直爽,心里藏不住事,稍微泄露了一点。女子知道后,责备说:“难怪同道中人不和狂生交往!多次嘱咐你要谨慎保密,怎么还是这样!”生气地要走。毕怡庵连忙道歉,女子才稍微消气;但从此来往渐渐疏远了。过了一年多,一天晚上女子来了,独自坐着相对。和她下棋,不下;和她睡觉,不睡。惆怅了很久,说:“你看我和青凤比怎么样?”毕怡庵说:“大概超过她。”女子说:“我自己惭愧不如。但聊斋先生和你是文字之交,请你烦劳写一篇小传,未必千年之后没有像你一样爱慕我的人。”毕怡庵说:“我早有这个想法;以前遵照你的嘱咐,所以保密。”女子说:“以前是那样嘱咐,现在就要分别了,还有什么可避讳的?”毕怡庵问:“去哪里?”女子说:“我和四妹妹被西王母征召做花鸟使,不能再来了。以前有个姐姐,和你家的叔兄,临别时已经生了两个女儿,现在还没出嫁;我和你有幸没有拖累。”毕怡庵请求赠言,女子说:“盛气平,过自寡。”于是起身,拉着他的手说:“你送我一程。”走了一里多路,洒泪分手,说:“彼此有心,未必没有再见的日子。”就走了。
康熙二十一年腊月十九日,毕子与余抵足绰然堂,细述其异。余曰:「有狐若此,则聊斋之笔墨有光荣矣。」遂志之。
康熙二十一年腊月十九日,毕怡庵和我在绰然堂同床而卧,详细讲述了这件奇事。我说:“有这样的狐仙,那么聊斋的笔墨也增光了。”于是记下了这件事。
长清某,贩布为业,客于泰安。闻有术人工星命之学,诣问休咎。术人推之曰:「运数大恶,可速归。」某惧,囊赀北下。途中遇一短衣人,似是隶胥。渐渍与语,遂相知悦。屡市餐饮,呼与共啜。短衣人甚德之。某问所干营,答言:「将适长清,有所勾致。」问为何人。短衣人出牒,示令自审;第一即己姓名。骇曰:「何事见勾?」短衣人曰:「我非生人,乃蒿里山东四司隶役。想子寿数尽矣。」某出涕求救。鬼曰:「不能。然牒上名多,拘集尚需时日。子速归,处置后事,我最后相招,此即所以报交好耳。」
长清有个人,以贩卖布匹为生,客居在泰安。听说有个术士精通星象命理之学,便去询问吉凶。术士推算后说:“你的运数非常不好,应该赶快回家。”这人很害怕,收拾钱财往北赶路。途中遇到一个穿短衣的人,像是衙门里的差役。渐渐和他攀谈起来,彼此很投缘。这人多次买来酒食,招呼他一起吃喝。短衣人很感激他。这人问短衣人去办什么事,回答说:“要去长清,勾取一些人。”问勾取什么人。短衣人拿出公文,让他自己看;第一个就是自己的名字。这人惊骇地问:“因为什么事勾我?”短衣人说:“我不是活人,是蒿里山东四司的差役。想来你的寿命已经到头了。”这人流着泪求救。鬼说:“不行。不过公文上名字很多,拘集起来还需要些时日。你赶快回去,安排后事,我最后来招你,这就是报答你对我的交情了。”
无何,至河际,断绝桥梁,行人艰涉。鬼曰:「子行死矣,一文亦将不去。请即建桥,利行人;虽颇烦费,然于子未必无小益。」某然之。归,告妻子作周身具。克日鸠工建桥。久之,鬼竟不至。心窃疑之。一日,鬼忽来曰:「我已以建桥事上报城隍,转达冥司矣,谓此一节可延寿命。今牒名已除,敬以报命。」某喜感谢。后再至泰山,不忘鬼德,敬赍楮锭,呼名酹奠。既出,见短衣人匆遽而来曰:「子几祸我!适司君方莅事,幸不闻知;不然,奈何!」送之数武,曰:「后勿复来。倘有事北往,自当迂道过访。」遂别而去。
不久,到了河边,桥梁断了,行人很难涉水过河。鬼说:“你就要死了,一文钱也带不走。请马上建一座桥,方便行人;虽然很麻烦费钱,但对你未必没有小小的好处。”这人同意了。回家后,告诉妻子准备寿衣棺材。选定日期召集工匠建桥。过了很久,鬼竟然没来。他心里暗暗疑惑。一天,鬼忽然来了说:“我已经把建桥的事上报给城隍,转达给阴司了,说这一件事可以延长寿命。现在公文上的名字已经勾销,特来报告。”这人高兴地感谢。后来再到泰山,不忘鬼的恩德,恭敬地带着纸钱,喊着鬼的名字洒酒祭奠。出来后,看见短衣人匆忙赶来,说:“你差点害了我!刚才司君正在办公,幸好没听到;不然,怎么办!”送了他几步,说:“以后不要再来了。倘若有事往北去,我自然会绕道拜访。”于是告别而去。
农人
农夫
有农人芸于山下,妇以陶器为饷。食已,置器垅畔。向暮视之,器中余粥尽空。如是者屡。心疑之,因睨注以觇之。有狐来,探首器中。农人荷锄潜往,力击之。狐惊窜走。器囊头,苦不得脱;狐颠蹷,触器碎落,出首,见农人,窜益急,越山而去。后数年,山南有贵家女,苦狐缠祟,敕勒无灵。狐谓女曰:「纸上符咒,能奈我何!」女绐之曰:「汝道术良深,可幸永好。顾不知生平亦有所畏者否?」狐曰:「我罔所怖。但十年前在北山时,尝窃食田畔,被一人戴阔笠,持曲项兵,几为所戮,至今犹悸。」女告父。父思投其所畏,但不知姓名、居里,无从问讯。
有个农夫在山下锄地,妻子用陶器给他送饭。吃完后,把陶器放在田边。傍晚去看,陶器里剩下的粥全空了。这样发生了好几次。农夫心里疑惑,于是斜着眼偷偷观察。有只狐狸来了,把头伸进陶器里。农夫扛着锄头悄悄走过去,用力打它。狐狸惊慌逃窜。陶器套在头上,怎么也挣脱不掉;狐狸跌跌撞撞,碰到陶器碎裂掉下来,露出头,看见农夫,逃得更急,翻过山去了。几年后,山南有户富贵人家的女儿,被狐狸纠缠作祟,请道士画符念咒都不灵验。狐狸对女子说:“纸上的符咒,能把我怎么样!”女子骗它说:“你的道术真深,希望能永远相好。只是不知道你平生有没有害怕的东西?”狐狸说:“我没什么可怕的。只是十年前在北山时,曾经在田边偷吃东西,被一个戴宽斗笠、拿曲柄兵器的人,差点打死,至今还心有余悸。”女子告诉了父亲。父亲想投其所怕,但不知道那人的姓名、住址,无从打听。
会仆以故至山村,向人偶道。旁一人惊曰:「此与吾曩年事适相符同,将无向所逐狐,今能为怪耶?」仆异之,归告主人。主人喜,即命仆马招农人来,敬白所求。农人笑曰:「曩所遇诚有之,顾未必即为此物;且既能怪变,岂复畏一农人?」贵家固强之,使披戴如尔日状,入室以锄卓地,咤曰:「我日觅汝不可得,汝乃逃匿在此耶!今相值,决杀不宥!」言已,即闻狐鸣于室。农人益作威怒。狐即哀言乞命。农人叱曰:「速去,释汝。」女见狐奉头鼠窜而去,自是遂安。
恰巧仆人因事到山村,向人偶然说起。旁边一个人惊讶地说:“这跟我当年的事正好相符,莫非从前追赶的那只狐狸,现在成了精怪?”仆人觉得奇怪,回去告诉主人。主人很高兴,立即命仆人备马去请农夫来,恭敬地说明请求。农夫笑着说:“从前确实遇到过这事,但未必就是这只狐狸;况且它既然能兴妖作怪,难道还会怕一个农夫?”富贵人家坚持请他,让他穿戴成那天的样子,进屋后把锄头往地上一顿,喝道:“我天天找你找不到,你竟逃到这里躲着!今天碰上了,非杀了你不可!”说完,就听见狐狸在屋里叫。农夫更加做出威怒的样子。狐狸就哀声求饶。农夫呵斥道:“快滚,饶了你。”女子看见狐狸抱头鼠窜而去,从此就安宁了。
章阿端
章阿端
卫辉戚生,少年蕴藉,有气敢任。时大姓有巨第,白昼见鬼,死亡相继,愿以贱售。生廉其直,购居之。而第阔人稀,东院楼亭,蒿艾成林,亦姑废置。家人夜惊,辄相哗以鬼。两月余,丧一婢。无何,生妻以暮至楼亭,既归,得疾,数日寻毙。家人益惧,劝生他徙。生不听。而块然无偶,憭栗自伤。婢仆辈又时以怪异相聒。生怒,盛气襆被,独卧荒亭中,留烛以觇其异。久之无他,亦竟睡去。忽有人以手探被,反复扪搎。生醒视之,则一老大婢,挛耳蓬头,臃肿无度。生知其鬼,捉臂推之,笑曰:「尊范不堪承教!」婢惭,敛手蹀躞而去。
卫辉有个姓戚的书生,年轻文雅有涵养,有胆气敢作敢为。当时有一大户人家有座大宅子,白天见鬼,家人接连死亡,愿意低价出售。戚生觉得价钱便宜,就买下住了进去。但宅子宽阔人少,东院的楼亭,野草长成一片林子,也就暂且废弃不用。家人夜里受惊,总是互相吵嚷说有鬼。两个多月后,死了一个婢女。不久,戚生的妻子傍晚到楼亭去,回来后得了病,几天就死了。家人更加害怕,劝戚生搬到别处去。戚生不听。但他孤身一人没有伴侣,凄凉悲伤。婢女仆人们又时常拿怪异的事来吵扰他。戚生发怒了,赌气包起被子,独自睡在荒凉的亭子里,留下蜡烛来观察有什么怪异。过了很久没有动静,也就睡着了。忽然有人用手探进被子里,反复摸索。戚生醒来一看,是一个老婢女,耳朵卷曲,头发蓬乱,身体臃肿得不成样子。戚生知道她是鬼,抓住她的胳膊推开她,笑着说:“您这副尊容实在不堪领教!”老婢女很惭愧,缩回手,小步徘徊着走了。
少顷,一女郎自西北隅出,神情婉妙,闯然至灯下,怒骂:「何处狂生,居然高卧!」生起笑曰:「小生此间之第主,候卿讨房税耳。」遂起,裸而捉之。女急遁。生先趋西北隅,阻其归路。女既穷,便坐床上。近临之,对烛如仙;渐拥诸怀。女笑曰:「狂生不畏鬼耶?将祸尔死!」生强解裙襦,则亦不甚抗拒。已而自白:「妾章氏,小字阿端。误适荡子,刚愎不仁,横加折辱,愤悒夭逝,瘗此二十余年矣。此宅下皆坟冢也。」问:「老婢何人?」曰:「亦一故鬼,从妾服役。上有生人居,则鬼不安于夜室,适令驱君耳。」问:「扪搎何为?」笑曰:「此婢三十年未经人道,其情可悯;然亦太不自谅矣。要之:馁怯者,鬼益侮弄之;刚肠者,不敢犯也。」听邻钟响断,著衣下床,曰:「如不见猜,夜当复至。」入夕,果至,绸缪益懽。生曰:「室人不幸殂谢,感悼不释于怀。卿能为我致之否?」女闻之益戚,曰:「妾死二十年,谁一致念忆者!君诚多情,妾当极力。然闻投生有地矣,不知尚在冥司否。」
过了一会儿,一个女郎从西北角走出来,神情婉转美妙,突然来到灯下,怒骂道:“哪里来的狂生,居然敢在这里高卧!”戚生起身笑着说:“小生是这宅子的主人,等你来交房税呢。”于是站起来,光着身子去抓她。女郎急忙逃跑。戚生抢先跑到西北角,堵住她的退路。女郎无路可走,就坐在床上。戚生靠近她,在烛光下看她美如天仙;渐渐把她拥入怀中。女郎笑着说:“狂生不怕鬼吗?我会害死你的!”戚生强行解开她的衣裙,她也不太抗拒。不久她自我介绍说:“我姓章,小名叫阿端。错嫁了一个浪荡子,他刚愎不仁,百般折磨羞辱我,我悲愤抑郁早逝,埋在这里二十多年了。这宅子下面全是坟冢。”戚生问:“那个老婢女是什么人?”阿端说:“也是一个旧鬼,跟着我服役。上面有活人居住,鬼在夜里就不安宁,刚才是我让她来赶你走的。”戚生问:“她摸索我干什么?”阿端笑着说:“这个婢女三十年来没经历过男女之事,她的情状值得怜悯;但也太不自量力了。总之:胆小怯懦的人,鬼更加欺负捉弄他;刚强正直的人,鬼不敢冒犯。”听到邻家的钟声敲断了,阿端穿上衣服下床,说:“如果你不猜疑,我夜里还会再来。”到了晚上,她果然来了,情意缠绵更加欢爱。戚生说:“我的妻子不幸去世,我感伤悼念不能释怀。你能帮我让她来见我吗?”阿端听了更加悲伤,说:“我死了二十年,谁曾想念过我一次!你真是多情,我会尽力。但听说她已经有了投生的地方,不知道还在不在阴间。”
逾夕,告生曰:「娘子将生贵人家。以前生失耳环,挞婢,婢自缢死,此案未结,以故迟留。今尚寄药王廊下,有监守者。妾使婢往行贿,或将来也。」生问:「卿何闲散?」曰:「凡枉死鬼不自投见,阎摩天子不及知也。」二鼓向尽,老婢果引生妻而至。生执手大悲。妻含涕不能言。女别去,曰:「两人可话契阔,另夜请相见也。」生慰问婢死事。妻曰:「无妨,行结矣。」上床偎抱,款若平生之欢。由此遂以为常。后五日,妻忽泣曰:「明日将赴山东,乖离苦长,奈何!」生闻言,挥涕流离,哀不自胜。女劝曰:「妾有一策,可得暂聚。」共收涕询之。女请以钱纸十提,焚南堂杏树下,持贿押生者,俾缓时日。生从之。至夕,妻至曰:「幸赖端娘,今得十日聚。」生喜,禁女勿去,留与连床,暮以暨晓,惟恐懽尽。过七八日,生以限期将满,夫妻终夜哭。问计于女。女曰:「势难再谋。然试为之,非冥资百万不可。」生焚之如数。女来,喜曰:「妾使人与押生者关说,初甚难;既见多金,心始摇。今已以他鬼代生矣。」自此白日亦不复去,令生塞户牖,灯烛不绝。如是年余,女忽病瞀闷,懊𢙐恍惚,如见鬼状。妻抚之曰:「此为鬼病。」生曰:「端娘已鬼,又何鬼之能病?」妻曰:「不然。人死为鬼,鬼死为𫆏。鬼之畏𫆏,犹人之畏鬼也。」生欲为聘巫医。曰:「鬼何可以人疗?邻媪王氏,今行术于冥间,可往召之。然去此十余里,妾足弱,不能行,烦君焚刍马。」生从之。马方𦶟,即见女婢牵赤骝,授绥庭下,转瞬已杳。少间,与一老妪叠骑而来,絷马廊柱。妪入,切女十指。既而端坐,首㒔㑛作态。仆地移时,蹶而起曰:「我黑山大王也。娘子病大笃,幸遇小神,福泽不浅哉!此业鬼为殃,不妨,不妨!但是病有瘳,须厚我供养,金百铤、钱百贯,盛筵一设,不得少缺。」妻一一噭应。妪又仆而苏,向病者呵叱,乃已。既而欲去。妻送诸庭外,赠之以马,欣然而去。入视女郎,似稍清醒。夫妻大悦,抚问之。女忽言曰:「妾恐不得再履人世矣。合目辄见冤鬼,命也!」因泣下。越宿,病益沈殆,曲体战栗,妄有所睹。拉生同卧,以首入怀,似畏扑捉。生一起,则惊叫不宁。如此六七日,夫妻无所为计。会生他出,半日而归,闻妻哭声。惊问,则端娘已毙床上,委蜕犹存。启之,白骨俨然。生大恸,以生人礼葬于祖墓之侧。一夜,妻梦中呜咽。摇而问之,答云:「适梦端娘来,言其夫为𫆏鬼,怒其改节泉下,啣恨索命去,乞我作道场。」生早起,即将如教。妻止之曰:「度鬼非君所可与力也。」乃起去。逾刻而来,曰:「余已命人邀僧侣。当先焚钱纸作用度。」生从之。日方落,僧众毕集,金铙法鼓,一如人世。妻每谓其聒耳,生殊不闻。道场既毕,妻又梦端娘来谢,言:「冤已解矣,将生作城隍之女。烦为转致。」居三年,家人初闻而惧,久之渐习。生不在,则隔窗启禀。一夜,向生啼曰:「前押生者,今情弊漏泄,按责甚急,恐不能久聚矣。」数日,果疾,曰:「情之所钟,本愿长死,不乐生也。今将永诀,得非数乎!」生皇遽求策。曰:「是不可为也。」问:「受责乎?」曰:「薄有所罚。然偷生罪大,偷死罪小。」言讫,不动。细审之,面庞形质,渐就澌灭矣。生每独宿亭中,冀有他遇,终亦寂然,人心遂安。
过了一晚,阿端告诉戚生说:“你的妻子将要投生到富贵人家。因为她前生丢失了耳环,鞭打婢女,婢女上吊死了,这个案子还没了结,所以延迟留下。现在她还寄居在药王廊下,有看守的人。我派婢女去行贿,或许能把她带来。”戚生问:“你为什么这么闲散?”阿端说:“凡是冤死鬼不自己去投案,阎罗天子是不知道的。”二更将尽时,老婢女果然领着戚生的妻子来了。戚生拉着她的手非常悲痛。妻子含着泪说不出话。阿端告别离去,说:“你们两人可以叙叙别情,改天晚上我再来相见。”戚生慰问妻子关于婢女死的事。妻子说:“没事,快结案了。”上床互相依偎拥抱,亲热得像生前一样欢乐。从此就成了常事。过了五天,妻子忽然哭着说:“明天就要去山东了,长久离别痛苦,怎么办!”戚生听了,泪流满面,悲伤得不能自已。阿端劝道:“我有个办法,可以让你们暂时相聚。”大家一起擦泪询问。阿端请求用十提纸钱,在南堂杏树下焚烧,拿去贿赂押送投生的人,让他延缓时间。戚生照办了。到了晚上,妻子来说:“幸亏靠端娘,现在能相聚十天。”戚生很高兴,不让阿端离开,留她一起同床,从晚上到天亮,只担心欢乐结束。过了七八天,戚生因为期限快到了,夫妻整夜哭泣。向阿端问计策。阿端说:“形势很难再想办法了。但试着做做看,非得百万冥钱不可。”戚生如数焚烧了。阿端来了,高兴地说:“我派人跟押送投生的人说情,起初很困难;见到这么多钱后,他的心才开始动摇。现在已经用别的鬼代替他去投生了。”从此白天也不再离开,让戚生堵住门窗,灯烛不断。这样过了一年多,阿端忽然得了昏闷的病,烦躁恍惚,像见了鬼的样子。妻子抚摸着她说:“这是鬼病。”戚生说:“端娘已经是鬼了,又有什么鬼能让她生病?”妻子说:“不对。人死了是鬼,鬼死了是𫆏。鬼怕𫆏,就像人怕鬼一样。”戚生想为她请巫医。妻子说:“鬼怎么能用人来治疗?邻居王婆婆,现在在阴间行医,可以去请她来。但离这里十多里,我脚弱走不动,麻烦你烧一匹草马。”戚生照办了。马刚烧着,就见女婢牵着一匹红马,在庭下递上缰绳,转眼就不见了。过了一会儿,女婢和一个老妇人共骑一匹马来了,把马拴在廊柱上。老妇人进来,切阿端的十指。然后端坐,头摇晃做出各种姿态。倒在地上好一会儿,跳起来说:“我是黑山大王。这位娘子病得很重,幸亏遇到小神,福气不浅啊!这是业鬼作祟,不妨事,不妨事!但病要痊愈,必须厚厚地供养我,要黄金百锭、钱百贯、丰盛筵席一桌,不能缺少一样。”妻子一一高声答应。老妇人又倒地苏醒,对着病人呵斥一番,才停下来。然后要离开。妻子送到庭外,把马送给她,她高兴地走了。进去看女郎,似乎稍微清醒了。夫妻非常高兴,抚慰询问她。阿端忽然说:“我恐怕不能再活在世上了。一闭眼就看见冤鬼,这是命啊!”于是流下泪来。过了一夜,病情更加沉重危险,身体蜷缩颤抖,胡乱看见东西。拉着戚生一起躺下,把头埋进他怀里,像害怕被捉拿。戚生一起身,她就惊叫不安。这样过了六七天,夫妻无计可施。恰巧戚生外出,半天回来,听到妻子的哭声。吃惊地问,原来阿端已经死在床上,尸体还在。打开看,白骨赫然。戚生非常悲痛,用活人的礼节把她葬在祖坟旁边。一天夜里,妻子在梦中呜咽。戚生摇醒她问,回答说:“刚才梦见端娘来了,说她的丈夫成了𫆏鬼,恼怒她在阴间改节,含恨来索命把她带走了,求我做道场超度。”戚生早起,就要照办。妻子阻止他说:“超度鬼不是你力所能及的。”于是起身出去。过了一刻回来,说:“我已经让人去请僧人了。应当先烧纸钱作费用。”戚生照办了。太阳刚落,僧人们都到了,金铙法鼓,完全像人间一样。妻子总说声音吵耳,戚生却一点也听不见。道场做完后,妻子又梦见端娘来道谢,说:“冤仇已经解了,将要投生做城隍的女儿。麻烦转告一声。”住了三年,家人起初听说时害怕,时间久了渐渐习惯了。戚生不在时,就隔着窗户禀报。一天夜里,妻子向戚生哭着说:“以前押送投生的人,现在舞弊的事泄露了,追究得很急,恐怕不能长久相聚了。”过了几天,果然病了,说:“情之所钟,我本愿长久死去,不乐意活着。现在将要永别了,难道不是命吗!”戚生惊慌地求办法。妻子说:“这事没办法了。”问:“会受到责罚吗?”说:“稍微有点惩罚。但偷生罪大,偷死罪小。”说完,不动了。仔细看她,面容形体,渐渐消散了。戚生常常独自睡在亭子里,希望再有奇遇,但始终寂静无声,人心于是安定了。
韩生居别墅半载,腊尽始返。一夜,妻方卧,闻人行声。视之,炉中煤火,炽耀甚明。见一媪,可八九十,鸡皮橐背,衰发可数。向女曰:「食馎饦否?」女惧不敢应。媪遂以铁箸拨火,加釜其上;又注以水。俄闻汤沸。媪撩襟启腰橐,出馎饦数十枚,投汤中,历历有声。自言曰:「待寻箸来。」遂出门去。女乘媪去,急起捉釜倾箦后,蒙被而卧。少刻,媪至,逼问釜汤所在。女大惧而号。家人尽醒,媪始去。启箦照视,则土鳖虫数十,堆累其中。
韩生住在别墅里半年,直到年底才回家。一天夜里,他妻子刚躺下,听到有人走路的声音。她一看,炉子里的煤火烧得正旺,非常明亮。只见一个老妇人,大约八九十岁,皮肤像鸡皮一样皱,驼着背,稀疏的头发都能数清。老妇人对她说:“吃馎饦吗?”韩妻害怕不敢回答。老妇人就用铁筷子拨火,把锅放在上面,又往锅里倒水。不一会儿听到水开了。老妇人撩起衣襟,打开腰间的口袋,拿出几十个馎饦扔进锅里,发出清晰的声音。她自言自语说:“等我找筷子来。”就出门去了。韩妻趁老妇人离开,急忙起身端起锅,把汤倒在席子后面,然后蒙上被子躺下。过了一会儿,老妇人回来,逼问锅里的汤在哪里。韩妻非常害怕,大声哭喊。家里人都被吵醒,老妇人才离开。他们揭开席子一看,只见几十只土鳖虫堆在那里。
金永年
金永年
利津金永年,八十二岁无子,媪亦七十八岁,自分绝望。忽梦神告曰:「本应绝嗣,念汝贸贩平准,赐予一子。」醒以告媪。媪曰:「此真妄想。两人皆将就木,何由生子?」无何,媪腹震动;十月,竟举一男。
利津的金永年,八十二岁还没有儿子,他妻子也七十八岁了,自己觉得没有希望了。忽然梦见神告诉他说:“你本来应该绝后,但念你做生意公平合理,赐给你一个儿子。”醒来后他把梦告诉妻子。妻子说:“这真是妄想。我们俩都快进棺材了,怎么能生孩子?”不久,妻子肚子有动静;十个月后,竟然生下一个男孩。
花姑子
花姑子
安幼舆,陕之拔贡生。为人挥霍好义,喜放生。见猎者获禽,辄不惜重直,买释之。会舅家丧葬,往助执绋。暮归,路经华岳,迷窜山谷中。心大恐。一矢之外,忽见灯火,趋投之。数武中,歘见一叟,伛偻曳杖,斜径疾行。安停足,方欲致问。叟先诘谁何。安以迷途告;且言灯火处必是山村,将以投止。叟曰:「此非安乐乡。幸老夫来,可从去,茅庐可以下榻。」安大悦,从行里许,睹小村。叟扣荆扉,一妪出,启关曰:「郎子来耶?」叟曰:「诺。」既入,则舍宇湫隘。叟挑灯促坐,便命随事具食。又谓妪曰:「此非他,是吾恩主。婆子不能行步,可唤花姑子来酾酒。」俄女郎以馔具入,立叟侧,秋波斜盼。安视之,芳容韶齿,殆类天仙。叟顾令煨酒。房西隅有煤炉,女即入房拨火。安问:「此公何人?」答云:「老夫章姓。七十年止有此女。田家少婢仆,以君非他人,遂敢出妻见子,幸勿哂也。」安问:「婿家何里?」答言:「尚未。」安赞其惠丽,称不容口。叟方谦挹,忽闻女郎惊号。叟奔入,则酒沸火腾。叟乃救止,诃曰:「老大婢,濡猛不知耶!」回首,见炉傍有薥心插紫姑未竟,又诃曰:「发蓬蓬许,裁如婴儿!」持向安曰:「贪此生涯,致酒腾沸。蒙君子奖誉,岂不羞死!」安审谛之,眉目袍服,制甚精工。赞曰:「虽近儿戏,亦见慧心。」斟酌移时,女频来行酒,嫣然含笑,殊不羞濇。安注目情动。忽闻妪呼,叟便去。安觑无人,谓女曰:「睹仙容,使我魂失。欲通媒妁,恐其不遂,如何?」女抱壶向火,默若不闻;屡问不对。生渐入室。女起,厉色曰:「狂郎入闼将何为!」生长跽哀之。女夺门欲去。安暴起要遮,狎接臄。女颤声疾呼,叟匆遽入问。安释手而出,殊切愧惧。女从容向父曰:「酒复涌沸,非郎君来,壶子融化矣。」安闻女言,心始安妥,益德之。魂魄颠倒,丧所怀来。于是伪醉离席,女亦遂去。叟设裀褥,阖扉乃出。安不寐;未曙,呼别。至家,即浼交好者造庐求聘,终日而返,竟莫得其居里。安遂命仆马,寻途自往。至则绝壁巉岩,竟无村落;访诸近里,则此姓绝少。失望而归,并忘食寝。由此得昏瞀之疾:强啖汤粥,则唾欲吐;溃乱中,辄呼花姑子。家人不解,但终夜环伺之,气势阽危。
安幼舆是陕西的拔贡生。他为人慷慨好义,喜欢放生。看到猎人捕获动物,总是不惜重金买下来放掉。有一次,他舅舅家办丧事,他去帮忙送葬。傍晚回家,路过华山,迷路在山谷中,心里非常害怕。在箭程之外,忽然看到灯火,就赶过去投奔。走了几步,突然看到一个老人,驼着背拄着拐杖,在小路上快步走着。安幼舆停下脚步,正要开口问话,老人先问他是谁。安幼舆告诉他自己迷路了,并说灯火处一定是山村,想去投宿。老人说:“那里不是安乐的地方。幸亏老夫来了,你可以跟我走,我的茅屋可以住。”安幼舆非常高兴,跟着走了一里多路,看到一个小村庄。老人敲打柴门,一个老妇人出来开门说:“郎子来了吗?”老人说:“是的。”进去后,房屋很狭小。老人挑亮灯,请他坐下,就吩咐随便准备些吃的。又对老妇人说:“这不是外人,是我的恩主。老婆子你走不动,叫花姑子来斟酒。”不一会儿,一个女郎端着饭菜进来,站在老人旁边,秋波斜视。安幼舆看她,容貌美丽,年纪轻轻,几乎像天仙一样。老人回头让她温酒。房间西角有个煤炉,女郎就进房拨火。安幼舆问:“这位是什么人?”老人回答说:“老夫姓章。七十岁只有这个女儿。农家缺少婢仆,因为你不是外人,所以才敢让妻子女儿出来见你,希望不要见笑。”安幼舆问:“女婿家在什么地方?”老人回答说:“还没有。”安幼舆称赞她聪慧美丽,赞不绝口。老人正在谦虚,忽然听到女郎惊叫。老人跑进去,只见酒沸火腾。老人救火止沸,呵斥说:“这么大的丫头,连火候都不知道吗!”回头看到炉旁有高粱秆插着没做完的紫姑,又呵斥说:“头发乱蓬蓬的,像婴儿一样!”拿着对安幼舆说:“贪玩这个,弄得酒都沸了。承蒙君子夸奖,岂不羞死!”安幼舆仔细看那紫姑,眉目袍服,制作得很精巧。称赞说:“虽然是儿戏,也看得出慧心。”喝酒过了一会儿,女郎频频来斟酒,嫣然含笑,一点也不害羞。安幼舆注视她,动了情。忽然听到老妇人叫,老人就离开了。安幼舆看没人,对女郎说:“看到你的仙容,让我魂不守舍。想托媒人说亲,怕不成功,怎么办?”女郎抱着酒壶对着火,沉默好像没听见;问了几次都不回答。安幼舆渐渐走进房间。女郎站起来,严厉地说:“狂郎进房间想干什么!”安幼舆长跪哀求。女郎夺门想走。安幼舆突然起身拦住她,亲她的嘴。女郎颤抖着声音大声呼喊,老人匆忙进来问情况。安幼舆放手出来,非常惭愧害怕。女郎从容对父亲说:“酒又沸了,要不是郎君来,壶子就化了。”安幼舆听了女郎的话,心里才安定,更加感激她。他神魂颠倒,忘了来意。于是假装醉酒离席,女郎也离开了。老人铺好被褥,关上门就出去了。安幼舆睡不着;天没亮,就告别回家。到家后,立即请好友去登门求亲,去了一整天回来,竟然找不到她的住处。安幼舆就命仆人备马,自己寻路前往。到了那里,只见绝壁悬崖,根本没有村落;到附近打听,这个姓也很少。他失望而归,连吃饭睡觉都忘了。从此得了昏乱的病:勉强喝点汤粥,就想吐;神志不清时,总是叫花姑子。家人不明白,只是整夜围着他看护,情况很危险。
一夜,守者困怠并寐,生蒙瞳中,觉有人揣而抁之。略开眸,则花姑子立床下,不觉神气清醒。熟视女郎,潸潸涕堕。女倾头笑曰:「痴儿何至此耶?」乃登榻,坐安股上,以两手为按太阳穴。安觉脑麝奇香,穿鼻沁骨。按数刻,忽觉汗满天庭,渐达肢体。小语曰:「室中多人,我不便住。三日当复相望。」又于绣祛中出数蒸饼置床头,悄然遂去。安至中夜,汗已思食,扪饼啗之。不知所苞何料,甘美非常,遂尽三枚。又以衣覆余饼,懵㥭酣睡,辰分始醒,如释重负。
一天夜里,守护的人都困倦睡着了,安幼舆在昏暗中,觉得有人推他揉他。他稍微睁开眼,看到花姑子站在床下,不觉神气清醒。他仔细看着女郎,眼泪簌簌地流下来。女郎歪着头笑着说:“痴儿怎么到了这种地步?”就上了床,坐在安幼舆腿上,用两手给他按太阳穴。安幼舆觉得脑中有奇异的麝香味道,穿透鼻子沁入骨髓。按了几刻钟,忽然觉得汗出满额头,渐渐传到四肢。女郎小声说:“屋里人多,我不方便住。三天后再来看你。”又从绣花袖子里拿出几个蒸饼放在床头,悄悄离开了。安幼舆到半夜,汗出完了想吃东西,摸到饼就吃。不知道里面包了什么馅料,甘美异常,就吃了三个。又用衣服盖住剩下的饼,迷迷糊糊地沉睡,到辰时才醒,感觉如释重负。
三日,饼尽,精神倍爽。乃遣散家人。又虑女来不得其门而入,潜出斋庭,悉脱扃键。未几,女果至,笑曰:「痴郎子!不谢巫耶?」安喜极,抱与绸缪,恩爱甚至。已而曰:「妾冒险蒙垢,所以故,来报重恩耳。实不能永谐琴瑟,幸早别图。」安默默良久,乃问曰:「素昧生平,何处与卿家有旧,实所不忆。」女不言,但云:「君自思之。」生固求永好。女曰:「屡屡夜奔,固不可;常谐伉俪,亦不能。」安闻言,邑邑而悲。女曰:「必欲相谐,明宵请临妾家。」安乃收悲以忻,问曰:「道路辽远,卿纤纤之步,何遂能来?」曰:「妾固未归。东头聋媪我姨行,为君故,淹留至今,家中恐所疑怪。」安与同衾,但觉气息肌肤,无处不香。问曰:「熏何芗泽,致侵肌骨?」女曰:「妾生来便尔,非由熏饰。」安益奇之。
三天后,饼吃完了,他的精神却更加爽朗。于是遣散了家人。又担心女子来了进不了门,便偷偷走出书房庭院,把所有的门闩都拔掉了。不久,女子果然来了,笑着说:“傻郎君!不感谢巫医吗?”安生高兴极了,抱住她亲热,恩爱到了极点。过了一会儿,女子说:“我冒险蒙受耻辱,之所以这样做,是为了来报答你的大恩。实在不能永远和你做夫妻,希望你早些另作打算。”安生沉默了很久,才问道:“我们素不相识,在哪里和你家有旧交情,我实在想不起来。”女子不说话,只说:“你自己想想吧。”安生坚持要求永远相好。女子说:“屡次夜里私奔,本来就不行;长期做夫妻,也不能够。”安生听了,郁郁不乐,悲伤起来。女子说:“一定要相好,明天晚上请到我家来。”安生这才收起悲伤转为欢喜,问道:“道路遥远,你纤纤小脚,怎么能走来呢?”女子说:“我本来就没有回去。东头的聋婆婆是我的姨妈,为了你的缘故,我滞留到现在,家里恐怕要怀疑责怪了。”安生和她同床共枕,只觉得她的气息和肌肤,无处不香。问道:“熏了什么香料,竟能渗入肌肤骨髓?”女子说:“我生来就是这样,不是靠熏香修饰。”安生更加觉得她奇异了。
女早起言别。安虑迷途,女约相候于路。安抵暮驰去,女果伺待,偕至旧所。叟媪欢逆。酒肴无佳品,杂具藜藿。既而请客安寝。女子殊不瞻顾,颇涉疑念。更既深,女始至,曰:「父母絮絮不寝,致劳久待。」浃洽终夜,谓安曰:「此宵之会,乃百年之别。」安惊问之。答曰:「父以小村孤寂,故将远徙。与君好合,尽此夜耳。」安不忍释,俯仰悲怆。依恋之间,夜色渐曙。叟忽闯然入,骂曰:「婢子玷我清门,使人愧怍欲死!」女失色,草草奔去。叟亦出,且行且詈。安惊孱遌怯,无以自容,潜奔而归。数日徘徊,心景殆不可过。因思夜往,逾墙以观其便。叟固言有恩,即令事泄,当无大谴。遂乘夜窜往,蹀躞山中,迷闷不知所往。大惧。方觅归途,见谷中隐有舍宇;喜诣之,则闬闳高壮,似是世家,重门尚未扃也。安向门者询章氏之居。有青衣人出,问:「昏夜何人询章氏?」安曰:「是吾亲好,偶迷居向。」青衣曰:「男子无问章也。此是渠妗家,花姑即今在此,容传白之。」入未几,即出邀安。才登廊舍,花姑趋出迎,谓青衣曰:「安郎奔波中夜,想已困殆,可伺床寝。」少间,携手入帏。安问:「妗家何别无人?」女曰:「妗他出,留妾代守。幸与郎遇,岂非夙缘?」然偎傍之际,觉甚膻腥,心疑有异。女抱安颈,遽以舌舐鼻孔,彻脑如刺。安骇绝,急欲逃脱;而身若巨绠之缚。少时,闷然不觉矣。
女子一早起来告别。安生担心迷路,女子约定在路上等他。安生傍晚赶去,女子果然在等候,一起到了原来的地方。老翁和老妇高兴地迎接。酒菜没有好的,混杂着野菜。不久就请客人安歇。女子完全不来看顾他,安生心里很疑惑。夜深之后,女子才来,说:“父母絮絮叨叨不睡,劳你久等了。”两人亲热了一整夜,女子对安生说:“今晚的相会,就是永久的离别。”安生吃惊地问她。回答说:“父亲因为小村孤寂,所以将要搬到远处去。和你的欢好,只此一夜了。”安生不忍放手,悲伤得俯仰不止。正在依恋不舍的时候,夜色渐渐亮了。老翁忽然闯进来,骂道:“贱丫头玷污了我清白的门风,让人羞愧得要死!”女子大惊失色,匆匆忙忙地跑走了。老翁也出去了,边走边骂。安生又惊又怕,无地自容,偷偷跑回了家。几天里徘徊不定,心情几乎无法忍受。于是想到夜里再去,翻墙过去看看机会。老翁本来说过有恩,即使事情败露,也不会有大责罚。于是乘夜跑去,在山中徘徊,迷了路不知该往哪里去。非常害怕。正在寻找归路,看见山谷中隐约有房屋;高兴地走过去,只见门庭高大壮丽,像是世家大族,几重门还没有关上。安生向守门人打听章家的住处。有个穿青衣的丫鬟出来问:“黑夜里什么人打听章家?”安生说:“是我的亲戚,偶然迷了路,找不到住处。”青衣说:“男子不要打听章家。这里是她的舅母家,花姑现在就在这里,容我去通报一声。”进去不久,就出来邀请安生。刚登上廊舍,花姑快步出来迎接,对青衣说:“安郎奔波了半夜,想必已经困乏了,可以准备床铺让他休息。”过了一会儿,两人携手进入帐中。安生问:“舅母家怎么没有别人?”女子说:“舅母外出了,留我代她看家。幸好和郎君相遇,岂不是前世的缘分?”然而依偎在一起的时候,安生觉得她身上很膻腥,心里怀疑有异。女子抱住安生的脖子,突然用舌头舔他的鼻孔,像针刺一样直透脑髓。安生吓得要死,急忙想挣脱;但身体像被粗绳子捆住一样。过了一会儿,就闷得不省人事了。
安不归,家中逐者穷人迹。或言暮遇于山径者。家人入山,则见裸死危崖下。惊怪莫察其由,舁归。众方聚哭,一女郎来吊,自门外噭啕而入。抚尸捺鼻,涕洟其中,呼曰:「天乎,天乎!何愚冥至此!」痛哭声嘶,移时乃已。告家人曰:「停以七日,勿殓也。」众不知何人,方将启问;女傲不为礼,含涕迳出。留之不顾;尾其后,转眸已渺。群疑为神,谨遵所教。夜又来,哭如昨。至七夜,安忽苏,反侧以呻。家人尽骇。女子入,相向呜咽。安举手,挥众令去。女出青草一束,燂汤升许,即床头进之,顷刻能言。叹曰:「再杀之惟卿,再生之亦惟卿矣!」因述所遇。女曰:「此蛇精冒妾也。前迷道时所见灯光,即是物也。」安曰:「卿何能起死人而肉白骨也?勿乃仙乎?」曰:「久欲言之,恐致惊怪。君五年前,曾于华山道上买猎獐而放之否?」曰:「然,其有之。」曰:「是即妾父也。前言大德,盖以此故。君前日已生西村王主政家。妾与父讼诸阎摩王,阎摩王弗善也。父愿坏道代郎死,哀之七日,始得当。今之邂逅,幸耳。然君虽生,必且痿痹不仁;得蛇血合酒饮之,病乃可除。」
安生没有回家,家中寻找的人找遍了人迹所到之处。有人说傍晚在山路上遇到过。家人进山,只见他裸体死在危崖下。又惊又怪,不知是什么原因,把他抬了回来。众人正在聚哭,一个女郎来吊唁,从门外嚎啕大哭着进来。抚摸着尸体,按住鼻子,把鼻涕眼泪都滴在里面,喊道:“天啊,天啊!怎么愚昧糊涂到这种地步!”痛哭得声音嘶哑,过了一段时间才停止。告诉家人说:“停放七天,不要入殓。”众人不知她是谁,正要开口问;女郎傲慢地不以礼相待,含着眼泪径直出去了。家人留她,她不理睬;跟在她后面,一转眼就不见了。众人怀疑是神仙,恭敬地遵照她的嘱咐。夜里她又来了,像昨天一样哭泣。到了第七夜,安生忽然苏醒,翻来覆去地呻吟。家人都很惊骇。女子进来,对着他呜咽哭泣。安生抬起手,挥手让众人出去。女子拿出一束青草,煮了一升左右的汤,就在床头喂他喝下,顷刻间就能说话了。安生感叹道:“再次杀死我的是你,再次救活我的也是你!”于是讲述了所遇到的事。女子说:“这是蛇精冒充我。先前你迷路时看到的灯光,就是那个东西。”安生说:“你为什么能起死回生,让白骨长肉呢?莫非是神仙吗?”女子说:“早就想告诉你,恐怕引起惊怪。你在五年前,曾经在华山道上买了一只被猎到的獐子放生了,是吗?”安生说:“是的,有这回事。”女子说:“那就是我的父亲。先前所说的大恩,就是因为这个缘故。你前日已经投生到西村王主政家。我和父亲到阎罗王那里去告状,阎罗王认为不妥。父亲愿意毁掉道行代替你去死,哀求了七天,才得到允许。今天的相遇,只是侥幸罢了。但是你现在虽然活过来了,一定会痿痹麻木;得到蛇血和酒喝下,病才能除去。”
生啣恨切齿,而虑其无术可以擒之。女曰:「不难。但多残生命,累我百年不得飞升。其穴在老崖中,可于晡时聚茅焚之,外以强弩戒备,妖物可得。」言已,别曰:「妾不能终事,实所哀惨。然为君故,业行已损其七,幸悯宥也。月来觉腹中微动,恐是孽根。男与女,岁后当相寄耳。」流涕而去。安经宿,觉腰下尽死,爬抓无所痛痒。乃以女言告家人。家人往,如其言,炽火穴中。有巨白蛇冲燄而出。数弩齐发,射杀之。火熄入洞,蛇大小数百头,皆焦臭。家人归,以蛇血进。安服三日,两股渐能转侧,半年始起。后独行谷中,遇老媪以绷席抱婴儿授之,曰:「吾女致意郎君。」方欲问讯,瞥不复见。启襁视之,男也。抱归,竟不复娶。

异史氏曰:「人之所以异于禽兽者几希,此非定论也。蒙恩啣结,至于没齿,则人有惭于禽兽者矣。至于花姑,始而寄慧于憨,终而寄情于恝。乃知憨者慧之极,恝者情之至也。仙乎,仙乎!」

安生恨得咬牙切齿,但担心没有办法可以捉住它。女子说:“不难。只是会多残害生命,连累我百年不能飞升。它的洞穴在老崖中,可以在下午时聚集茅草焚烧,外面用强弩戒备,就可以捉到妖物。”说完,告别道:“我不能终身侍奉你,实在悲哀惨痛。但是为了你的缘故,我的道行已经损失了七成,希望你能怜悯宽恕我。一个月来觉得腹中微微跳动,恐怕是孽根。是男是女,一年后我会托人送来。”流着泪离开了。安生过了一夜,觉得腰部以下完全麻木了,抓挠也没有痛痒的感觉。于是把女子的话告诉了家人。家人前去,按照她的话,在洞穴中烧起大火。有一条巨大的白蛇冲出火焰。几支弩箭齐发,射死了它。火熄后进入洞中,大大小小的蛇有几百条,都烧焦发臭。家人回来,把蛇血献上。安生服用了三天,两条腿渐渐能转动,半年后才能起来。后来他独自在山谷中行走,遇到一个老妇人用襁褓抱着一个婴儿交给他,说:“我的女儿向郎君致意。”正要询问,一眨眼就不见了。打开襁褓一看,是个男孩。抱回家去,竟然没有再娶。

异史氏说:“人之所以不同于禽兽的地方很少,这并非定论。蒙受恩情而结草衔环相报,直到终身,那么人也有比禽兽惭愧的地方了。至于花姑,起初把智慧寄托在憨厚中,最终把情意寄托在决绝中。这才知道憨厚是智慧的极致,决绝是情意的顶点。神仙啊,神仙啊!”

武孝廉石某,囊赀赴都,将求铨叙。至德州,暴病,唾血不起,长卧舟中。仆篡金亡去。石大恚,病益加,资粮断绝。榜人谋委弃之。会有女子乘船,夜来临泊,闻之,自愿以舟载石。榜人悦,扶石登女舟。石视之,妇四十余,被服粲丽,神采犹都。呻以感谢。妇临审曰:「君夙有瘵根,今魂魄已游墟墓。」石闻之,噭然哀哭。妇曰:「我有丸药,能起死。苟病瘳,勿相忘。」石洒泣矢盟。妇乃以药饵石;半日,觉少痊。妇即榻供甘旨,殷勤过于夫妇。石益德之。月余,病良已。石膝行而前,敬之如母。妇曰:「妾茕独无依,如不以色衰见憎,愿侍巾栉。」时石三十余,丧偶经年,闻之,喜惬过望,遂相燕好。妇乃出藏金,使入都营干,相约返与同归。
武举人石某,带着钱财前往京城,准备谋求官职。走到德州,突然得了重病,吐血不止,卧床不起,长久地躺在船中。仆人偷了他的钱逃走了。石某非常愤怒,病情更加严重,钱财和粮食都断绝了。船夫打算把他抛弃掉。恰巧有个女子乘船,夜里停泊过来,听说了这件事,自愿用自己的船搭载石某。船夫很高兴,扶着石某登上了女子的船。石某看她,是个四十多岁的妇人,衣着华丽,神采依然动人。石某呻吟着表示感谢。妇人靠近仔细看了看说:“你向来有痨病的根子,现在魂魄已经游荡在坟墓之间了。”石某听了,放声大哭。妇人说:“我有药丸,能起死回生。如果病好了,不要忘记我。”石某流着泪发誓。妇人于是把药给石某服下;半天后,觉得稍微好些。妇人就在床边供应美味,殷勤照顾胜过夫妻。石某更加感激她。一个多月后,病完全好了。石某跪着前行,像对待母亲一样尊敬她。妇人说:“我孤苦伶仃无依无靠,如果你不嫌我年老色衰,我愿意侍奉你。”当时石某三十多岁,丧妻已经一年,听了这话,喜出望外,于是两人结为夫妻。妇人拿出藏着的钱,让他进京打点,约定回来一起回家。
石赴都夤缘,选得本省司阃;余金市鞍马,冠盖赫奕。因念妇腊已高,终非良偶,因以百金聘王氏女为继室。心中悚怯,恐妇闻知,遂避德州道,迂途履任。年余,不通音耗。有石中表,偶至德州,与妇为邻。妇知之,诣问石况。某以实对。妇大骂,因告以情。某亦代为不平,慰解曰:「或署中务冗,尚未暇遑。乞修尺一书,为嫂寄之。」妇如其言。某敬以达石,石殊不置意。又年余,妇自往归石,止于旅舍,托官署司宾者通姓氏。石令绝之。一日,方燕饮,闻喧詈声,释杯凝听,则妇已搴帘入矣。石大骇,面色如土。妇指骂曰:「薄情郎!安乐耶?试思富若贵何所自来?我与汝情分不薄,即欲置婢妾,相谋何害?」石累足屏气,不能复作声。久之,长跽自投,诡辞乞宥。妇气稍平。石与王氏谋,使以妹礼见妇。王氏雅不欲;石固哀之,乃往。王拜,妇亦答拜。曰:「妹勿惧,我非悍妒者。曩事,实人情所不堪,即妹亦当不愿有是郎。」遂为王缅述本末。王亦愤恨,因与交詈石。石不能自为地,惟求自赎,遂相安帖。
石某进京钻营,被选任为本省的武官;剩下的钱买了鞍马,车马服饰十分显赫。他想到妇人年纪已大,终究不是好配偶,于是用百两银子聘娶了王家的女儿做继室。心中害怕,担心妇人知道,就避开德州的道路,绕道去上任。一年多,不通音信。有个石某的表亲,偶然来到德州,与妇人是邻居。妇人知道了,去询问石某的情况。那人如实回答。妇人大骂,并把实情告诉了他。那人也替她不平,安慰说:“或许衙门里事务繁忙,还没空暇。请写一封信,我替嫂子寄给他。”妇人照他的话做了。那人恭敬地把信送到石某那里,石某根本不放在心上。又过了一年多,妇人自己去找石某,住在旅店里,托官署的接待人员通报姓名。石某命令拒绝她。一天,石某正在宴饮,听到喧闹叫骂声,放下酒杯凝神细听,妇人已经掀帘进来了。石某大惊,面如土色。妇人指着骂道:“薄情郎!安乐吗?想想你的富贵是从哪里来的?我与你情分不薄,就算你想娶妾,商量一下又有什么害处?”石某两腿发抖,屏住呼吸,说不出话来。过了很久,他长跪认错,编造谎言请求原谅。妇人的气才稍微平息。石某与王氏商量,让她以妹妹的礼节拜见妇人。王氏很不愿意;石某苦苦哀求,她才去了。王氏行礼,妇人也回礼。说:“妹妹别怕,我不是凶悍嫉妒的人。以前的事,实在是人情难以忍受,就是妹妹也不该有这样的丈夫。”于是向王氏详细讲述了事情的经过。王氏也愤恨,于是和妇人一起骂石某。石某无地自容,只求赎罪,于是大家相安无事。
初,妇之未入也,石戒阍人勿通。至此,怒阍人,阴诘让之。阍人固言管钥未发,无入者,不服。石疑之而不敢问妇,两虽言笑,而终非所好也。幸妇娴婉,不争夕。三餐后,掩闼早眠,并不问良人夜宿何所。王初犹自危;见其如此,益敬之。厌旦往朝,如事姑嫜。妇御下宽和有体,而明察若神。一日,石失印绶,合署沸腾,屑屑还往,无所为计。妇笑言:「勿忧,竭井可得。」石从之,果得之。叩其故,辄笑不言。隐约间,似知盗者姓名,然终不肯泄。居之终岁,察其行多异。石疑其非人,常于寝后使人瞷听之,但闻床上终夜作振衣声,亦不知其何为。妇与王极相爱怜。一夕,石以赴臬司未归,妇与王饮,不觉过醉,就卧席间,化而为狐。王怜之,覆以锦褥。未几,石入,王告以异。石欲杀之。王曰:「即狐,何负于君?」石不听,急觅佩刀。而妇已醒,骂曰:「虺蝮之行,而豺狼之心,必不可以久居!曩所啖药,乞赐还也!」即唾石面。石觉森寒如浇冰水,喉中习习作痒;呕出,则丸药如故。妇拾之,忿然迳出,追之已杳。石中夜旧症复作,血嗽不止,半岁而卒。
当初,妇人还没进门时,石某吩咐看门人不要通报。这时,他迁怒于看门人,私下责骂他。看门人坚持说钥匙没动过,没有人进来,不服气。石某怀疑却不敢问妇人,两人虽然谈笑,但终究不是真心喜欢。幸好妇人温顺娴雅,不争着过夜。三餐之后,就关门早睡,也不问丈夫夜里睡在哪里。王氏起初还感到危险;见她这样,更加敬重她。每天天一亮就去请安,像侍奉公婆一样。妇人管理下人宽厚有礼,而且明察如神。一天,石某丢了官印,整个官署乱成一团,人们忙忙碌碌地来回奔走,想不出办法。妇人笑着说:“别担心,把井水淘干就能找到。”石某照做,果然找到了。问她原因,她只是笑而不答。隐约间,她似乎知道盗贼的姓名,但始终不肯泄露。住了一年多,观察她的行为大多怪异。石某怀疑她不是人,常常在她睡后派人偷听,只听到床上整夜有抖动衣服的声音,也不知道她在做什么。妇人与王氏非常相爱。一天晚上,石某因去按察司衙门没回来,妇人与王氏喝酒,不知不觉喝醉了,就躺在席子上,变成了一只狐狸。王氏可怜她,给她盖上锦被。不久,石某回来,王氏把怪事告诉他。石某想杀了她。王氏说:“就算是狐狸,又哪里对不起你?”石某不听,急忙找佩刀。这时妇人已经醒了,骂道:“毒蛇的行为,豺狼的心肠,一定不能长久相处!以前给你吃的药,请还给我!”就朝石某脸上吐唾沫。石某觉得寒气森森像浇了冰水,喉咙里发痒;吐出来,药丸还是原来的样子。妇人捡起药丸,愤怒地径直走出门去,追她时已经不见了。石某半夜旧病复发,不停地咳血,半年就死了。
异史氏曰:「石孝廉,翩翩若书生。或言其折节能下士,语人如恐伤。壮年殂谢,士林悼之。至闻其负狐妇一事,则与李十郎何以少异?」
异史氏说:“石举人,风度翩翩像个书生。有人说他能屈尊礼贤下士,跟人说话生怕伤害对方。壮年去世,读书人都哀悼他。但听说他辜负狐妇这件事,那么他与李十郎又有什么不同呢?”
陈生弼教,字明允,燕人也。家贫,从副将军贾绾作记室。泊舟洞庭。适猪婆龙浮水面,贾射之中背。有鱼啣龙尾不去,并获之。锁置桅间,奄存气息;而龙吻张翕,似求援拯。生恻然心动,请于贾而释之。携有金创药,戏敷患处,纵之水中,浮沉逾刻而没。后年余,生北归,复经洞庭,大风覆舟。幸扳一竹簏,漂泊终夜,絓木而止。援岸方升,有浮尸继至,则其僮仆。力引出之,已就毙矣。惨怛无聊,坐对憩息。但见小山耸翠,细柳摇青,行人绝少,无可问途。自迟明以及辰后,怅怅靡之。忽僮仆肢体微动,喜而扪之。无何,呕水数斗,醒然顿苏。相与曝衣石上,近午始燥可著。而枵肠辘辘,饥不可堪。于是越山疾行,冀有村落。才至半山,闻鸣镝声。方疑听所,有二女郎乘骏马来,骋如撒菽。各以红绡抹额,髻插雉尾;著小袖紫衣,腰束绿锦;一挟弹,一臂青鞲。度过岭头,则数十骑猎于榛莽,并皆姝丽,装束若一。生不敢前。有男子步驰,似是驭卒,因就问之。答曰:「此西湖主猎首山也。」生述所来,且告之馁。驭卒解裹粮授之。嘱云:「宜即远避,犯驾当死!」生惧,疾趋下山。茂林中隐有殿阁,谓是兰若。近临之,粉垣围沓,溪水横流;朱门半启,石桥通焉。攀扉一望,则台榭环云,拟于上苑,又疑是贵家园亭。逡巡而入,横藤碍路,香花扑人。过数折曲栏,又是别一院宇,垂杨数十株,高拂朱簷。山鸟一鸣,则花片齐飞;深苑微风,则榆钱自落。怡目快心,殆非人世。穿过小亭,有秋千一架,上与云齐;而罥索沉沉,杳无人迹。因疑地近闺阁,恇怯未敢深入。俄闻马腾于门,似有女子笑语。生与僮潜伏丛花中。未几,笑声渐近。闻一女子曰:「今日猎兴不佳,获禽绝少。」又一女曰:「非是公主射得雁落,几空劳仆马也。」无何,红装数辈,拥一女郎至亭上坐。秃袖戎装,年可十四五。鬟多敛雾,腰细惊风,玉蕊琼英未足方喻。诸女子献茗熏香,灿如堆锦。移时,女起,历阶而下。一女曰:「公主鞍马劳顿,尚能秋千否?」公主笑诺。遂有驾肩者,捉臂者,褰裙者,持履者,挽扶而上。公主舒皓腕,蹑利屣,轻如飞燕,蹴入云霄。已而扶下。群曰:「公主真仙人也!」嘻笑而去。生睨良久,神志飞扬。迨人声既寂,出诣秋千下,徘徊凝想。见篱下有红巾,知为群美所遗,喜内袖中。登其亭,见案上设有文具,遂题巾曰:「雅戏何人拟半仙?分明琼女散金莲。广寒队里应相妒,莫信凌波上九天。」题已,吟诵而出。复寻故径,则重门扃锢矣。踟蹰罔计,返而楼阁亭台,涉历几尽。一女掩入,惊问:「何得来此?」生揖之曰:「失路之人,幸能垂救。」女问:「拾得红巾否?」生曰:「有之。然已玷染,如何?」因出之。女大惊曰:「汝死无所矣!此公主所常御,涂鸦若此,何能为地?」生失色,哀求脱免。女曰:「窃窥宫仪,罪已不赦。念汝儒冠蕴藉,欲以私意相全;今孽乃自作,将何为计!」遂皇皇持巾去。生心悸肌栗,恨无翅翎,惟延颈俟死。
书生陈弼教,字明允,是燕地人。家境贫寒,跟随副将军贾绾做文书工作。船停在洞庭湖时,正巧有条猪婆龙浮出水面,贾绾一箭射中它的背。有条鱼咬着龙尾不离开,于是它们一起被捕获。锁在桅杆间,气息奄奄;而龙嘴一张一合,好像在求救。陈生心生怜悯,向贾绾请求放了它。他随身带着金创药,开玩笑地敷在伤口上,然后把龙放入水中,它浮沉了一刻多钟就沉下去了。过了一年多,陈生北归,再次经过洞庭湖,大风掀翻了船。幸好抓住一只竹箱,漂流了一整夜,挂在树上才停下。他攀上岸刚起身,有具浮尸漂来,竟是他的僮仆。他用力拉出来,但僮仆已经死了。他悲痛无聊,坐着休息。只见小山青翠,细柳摇曳,行人稀少,无处问路。从黎明到辰时后,他怅然若失。忽然僮仆的肢体微微动了一下,他高兴地摸了摸。不久,僮仆吐了几斗水,猛然苏醒。两人一起在石头上晒衣服,快到中午才干透能穿。但肚子饿得咕咕叫,难以忍受。于是翻山疾走,希望能找到村落。才到半山,听到响箭声。正疑惑声音来源,有两个女郎骑着骏马奔来,快得像撒豆子。她们都用红绡抹额,发髻上插着雉尾;穿着小袖紫衣,腰束绿锦;一个挟着弹弓,一个臂上套着青色的皮套。翻过岭头,只见几十个骑手在灌木丛中打猎,都是美女,装束一样。陈生不敢上前。有个男子快步走来,像是马夫,于是上前询问。回答说:“这是西湖主在首山打猎。”陈生说明来意,并告诉他自己饿了。马夫解开干粮袋给了他。嘱咐说:“应该赶紧远远避开,冒犯公主会处死!”陈生害怕,急忙下山。茂密的树林中隐约有殿阁,以为是寺庙。走近一看,粉墙环绕,溪水横流;红门半开,石桥相通。推门一望,只见台榭环绕云雾,如同皇家园林,又怀疑是贵族的园亭。他犹豫着走进去,横藤挡路,香花扑鼻。绕过几道曲栏,又是另一处院落,几十株垂柳,高拂朱檐。山鸟一叫,花瓣齐飞;深院微风,榆钱自落。赏心悦目,简直不是人间。穿过小亭,有一座秋千架,高耸入云;但绳索沉沉,杳无人迹。因此怀疑靠近闺阁,胆怯不敢深入。不久听到门外马嘶,好像有女子说笑。陈生和僮仆躲在花丛中。不一会儿,笑声渐近。听到一个女子说:“今天打猎兴致不高,捕获的禽兽很少。”另一个女子说:“要不是公主射落大雁,几乎白费了仆从和马匹的力气。”没多久,几个红衣女子簇拥着一个女郎到亭上坐下。她穿着窄袖戎装,年纪大约十四五岁。发髻浓密如雾,腰细得让人担心被风吹断,玉蕊琼花都不足以比喻。众女子献茶熏香,光彩如锦。过了一会儿,女郎起身,走下台阶。一个女子说:“公主鞍马劳顿,还能荡秋千吗?”公主笑着答应。于是有人架肩,有人捉臂,有人提裙,有人拿鞋,搀扶着她上去。公主舒展皓腕,踩着尖鞋,轻如飞燕,荡入云霄。不久被扶下来。众人说:“公主真是仙人!”嘻笑着离去。陈生斜眼看了很久,神志飞扬。等到人声寂静,他出来走到秋千下,徘徊凝思。看见篱笆下有块红巾,知道是众美女遗落的,高兴地藏进袖中。登上亭子,见案上摆着文具,于是在巾上题诗:“雅戏何人拟半仙?分明琼女散金莲。广寒队里应相妒,莫信凌波上九天。”题完后,吟诵着出来。再找原路,但重门已经锁上了。他徘徊无计,返回去,几乎走遍了楼阁亭台。一个女子突然进来,惊讶地问:“你怎么到这里来了?”陈生作揖说:“我是迷路的人,希望能得到救助。”女子问:“捡到红巾了吗?”陈生说:“有。但已经弄脏了,怎么办?”于是拿出来。女子大惊说:“你死定了!这是公主常用的东西,你涂鸦成这样,还有什么办法?”陈生吓得脸色大变,哀求脱身。女子说:“偷看宫中仪仗,罪已不可赦。念你是个儒生文雅,本想私下成全你;现在你自作孽,还有什么办法!”于是慌张地拿着红巾走了。陈生心惊肉跳,恨没有翅膀,只能伸长脖子等死。
迂久,女复来,潜贺曰:「子有生望矣!公主看巾三四遍,冁然无怒容,或当放君去。宜姑耐守,勿得攀树钻垣,发觉不宥矣。」日已投暮,凶祥不能自必;而饿燄中烧,忧煎欲死。无何,女子挑灯至。一婢提壶榼,出酒食饷生。生急问消息。女云:「适我乘间言:『园中秀才,可恕则放之;不然,饿且死。』公主沉思云:『深夜教渠何之?』遂命餽君食。此非恶耗也。」生徊徨终夜,危不自安。
过了很久,女子又来了,悄悄祝贺说:“您有活命的希望了!公主看了手帕三四遍,笑着没有怒容,或许会放您走。您暂且耐心守着,不要爬树钻墙,被发现了就不会饶恕了。”天色已近黄昏,吉凶无法预知;但饥饿难耐,忧愁煎熬得要死。不久,女子挑着灯来了。一个丫鬟提着壶和食盒,拿出酒食给书生吃。书生急忙打听消息。女子说:“刚才我趁机说:‘园中的秀才,可以饶恕就放了他;不然,会饿死的。’公主沉思说:‘深夜让他去哪里?’于是命令给您送食物。这不是坏消息。”书生整夜徘徊,惶恐不安。
辰刻向尽,女子又饷之。生哀求缓颊。女曰:「公主不言杀,亦不言放。我辈下人,何敢屑屑渎告?」既而斜日西转,眺望方殷,女子坌息急奔而入,曰:「殆矣!多言者泄其事于王妃;妃展巾抵地,大骂狂伧,祸不远矣!」生大惊,面如灰土,长跽请教。忽闻人语纷挐,女摇手避去。数人持索,汹汹入户。内一婢熟视曰:「将谓何人,陈郎耶?」遂止持索者,曰:「且勿且勿,待白王妃来。」返身急去。少间来,曰:「王妃请陈郎入。」生战惕从之。
辰时快结束时,女子又给他送食物。书生哀求她帮忙说情。女子说:“公主不说杀,也不说放。我们这些下人,怎么敢啰嗦地打扰禀告?”不久夕阳西斜,书生正殷切眺望,女子气喘吁吁地急忙跑进来,说:“糟了!多嘴的人把这事泄露给了王妃;王妃展开手帕扔在地上,大骂狂徒,灾祸不远了!”书生大惊,面如土色,长跪请教。忽然听到人声嘈杂,女子摇手避开。几个人拿着绳索,气势汹汹地进屋。其中一丫鬟仔细看了看说:“我以为是谁,原来是陈郎啊?”于是制止拿绳索的人,说:“先别动手,等禀告王妃来。”转身急忙离开。过了一会儿回来,说:“王妃请陈郎进去。”书生战战兢兢地跟着她。
经数十门户,至一宫殿,碧箔银钩。即有美姬揭帘,唱:「陈郎至。」上一丽者,袍服炫冶。生伏地稽首,曰:「万里孤臣,幸恕生命。」妃急起,自曳之曰:「我非君子,无以有今日。婢辈无知,致迕佳客,罪何可赎!」即设华筵,酌以镂杯。生茫然不解其故。
经过几十道门,来到一座宫殿,碧绿的帘箔、银色的帘钩。就有美女揭开帘子,唱道:“陈郎到。”上面坐着一位美人,袍服华丽耀眼。书生伏地叩头,说:“万里之外的孤臣,有幸蒙您饶恕性命。”王妃急忙起身,亲自拉他说:“如果没有您,就没有我的今天。丫鬟们无知,冒犯了贵客,罪过怎能弥补!”立即设下华美的宴席,用雕镂的酒杯斟酒。书生茫然不解其中的缘故。
妃曰:「再造之恩,恨无所报。息女蒙题巾之爱,当是天缘,今夕即遣奉侍。」生意出非望,神惝恍而无著。日方暮,一婢前曰:「公主已严妆讫。」遂引生就帐。忽而笙管敖曹;阶上悉践花罽;门堂藩溷,处处皆笼烛。数十妖姬,扶公主交拜。麝兰之气,充溢殿庭。既而相将入帏,两相倾爱。
王妃说:“您对我的再生之恩,遗憾无法报答。我的女儿承蒙您题帕的厚爱,想必是天赐的缘分,今晚就让她侍奉您。”书生意料不到,心神恍惚不定。天色刚晚,一个丫鬟上前说:“公主已经梳妆完毕。”于是引书生进入帐中。忽然笙管齐鸣;台阶上都铺着花毯;门堂、厕所,处处都挂着灯笼。几十个美女,扶着公主交拜。麝香和兰草的香气,充满殿庭。随后一起进入帷帐,两人相互倾心爱慕。
生曰:「羁旅之臣,生平不省拜侍。点污芳巾,得免斧锧,幸矣;反赐姻好,实非所望。」公主曰:「妾母,湖君妃子,乃扬江王女。旧岁归宁,偶游湖上,为流矢所中。蒙君脱免,又赐刀圭之药,一门戴佩,常不去心。郎勿以非类见疑。妾从龙君得长生诀,愿与郎共之。」生乃悟为神人。
书生说:“我是漂泊在外的臣子,生平不曾拜见过您。玷污了芳洁的手帕,能免于死罪,已是万幸;反而赐予婚姻,实在不是我敢期望的。”公主说:“我的母亲是湖君的妃子,是扬江王的女儿。去年回娘家,偶然在湖上游玩,被流箭射中。承蒙您解救,又赐予药物,全家感恩戴德,常记在心。郎君不要因为我不是同类而怀疑。我从龙君那里得到了长生秘诀,愿意与郎君共享。”书生这才明白她是神人。
因问:「婢子何以相识?」曰:「尔日洞庭舟上,曾有小鱼啣尾,即此婢也。」又问:「既不见诛,何迟迟不赐纵脱?」笑曰:「实怜君才,但不自主。颠倒终夜,他人不及知也。」生叹曰:「卿,我鲍叔也。餽食者谁?」曰:「阿念,亦妾腹心。」生曰:「何以报德?」笑曰:「侍君有日,徐图塞责未晚耳。」问:「大王何在?」曰:「从关圣征蚩尤未归。」
于是问:“那个丫鬟怎么认识我?”公主说:“那天在洞庭湖的船上,曾有一条小鱼衔着尾巴,就是那个丫鬟。”又问:“既然不杀我,为什么迟迟不放我走?”公主笑着说:“实在是爱惜你的才华,但这事不由我作主。我整夜辗转反侧,别人不知道罢了。”书生感叹说:“你是我的鲍叔牙啊。送食物的是谁?”公主说:“是阿念,也是我的心腹。”书生说:“怎么报答她的恩德?”公主笑着说:“侍奉你的日子还长,慢慢想办法弥补也不晚。”问:“大王在哪里?”公主说:“跟随关圣征讨蚩尤还没回来。”
居数日,生虑家中无耗,悬念綦切,乃先以平安书遣仆归。家中闻洞庭舟覆,妻子缞绖已年余矣。仆归,始知不死;而音问梗塞,终恐漂泊难返。又半载,生忽至,裘马甚都,囊中宝玉充盈。由此富有巨万,声色豪奢,世家所不能及。七八年间,生子五人。日日宴集宾客,宫室饮馔之奉,穷极丰盛。或问所遇,言之无少讳。
住了几天,书生担心家里没有消息,十分挂念,于是先派仆人带着平安信回家。家里听说洞庭湖翻船,妻子儿女已穿丧服一年多。仆人回来,才知道他没死;但音信不通,终究担心他漂泊难归。又过了半年,书生忽然回来了,裘衣骏马十分华美,囊中宝玉充盈。从此富甲一方,声色豪奢,世家大族也比不上。七八年间,生了五个儿子。天天宴请宾客,宫室饮食的供奉,极其丰盛。有人问他的经历,他毫不避讳地讲述。
有童稚之交梁子俊者,宦游南服十余年。归过洞庭,见一画舫,雕槛朱窗,笙歌幽细,缓荡烟波。时有美人推窗凭跳。梁目注舫中,见一少年丈夫,科头叠股其上;傍有二八姝丽,挼莎交摩。念必楚襄贵官,而驺从殊少。凝眸审谛,则陈明允也。不觉凭栏酣叫。生闻呼罢棹,出临鹢首,邀梁过舟。见残肴满案,酒雾犹浓。生立命撤去。顷之,美婢三五,进酒烹茗,山海珍错,目所未睹。梁惊曰:「十年不见,何富贵一至于此!」笑曰:「君小觑穷措大不能发迹耶?」问:「适共饮何人?」曰:「山荆耳。」梁又异之。问:「携家何往?」答:「将西渡。」梁欲再诘,生遽命歌以侑酒。一言甫毕,旱雷聒耳,肉竹嘈杂,不复可闻言笑。梁见佳丽满前,乘醉大言曰:「明允公,能令我真个销魂否?」生笑云:「足下醉矣!然有一美妾之赀,可赠故人。」遂命侍儿进明珠一颗,曰:「绿珠不难购,明我非吝惜。」乃趣别曰:「小事忙迫,不及与故人久聚。」送梁归舟,开缆迳去。
他有个童年好友叫梁子俊,在南方做官十多年。回家时路过洞庭湖,看见一艘画舫,雕栏朱窗,笙歌幽细,在烟波中缓缓荡漾。不时有美人推窗凭眺。梁子俊注视船中,见一个年轻男子,光着头叠着腿坐在上面;旁边有两个妙龄美女,揉搓摩挲。他心想一定是楚地的显贵官员,但随从很少。凝神细看,竟是陈明允。不觉靠着栏杆大声叫喊。书生听到喊声,停下船桨,出来站在船头,邀请梁子俊过船。只见残羹剩菜满桌,酒气还很浓。书生立即命人撤去。不一会儿,三五个美婢,进酒烹茶,山珍海错,都是从未见过的。梁子俊惊讶地说:“十年不见,怎么富贵到这种地步!”书生笑着说:“你小看穷书生不能发迹吗?”问:“刚才一起喝酒的是谁?”回答:“是我的妻子。”梁子俊更觉奇怪。问:“带家眷去哪里?”回答:“要西渡。”梁子俊想再问,书生立即命人唱歌劝酒。话音刚落,旱雷般的声音震耳,乐器与歌声嘈杂,再也听不到谈笑声。梁子俊见美女满前,乘醉大声说:“明允公,能让我真正销魂吗?”书生笑着说:“你醉了!不过有一美妾的资财,可以赠给老朋友。”于是命侍儿献上一颗明珠,说:“绿珠不难买到,表明我不是吝啬。”就急忙告别说:“有小事忙迫,来不及与老朋友久聚。”送梁子俊回船,解开缆绳径直离去。
梁归,探诸其家,则生方与客饮,益疑。因问:「昨在洞庭,何归之速?」答曰:「无之。」梁乃追述所见,一座尽骇。生笑曰:「君误矣,仆岂有分身术耶?」众异之,而究莫解其故。后八十一岁而终。迨殡,讶其棺轻;开之,则空棺耳。
梁子俊回家,到书生家探访,却见书生正在和客人饮酒,更加疑惑。于是问:“昨天在洞庭湖,怎么回来得这么快?”书生回答:“没有这回事。”梁子俊就追述所见,满座都惊骇。书生笑着说:“你错了,我难道有分身术吗?”众人感到奇怪,但终究不解其中缘故。后来书生活到八十一岁去世。等到入殓时,人们惊讶棺材很轻;打开一看,竟是空棺。
异史氏曰:「竹簏不沉,红巾题句,此其中具有鬼神;而要皆恻隐之一念所通也。迨宫室妻妾,一身而两享其奉,即又不可解矣。昔有愿娇妻美妾,贵子贤孙,而兼长生不死者,仅得其半耳。岂仙人中亦有汾阳、季伦耶?」
异史氏说:“竹箱不沉,红巾题诗,这其中确有鬼神;但归根结底都是恻隐之心所感通。至于宫室妻妾,一人而两处享受供奉,就又不能理解了。从前有人希望娇妻美妾、贵子贤孙,同时长生不死,但只得到了一半。难道仙人中也有郭子仪、石崇那样的人吗?”
孝子
孝子
青州东香山之前,有周顺亭者,事母至孝。母股生巨疽,痛不可忍,昼夜嚬呻。周抚肌进药,至忘寝食。数月不痊,周忧煎无以为计。梦父告曰:「母疾赖汝孝。然此创非人膏涂之不能愈,徒劳焦恻也。」醒而异之。乃起,以利刃割胁肉;肉脱落,觉不甚苦。急以布缠腰际,血亦不注。于是烹肉持膏,敷母患处,痛截然顿止。母喜,问:「何药而灵效如此?」周诡对之。母创寻愈。周每掩护割处,即妻子亦不知也。既痊,有巨痕如掌。妻诘之,始得其情。
青州东香山前面,有个叫周顺亭的人,侍奉母亲极其孝顺。母亲大腿上生了一个大毒疮,痛得无法忍受,日夜呻吟。周顺亭抚摸肌肤、进奉汤药,以至于废寝忘食。几个月不见好转,周顺亭忧愁煎熬,无计可施。梦见父亲告诉他说:“母亲的病全靠你的孝心。但这个疮不用人肉膏涂抹不能痊愈,你白费心思忧虑罢了。”醒来后觉得奇异。于是起身,用利刃割下胁下的肉;肉割下来,觉得不太痛苦。急忙用布缠住腰间,血也不流。于是煮肉做成膏药,敷在母亲的患处,疼痛立刻停止。母亲高兴地问:“什么药这么灵验?”周顺亭含糊地回答。母亲的疮不久就好了。周顺亭总是遮掩割肉的地方,连妻子也不知道。痊愈后,留下手掌大的疤痕。妻子追问,才得知实情。
异史氏曰:「刲股为伤生之事,君子不贵。然愚夫妇何知伤生之为不孝哉?亦行其心之所不自已者而已。有斯人而知孝子之真,犹在天壤。司风教者,重务良多,无暇彰表,则阐幽明微,赖兹刍荛。」
异史氏说:“割股是伤害身体的事,君子不推崇。但愚昧的夫妇哪里知道伤害身体就是不孝呢?不过是顺从内心无法抑制的情感罢了。有这样的人,才知道真正的孝子还在世间。掌管风俗教化的人,重要事务很多,无暇表彰,那么阐明幽微的道理,就靠这些浅陋的言论了。”
狮子
狮子
暹逻贡狮,每止处,观者如堵。其形状与世传绣画者迥异,毛黑黄色,长数寸。或投以鸡,先以爪抟而吹之;一吹,则毛尽落如扫,亦理之奇也。
暹罗国进贡狮子,每到一处停留,围观的人就像一堵墙。它的形状与世上流传的绣画完全不同,毛是黑黄色的,有几寸长。有人扔给它一只鸡,它先用爪子抓住然后吹气;一吹,鸡毛就全部脱落,像扫过一样干净,这也是情理中的奇事。
阎王
阎王
李久常,临朐人。壶榼于野,见旋风蓬蓬而来,敬酹奠之。后以故他适,路傍有广第,殿阁弘丽。一青衣人自内出,邀李。李固辞。青衣要遮甚殷。李曰:「素不识荆,得无误耶?」青衣云:「不误。」便言李姓字。问:「此谁家?」答云:「入自知之。」入,进一层门,见一女子手足钉扉上。近视,其嫂也。大骇。李有嫂,臂生恶疽,不起者年余矣。因自念何得至此。转疑招致意恶,畏沮却步。青衣促之,乃入。至殿下,上一人,冠带如王者,气象威猛。李跪伏,莫敢仰视。王者命曳起之。慰之曰:「勿惧。我以曩昔扰子杯酌,欲一见相谢,无他故也。」李心始安,然终不知其故。王者又曰:「汝不忆田野酹奠时乎?」李顿悟,知其为神。顿首曰:「适见嫂氏受此严刑,骨肉之情,实怆于怀。乞王怜宥!」王者曰:「此甚悍妒,宜得是罚。三年前,汝兄妾盘肠而产,彼阴以针刺肠上,俾至今脏腑常痛。此岂有人理者!」李固哀之。乃曰:「便以子故宥之。归当劝悍妇改行。」李谢而出,则扉上无人矣。归视嫂,嫂卧榻上,创血殷席。时以妾拂意故,方致诟骂。李遽劝曰:「嫂无复尔!今日恶苦,皆平日忌嫉所致。」嫂怒曰:「小郎若个好男儿;又房中娘子贤似孟姑姑,任郎君东家眠,西家宿,不敢一作声。自当是小郎大好乾纲,到不得代哥子降伏老媪!」李微晒曰:「嫂勿怒。若言其情,恐欲哭不暇矣。」曰:「便曾不盗得王母箩中线,又未与玉皇香案吏一眨眼,中怀坦坦,何处可用哭者!」李小语曰:「针刺人肠,宜何罪?」嫂勃然色变,问此言之因。李告之故。嫂战惕不已,涕泗流离而哀鸣曰:「吾不敢矣!」啼泪未干,觉痛顿止,旬日而瘥。由是立改前辙,遂称贤淑。后妾再产,肠复堕,针宛然在焉。拔去之,肠痛乃瘳。
李久常,是临朐人。有一次他在野外带着酒壶食盒,看见一阵旋风蓬蓬地吹来,便恭敬地洒酒祭奠。后来他因事到别处去,路边有一座大宅第,殿阁宏伟华丽。一个穿青衣的人从里面出来,邀请李久常进去。李久常坚决推辞。青衣人非常殷勤地拦路邀请。李久常说:“我素不相识,会不会弄错了?”青衣人说:“没错。”便说出了李久常的姓名。李久常问:“这是谁家?”回答说:“进去就知道了。”进去后,经过一道门,看见一个女子手脚被钉在门上。走近一看,竟是他的嫂子。他非常惊骇。李久常有个嫂子,手臂上长了恶疮,已经卧床一年多。他心想怎么会到这里来。转而怀疑对方招他来不怀好意,害怕得想退步。青衣人催促他,他才进去。到了殿前,上面坐着一个人,穿戴像帝王,气势威猛。李久常跪伏在地,不敢抬头看。帝王命人把他拉起来,安慰他说:“不要怕。我因为从前打扰过你一杯酒,想见你一面道谢,没有别的事。”李久常心里才安定,但始终不明白原因。帝王又说:“你不记得在田野里洒酒祭奠的事吗?”李久常顿时醒悟,知道他是神,叩头说:“刚才看见嫂子受这样的严刑,骨肉之情,实在让我心里悲伤。求大王怜悯宽恕!”帝王说:“她非常凶悍嫉妒,应该受这种惩罚。三年前,你哥哥的妾盘肠生产,她暗中用针刺在肠子上,导致至今内脏常常疼痛。这哪里有人理!”李久常再三哀求。帝王于是说:“就看在你的份上饶了她。回去后要劝那悍妇改过自新。”李久常谢恩出来,门上已经没有人了。回家看嫂子,嫂子躺在床上,伤口流血染红了席子。当时她正因妾不顺她的意,在骂人。李久常急忙劝道:“嫂子别再这样了!今天的痛苦,都是平时嫉妒造成的。”嫂子怒道:“小叔子真是个好男儿;你房里娘子贤惠得像孟母,任凭你东家睡、西家宿,不敢吭一声。自然是你大丈夫有威风,可也犯不着替哥哥来降服我这老婆子!”李久常微笑着说:“嫂子别发怒。如果说起实情,恐怕你哭都来不及。”嫂子说:“我难道偷了王母娘娘的针线,又没跟玉皇大帝的香案吏抛媚眼,心里坦荡荡,哪里用得着哭!”李久常小声说:“用针刺人肠子,该当何罪?”嫂子勃然变色,问这话的缘由。李久常告诉了她原因。嫂子颤抖不止,泪流满面地哀叫道:“我不敢了!”眼泪还没干,觉得疼痛顿时停止,十天后就痊愈了。从此她立刻改过自新,于是被称为贤淑之人。后来妾再次生产,肠子又掉出来,针还在上面。拔掉针后,肠痛才好了。
异史氏曰:「或谓天下悍妒如某者,正复不少,恨阴网之漏多也。余谓:不然。冥司之罚,未必无甚于钉扉者,但无回信耳。」
异史氏说:“有人说天下像这样凶悍嫉妒的人,确实不少,可惜阴间的法网漏掉的大多。我认为:不对。阴间的惩罚,未必没有比钉在门上更厉害的,只是没有回信罢了。”
土偶
土偶
沂水马姓者,娶妻王氏,琴瑟甚敦。马早逝。王父母欲夺其志,王矢不他。姑怜其少,亦劝之,王不听。母曰:「汝志良佳;然齿太幼,儿又无出。每见有勉强于初,而贻羞于后者,固不如早嫁,犹恒情也。」王正容,以死自誓,母乃任之。女命塑工肖夫像,每食,酹献如生时。一夕,将寝,忽见土偶人欠伸而下。骇心愕顾,即已暴长如人,真其夫也。女惧,呼母。鬼止之曰:「勿尔。感卿情好,幽壤酸辛。一门有忠贞,数世祖宗,皆有光荣。吾父生有损德,应无嗣,遂至促我茂龄;冥司念尔苦节,故令我归,与汝生一子承祧绪。」女亦沾衿。遂燕好如平生。鸡鸣,即下榻去。如此月余,觉腹微动。鬼乃泣曰:「限期已满,从此永诀矣!」遂绝。女初不言;即而腹渐大,不能隐,阴以告母。母疑涉妄;然窥女无他,大惑不解。十月,果举一男。向人言之,闻者罔不匿笑;女亦无以自伸。有里正故与马有郤,告诸邑令。今拘讯邻人,并无异言。今曰:「闻鬼子无影,有影者伪也。」抱儿日中,影淡淡如轻烟然。又刺儿指血傅土偶上,立入无痕;取他偶涂之,一拭便去。以此信之。长数岁,口鼻言动,无一不肖马者。群疑始解。
沂水有个姓马的人,娶妻王氏,夫妻感情非常和睦。马某早逝。王氏的父母想让她改嫁,王氏发誓不再嫁人。婆婆怜惜她年轻,也劝她,王氏不听。母亲说:“你的志向很好;但年纪太轻,又没有孩子。常见有人起初勉强守节,后来却留下耻辱,还不如早点嫁人,也是人之常情。”王氏正色以死发誓,母亲只好由她。王氏让塑工塑了丈夫的像,每次吃饭,都像生前一样祭奠。一天晚上,将要睡觉时,忽然看见土偶人伸懒腰走了下来。她惊骇地瞪眼看去,土偶已经突然长成和人一样大,真是她的丈夫。王氏害怕,喊母亲。鬼阻止她说:“别这样。感谢你的深情,我在阴间很心酸。一家有忠贞之人,几代祖宗都有光彩。我父亲生前有损德之处,应该没有后代,于是导致我早逝;阴间念你苦守节操,所以让我回来,与你生一个儿子继承香火。”王氏也泪湿衣襟。于是像生前一样恩爱。鸡叫时,他就下床离去。这样过了一个多月,王氏觉得腹中微动。鬼哭着说:“期限已满,从此永别了!”便消失了。王氏起初不说;后来肚子渐渐变大,无法隐瞒,暗中告诉了母亲。母亲怀疑是胡说;但观察女儿没有别的异常,非常困惑。十个月后,果然生下一个男孩。她对别人说起,听到的人无不暗笑;王氏也无法辩白。有个里正本来与马家有仇,告到了县令那里。县令拘来邻居审问,没有异常说法。县令说:“听说鬼的儿子没有影子,有影子就是假的。”把婴儿抱到太阳下,影子淡得像轻烟。又刺婴儿手指血涂在土偶上,血立刻渗入没有痕迹;拿别的土偶涂上,一擦就掉了。因此相信了。孩子长到几岁,口鼻言行,没有一处不像马某的。大家的疑虑才解开。
长治女子
长治女子
陈欢乐,潞之长治人。有女慧美。有道士行乞,睨之而去。由是日持钵近廛间。适一瞽人自陈家出,道士追与同行,问何来。瞽云:「适过陈家推造命。」道士曰:「闻其家有女郎,我中表亲。欲求姻好,但未知其甲子。」瞽为之述之,道士乃别而去。
陈欢乐是潞州长治县人。他有个女儿聪慧美丽。有个道士来乞讨,斜眼看了她一眼就走了。从此道士每天拿着钵盂在街市附近转悠。恰巧有个瞎子从陈家出来,道士追上去和他同行,问他从哪里来。瞎子说:「刚去陈家推算命运。」道士说:「听说他家有个女儿,是我的表亲。我想求亲,但不知道她的生辰八字。」瞎子就告诉了他,道士于是告别离去。
居数日,女绣于房,忽觉足麻痺,渐至股,又渐至腰腹;俄而晕然倾仆。定逾刻,始恍惚能立,将寻告母。及出门,则见茫茫黑波中,一路如线;骇而却退,门舍居庐,已被黑水渰没。又视路上,行人绝少,惟道士缓步于前。遂遥尾之,冀见同乡以相告语。
过了几天,女儿在房里绣花,忽然觉得脚麻痹,渐渐蔓延到大腿,又到腰腹;不一会儿就晕倒在地。过了一刻多钟,才恍惚能站起来,想去找母亲告诉情况。等出了门,只见一片茫茫黑波中,只有一条细线般的路;她惊恐地后退,房屋住宅已被黑水淹没。再看路上,行人极少,只有道士在前面缓步行走。于是她远远地跟在后面,希望能遇到同乡好诉说情况。
走数里以来,忽睹里舍,视之,则己家门。大骇曰:「奔驰如许,固犹在村中。何向来迷惘若此!」欣然入门,父母尚未归。复仍至己房,所绣业履,犹在榻上。自觉奔波殆极,就榻憩坐。道士忽入,女大惊,欲遁。道士捉而捺之。女欲号,则瘖不能声。道士急以利刃剖女心。女觉魂飘飘离壳而立。四顾家舍全非,惟有崩崖若覆。视道士以己心血点木人上,又复叠指诅咒;女觉木人遂与己合。道士嘱曰:「自兹当听差遣,勿得违误!」遂佩戴之。
走了几里路,忽然看到村庄,仔细一看,竟是自家门口。她大惊说:「跑了这么远,原来还在村里。怎么刚才这么迷糊!」高兴地进门,父母还没回来。她又回到自己房间,绣的鞋子还在床上。自觉奔波得极度疲惫,就坐在床上休息。道士忽然进来,女子大惊,想逃。道士抓住她按住她。女子想喊叫,却哑了发不出声。道士急忙用利刃剖开女子的心。女子觉得魂魄飘飘然离开躯体站着。环顾四周,家舍全变了样,只有崩塌的山崖像要压下来。只见道士用自己的心血点在木人上,又叠指念咒;女子觉得木人便与自己合为一体。道士嘱咐说:「从此要听我差遣,不得违误!」于是佩戴在身上。
陈氏失女,举家惶惑。寻至牛头岭,始闻村人传言,岭下一女子剖心而死。陈奔验,果其女也。泣以愬宰。宰拘岭下居人,拷掠几遍,迄无端绪。姑收群犯,以待覆勘。
陈家丢了女儿,全家惊慌疑惑。找到牛头岭,才听村人传言,岭下有个女子被剖心而死。陈欢乐跑去验看,果然是自己的女儿。他哭着向县令告状。县令拘捕了岭下的居民,几乎拷打遍了,始终没有头绪。暂且收押了众犯人,等待复审。
道士去数里外,坐路旁柳树下,忽谓女曰:「今遣汝第一差,往侦邑中审狱状。去当隐身煖阁上。倘见官宰用印,即当趋避,切记勿忘!限汝辰去巳来。迟一刻,则以一针刺汝心中,令作急痛;二刻,刺二针;至三针,则使汝魂魄销灭矣。」女闻之,四体惊悚,飘然遂去。瞬息至官廨,如言伏阁上。时岭下人罗跪堂下,尚未讯诘。适将钤印公牒,女未及避,而印已出匣。女觉身躯重耎,纸格似不能胜,嚗然作响。满堂愕顾。宰命再举,响如前;三举,翻坠地下。众悉闻之。宰起祝曰:「如是冤鬼,当便直陈,为汝昭雪。」女哽咽而前,历言道士杀己状,遣己状。宰差役驰去,至柳树下,道士果在。捉还,一鞫而服。人犯乃释。
道士走到几里外,坐在路旁柳树下,忽然对女子说:「现在派你第一个差事,去侦察县里审案的情况。去了要隐身在大堂的暖阁上。如果看到官员用印,就要赶紧避开,切记不要忘记!限你辰时去巳时回。迟一刻,就用一针刺你心中,让你剧痛;迟两刻,刺两针;到三针,就让你魂飞魄散。」女子听了,浑身惊惧,飘然离去。瞬间到了官署,按吩咐伏在阁上。当时岭下的人正跪在堂下,还没开始审讯。恰好要盖印公文,女子来不及躲避,印已出匣。女子觉得身体沉重发软,纸格似乎承受不住,啪地一声响。满堂惊愕相顾。县令命再举印,响声依旧;第三次举印,女子翻落在地。众人都听到了。县令起身祝告说:「如果是冤鬼,就该直接陈述,我为你昭雪。」女子哽咽着上前,一一说出道士杀自己、派自己来的情况。县令派差役飞驰而去,到柳树下,道士果然在那里。捉拿回来,一审问就认罪了。人犯于是被释放。
宰问女:「冤雪何归?」女曰:「将从大人。」宰曰:「我署中无处可容,不如暂归汝家。」女良久曰:「官署即吾家,我将入矣。」宰又问,音响已寂。退入宅中,则夫人生女矣。
县令问女子:「冤情已雪,你要去哪里?」女子说:「我要跟随大人。」县令说:「我官署里无处可容,不如暂时回你家。」女子过了很久说:「官署就是我的家,我要进去了。」县令再问,声音已消失。他退入内宅,原来夫人生了个女儿。
义犬
义犬
潞安某甲,父陷狱将死。搜括囊蓄,得百金,将诣郡关说。跨骡出,则所养黑犬从之。呵逐使退;既走,则又从之,鞭逐不返。从行数十里。某下骑,趋路侧私焉。既乃以石投犬,犬始奔去;某既行,则犬歘然复来,囓骡尾足。某怒鞭之。犬鸣吠不已。忽跃在前,愤龁骡首,似欲阻其去路。某以为不祥,益怒,回骑驰逐之。视犬已远,乃返辔疾驰;抵郡已暮。及扪腰橐,金亡其半。涔涔汗下,魂魄都失。辗转终夜,顿念犬吠有因。候关出城,细审来途。又自计南北冲衢,行人如蚁,遗金宁有存理?逡巡至下骑所,见犬毙草间,毛汗湿如洗。提耳起视,则封金俨然。感其义,买棺葬之,人以为义犬冢云。
潞安府某甲,父亲被关进监狱快要死了。他搜刮积蓄,凑了一百两银子,准备去郡里托关系。骑骡子出门,他养的黑狗跟着。他呵斥赶它走;走了之后,狗又跟上来,用鞭子赶也不回去。跟了几十里路。某人下骡子,到路边小便。然后用石头扔狗,狗才跑开;某人一走,狗又突然回来,咬骡子的尾巴和腿。某人生气地用鞭子打它。狗不停地叫。忽然跳到前面,愤怒地咬骡子的头,好像要阻止它前进。某人认为不吉利,更加生气,掉转骡子追赶狗。看狗已经跑远,才掉头疾驰;到郡里时天已黑了。一摸腰间的钱袋,银子少了一半。他冷汗直流,魂飞魄散。翻来覆去一夜,忽然想到狗叫是有原因的。等天亮开城门出城,仔细查看来的路。又想到南北大道上行人如蚂蚁,丢的银子哪还有在的道理?犹豫着走到下骡子的地方,只见狗死在草丛里,毛被汗湿得像洗过一样。提起耳朵一看,封好的银子还在。某人被它的义气感动,买了棺材埋葬它,人们称之为义犬冢。
鄱阳神
鄱阳神
翟湛持,司理饶州,道经鄱阳湖。湖上有神祠,停盖游瞻。内雕丁普郎死节臣像,翟姓一神,最居末坐。翟曰:「吾家宗人,何得在下!」遂于上易一座。既而登舟,大风断帆,桅樯倾侧,一家哀号。俄一小舟破浪而来;既近官舟,急挽翟登小舟,于是家人尽登。审视其人,与翟姓神无少异。无何,浪息,寻之已杳。
翟湛持担任饶州司理,途经鄱阳湖。湖上有座神祠,他停车游览。祠内雕刻着丁普郎等死节臣的像,其中一位姓翟的神像坐在最末位。翟湛持说:「这是我家的同宗,怎么能坐在下面!」于是把神像换到上面的座位。随后登船,大风刮断了船帆,桅杆倾斜,一家人哀号。不久一只小船破浪而来;靠近官船后,急忙拉翟湛持上小船,于是家人都上了船。仔细看那人,和翟姓神像一模一样。不久风浪平息,再找那人已不见了。
伍秋月
伍秋月
秦邮王鼎,字仙湖。为人慷慨有力,广交游。年十八,未娶,妻殒。每远游,恒经岁不返。兄鼐,江北名士,友于甚笃。劝弟勿游,将为择偶。生不听,命舟抵镇江访友。友他出,因税居于逆旅阁上。江水澄波,金山在目,心甚快之。次日,友人来,请生移居;辞不去。居半月余,夜梦女郎,年可十四五,容华端妙,上床与合,既寤而遗。颇怪之,亦以为偶。入夜,又梦之。如是三四夜。心大异,不敢息烛,身虽偃卧,惕然自警。才交睫,梦女复来;方狎,忽自惊寤;急开目,则少女如仙,俨然犹在抱也。见生醒,顿自愧怯。生虽知非人,意亦甚得;无暇问讯,真与驰骤。女若不堪,曰:「狂暴如此,无怪人不敢明告也。」生始诘之。答云:「妾伍氏秋月。先父名儒,邃于易数。常珍爱妾;但言不永寿,故不许字人。后十五岁果夭殁,即攒瘗阁东,令与地平。亦无冢志,惟立片石于棺侧,曰:『女秋月,葬无冢,三十年,嫁王鼎。』今已三十年,君适至。心喜,亟欲自荐;寸心羞怯,故假之梦寐耳。」王亦喜,复求讫事。曰:「妾少须阳气,欲求复生,实不禁此风雨。后日好合无限,何必今宵。」遂起而去。次日,复至,坐对笑谑,懽若生平。灭烛登床,无异生人;但女既起,则遗泄流离,沾染茵褥。
秦邮有个叫王鼎的人,字仙湖。他为人慷慨有力,交游很广。十八岁时,妻子去世,没有再娶。他常常远游,经常一年都不回家。他的哥哥王鼐是江北的名士,兄弟感情很好。哥哥劝弟弟不要出游,要为他择偶。王鼎不听,乘船到镇江去访友。朋友外出不在,他就租住在旅店的阁楼上。江水平静,波光粼粼,金山就在眼前,他心里非常畅快。第二天,朋友来了,请他搬去同住,他推辞不去。住了半个多月,夜里梦见一个女郎,大约十四五岁,容貌端庄美丽,上床与他交合,醒来后遗精了。他觉得很奇怪,但也以为是偶然。到了夜里,又梦见了她。这样连续三四夜。他心里非常诧异,不敢熄灯,虽然躺着,却警惕地自我戒备。刚一合眼,又梦见女郎来了;正在亲热时,忽然惊醒,急忙睁开眼睛,只见一个仙女般的少女,分明还在他怀里。少女见他醒了,顿时羞愧胆怯。王鼎虽然知道她不是人,但心里也很得意;顾不上询问,就与她尽情欢爱。少女似乎承受不住,说:“这样狂暴,难怪人家不敢明说。”王鼎这才问她。她回答说:“我是伍秋月。先父是知名儒生,精通《易经》术数。他非常疼爱我;但说我寿命不长,所以不许我嫁人。后来我十五岁时果然夭折,就临时埋葬在阁楼东边,让坟与地面齐平。也没有坟头标记,只在棺旁立了块小石片,上面写着:‘女儿秋月,葬而无坟,三十年,嫁给王鼎。’如今已满三十年,恰好您来了。我心里欢喜,急着想自荐;但心中羞怯,所以假托于梦境罢了。”王鼎也很高兴,又要求完成好事。她说:“我缺少阳气,想求复生,实在经不起这样的风雨。日后无限欢好,何必在今宵。”于是起身离去。第二天,她又来了,坐着相对谈笑,欢洽如同生前。灭烛上床,与活人无异;只是她起身后,就会遗泄流溢,沾染被褥。
一夕,明月莹澈,小步庭中。问女:「冥中亦有城郭否?」答曰:「等耳。冥间城府,不在此处,去此可三四里。但以夜为昼。」问:「生人能见之否?」答云:「亦可。」生请往观,女诺之。乘月去,女飘忽若风,王极力追随。歘至一处,女言:「不远矣。」王瞻望殊罔所见。女以唾涂其两眦,启之,明倍于常,视夜色不殊白昼。顿见雉堞在杳霭中;路上行人,如趋墟市。俄二皂絷三四人过,末一人怪类其兄。趋近之,果兄。骇问:「兄那得来?」兄见生,潸然零涕,言:「自不知何事,强被拘囚。」王怒曰:「我兄秉礼君子,何至缧絏如此!」便请二皂,幸且宽释。皂不肯,殊大傲睨。生恚欲与争。兄止之曰:「此是官命,亦合奉法。但余乏用度,索贿良苦。弟归,宜措置。」生把兄臂,哭失声。皂怒,猛掣项索,兄顿颠蹷。生见之,忿火填胸,不能制止,即解佩刀,立决皂首。一皂喊嘶,生又决之。女大惊曰:「杀官使,罪不宥!迟则祸及!请即觅舟北发,归家勿摘提旛,杜门绝出入,七日保无虑也。」王乃挽兄夜买小舟,火急北渡。归见吊客在门,知兄果死。闭门下钥,始入。视兄已渺;入室,则亡者已苏,便呼:「饿死矣!可急备汤饼。」时死已二日,家人尽骇。生乃备言其故。七日启关,去丧旛,人始知其复苏。亲友集问,但伪对之。
一天晚上,明月皎洁,他们在庭院中散步。王鼎问女郎:“阴间也有城郭吗?”她回答说:“跟阳间一样。阴间的城府不在这里,离此大约三四里。只是以夜为昼。”问:“活人能看见吗?”答:“也可以。”王鼎请求前去观看,她答应了。乘着月色前往,女郎飘忽如风,王鼎极力追赶。忽然来到一处,女郎说:“不远了。”王鼎眺望,什么也看不见。女郎用唾液涂在他的两眼上,再睁开,视力比平时加倍明亮,看夜色如同白昼。顿时看见城墙在隐约的雾气中;路上行人,像赶集一样。不久,两个差役捆绑着三四个人走过,最后一个人很像他的哥哥。他快步上前,果然是哥哥。他惊骇地问:“哥哥怎么到这里来了?”哥哥见到他,潸然泪下,说:“我也不知道为了什么事,被强行拘禁。”王鼎愤怒地说:“我哥哥是守礼的君子,怎么会这样被捆绑!”便请求两个差役,希望暂且宽释。差役不肯,态度非常傲慢。王鼎气愤,想与他们争执。哥哥阻止他说:“这是官命,也应当守法。只是我缺少盘缠,他们索贿很厉害。弟弟回去,应该想办法。”王鼎抓住哥哥的胳膊,失声痛哭。差役发怒,猛地拉扯脖子上的绳索,哥哥顿时跌倒。王鼎见了,怒火填胸,不能克制,立即解下佩刀,砍下了差役的脑袋。另一个差役喊叫,王鼎又砍了他。女郎大惊说:“杀了官差,罪不可赦!迟了灾祸就会降临!请立即找船向北出发,回家后不要摘下丧幡,关上门断绝出入,七天后保证没事。”王鼎于是拉着哥哥连夜买了小船,火急向北渡江。回家后,看见吊唁的客人还在门口,知道哥哥果然已经死了。他关上门上了锁,才进去。再看哥哥已经不见了;进入内室,死者已经苏醒,便喊道:“饿死了!快准备汤饼。”当时哥哥已死两天,家人都很惊骇。王鼎便详细说明了缘故。七天后打开门,撤去丧幡,人们才知道他复活了。亲友们聚来询问,他只是假托话应付过去。
转思秋月,想念颇烦。遂复南下,至旧阁,秉烛久待,女竟不至。蒙眬欲寝,见一妇人来,曰:「秋月小娘子致意郎君:前以公役被杀,凶犯逃亡,捉得娘子去,见在监押。押役遇之虐。日日盼郎君,当谋作经纪。」王悲愤,便从妇去。至一城都,入西郭,指一门曰:「小娘子暂寄此间。」王入,见房舍颇繁,寄顿囚犯甚多,并无秋月。又进一小扉,斗室中有灯火。王近窗以窥,则秋月坐榻上,掩袖呜泣。二役在侧,撮颐捉履,引以嘲戏。女啼益急。一役挽颈曰:「既为罪犯,尚守贞耶?」王怒,不暇语,持刀直入,一役一刀,摧斩如麻,篡取女郎而出。幸无觉者。裁至旅舍,蓦然即醒。方怪幻梦之凶,见秋月含睇而立。生惊起曳坐,告之以梦。女曰:「真也,非梦也。」生惊曰:「且为奈何!」女叹曰:「此有定数。妾待月尽,始是生期;今已如此,急何能待!当速发瘗处,载妾同归,日频唤妾名,三日可活。但未满时日,骨耎足弱,不能为君任井臼耳。」言已,草草欲出。又返身曰:「妾几忘之,冥追若何?生时,父传我符书,言三十年后,可佩夫妇。」乃索笔疾书两符,曰:「一君自佩,一黏妾背。」送之出,志其没处,掘尺许,即见棺木,亦已败腐。侧有小碑,果如女言。发棺视之,女颜色如生。抱入房中,衣裳随风尽化。黏符已,以被褥严裹,负至江滨;呼拢泊舟,伪言妹急病,将送归其家。幸南风大竞,甫晓,已达里门。抱女安置,始告兄嫂。一家惊顾,亦莫敢直言其惑。生启衾,长呼秋月,夜辄拥尸而寝。日渐温煖。三日竟苏,七日能步;更衣拜嫂,盈盈然神仙不殊。但十步之外,须人而行;不则随风摇曳,屡欲倾侧。见者以为身有此病,转更增媚。
王鼎转而思念秋月,心中十分烦乱。于是又南下,来到旧阁楼,点着蜡烛久久等待,女郎竟然不来。他朦胧欲睡时,看见一个妇人走来,说:“秋月小娘子让我向您致意:先前因为公差被杀,凶犯逃亡,她被捉去,现在关押在监牢里。押役虐待她。她天天盼着郎君,您应当想办法营救。”王鼎悲愤交加,便跟着妇人去了。到了一座城,进入西关,妇人指着一扇门说:“小娘子暂时寄押在这里。”王鼎进去,见房舍很多,关押的囚犯也很多,却没有秋月。又进了一扇小门,一间小屋里点着灯火。王鼎靠近窗户偷看,只见秋月坐在床上,掩袖呜咽。两个差役在旁边,捏她的脸颊,捉她的脚,调戏她。秋月哭得更急了。一个差役搂着她的脖子说:“既然成了罪犯,还守什么贞洁?”王鼎大怒,顾不上说话,持刀直入,一个差役一刀,像砍麻一样,夺过女郎就出来了。幸好没人发觉。刚到旅舍,他猛然惊醒。正在奇怪这个凶梦,却见秋月含情脉脉地站在面前。王鼎惊起,拉她坐下,把梦告诉了她。秋月说:“是真的,不是梦。”王鼎惊问:“那该怎么办!”秋月叹息说:“这是定数。我本要等到月底,才是复生的日期;如今已经这样,急迫中怎能等待!应当赶快挖开埋葬的地方,载我一同回去,每天频繁呼唤我的名字,三天后就能活过来。只是未满时日,骨头软,脚弱,不能为你操持家务罢了。”说完,匆匆要出去。又转身说:“我差点忘了,阴间追捕怎么办?活着时,父亲传给我符书,说三十年后,可以佩戴成夫妇。”于是要来笔,飞快地写了两道符,说:“一道你自己佩戴,一道贴在我背上。”送她出去,记住她消失的地方,挖了一尺多深,就看见了棺木,已经腐朽。旁边有小碑,果然如她所说。打开棺材一看,女郎面色如生。抱入房中,衣裳随风都化成了灰。贴好符后,用被褥严密包裹,背到江边;叫来停泊的船,假说妹妹急病,要送她回家。幸好南风很大,天刚亮,就到了家门口。抱女郎安置好,才告诉兄嫂。一家人都惊愕地看着,也不敢直言疑惑。王鼎掀开被子,长声呼唤秋月,夜里就抱着尸体睡觉。尸体渐渐温暖。三天后竟然苏醒,七天后能走路;换了衣服拜见嫂嫂,轻盈柔美,与神仙无异。只是十步之外,需要人搀扶;否则随风摇摆,屡次要跌倒。看见的人以为她身体有这种病,反而更添妩媚。
每劝生曰:「君罪孽太深,宜积德诵经以忏之。不然,寿恐不永也。」生素不佞佛,至此皈依甚虔。后亦无恙。
她常常劝王鼎说:“你的罪孽太深,应该积德诵经来忏悔。不然,恐怕寿命不长。”王鼎向来不信佛,从此皈依非常虔诚。后来也没有发生什么祸患。
异史氏曰:「余欲上言定律:『凡杀公役者,罪减平人三等。』盖此辈无有不可杀者也。故能诛锄蠹役者,即为循良;即稍苛之,不可谓虐。况冥中原无定法,倘有恶人,刀锯鼎镬,不以为酷。若人心之所快,即冥王之所善也。岂罪致冥追,遂可幸而逃哉?」
异史氏说:“我想向朝廷建议定一条法律:‘凡是杀死公差的,罪比杀死平民减三等。’因为这类人没有不可杀的。所以能铲除害民差役的,就是良吏;即使对他们稍微苛刻,也不能说是暴虐。何况阴间本来没有固定法律,倘若遇到恶人,刀锯鼎镬的酷刑,也不觉得残酷。如果人心感到痛快,那就是阎王所赞许的。难道犯了罪被阴间追捕,就能侥幸逃脱吗?”
莲花公主
莲花公主
胶州窦旭,字晓晖。方昼寝,见一褐衣人立榻前,逡巡惶顾,似欲有言。生问之。答云:「相公奉屈。」「相公何人?」曰:「近在邻境。」从之而出。转过墙屋,导至一处,叠阁重楼,万椽相接,曲折而行。觉万户千门,迥非人世。又见宫人女官,往来甚伙,都向褐衣人问曰:「窦郎来乎?」褐衣人诺。俄,一贵官出,迎见甚恭。既登堂,生启问曰:「素既不叙,遂疏参谒。过蒙爱接,颇注疑念。」贵官曰:「寡君以先生清族世德,倾风结慕,深愿思晤焉。」生益骇,问:「王何人?」答云:「少间自悉。」无何,二女官至,以双旌导生行。入重门,见殿上一王者,见生入,降阶而迎,执宾主礼。礼已,践席,列筵丰盛。仰视殿上一扁曰「桂府」。生跼蹙不能致辞。王曰:「忝近芳邻,缘即至深。便当畅怀,勿致疑畏。」生唯唯。酒数行,笙歌作于下,钲鼓不鸣,音声幽细。稍间,王忽左右顾曰:「朕一言,烦卿等属对:『才人登桂府。』」四座方思,生即应云:「君子爱莲花。」王大悦曰:「奇哉!莲花乃公主小字,何适合如此?宁非夙分?传语公主,不可不出一晤君子。」移时,珮环声近,兰麝香浓,则公主至矣。年十六七,妙好无双。王命向生展拜,曰:「此即莲花小女也。」拜已而去。生睹之,神情摇动,木坐凝思。王举觞劝饮,目竟罔睹。王似微察其意,乃曰:「息女宜相匹敌,但自惭不类,如何?」生怅然若痴,即又不闻。近坐者蹑之曰:「王揖君未见,王言君未闻耶?」生茫乎若失,㦬自惭,离席曰:「臣蒙优渥,不觉过醉,仪节失次,幸能垂宥。然日旰君勤,即告出也。」王起曰:「既见君子,实惬心好,何仓卒而便言离也?卿既不住,亦无敢于强。若烦萦念,更当再邀。」遂命内官导之出。途中内官语生曰:「适王谓可匹敌,似欲附为婚姻,何默不一言?」生顿足而悔,步步追恨,遂已至家。忽然醒寤,则返照已残。冥坐观想,历历在目。晚斋灭烛,冀旧梦可以复寻,而邯郸路渺,悔叹而已。一夕,与友人共榻,忽见前内官来,传王命相召。生喜,从去。见王伏谒。王曳起,延止隅坐,曰:「别后知劳思眷。谬以小女子奉裳衣,想不过嫌也。」生即拜谢。王命学士大臣,陪侍宴饮。酒阑,宫人前白:「公主妆竟。」俄见数十宫女,拥公主出。以红锦覆首,凌波微步,挽上氍毹,与生交拜成礼。已而送归馆舍。洞房温清,穷极芳腻。生曰:「有卿在目,真使人乐而忘死。但恐今日之遭,乃是梦耳。」公主掩口曰:「明明妾与君,那得是梦?」诘旦方起,戏为公主匀铅黄;已而以带围腰,布指度足。公主笑问曰:「君颠耶?」曰:「臣屡为梦误,故细志之。倘是梦时,亦足动悬想耳。」调笑未已,一宫女驰入曰:「妖入宫门,王避偏殿,凶祸不远矣!」生大惊,趋见王。王执手泣曰:「君子不弃,方图永好。讵期孽降自天,国祚将覆,且复奈何!」生惊问何说。王以案上一章,授生启读。章云:「含香殿大学士臣黑翼,为非常妖异,祈早迁都,以存国脉事:据黄门报称:自五月初六日,来一千丈巨蟒,盘踞宫外,吞食内外臣民一万三千八百余口;所过宫殿尽成丘墟,等因。臣奋勇前窥,确见妖蟒:头如山岳,目等江海;昂首则殿阁齐吞,伸腰则楼垣尽覆。真千古未见之凶,万代不遭之祸!社稷宗庙,危在旦夕!乞皇上早率宫眷,速迁乐土」云云。生览毕,面如灰土。即有宫人奔奏:「妖物至矣!」阖殿哀呼,惨无天日。王仓遽不知所为,但泣顾曰:「小女已累先生。」生坌息而返。公主方与左右抱首哀鸣,见生入,牵衿曰:「郎焉置妾?」生怆恻欲绝,乃捉腕思曰:「小生贫贱,惭无金屋。有茅庐三数间,姑同窜匿可乎?」公主含涕曰:「急何能择?乞携速往!」生乃挽扶而出。未几,至家。公主曰:「此大安宅,胜故国多矣。然妾从君来,父母何依?请别筑一舍,当举国相从。」生难之。公主号咷曰:「不能急人之急,安用郎也!」生略慰解,即已入室。公主伏床悲啼,不可劝止。焦思无术,顿然而醒,始知梦也。而耳畔啼声,嘤嘤未绝。审听之,殊非人声,乃蜂子二三头,飞鸣枕上。大叫怪事。友人诘之,乃以梦告。友人亦诧为异。共起视蜂,依依裳袂间,拂之不去。友人劝为营巢。生如所请,督工构造。方竖两堵,而群蜂自墙外来,络绎如蝇。顶尖未合,飞集盈斗。迹所由来,则邻翁之旧圃也。圃中蜂一房,三十余年矣,生息颇繁。或以生事告翁。翁觇之,蜂户寂然。发其壁,则蛇据其中,长丈许。捉而杀之。乃知巨蟒即此物也。蜂入生家,滋息更盛,亦无他异。
胶州人窦旭,字晓晖。一天白天正在睡觉,看见一个穿褐色衣服的人站在床前,徘徊不安,左顾右盼,好像想说什么话。窦生问他。那人回答说:「相公请您屈驾前往。」「相公是什么人?」回答说:「就在邻近。」窦生便跟着他出去。转过墙屋,被引导到一个地方,层层叠叠的楼阁,万千屋椽相连,曲曲折折地走。感觉有千门万户,完全不像人间。又看见很多宫女和女官来来往往,都向褐衣人问道:「窦郎来了吗?」褐衣人答应。不久,一位显贵的官员出来,迎接拜见非常恭敬。登上厅堂后,窦生开口问道:「平时没有交往,所以疏于拜见。承蒙过分厚爱接待,心中颇感疑惑。」贵官说:「我们国君因为先生是清高的世族,世代有德行,倾慕您的风范,非常希望能与您见面。」窦生更加惊骇,问:「大王是什么人?」回答说:「稍后您自然知道。」没多久,两位女官到来,用双旗引导窦生前行。进入几道门,看见殿上一位王者,见窦生进来,走下台阶迎接,行宾主之礼。行礼完毕,入席就座,筵席非常丰盛。抬头看见殿上有一块匾额写着「桂府」。窦生局促不安,说不出话来。王说:「有幸与您这样的芳邻为邻,缘分已经很深了。应当开怀畅饮,不要疑虑畏惧。」窦生唯唯诺诺。酒过几巡,下面奏起笙歌,没有锣鼓声,音乐幽雅细腻。过了一会儿,王忽然环顾左右说:「我有一句上联,烦请各位对下联:『才人登桂府。』」在座的人正在思考,窦生立即应声说:「君子爱莲花。」王非常高兴地说:「奇妙啊!莲花是公主的小名,怎么会如此巧合?难道不是前世的缘分吗?传话给公主,不可不出来见一见这位君子。」过了一会儿,传来佩环的声响和浓郁的兰麝香气,公主到了。年纪十六七岁,美丽无双。王命她向窦生行礼,说:「这就是小女莲花。」行礼完毕就离开了。窦生看见她,神情摇荡,呆呆地坐着凝神思索。王举杯劝酒,他竟然视而不见。王似乎略微察觉了他的心意,就说:「小女应该与您相配,只是自惭不是同类,怎么办呢?」窦生怅然若失,像痴了一样,又没有听见。旁边坐着的人用脚踩他,说:「王向您作揖您没看见,王说的话您没听见吗?」窦生茫然若失,非常惭愧,离席说:「臣蒙受厚待,不觉喝得大醉,礼节失当,希望能得到宽恕。不过天色已晚,君王事忙,我就告退了。」王起身说:「既然见到了君子,实在心中欢喜,为什么匆忙就要说离开呢?您既然不肯留下,我也不敢勉强。如果烦劳您挂念,我会再次邀请。」于是命内官引导他出去。路上内官对窦生说:「刚才王说可以匹配,似乎想与您结为婚姻,为什么沉默不说一句话?」窦生跺脚后悔,步步追悔,就这样到了家。忽然醒来,发现夕阳已经西下。他静坐回想,梦境历历在目。晚上在书斋吹灭蜡烛,希望旧梦可以重现,但邯郸之路渺茫,只有后悔叹息罢了。一天晚上,他和朋友同床,忽然看见之前的内官来了,传达王命召见他。窦生很高兴,跟着去了。见到王后伏地叩拜。王拉他起来,请他坐在角落,说:「分别后知道您很思念。冒昧地让小女侍奉您,想来不会嫌弃吧。」窦生立即拜谢。王命学士大臣陪侍宴饮。酒宴将尽,宫人上前禀报:「公主梳妆完毕。」不久,几十个宫女簇拥着公主出来。公主用红锦盖着头,迈着轻盈的步子,被扶上地毯,与窦生交拜成礼。之后被送到馆舍。洞房温暖洁净,极其芳香柔腻。窦生说:「有你在眼前,真让人快乐得忘记死亡。只怕今天的遭遇,又是一场梦。」公主掩口笑着说:「明明是我和你在一起,怎么会是梦?」第二天早晨才起床,窦生戏弄地为公主涂脂抹粉;之后又用带子量她的腰,用手指量她的脚。公主笑着问:「你疯了吗?」窦生说:「我多次被梦欺骗,所以仔细记下来。如果是梦,也足以引起思念。」调笑还没完,一个宫女跑进来说:「妖怪进了宫门,大王避到偏殿,灾祸不远了!」窦生大惊,急忙去见王。王握着他的手哭着说:「承蒙您不嫌弃,正想长久交好。哪里想到天降灾祸,国家将要覆灭,又能怎么办呢!」窦生惊问是怎么回事。王把桌上的一份奏章交给窦生打开阅读。奏章上写道:「含香殿大学士臣黑翼,为非常妖异,祈早迁都,以存国脉事:据黄门报称:自五月初六日,来一千丈巨蟒,盘踞宫外,吞食内外臣民一万三千八百余口;所过宫殿尽成丘墟,等因。臣奋勇前窥,确见妖蟒:头如山岳,目等江海;昂首则殿阁齐吞,伸腰则楼垣尽覆。真千古未见之凶,万代不遭之祸!社稷宗庙,危在旦夕!乞皇上早率宫眷,速迁乐土」等等。窦生看完,面如土色。就有宫人跑来报告:「妖物到了!」整个宫殿哀号哭泣,惨不忍睹。王仓皇不知所措,只是哭着回头说:「小女连累先生了。」窦生气喘吁吁地返回。公主正和左右的人抱头痛哭,看见窦生进来,拉着他的衣襟说:「郎君怎么安置我?」窦生悲痛欲绝,于是握住她的手腕想了想说:「小生贫贱,惭愧没有金屋。有几间茅草屋,姑且一起逃匿可以吗?」公主含着泪说:「紧急关头怎么能选择?请快带我去!」窦生于是搀扶着她出来。不久,到了家。公主说:「这里很安全,比故国好多了。但我跟您来了,父母依靠谁呢?请另外建一座房子,让全国都跟来。」窦生感到为难。公主大哭说:「不能急人之急,要郎君有什么用!」窦生稍微安慰劝解,她就进了房间。公主趴在床上悲伤哭泣,无法劝止。窦生焦急无计,突然醒来,才知道是梦。但耳边哭声嘤嘤,还没有停止。仔细一听,完全不是人声,而是两三只蜜蜂,在枕头上飞鸣。他大叫怪事。朋友追问,他便把梦告诉了朋友。朋友也感到惊异。一起起来看蜜蜂,它们依恋在衣服袖子间,赶也赶不走。朋友劝他为蜜蜂建个巢。窦生照办,监督工匠建造。刚竖起两面墙,一群蜜蜂就从墙外飞来,络绎不绝像苍蝇一样。屋顶还没合拢,飞来的蜜蜂已经有一斗之多。追踪它们的来源,是邻居老翁的旧园子。园中有一个蜂房,三十多年了,繁殖得很多。有人把窦生的事告诉了老翁。老翁去查看,蜂房里静悄悄的。打开墙壁,发现一条蛇盘踞在里面,长一丈多。捉住杀了它。才知道巨蟒就是这东西。蜜蜂进入窦生家,繁殖得更旺盛,也没有其他异常。
绿衣女
绿衣女
于生名璟,字小宋,益都人。读书醴泉寺。夜方披诵,忽一女子在窗外赞曰:「于相公勤读哉!」因念深山何处得女子?方疑思间,女已推扉笑入曰:「勤读哉!」于惊起视之,绿衣长裙,婉妙无比。于知非人,固诘里居。女曰:「君视妾当非能咋噬者,何劳穷问?」于心好之,遂与寝处。罗襦既解,腰细殆不盈掬。更筹方尽,翩然遂去。由此无夕不至。
书生名叫于璟,字小宋,是益都人。他在醴泉寺读书。一天夜里他正在诵读,忽然有个女子在窗外赞叹说:“于相公读书真用功啊!”他心想深山里哪来的女子?正疑惑间,女子已经推门笑着走进来说:“真用功啊!”于璟吃惊地起身一看,只见她穿着绿衣长裙,容貌婉丽美妙无比。于璟知道她不是凡人,便追问她的住址。女子说:“您看我不像是会吃人的,何必苦苦追问?”于璟心里喜欢她,于是和她同寝。解开罗衣后,她的腰细得几乎不满一握。更漏将尽时,她便轻盈地离去了。从此以后,她每晚都来。
一夕共酌,谈吐间妙解音律。于曰:「卿声娇细,倘度一曲,必能消魂。」女笑曰:「不敢度曲,恐消君魂耳。」于固请之。曰:「妾非吝惜,恐他人所闻。君必欲之,请便献丑;但只微声示意可耳」遂以莲钩轻点足床,歌云:「树上乌臼鸟,赚奴中夜散。不怨绣鞋湿,祗恐郎无伴。」声细如蝇,裁可辨认。而静听之,宛转滑烈,动耳摇心。歌已,启门窥曰:「防窗外有人。」遶屋周视,乃入。
一天晚上两人一起饮酒,言谈间她精通音律。于璟说:“你的声音娇嫩纤细,如果唱一支曲子,一定能让人销魂。”女子笑着说:“我不敢唱曲,怕销了你的魂。”于璟执意请求。她说:“我不是吝惜,是怕被别人听到。你一定要听,我就献丑了;不过只小声示意一下就行了。”于是她用纤足轻轻点着床沿,唱道:“树上乌臼鸟,赚奴中夜散。不怨绣鞋湿,祗恐郎无伴。”声音细得像蚊子,勉强能听清。但静心细听,曲调婉转流畅,动人心魄。唱完后,她开门窥视说:“防备窗外有人。”绕屋巡视一圈,才进来。
生曰:「卿何疑惧之深?」笑曰:「谚云:『偷生鬼子常畏人。』妾之谓矣。」既而就寝,惕然不喜,曰:「生平之分,殆止此乎?」于急问之。女曰:「妾心动,妾禄尽矣。」于慰之曰:「心动眼𥆧,盖是常也,何遽此云?」女稍怿,复相绸缪。更漏既歇,披衣下榻。方将启关,徘徊复返,曰:「不知何故,惿心怯。乞送我出门。」于果起,送诸门外。女曰:「君𥩟望我;我逾垣去,君方归。」于曰:「诺。」视女转过房廊,寂不复见。
于璟说:“你为什么疑心恐惧得这么深?”她笑着说:“谚语说:‘偷生的鬼常怕人。’说的就是我啊。”随后就寝时,她神色不安,不高兴地说:“我们今生的缘分,恐怕到此为止了?”于璟急忙追问。女子说:“我心悸动,我的福分尽了。”于璟安慰她说:“心跳眼跳,本是常事,何必这么说?”女子稍微高兴了些,又与他缠绵。更漏已尽,她披衣下床。正要开门,又徘徊返回说:“不知为什么,心里害怕。请你送我出门。”于璟便起身,送她到门外。女子说:“你站着望着我;等我翻墙过去,你再回去。”于璟说:“好。”看着她转过房廊,寂静无声,再也看不见了。
方欲归寝,闻女号救甚急。于奔往。四顾无迹,声在檐间。举首细视,则一蛛大如弹,抟捉一物,哀鸣声嘶。于破网挑下,去其缚缠,则一绿蜂,奄然将毙矣。捉归室中,置案头。停苏移时,始能行步。徐登砚池,自以身投墨汁,出伏几上,走作「谢」字。频展双翼,已乃穿窗而去。自此遂绝。
他正要回房睡觉,忽然听到女子急声呼救。于璟跑过去。四处张望不见踪影,声音来自屋檐间。抬头细看,只见一只弹珠大小的蜘蛛,正抓住一个东西,那东西哀鸣声嘶哑。于璟弄破蛛网把它挑下来,解开缠绕的丝,原来是一只绿蜂,奄奄一息快要死了。他捉回房中,放在案头。过了好一会儿,绿蜂才苏醒过来,能爬动了。它慢慢爬上砚台,自己投身墨汁中,然后出来伏在桌上,爬出一个“谢”字。频频展开双翅,随后穿窗飞走了。从此以后,女子再也没有出现。
黎氏
黎氏
龙门谢中条者,佻达无行。三十余丧妻,遗二子一女,晨夕啼号,萦累甚苦。谋聘继室,低昂未就。暂雇佣媪抚子女。一日,翔步山途,忽一妇人出其后。待以窥觇,是好女子,年二十许。心悦之,戏曰:「娘子独行,不畏怖耶?」妇走不对。又曰:「娘子纤步,山径殊难。」妇仍不顾。谢四望无人,近身侧,遽挲其腕,曳入幽谷,将以强合。妇怒呼曰:「何处强人,横来相侵!」谢牵挽而行,更不休止。妇步履跌蹶,困窘无计。乃曰:「燕婉之求,乃若此耶?缓我,当相就耳。」谢从之。偕入静壑,野合既已,遂相欣爱。妇问其里居姓氏,谢以实告。既亦问妇。妇言:「妾黎氏。不幸早寡,姑又殒殁,块然一身,无所依倚,故常至母家耳。」谢曰:「我亦鳏也,能相从乎?」妇问:「君有子女无也?」谢曰:「实不相欺:若论枕席之事,交好者亦颇不乏。祗是儿啼女哭,令人不耐。」妇踌蹰曰:「此大难事!观君衣服袜履款样,亦只平平,我自谓能办。但继母难作,恐不胜诮让也。」谢曰:「请毋疑阻。我自不言,人何干与?」妇亦微纳。转而虑曰:「肌肤已沾,有何不从?但有悍伯,每以我为奇货,恐不允谐,将复如何?」谢亦忧皇,请与逃窜。妇曰:「我亦思之烂熟。所虑家人一泄,两非所便。」谢云:「此即细事。家中惟一孤媪,立便遣去。」妇喜,遂与同归。先匿外舍;即入遣媪讫,扫榻迎妇,倍极欢好。妇便操作,兼为儿女补缀,辛勤甚至。谢得妇,嬖爱异常,日惟闭门相对,更不通客。月余,适以公事出,反关乃去。及归,则中门严闭,扣之不应。排阖而入,渺无人迹。方至寝室,一巨狼冲门跃出,几惊绝!入视子女皆无,鲜血殷地,惟三头存焉。返身追狼,已不知所之矣。
龙门有个叫谢中条的人,轻浮无行。三十多岁时丧妻,留下两个儿子一个女儿,早晚啼哭,拖累得很苦。他想续娶,但高不成低不就。暂时雇了个老妇照顾子女。一天,他在山路上漫步,忽然有个妇人从身后走来。他偷偷打量,是个好女子,二十岁左右。他心里喜欢,戏弄说:“娘子独自走路,不怕吗?”妇人快步走开不回答。他又说:“娘子小脚,山路很难走。”妇人仍不理睬。谢中条四望无人,靠近她身边,突然抓住她的手腕,拖进幽谷,想要强行交合。妇人怒喊道:“哪里来的强盗,横来侵犯!”谢中条拉着她走,不肯停手。妇人脚步踉跄,困窘无计。于是说:“想要燕好,竟是这样吗?放开我,我就依你。”谢中条听从了。两人一起进入静僻的山沟,野合之后,便互相喜爱。妇人问他的住址姓名,谢中条如实相告。也问妇人。妇人说:“我姓黎。不幸早寡,婆婆又去世了,孤身一人,无依无靠,所以常回娘家。”谢中条说:“我也是鳏夫,你能跟我一起吗?”妇人问:“你有子女没有?”谢中条说:“实不相瞒:若论枕席之事,相好的也不少。只是儿女啼哭,让人受不了。”妇人犹豫说:“这是大难事!看你的衣服鞋袜款式,也只是一般,我自认为能操办。但继母难做,恐怕受不了责骂。”谢中条说:“请不要疑虑。我自己不说,别人怎么干涉?”妇人略微同意了。转而顾虑说:“肌肤已亲,有什么不依从?只是有个凶悍的伯父,常把我当奇货,恐怕不答应婚事,那怎么办?”谢中条也忧虑,请求一起逃跑。妇人说:“我也考虑得很熟了。只担心家人一泄露,对双方都不好。”谢中条说:“这是小事。家中只有一个孤老妇,立刻打发她走。”妇人高兴,于是和他一起回家。先藏在外屋;他进去打发走老妇后,打扫床铺迎接妇人,倍加欢好。妇人便操持家务,还为儿女缝补,非常辛勤。谢中条得到妇人,宠爱异常,每天只关着门相对,不再会客。一个多月后,他因公事外出,锁上门就走了。等回来时,中门紧闭,敲门不应。推开门进去,渺无人迹。刚走到卧室,一只大狼冲门跃出,几乎把他吓死!进去一看,子女都不见了,鲜血满地,只有三颗头还在。他转身追狼,已经不知去向了。
异史氏曰:「士则无行,报亦惨矣。再娶者,皆引狼入室耳;况将于野合逃窜中求贤妇哉!」
异史氏说:“读书人品行不端,报应也够惨了。再娶的人,都是引狼入室;更何况想在野合逃窜中求得贤妇呢!”
湖州宗湘若,士人也。秋日巡视田垅,见禾稼茂密处,振摇甚动。疑之,越陌往觇,则有男女野合。一笑将返。即见男子腼然结带,草草迳去。女子亦起。细审之,雅甚娟好。心悦之,欲就绸缪,实惭鄙恶。乃略近拂拭曰:「桑中之游乐乎?」女笑不语。宗近身启衣,肤腻如脂。于是挼莎上下几遍。女笑曰:「腐秀才!要如何,便如何耳,狂探何为?」诘其姓氏,曰:「春风一度,即别东西,何劳审究?岂将留名字作贞坊耶?」宗曰:「野田草露中,乃山村牧猪奴所为,我不习惯。以卿丽质,即私约亦当自重,何至屑屑如此?」女闻言,极意嘉纳。宗言:「荒斋不远,请过留连。」女曰:「我出已久,恐人所疑,夜分可耳。」问宗门户物志甚悉,乃趋斜径,疾行而去。更初,果至宗斋。𣨼雨尤云,备极亲爱。积有月日,密无知者。
湖州的宗湘若,是个读书人。秋天他到田垄上巡视,看见禾苗茂密的地方,摇动得很厉害。他起了疑心,就穿过田埂去看,原来是一对男女在野外交合。他笑了笑正要返回,就见那男子羞愧地系好腰带,匆匆忙忙地走了。那女子也站起身来。宗湘若仔细打量她,发现她非常美丽。他心里喜欢她,想和她亲近,又实在为自己的粗鄙感到惭愧。于是他稍微靠近些,拂了拂她的衣服说:“桑林里的幽会快乐吗?”女子笑着不说话。宗湘若凑近她,解开她的衣服,皮肤细腻如脂。于是他上下抚摸了好几遍。女子笑着说:“迂腐的秀才!想怎样就怎样吧,何必这么狂乱地摸索?”宗湘若问她的姓名,她说:“春风一度,就各奔东西,何必费心追问?难道还要留下名字立贞节牌坊吗?”宗湘若说:“在田野草露中做这种事,是山村放猪的奴才干的,我不习惯。以你的美丽姿质,即使私下约会也该自重,何必这样轻贱自己?”女子听了这话,非常赞赏地接受了。宗湘若说:“我荒僻的书斋不远,请过去坐坐。”女子说:“我出来很久了,怕别人起疑,半夜时分再来吧。”她详细问了宗湘若的门户特征,就顺着小路快步离开了。初更时分,她果然来到宗湘若的书斋。两人云雨缠绵,极尽亲爱。这样过了好几个月,秘密无人知晓。
会一番僧卓锡村寺,见宗,惊曰:「君身有邪气,曾何所遇?」答言:「无之。」过数日,悄然忽病。女每夕携佳果饵之,殷勤抚问,如夫妻之好。然卧后必强宗与合。宗抱病,颇不耐之。心疑其非人,而亦无术暂绝使去。因曰:「曩和尚谓我妖惑,今果病,其言验矣。明日屈之来,便求符咒。」女惨然色变。宗益疑之。
恰好有个番僧在村寺中住锡,见到宗湘若,吃惊地说:“你身上有邪气,曾经遇到过什么?”宗湘若回答说:“没有。”过了几天,他不知不觉忽然病倒了。那女子每晚都带着好果子来喂他,殷勤地抚慰问候,像夫妻一样恩爱。但躺下后,她一定要强迫宗湘若与她交合。宗湘若带着病,很不耐烦。他心里怀疑她不是人类,但又没有办法暂时断绝关系让她离开。于是他说:“先前和尚说我被妖物迷惑,现在果然病了,他的话应验了。明天我请他过来,求些符咒。”女子脸色惨变。宗湘若更加怀疑她了。
次日,遣人以情告僧。僧曰:「此狐也。其技尚浅,易就束缚。」乃书符二道,付嘱曰:「归以净坛一事,置榻前,即以一符贴坛口。待狐窜入,急覆以盆。再以一符黏盆上,投釜汤烈火烹煮,少顷毙矣。」家人归,并如僧教。夜深,女始至,探袖中金橘,方将就榻问讯。忽坛口飕飗一声,女已吸入。家人暴起,覆口贴符,方欲就煮。宗见金橘散满地上,追念情好,怆然感动,遽命释之。揭符去覆,女子自坛中出,狼狈颇殆。稽首曰:「大道将成,一旦几为灰土!君,仁人也,誓必相报。」遂去。
第二天,宗湘若派人把情况告诉了和尚。和尚说:“这是狐妖。它的道行还浅,容易制服。”于是写了两道符,嘱咐说:“回去后,拿一个干净的坛子,放在床前,把一道符贴在坛口。等狐妖窜进去,赶紧用盆盖上。再把另一道符贴在盆上,扔进锅里用烈火煮,一会儿它就死了。”家人回来,都按和尚的吩咐做了。夜深时,女子才到,从袖中掏出金橘,正要到床边问候。忽然坛口飕飗一声,女子已被吸了进去。家人猛地跳起来,盖上坛口贴上符,正要煮。宗湘若看见金橘散落满地,追念往日的情好,心中凄然感动,急忙命令放了它。揭开符纸拿掉盖子,女子从坛中出来,非常狼狈。她叩头说:“我的大道将成,差点化为灰土!你是个仁厚的人,我发誓一定报答你。”于是离开了。
数日,宗益沉绵,若将陨坠。家人趋市,为购材木。途中遇一女子,问曰:「汝是宗湘若纪纲否?」答云:「是。」女曰:「宗郎是我表兄。闻病沉笃,将便省视,适有故不得去。灵药一裹,劳寄致之。」家人受归。宗念中表迄无姊妹,知是狐报。服其药,果大瘳,旬日平复。心德之,祷诸虚空,愿一再觏。
过了几天,宗湘若的病更加沉重,好像快要死了。家人赶到集市上,为他购买棺材。路上遇到一个女子,问道:“你是宗湘若的仆人吗?”回答说:“是。”女子说:“宗郎是我的表兄。听说他病得很重,我正要去探望,恰好有事不能去。这里有一包灵药,麻烦你带给他。”家人接过来带回家。宗湘若想起自己表亲中根本没有姐妹,知道这是狐女来报恩。他服了药,果然大病痊愈,十天后就康复了。他心里感激她,对着天空祈祷,希望能再见她一面。
一夜,闭户独酌,忽闻弹指敲窗。拔关出视,则狐女也。大悦,把手称谢,延止共饮。女曰:「别来耿耿,思无以报高厚。今为君觅一良匹,聊足塞责否?」宗问:「何人?」曰:「非君所知。明日辰刻,早越南湖,如见有采菱女,著冰縠帔者,当急舟趁之。苟迷所往,即视堤边有短干莲花隐叶底,便采归,以蜡火𦶟其蒂,当得美妇,兼致修龄。」宗谨受教。既而告别,宗固挽之。女曰:「自遭厄劫,顿悟大道。即奈何以衾裯之爱,取人仇怨?」厉色辞去。
一天夜里,宗湘若关上门独自饮酒,忽然听见弹指敲窗的声音。他开门出去一看,原来是狐女。他非常高兴,拉着她的手道谢,请她进来一起饮酒。狐女说:“分别后我一直挂念,想不出办法报答你的厚恩。现在为你找了一个好配偶,勉强能抵偿我的亏欠吗?”宗湘若问:“是谁?”狐女说:“不是你所能知道的。明天辰时,你早点去南湖,如果看见有个采菱的女子,穿着冰绡披肩,就赶紧划船追上去。如果追丢了,就看堤边有短茎莲花藏在叶底,就采回来,用蜡火烤它的蒂,就能得到一位美妇,还能获得长寿。”宗湘若恭敬地接受了指教。不久狐女要告别,宗湘若执意挽留她。狐女说:“自从遭遇那场劫难,我顿时悟通了大道。怎么能因为男女之爱,招来别人的仇怨呢?”她神色严厉地告辞离开了。
宗如言,至南湖,见荷荡佳丽颇多。中一垂髫人,衣冰縠,绝代也。促舟劘逼,忽迷所往。即拨荷丛,果有红莲一枝,干不盈尺,折之而归。入门,置几上,削蜡于旁,将以𦶟火。一回头,化为姝丽。宗惊喜伏拜。女曰:「痴生!我是妖狐,将为君崇矣!」宗不听。女曰:「谁教子者?」答曰:「小生自能识卿,何待教?」捉臂牵之,随手而下,化为怪石,高尺许,面面玲珑。乃携供案上,焚香再拜而祝之。入夜,杜门塞窦,惟恐其亡。平旦视之,即又非石,纱帔一袭,遥闻芗泽;展视领衿,犹存余腻。宗覆衾拥之而卧。暮起挑灯,既返,则垂髫人在枕上。喜极,恐其复化,哀祝而后就之。女笑曰:「孽障哉!不知何人饶舌,遂教风狂儿屑碎死!」乃不复拒。而款洽间,若不胜任,屡乞休止。宗不听。女曰:「如此,我便化去!」宗惧而罢。由是两情甚谐。而金帛常盈箱箧,亦不知所自来。女见人喏喏,似口不能道辞;生亦讳言其异。怀孕十余月,计日当产。入室,嘱宗杜门禁款者,自乃以刀剖脐下,取子出,令宗裂帛束之,过宿而愈。又六七年,谓宗曰:「夙业偿满,请告别也。」宗闻泣下,曰:「卿归我时,贫苦不自立,赖卿小阜,何忍遽言离逷?且卿又无邦族,他日儿不知母,亦一恨事。」女亦怅悒曰:「聚必有散,固是常也。儿福相,君亦期颐,更何求?妾本何氏。倘蒙思眷,抱妾旧物而呼曰:『荷花三娘子!』当有见耳。」言已解脱,曰:「我去矣。」惊顾间,飞去已高于顶。宗跃起,急曳之,捉得履。履脱及地,化为石燕;色红于丹朱,内外莹澈,若水精然。拾而藏之。检视箱中,初来时所著冰縠帔尚在。每一忆念,抱呼「三娘子」,则宛然女郎,懽容笑黛,并肖生平;但不语耳。
宗湘若照她说的,来到南湖,看见荷花荡里美女很多。其中有一个垂着双髻的少女,穿着冰绡披肩,真是绝代佳人。他催船靠近,那女子忽然不见了。他就拨开荷花丛,果然有一枝红莲,茎干不到一尺长,便折了回来。进门后,他把莲花放在桌上,在旁边削好蜡烛,准备用火烤。一回头,莲花竟变成了一个美丽的女子。宗湘若又惊又喜,伏身下拜。女子说:“痴书生!我是妖狐,会害你的!”宗湘若不听。女子说:“是谁教你的?”他回答说:“小生自己就能认出你,何须别人教?”他抓住她的手臂拉她,女子随手倒下,变成了一块怪石,一尺来高,四面玲珑剔透。宗湘若就把它供在桌上,焚香再拜祈祷。到了夜里,他关好门窗堵住缝隙,生怕它跑了。天亮一看,又不是石头了,而是一件纱披肩,远远就能闻到香气;翻开领口看,还残留着余温。宗湘若用被子裹着它抱着睡。晚上起来点灯,回来时,那垂髫少女已经躺在枕上了。他高兴极了,怕她又变回去,就哀求祈祷后才亲近她。女子笑着说:“孽障啊!不知是谁多嘴,竟让这疯小子这么折腾死!”于是不再拒绝。但亲热时,她好像承受不住,多次请求停下。宗湘若不听。女子说:“这样,我就变走了!”宗湘若害怕,才停下来。从此两人感情非常和谐。而箱子里常常装满金银绸缎,也不知是从哪里来的。女子见人只是唯唯诺诺,好像不善言辞;宗湘若也避讳说起她的奇异。她怀孕十多个月,算着日子该生产了。她走进房间,嘱咐宗湘若关上门禁止外人进来,自己用刀剖开肚脐下方,取出孩子,让宗湘若撕布包扎,过了一夜就好了。又过了六七年,她对宗湘若说:“前世的业债已经还清,请让我告别吧。”宗湘若听了流下泪来,说:“你嫁给我时,我贫苦不能自立,靠你才稍微富裕,怎么忍心突然说要分离?而且你又没有家族,将来孩子不知道母亲,也是一件憾事。”女子也惆怅地说:“聚必有散,本来就是常理。孩子有福相,你也能长寿,还求什么呢?我本来姓何。倘若蒙你思念,就抱着我的旧物呼唤:‘荷花三娘子!’就能见到我。”说完她解脱了,说:“我走了。”宗湘若惊愕间,她已经飞得比头顶还高了。他跳起来急忙去拉,只抓住了一只鞋。鞋脱落到地上,变成了一只石燕;颜色比朱砂还红,内外晶莹剔透,像水晶一样。他捡起来收藏好。检查箱子,当初她来时穿的冰绡披肩还在。每当思念时,他就抱着披肩呼唤“三娘子”,那披肩就宛然变成女郎,欢容笑貌,都像生前一样;只是不说话罢了。
骂鸭

邑西白家庄居民某,盗邻鸭烹之。至夜,觉肤痒。天明视之,茸生鸭毛,触之则痛。大惧,无术可医。夜梦一人告之曰:「汝病乃天罚。须得失者骂,毛乃可落。」而邻翁素雅量,生平失物,未尝征于声色。某诡告翁曰:「鸭乃某甲所盗。彼深畏骂焉,骂之亦可警将来。」翁笑曰:「谁有闲气骂恶人。」卒不骂。某益窘,因实告邻翁。翁乃骂,其病良已。

异史氏曰:「甚矣,攘者之可惧也:一攘而鸭毛生!甚矣,骂者之宜戒也:一骂而盗罪减!然为善有术,彼邻翁者,是以骂行其慈者也。」

骂鸭

城西白家庄有个居民,偷了邻居的鸭子煮来吃。到了夜里,他觉得皮肤发痒。天亮一看,身上长出了茸茸的鸭毛,一碰就疼。他非常害怕,无药可医。夜里梦见一个人告诉他说:“你的病是天罚。必须让失主骂你,毛才能脱落。”但邻居老翁一向宽厚,生平丢了东西,从不表现在脸色和言语上。这人就骗老翁说:“鸭子是某甲偷的。他非常怕人骂,你骂他也能警告将来。”老翁笑着说:“谁有闲气去骂恶人。”始终不骂。这人更加窘迫,于是把实情告诉了邻居老翁。老翁这才骂了他,他的病就好了。

异史氏说:“太厉害了,偷窃之人的可怕:一偷就长出了鸭毛!太厉害了,骂人之人应当引以为戒:一骂就减轻了盗贼的罪过!然而行善也有方法,那位邻居老翁,是用骂人来施行他的仁慈啊。”

柳氏子
柳氏子
胶州柳西川,法内史之主计仆也。年四十余,生一子,溺爱甚至。纵任之,惟恐拂。既长,荡侈逾检,翁囊积为空。无何,子病。翁故蓄善骡。子曰:「骡肥可啗。杀啖我,我病可愈。」柳谋杀蹇劣者。子闻之,即大怒骂,疾益甚。柳惧,杀骡以进。子乃喜。然尝一脔,便弃去。疾卒不减,寻毙。柳悼叹欲死。
胶州人柳西川,是法内史府上的账房仆人。他四十多岁,生了一个儿子,溺爱到了极点。凡事都纵容他,唯恐不顺他的意。儿子长大后,放荡奢侈,行为越轨,把柳西川的积蓄都花光了。不久,儿子生了病。柳西川原先养了一匹好骡子。儿子说:“骡子肥壮可以吃。杀了给我吃,我的病就能好。”柳西川想杀一匹劣骡。儿子听说后,就大怒骂人,病得更重了。柳西川害怕了,杀了那匹好骡子端给儿子。儿子这才高兴。但他只尝了一块肉,就扔掉了。病终究没有减轻,不久就死了。柳西川悲痛叹息,痛不欲生。
后三四年,村人以香社登岱。至山半,见一人乘骡驶行而来,怪似柳子。比至,果是。下骡遍揖,各道寒暄。村人共骇,亦不敢诘其死。但问:「在此何作?」答云:「亦无甚事,东西奔驰而已。」便问逆旅主人姓名,众具告之。柳子拱手曰:「适有小故,不暇叙间阔。明日当相谒。」上骡遂去。
过了三四年,村里人因为香社去登泰山。走到半山腰,看见一个人骑着骡子飞驰而来,很像柳西川的儿子。等那人到了跟前,果然是他。他下了骡子向众人一一作揖,互相问候。村里人都很惊骇,也不敢问他死后的事。只问:“你在这里做什么?”他回答说:“也没什么大事,只是东奔西跑罢了。”接着就问旅店主人的姓名,众人都告诉了他。柳子拱手说:“刚才有点小事,没空多叙旧。明天一定去拜访。”说完骑上骡子就走了。
众既归寓,亦谓其未必即来。厌旦伺之,子果至,系骡厩柱,趋进笑言。众谓:「尊大人日切思慕,何不一归省侍?」子讶问:「言者何人?」众以柳对。子神色俱变,久之曰:「彼既见思,请归传语:我于四月七日,在此相候。」言讫,别去。
众人回到住处,也以为他不一定马上就来。第二天一早等候他,儿子果然来了,把骡子拴在马厩的柱子上,快步走进来笑着说话。众人说:“你父亲天天深切地思念你,为什么不回去探望侍奉他?”儿子惊讶地问:“说的是谁?”众人回答是柳西川。儿子神色大变,过了很久说:“他既然想念我,请回去转告他:我在四月七日,在这里等他。”说完,告别离去。
众归,以情致翁。翁大哭,如期而往,自以其故告主人。主人止之曰:「曩见公子神情冷落,似未必有嘉意。以我卜也,殆不可见。」柳涕泣不信。主人曰:「我非阻君,神鬼无常,恐遭不善。如必欲见,请伏椟中,待其来,察其词色,可见则出。」柳如其言。
众人回去后,把情况告诉了柳西川。柳西川大哭,按约定的日期前往,把自己的事告诉了旅店主人。主人劝阻他说:“先前见那公子神情冷漠,似乎未必有好意。依我看来,恐怕不能见。”柳西川流着泪不信。主人说:“我不是阻拦你,神鬼变化无常,怕你遭遇不测。如果一定要见,请藏在柜子里,等他来了,观察他的言语神色,可以见再出来。”柳西川照他的话做了。
既而子果至,问:「柳某来否?」主人答云:「无。」子盛气骂曰:「老畜产那便不来!」主人惊曰:「何骂父?」答曰:「彼是我何父!初与义为客侣,不图包藏祸心,隐我血赀,悍不还。今愿得而甘心,何父之有!」言已,出门,曰:「便宜他!」柳在椟历历闻之,汗流接踵,不敢出气。主人呼之,乃出,狼狈而归。
不久儿子果然来了,问:“柳某来了没有?”主人回答说:“没有。”儿子怒气冲冲地骂道:“老畜生怎么不来!”主人惊讶地说:“为什么骂父亲?”儿子回答说:“他算我什么父亲!当初和他以客商伙伴相交,没想到他包藏祸心,吞没我的血汗钱,蛮横不还。现在恨不得抓住他才甘心,哪有什么父亲!”说完,出门去,说:“便宜他了!”柳西川在柜子里听得清清楚楚,汗流到脚后跟,不敢出气。主人叫他,才出来,狼狈地回去了。
异史氏曰:「暴得多金,何如其乐?所难堪者偿耳。荡费殆尽,尚不忘于夜台,怨毒之于人甚矣哉!」
异史氏说:“突然得到很多钱财,哪里比得上它的快乐?最难堪的是偿还罢了。挥霍殆尽,到了阴间还不忘记,怨恨对人的影响真是厉害啊!”
上仙
上仙
癸亥三月,与高季文赴稷下,同居逆旅。季文忽病。会高振美亦从念东先生至郡,因谋医药。闻袁鳞公言:南郭梁氏家有狐仙,善「长桑之术」。遂共诣之。梁,四十以来女子也,致绥绥有狐意。入其舍,复室中挂红幕。探幕以窥,壁间悬观音像;又两三轴,跨马操矛,驺从纷沓。北壁下有案;案头小座,高不盈尺,贴小锦褥,云仙人至,则居此。众焚香列揖。妇击磬三,口中隐约有词。祝已,肃客就外榻坐。妇立帘下理发支颐与客语,具道仙人灵迹。久之,日渐曛。众恐碍夜难归,烦再祝请。妇乃击磐重祷。转身复立曰:「上仙最爱夜谈,他时往往不得遇。昨宵有候试秀才,携肴酒来与上仙饮;上仙亦出良酝酬诸客,赋诗欢笑。散时,更漏向尽矣。」
癸亥年三月,我和高季文去稷下,同住在一家旅店。季文忽然生病。正好高振美也跟随念东先生来到郡城,于是商量求医问药。听说袁鳞公说:南城梁家有个狐仙,擅长“长桑之术”(医术)。于是一同去拜访。梁氏是个四十多岁的女子,举止妖娆有狐媚之态。进了她的屋子,内室挂着红帘。掀开帘子偷看,墙上挂着观音像;还有两三幅画,画上有人骑马持矛,随从众多。北墙下有桌子;桌头有个小座位,高不到一尺,铺着小锦褥,说仙人来了就坐在这里。众人烧香列队作揖。妇人敲了三下磬,口中隐约念着词。祈祷完毕,恭敬地请客人到外间榻上坐。妇人站在帘下,理着头发托着下巴和客人说话,详细讲述仙人的灵验事迹。过了很久,天色渐晚。众人怕天黑难以回去,请她再祈祷一次。妇人于是又敲磬重新祷告。转身又站着说:“上仙最喜欢夜谈,别的时候往往遇不到。昨晚有个等候考试的秀才,带着酒菜来和上仙饮酒;上仙也拿出好酒酬谢客人,赋诗欢笑。散场时,更漏都快滴完了。”
言未已,闻室中细细繁响,如蝙蝠飞鸣。方凝听间,忽案上若堕巨石,声甚厉。妇转身曰:「几惊怖煞人!」便闻案上作叹咤声,似一健叟。妇以蕉扇隔小座。座上大言曰:「有缘哉!有缘哉!」抗声让坐,又似拱手为礼。已而问客:「何所谕教?」高振美遵念东先生意,问:「见菩萨否?」答云:「南海是我熟径,如何不见。」又:「阎罗亦更代否?」曰:「与阳世等耳。」「阎罗何姓?」曰:「姓曹。」已乃为季文求药。曰:「归当夜祀茶水,我于大士处讨药奉赠,何恙不已。」众各有问,悉为剖决。乃辞而归。过宿,季文少愈。余与振美治装先归,遂不暇造访矣。
话没说完,听到屋里细细的响声,像蝙蝠飞鸣。正凝神听时,忽然桌上像掉下块大石头,声音很响。妇人转身说:“差点吓死人!”就听到桌上发出叹息声,像是一个健壮的老头。妇人用芭蕉扇隔开小座位。座位上大声说:“有缘啊!有缘啊!”高声让座,又像拱手行礼。接着问客人:“有什么指教?”高振美遵照念东先生的意思,问:“见到菩萨了吗?”回答说:“南海是我常去的地方,怎么会不见。”又问:“阎罗王也更换吗?”说:“和阳间一样。”“阎罗王姓什么?”说:“姓曹。”接着为季文求药。说:“回去后夜里供上茶水,我从观音大士那里讨药送给你,什么病治不好。”众人各有问题,都一一解答。于是告辞回去。过了一夜,季文病稍好。我和振美整理行装先回去了,就没空再去拜访了。
侯静山
侯静山
高少宰念东先生云:「崇祯间,有猴仙,号静山。托神于河间之叟,与人谈诗文、决休咎,娓娓不倦。以肴核置案上,啗饮狼藉,但不能见之耳。」时先生祖寝疾。或致书云:「侯静山,百年人也,不可不晤。」遂以仆马往招叟。叟至经日,仙犹未来。焚香祠之。忽闻屋上大声叹赞曰:「好人家!」众惊顾。俄檐间又言之。叟起曰:「大仙至矣。」群从叟岸帻出迎。又闻作拱致声。既入室,遂大笑纵谈。
高少宰念东先生说:“崇祯年间,有个猴仙,号称静山。附身在河间的一个老头身上,和人谈论诗文、判断吉凶,娓娓不倦。把果品菜肴放在桌上,吃喝得一片狼藉,只是看不见它罢了。”当时先生的祖父卧病在床。有人写信说:“侯静山,是百年的人物,不可不见。”于是派仆人备马去请那老头。老头来了一天,仙还没来。烧香祭祀它。忽然听到屋上大声赞叹说:“好人家!”众人惊讶地看。一会儿屋檐间又说了这话。老头起身说:“大仙到了。”众人跟着老头戴好头巾出去迎接。又听到拱手行礼的声音。进了屋后,就大笑畅谈起来。
时少宰兄弟尚诸生,方人闱归。仙言:「二公闱卷亦佳;但经不熟,再须勤勉,云路亦不远矣。」二公敬问祖病。曰:「生死事大,其理难明。」因共知其不祥。无何,太先生谢世。
当时少宰兄弟还是秀才,刚考完试回来。仙说:“两位先生的考卷也不错;只是经书不熟,还需要勤勉,功名之路也不远了。”两人恭敬地问祖父的病。说:“生死是大事,其中的道理难以说清。”于是大家都知道不吉利。不久,太先生去世了。
旧有猴人,弄猴于村。猴断锁而逸,不可追,入山中。数十年,人犹见之。其走飘忽,见人则窜。后渐入村中,窃食果饵,人皆莫之见。一日,为村人所睹,逐诸野,射而杀之。而猴之鬼竟不自知其死也,但觉身轻如叶,一息百里。遂往依河间叟,曰:「汝能奉我,我为汝致富。」因自号静山云。
从前有个耍猴人,在村里耍猴。猴子挣断锁链逃跑了,追不上,跑进了山里。几十年后,人们还能见到它。它跑得飞快,见人就逃。后来渐渐进入村里,偷吃果子点心,人们都看不见它。一天,被村里人看到,追到野外,用箭射死了它。而猴子的鬼魂竟然不知道自己死了,只觉得身体轻得像树叶,一口气能跑百里。于是去依附河间的老头,说:“你能供奉我,我让你发财。”于是自称静山。
长沙有猴,颈系金链,尝往来士大夫家。见之者必有庆幸之事。予之果,亦食。不知其何来,亦不知其何往也。有九旬余老人言:「幼时犹见其炼上有牌,有前明藩邸识记。」想亦仙矣。
长沙有只猴子,脖子上系着金链,常在士大夫家往来。见到它的人一定有喜庆的事。给它果子,它也吃。不知道它从哪里来,也不知道它到哪里去。有个九十多岁的老人说:“小时候还见它链子上有牌子,有前明藩王府的标记。”想来也是仙物了。
钱流
钱流
沂水刘宗玉云:其仆杜和,偶在园中,见钱流如水,深广二三尺许。杜惊喜,以两手满掬,复偃卧其上。既而起视,则钱已尽去;惟握于手者尚存。
沂水人刘宗玉说:他的仆人杜和,偶然在园中,看见钱像水一样流淌,深宽约二三尺。杜和又惊又喜,用两手捧了满满一把,又仰面躺在钱上。过了一会儿起来看,钱已经全没了;只有握在手里的还在。
郭生
郭生
郭生,邑之东山人。少嗜读,但山村无所就正,年二十余,字画多讹。先是,家中患狐,服食器用,辄多亡失,深患苦之。一夜读,卷置案头,被狐涂鸦;甚者,狼藉不辨行墨。因择其稍洁者辑读之,仅得六七十首。心甚恚愤,而无如何。又积窗课廿余篇,待质名流。晨起,见翻摊案上,墨汁浓泚殆尽。恨甚。
郭生是本县东山人。他从小喜欢读书,但山村中没有可以请教的人,二十多岁了,写字笔画还常出错。先前,他家里闹狐患,衣服、食物、器具常常丢失,深受其苦。一天夜里他读书,把书卷放在桌上,被狐狸涂得乱七八糟;更严重的是,书页狼藉,连字行都分辨不清。于是他挑选稍微干净些的篇章辑录起来读,只得到六七十篇。他心里非常愤怒,却又无可奈何。他又积攒了二十多篇窗课,准备请名流指教。早晨起来,看见这些文稿被翻摊在桌上,墨汁浓重地涂抹得几乎不剩一个字。他恨极了。
会王生者,以故至山,素与郭善,登门造访。见污本,问之。郭具言所苦,且出残课示王。王谛玩之,其所涂留,似有春秋;又覆视涴卷,类冗杂可删。讶曰:「狐似有意。不惟勿患,当即以为师。」过数月,回视旧作,顿觉所涂良确。于是改作两题,置案上,以觇其异。比晓,又涂之。积年余,不复涂;但以浓墨洒作巨点,淋漓满纸。郭异之,持以白王。王阅之曰:「狐真尔师也,佳幅可售矣。」是岁,果入邑庠。郭以是德狐,恒置鸡黍,备狐啗饮。每市房书名稿,不自选择,但决于狐。由是两试俱列前名,入闱中副车。
恰巧王生有事来到东山,他一向与郭生交好,便登门拜访。看到被污损的文稿,便问起原因。郭生详细诉说了自己的苦恼,并拿出残存的课稿给王生看。王生仔细审视,发现狐狸涂抹后留下的部分,似乎有深意;又翻看被污损的卷子,觉得那些被涂掉的多是冗杂可删的内容。他惊讶地说:“狐狸好像是有意的。你不但不该忧虑,还应当拜它为师。”过了几个月,郭生回头再看旧作,顿时觉得狐狸涂抹得很对。于是他改写了两道题目,放在桌上,以观察狐狸的反应。等到天亮,又被涂了。这样过了一年多,狐狸不再涂改,只是用浓墨洒成大点,满纸淋漓。郭生觉得奇怪,拿着去告诉王生。王生看了说:“狐狸真是你的老师啊,好文章可以考中了。”这一年,郭生果然考入了县学。郭生因此感激狐狸,常常准备鸡肉和米饭,供狐狸吃喝。每次买来科举范文的稿子,他自己不选择,只由狐狸决定。因此两次考试都名列前茅,参加乡试也中了副榜。
时叶、缪诸公稿,风雅艳丽,家传而户诵之。郭有抄本,爱惜臻至,忽被倾浓墨椀许于上,污荫几无余字;又拟题构作,自觉快意,悉浪涂之:于是渐不信狐。无何,叶公以正文体被收,又稍稍服其先见。然每作一文,经营惨澹,辄被涂污。自以屡拔前茅,心气颇高,以是益疑狐妄。乃录向之洒点烦多者试之,狐又尽泚之。乃笑曰:「是真妄矣!何前是而今非也?」遂不为狐设馔,取读本锁箱簏中。旦见封锢俨然,启视,则卷面涂四画,粗于指;第一章画五,二章亦画五,后即无有矣。自是狐竟寂然。后郭一次四等,两次五等,始知其兆已寓意于画也。
当时叶公、缪公等人的文章,风雅艳丽,家家传诵。郭生有他们的抄本,非常爱惜,忽然被狐狸倒了一碗浓墨在上面,污损得几乎没剩下一个字;他又自己拟题写作,觉得写得畅快,却全被狐狸胡乱涂掉:于是郭生渐渐不相信狐狸了。不久,叶公因纠正文风被逮捕,郭生又稍微佩服狐狸的先见之明。但每次他写一篇文章,苦心经营,总被涂污。他自以为多次名列前茅,心气很高,因此更加怀疑狐狸胡闹。于是他抄录了以前被洒点很多的那篇来试验,狐狸又把它全涂了。他笑着说:“这真是胡闹了!为什么以前对而现在错呢?”于是不再为狐狸准备食物,把读本锁在箱子里。第二天早上,看到封条完好,打开一看,卷面上被画了四道画,比手指还粗;第一章画了五道,第二章也画了五道,后面就没有了。从此狐狸竟然安静了。后来郭生一次考了四等,两次考了五等,才知道那些画的征兆已经寓意在其中了。
异史氏曰:「满招损,谦受益,天道也。名小立,遂自以为是,执叶、缪之余习,狃而不变,势不至大败涂地不止也。满之为害如是夫!」
异史氏说:“骄傲自满招来损失,谦虚谨慎得到益处,这是天道。名声稍有成就,就自以为是,固守叶公、缪公的旧习,拘泥而不改变,这样下去不彻底失败是不会停止的。骄傲自满的危害就像这样啊!”
金生色
金生色
异史氏曰:「金氏子其神乎!谆嘱醮妇,抑何明也!一人不杀,而诸恨并雪,可不谓神乎!邻妪诱人妇,而反淫己妇;木媪爱女,而卒以杀女。鸣呼!『欲知后日因,当前作者是』,报更速于来生矣!」
异史氏说:“金氏子真是神人啊!他谆谆嘱咐再嫁妇人,多么明智啊!没有杀一个人,却让所有仇恨都得以昭雪,难道不能称为神吗?邻居老妇引诱别人的妻子,反而让自己的妻子被玷污;木老太太疼爱女儿,最终却害死了女儿。唉!‘要知道未来的因果,现在所做就是原因’,报应比来生还要快啊!”
彭海秋
彭海秋
莱州诸生彭好古,读书别业,离家颇远。中秋未归,岑寂无偶。念村中无可共语;惟丘生者,是邑名士,而素有隐恶,彭常鄙之。月既上,倍益无聊,不得已,折简邀丘。饮次,有剥啄者。斋僮出应门,则一书生,将谒主人。彭离席,肃客人。相揖环坐,便询族居。客曰:「小生广陵人,与君同姓,字海秋。值此良夜,旅邸倍苦。闻君高雅,遂乃不介而见。」视其人,布衣洁整,谈笑风流。彭大喜曰:「是我宗人。今夕何夕,遘此嘉客!」即命酌,款若夙好。察其意,似甚鄙丘;丘仰与攀谈,辄傲不为礼。彭代为之惭,因挠乱其词,请先以俚歌侑饮。乃仰天再咳,歌「扶风豪士之曲」,相与欢笑。客曰:「仆不能韵,莫报阳春。倩代者可乎?」彭言:「如教。」客问:「莱城有名妓无也?」彭答云:「无。」客默然良久,谓斋僮曰:「适唤一人,在门外,可导入之。」僮出,果见一女子逡巡户外。引之入。年二八已来,宛然若仙。彭惊绝,掖坐。衣柳黄帔;香溢四座。客便慰问:「千里颇烦跋涉也!」女含笑唯唯。彭异之,便致研诘。客曰:「贵乡苦无佳人,适于西湖舟中唤得来。」谓女曰:「适舟中所唱『薄幸郎曲』,大佳。请再反之。」女歌云:「薄幸郎,牵马洗春沼。人声远,马声杳;江天高,山月小。掉头去不归,庭中生白晓。不怨别离多,但愁懽会少。眠何处?勿作随风絮。便是不封侯,莫向临邛去!」客于袜中出玉笛,随声便串;曲终笛止。彭惊叹不已,曰:「西湖至此,何止千里,咄嗟招来,得非仙乎?」客曰:「仙何敢言,但视万里犹庭户耳。今夕西湖风月,尤盛曩时,不可不一观也,能从游否?」彭留心欲觇其异,诺言:「幸甚。」客问:「舟乎,骑乎?」彭思舟坐为逸,答言:「愿舟。」客曰:「此处呼舟较远,天河中当有渡者。」乃以手向空招曰:「舡来舡来!我等要西湖去,不吝偿也。」无何,彩船一只,自空飘落,烟云绕之。众俱登。见一人持短棹;棹末密排修翎,形类羽扇;一摇羽清风习习。舟渐上入云霄,望南游行,其驶如箭。逾刻,舟落水中。但闻弦管敖曹,鸣声喤聒。出舟一望,月印烟波,游船成市。榜人罢棹,任其自流。细视,真西湖也。客于舱后,取异肴佳酿,懽然对酌。
莱州秀才彭好古,在别墅读书,离家很远。中秋没有回家,寂寞没有伴侣。想到村里没有可以说话的人;只有丘生,是本县的名士,但一向有隐秘的恶行,彭好古常常鄙视他。月亮升起后,更加无聊,不得已,写了请帖邀请丘生。饮酒时,有人敲门。书童出去开门,是一个书生,要来拜见主人。彭好古离席,恭敬地请客人进来。互相作揖后围坐,便询问姓氏籍贯。客人说:“小生是广陵人,与您同姓,字海秋。正值这美好的夜晚,旅店中倍感辛苦。听说您高雅,于是就不请自来了。”看那人,布衣整洁,谈笑风生。彭好古大喜说:“是我的同宗。今晚是什么日子,遇到这样的好客人!”立即命人斟酒,款待如老朋友。观察他的意思,似乎很鄙视丘生;丘生想攀谈,他总是傲慢不礼貌。彭好古替他感到惭愧,于是打乱话题,请求先唱俚歌助酒。于是仰天咳嗽两声,唱了“扶风豪士之曲”,大家一同欢笑。客人说:“我不会音韵,不能回报阳春之曲。请人代替可以吗?”彭好古说:“听您的吩咐。”客人问:“莱城有名妓吗?”彭好古回答说:“没有。”客人沉默了很久,对书童说:“刚才叫了一个人,在门外,可以带她进来。”书童出去,果然看见一个女子在门外徘徊。带她进来。年纪十六岁左右,宛如仙女。彭好古惊讶极了,扶她坐下。她穿着柳黄色披肩;香气弥漫四座。客人便慰问说:“千里跋涉,辛苦你了!”女子含笑答应。彭好古觉得奇怪,便仔细询问。客人说:“贵乡苦于没有佳人,刚才在西湖船中叫来的。”对女子说:“刚才船中所唱的‘薄幸郎曲’,非常好。请再唱一遍。”女子唱道:“薄幸郎,牵马洗春沼。人声远,马声杳;江天高,山月小。掉头去不归,庭中生白晓。不怨别离多,但愁懽会少。眠何处?勿作随风絮。便是不封侯,莫向临邛去!”客人从袜中取出玉笛,随着歌声伴奏;曲终笛停。彭好古惊叹不已,说:“西湖到这里,何止千里,瞬间招来,莫非是神仙吗?”客人说:“神仙不敢说,只是把万里看作庭院罢了。今晚西湖的风月,比往日更盛,不能不去看看,能跟我去游吗?”彭好古留心要观察他的奇异,答应说:“太好了。”客人问:“坐船,还是骑马?”彭好古想坐船比较安逸,回答说:“愿意坐船。”客人说:“这里叫船较远,天河里应该有渡船。”于是用手向空中招唤说:“船来船来!我们要去西湖,不会吝惜报酬。”不久,一只彩船从空中飘落,烟云环绕。大家都登上船。见一人拿着短桨;桨末密排长羽毛,形状像羽扇;一摇羽扇清风习习。船渐渐上升入云霄,向南航行,快如箭。过了一刻,船落入水中。只听弦管喧闹,声音嘈杂。出船一望,月印烟波,游船如市。船夫停桨,任船漂流。细看,真是西湖。客人在舱后,取出异肴佳酿,欢然对饮。
少间,一楼船渐近,相傍而行。隔窗以窥,中有二三人,围棋喧笑。客飞一觥向女曰:「引此送君行。」女饮间,彭依恋徘徊,惟恐其去,蹴之以足。女斜波送盼。彭益动,请要后期。女曰:「如相见爱,但问娟娘名字,无不知者。」客即以彭绫巾授女,曰:「我为若代订三年之约。」即起,托女子于掌中,曰:「仙乎,仙乎!」乃扳邻窗,捉女人,窗目如盘,女伏身蛇游而进,殊不觉隘。俄闻邻舟曰:「娟娘醒矣。」舟即荡去。遥见舟已就泊,舟中人纷纷并去,游兴顿消。遂与客言,欲一登岸,略同眺瞩。才作商榷,舟已自拢。因而离舟翔步,觉有里余。客后至,牵一马来,令彭捉之。即复去,曰:「待再假两骑来。」久之不至。行人已稀;仰视斜月西转,天色向曙。丘亦不知何往。捉马营营,进退无主。振辔至泊舟所,则人船俱失。念腰橐空匮,倍益忧皇。天大明,见马上有小错囊;探之,得白金三四两。买食凝待,不觉向午。计不如暂访娟娘,可以徐察丘耗。比讯娟娘名字,并无知者,兴转萧索。次日遂行。马调良,幸不蹇劣,半月始归。方三人之乘舟而上也,斋僮归白:「主人已仙去。」举家哀涕,谓其不返。彭归,系马而入。家人惊喜集问,彭始具白其异。因念独还乡井,恐丘家闻而致诘;戒家人勿播。语次,道马所由来。众以仙人所遗,便悉诣厩验视。及至,则马顿渺,但有丘生,以草缰絷枥边。骇极,呼彭出视。见丘垂首栈下,面色灰死,问之不言,两眸启闭而已。彭大不忍,解扶榻上,若丧魂魄。灌以汤,稍稍能咽。中夜少苏,急欲登厕;扶掖而往,下马粪数枚。又少饮啜,始能言。彭就榻研问之。丘云:「下船后,彼引我闲语。至空处,戏拍项领,遂迷闷颠踣。伏定少刻,自顾已马。心亦醒悟,但不能言耳。是大辱耻,诚不可以告妻子,乞勿泄也!」彭诺之,命仆马驰送归。彭自是不能忘情于娟娘。
过了一会儿,一艘楼船渐渐靠近,并排而行。隔窗窥看,里面有两三人,下棋喧笑。客人举杯向女子说:“喝了这杯送你走。”女子饮酒时,彭好古依恋徘徊,唯恐她离去,用脚踢她。女子斜眼送波。彭好古更加动心,请求约定后会有期。女子说:“如果相爱,只问娟娘名字,没有不知道的。”客人就把彭好古的绫巾交给女子,说:“我替你们代订三年之约。”立即起身,把女子托在掌中,说:“仙啊,仙啊!”于是扳开邻窗,捉女子进去,窗眼如盘,女子伏身蛇游而进,丝毫不觉得狭窄。不久听到邻船说:“娟娘醒了。”船就荡开去。远远看见船已靠岸,船上的人纷纷离去,游兴顿时消失。于是对客人说,想上岸,略作眺望。刚商量,船已自动靠拢。于是离船漫步,觉得走了里多路。客人后到,牵着一匹马,让彭好古抓住。随即又离去,说:“等再借两匹马来。”很久不来。行人已稀;仰视斜月西转,天色将明。丘生也不知去向。牵着马忙乱,进退无主。振辔到泊船处,人船都不见了。想到腰中钱袋空空,更加忧惶。天大亮,见马上有小错囊;探手进去,得到白银三四两。买食物凝神等待,不觉到中午。心想不如暂访娟娘,可以慢慢察访丘生下落。等到询问娟娘名字,并没有人知道,兴致转为萧索。第二天就出发。马驯良,幸好不劣,半月才回家。当三人乘船上升时,书童回家报告:“主人已仙去。”全家哀哭,以为他不回来了。彭好古回来,系马进门。家人惊喜聚问,彭好古才详细说明奇异之事。因想独自回乡,怕丘家听说后质问;告诫家人不要传播。说话间,说到马的来历。众人以为是仙人遗留,便都到马厩验看。到了那里,马忽然消失,只有丘生,用草缰绳拴在马槽边。惊骇极了,叫彭好古出来看。见丘生垂头在马槽下,面色灰死,问他不说,只是眼睛开合而已。彭好古很不忍心,解开扶到床上,像丢了魂魄。灌以汤水,稍稍能咽。半夜稍醒,急着要上厕所;扶他去,拉出几枚马粪。又稍喝点东西,才能说话。彭好古到床边仔细问他。丘生说:“下船后,他引我闲谈。到空旷处,戏拍我的脖子,就迷闷跌倒。趴了一会儿,看自己已变成马。心里也明白,但不能说话。这是大耻辱,实在不能告诉妻子,求你不要泄露!”彭好古答应了,命仆人骑马送他回去。彭好古从此不能忘情于娟娘。
又三年,以姊丈判扬州,因往省视。州有梁公子,与彭通家,开筵邀饮。即席有歌姬数辈,俱来祗谒。公子问娟娘,家人白以病。公子怒曰:「婢子声价自高,可将索子系之来!」彭闻娟娘名,惊问其谁。公子云:「此娼女,广陵第一人。缘有微名,遂倨而无礼。」彭疑名字偶同;然突突自急,极欲一见之。无何,娟娘至,公子盛气排数。彭谛视,真中秋所见者也。谓公子曰:「是与仆有旧,幸垂原恕。」娟娘向彭审顾,似亦错愕。公子未遑深问,即命行觞。彭问:「『薄幸郎曲』犹记之否?」娟娘更骇,目注移时,始度旧曲。听其声,宛似当年中秋时。酒阑,公子命侍客寝。彭捉手曰:「三年之约,今始践耶?」娟娘曰:「昔日从人泛西湖,饮不数巵,忽若醉。蒙眬间,被一人携去,置一村中。一僮引妾入;席中三客,君其一焉。后乘舡至西湖,送妾自窗櫺归,把手殷殷。每所凝念,谓是幻梦;而绫巾宛在,今犹什袭藏之。」彭告以故,相共叹咤。娟娘纵体入怀,哽咽而言曰:「仙人已作良媒,君勿以风尘可弃,遂舍念此苦海人!」彭曰:「舟中之约,一日未尝去心。卿倘有意,则泻囊货马,所不惜耳。」诘旦,告公子;又称贷于别驾,千金削其籍,携之以归。偶至别业,犹能认当年饮处云。
又过了三年,彭海秋因为姐夫担任扬州通判,便前去探望。扬州有个梁公子,和彭家是世交,设宴邀请彭海秋。席间有几个歌姬前来拜见。梁公子问娟娘来了没有,家人回答说她病了。梁公子生气地说:“这丫头自抬身价,拿绳子把她捆来!”彭海秋听到娟娘的名字,惊讶地问是谁。梁公子说:“这是个妓女,广陵第一。因为有点名气,就傲慢无礼。”彭海秋怀疑只是名字巧合,但心里怦怦直跳,非常想见她一面。不久,娟娘来了,梁公子怒气冲冲地数落她。彭海秋仔细一看,果然是中秋那天见过的女子。他对梁公子说:“这女子和我有旧交,请宽恕她。”娟娘仔细打量彭海秋,似乎也很惊讶。梁公子没来得及细问,就命人斟酒。彭海秋问:“《薄幸郎曲》还记得吗?”娟娘更加惊骇,注视了他好一会儿,才唱起旧曲。听那声音,宛然是当年中秋时的样子。酒宴结束,梁公子命人侍候客人休息。彭海秋握住娟娘的手说:“三年的约定,今天才实现吗?”娟娘说:“那天我跟着别人游西湖,喝了几杯酒,忽然像醉了。朦胧中,被一个人带走,放在一个村子里。一个童子领我进去;席上有三位客人,您就是其中之一。后来坐船到西湖,那人把我从窗户送回家,还依依不舍地握手。我常常凝神回想,以为是场梦;但那条绫巾还在,至今还珍藏着。”彭海秋告诉她原委,两人都感叹不已。娟娘扑进他怀里,哽咽着说:“仙人已经做了好媒人,您不要因为我是风尘女子就抛弃我,舍弃我这个苦海中的人!”彭海秋说:“船上的约定,我一天也没忘记。你如果有意,我就是倾尽钱财、卖掉马匹,也在所不惜。”第二天,他告诉了梁公子;又向通判借钱,花了一千两银子为娟娘赎身,带她回家。偶尔到别墅去,娟娘还能认出当年饮酒的地方。
异史氏曰:「马而人,必其为人而马者也;使为马,正恨其不为人耳。狮象鹤鹏,悉受鞭策,何可谓非神人之仁爱之乎?即订三年约,亦度苦海也。」
异史氏说:“马变成人,一定是它做人时像马;如果它做了马,正恨它不能做人罢了。狮子、大象、仙鹤、大鹏,都受到鞭策,怎么能说这不是神人的仁爱呢?即使定下三年之约,也是在度脱苦海啊。”
堪舆
堪舆
沂州宋侍郎君楚家,素尚堪舆;即闺阁中亦能读其书,解其理。宋公卒,两公子各立门户,为父卜兆。闻有善青乌之术者,不惮千里,争罗致之。于是两门术士,召致盈百;日日连骑遍郊野,东西分道出入,如两旅。经月余,各得牛眠地,此言封侯,彼云拜相。兄弟两不相下,因负气不为谋,并营寿域,锦棚彩幢,两处俱备。灵舆至歧路,兄弟各率其属以争,自晨至于日昃,不能决。宾客尽引去。舁夫凡十易肩,困惫不举,相与委柩路侧。因止不葬,鸠工构庐,以蔽风雨。兄建舍于傍,留役居守,弟亦建舍如兄,兄再建之,弟又建之:三年而成村焉。
沂州宋侍郎君楚家,一向崇尚风水;就连闺阁中的女子也能读风水书、理解其中的道理。宋公去世后,两个儿子各自立门户,为父亲选择墓地。听说有擅长风水术的人,不惜千里之遥,争相招揽。于是两家招来的风水先生多达上百人;每天成群结队地骑马遍访郊野,东西分道出入,如同两支军队。过了一个多月,各自找到了风水宝地,这个说能封侯,那个说能拜相。兄弟俩互不相让,赌气不商量,各自营建墓穴,锦棚彩旗,两处都准备齐全。灵柩抬到岔路口,兄弟俩各自率领手下争夺,从早晨到太阳偏西,无法决定。宾客们都离开了。抬棺的人换了十次肩,疲惫不堪抬不动,一起把灵柩丢在路边。于是停止下葬,召集工匠搭建房屋,以遮蔽风雨。哥哥在旁建了房子,留下仆人看守,弟弟也像哥哥一样建了房子,哥哥再建,弟弟又建:三年后竟形成了一个村庄。
积多年,兄弟继逝;嫂与娣始合谋,力破前人水火之议,并车入野,视所择两地,并言不佳,遂同修聘贽,请术人另相之。每得一地,必具图呈闺闼,判其可否。日进数图,悉疵摘之。旬余,始卜一域。嫂览图,喜曰:「可矣。」示娣。娣曰:「是地当先发一武孝廉。」葬后三年,公长孙果以武庠领乡荐。
过了多年,兄弟俩相继去世;嫂子和弟媳才共同商议,极力破除前人水火不容的争执,一起乘车到野外,看了两人选择的两块地,都说不好,于是共同准备聘礼,请风水先生另外选择。每找到一块地,必定画成图呈给内宅,评判是否可行。每天进献几幅图,都被挑出毛病。过了十几天,才选定一块地。嫂子看图后,高兴地说:“可以了。”拿给弟媳看。弟媳说:“这块地应当先出一个武孝廉。”下葬三年后,宋公的长孙果然以武庠生的身份考中了举人。
异史氏曰:「青乌之术,或有其理;而癖而信之,则痴矣。况负气相争,委柩路侧,其于孝弟之道不讲,奈何冀以地理福儿孙哉!如闺中宛若,真雅而可传者矣。」
异史氏说:“风水之术,或许有其道理;但沉迷并迷信它,就太痴了。何况赌气相争,把灵柩丢在路边,连孝悌之道都不讲,又怎么能指望靠风水给儿孙带来福气呢!像内宅中的妯娌,真是高雅而值得传颂的人啊。”
窦氏
窦氏
南三复,晋阳世家也。有别墅,去所居十里余,每驰骑日一诣之。适遇雨,途中有小村,见一农人家,门内宽敞,因投止焉。近村人固皆威重南。少顷,主人出邀,跼蹐甚恭。入其舍斗如。客既坐,主人始操篲,殷勤泛扫。既而泼蜜为茶。命之坐,始敢坐。问其姓名,自言:「廷章,姓窦。」未几,进酒烹雏,给奉周至。有笄女行炙,时止户外,稍稍露其半体,年十五六,端妙无比。南心动。雨歇既归,系念綦切。
南三复,是晋阳的世家。他有一处别墅,离住所十多里,每天骑马去一次。恰逢下雨,途中经过一个小村,看到一户农家,门内很宽敞,便进去避雨。附近村里的人一向敬畏南三复。不一会儿,主人出来邀请,恭敬地弯着腰。进屋后,屋子很小。客人坐下后,主人才拿起扫帚,殷勤地打扫。然后冲蜜水当茶。让他坐,他才敢坐。问他的姓名,他自称:“姓窦,名廷章。”不久,摆上酒菜和小鸡,招待得很周到。有个成年女子端菜,不时停在门外,微微露出半边身子,年纪十五六岁,端庄美丽无比。南三复动了心。雨停后回家,思念非常迫切。
越日,具粟帛往酬,借此阶进。是后常一过窦,时携肴酒,相与留连。女渐稔,不甚忌避,辄奔走其前。睨之,则低鬟微笑。南益惑焉,无三日不往者。一日,值窦不在,坐良久,女出应客。南捉臂狎之。女慙急,峻拒曰:「奴虽贫,要嫁,何贵倨凌人也!」时南失偶,便揖之曰:「倘获怜眷,定不他娶。」女要誓;南指矢天日,以坚永约,女乃允之。自此为始,瞰窦他出,即过缱绻。女促之曰:「桑中之约,不可长也。日在帡幪之下,倘肯赐以姻好,父母必以为荣,当无不谐。宜速为计!」南诺之。转念农家岂堪匹耦?姑假其词以因循之。
第二天,他准备了粮食和布匹去酬谢,借此机会接近。此后他常去窦家,有时带着酒菜,一起流连。女子渐渐熟络,不太回避,常在他面前走动。他偷看她,她就低头微笑。南三复更加迷恋,没有三天不去的。一天,正赶上窦廷章不在,他坐了很久,女子出来接待客人。南三复抓住她的胳膊调戏她。女子又羞又急,严厉拒绝说:“我虽然穷,但要嫁人,你怎么能这样傲慢欺辱人!”当时南三复正丧偶,便作揖说:“如果能得到你的怜爱,我一定不再娶别人。”女子要他发誓;南三复指着太阳发誓,以坚定永久的约定,女子才答应了他。从此以后,他趁窦廷章外出,就来和她亲热。女子催促他说:“这种偷偷摸摸的约会,不能长久。我天天在你庇护之下,如果你肯正式娶我,父母一定会以此为荣,没有不成的。应该快点想办法!”南三复答应了。但转念一想,农家女怎么能做配偶?姑且用话敷衍她。
会媒来为议姻于大家;初尚踌躇,既闻貌美财丰,志遂决。女以体孕,催并益急,南遂绝迹不往。无何,女临蓐,产一男。父怒搒女。女以情告,且言:「南要我矣。」窦乃释女,使人问南;南立却不承。窦乃弃儿,益扑女。女暗哀邻妇,告南以苦。南亦置之。女夜亡,视弃儿犹活,遂抱以奔南。款关而告阍者曰:「但得主人一言,我可不死。彼即不念我,宁不念儿耶?」阍人具以达南,南戒勿内。女倚户悲啼,五更始不复闻。质明视之,女抱儿坐僵矣。窦忿,讼之上官,悉以南不义,欲罪南。南惧,以千金行赂得免。
正好有媒人来为一个大户人家提亲;他起初还犹豫,听说那女子貌美财丰,便下定了决心。窦女因为怀孕,催得更急,南三复便不再去。不久,窦女临产,生下一个男孩。父亲生气地打了她。窦女说出实情,并说:“南三复答应娶我了。”窦廷章才放开她,派人去问南三复;南三复立刻否认。窦廷章便扔了孩子,更加狠打窦女。窦女暗中哀求邻居妇人,告诉南三复自己的苦楚。南三复也不理会。窦女夜里逃出来,看到被扔的孩子还活着,就抱着孩子跑到南家。她敲门对看门人说:“只要主人说一句话,我就能不死。他即使不念我,难道也不念孩子吗?”看门人把话告诉了南三复,南三复吩咐不要让她进来。窦女靠在门边悲伤哭泣,到五更时才没了声音。天亮一看,窦女抱着孩子坐着冻僵了。窦廷章愤怒,向上级官府告状,官府都认为南三复不义,要治他的罪。南三复害怕,花了一千两银子行贿,得以免罪。
大家梦女披发抱子而告曰:「必勿许负心郎;若许,我必杀之!」大家贪南富,卒许之。既亲迎,匳妆丰盛,新人亦娟好。然善悲,终日未尝睹欢容;枕席之间,时复有涕洟。问之,亦不言。过数日,妇翁来,入门便泪,南未遑问故,相将入室。见女而骇曰:「适于后园,见吾女缢死桃树上;今房中谁也?」女闻言,色暴变,仆然而死。视之,则窦女。急至后园,新妇果自经死。骇极,往报窦。窦发女冢,棺启尸亡。前忿未蠲,倍益惨怒,复讼于官。官以其情幻,拟罪未决。南又厚饵窦,哀令休结;官亦受其赇嘱,乃罢。而南家自此稍替。又以异迹传播,数年无敢字者。
大户人家的女儿梦见窦女披头散发抱着孩子告诉她说:“一定不要答应那个负心郎;如果答应,我一定杀了你!”大户人家贪图南家富有,最终还是答应了。迎亲时,嫁妆丰厚,新娘子也很美丽。但她总是悲伤,整天看不到笑容;同床时,也常常流泪。问她,她也不说。过了几天,岳父来了,一进门就哭,南三复还没来得及问原因,就一起进了屋。岳父看到新娘,惊骇地说:“刚才在后园,看到我女儿吊死在桃树上;现在屋里的是谁?”新娘听到这话,脸色突变,倒地而死。一看,竟是窦女。急忙到后园,新娘子果然上吊死了。南三复极度惊骇,去报告窦家。窦廷章挖开女儿的坟墓,打开棺材,尸体不见了。旧恨未消,更加惨痛愤怒,又告到官府。官府认为案情奇幻,定罪未决。南三复又用重金贿赂窦廷章,哀求他撤诉;官员也收了贿赂,于是了结。而南家从此渐渐衰落。又因为这件奇事传开,几年内没有人敢把女儿嫁给他。
南不得已,远于百里外聘曹进士女。未及成礼,会民间讹传,朝廷将选良家女充掖庭,以故有女者,悉送归夫家。一日,有妪导一舆至,自称曹家送女者。扶女入室,谓南曰:「选嫔之事已急,仓卒不能如礼,且送小娘子来。」问:「何无客?」曰:「薄有匳妆,相从在后耳。」妪草草径去。南视女亦风致,遂与谐笑。女俛颈引带,神情酷类窦女。心中作恶,第未敢言。女登榻,引被障首而眠。亦谓是新人常态,弗为意。日敛昏,曹人不至,始疑。捋被问女,而女已奄然冰绝。惊怪莫知其故,驰伻告曹,曹竟无送女之事,相传为异。
南某不得已,到百里之外聘娶曹进士的女儿。还没等到成婚,正赶上民间谣传朝廷要选良家女子充实后宫,因此有女儿的人家,都赶紧把女儿送到夫家。一天,有个老妇人领着一顶轿子来到,自称是曹家来送女儿的。老妇人扶着女子进屋,对南某说:“选嫔妃的事很紧急,仓促间不能按礼仪办事,暂且先把小娘子送来。”南某问:“怎么没有陪客?”老妇人说:“稍微有些嫁妆,跟在后面呢。”老妇人匆匆忙忙地径直走了。南某看这女子也颇有风致,就和她调笑。女子低着头拉着衣带,神情酷似窦女。南某心里感到厌恶,只是没敢说出来。女子上床,拉过被子蒙头就睡。南某也以为是新娘子的常态,没在意。天色渐晚,曹家的人还没来,南某才开始怀疑。他掀开被子问女子,女子已经气息奄奄,身体冰冷。南某又惊又怪,不知什么缘故,急忙派人去告诉曹家,曹家竟然没有送女儿这回事,人们都传为奇事。
时有姚孝廉女新葬,隔宿为盗所发,破材失尸。闻其异,诣南所征之,果其女。启衾一视,四体裸然。姚怒,质状于官。官以南屡无行,恶之,坐发冢见尸,论死。
当时有个姚孝廉的女儿刚下葬,过了一夜就被盗墓贼挖开,棺材被打破,尸体丢失。姚孝廉听说了这件怪事,到南某家去验证,果然是他的女儿。掀开被子一看,全身赤裸。姚孝廉大怒,到官府告状。官员因为南某屡次行为不端,厌恶他,判他挖坟见尸的罪名,处以死刑。
异史氏曰:「始乱之而终成之,非德也;况誓于初而绝于后乎?挞于室,听之;哭于门,仍听之:抑何其忍!而所以报之者,亦比李十郎惨矣!」
异史氏说:“开始淫乱而最终又娶了她,这不算有德;更何况当初立下誓言而后来又抛弃呢?在屋里鞭打她,听之任之;在门外哭泣,仍然听之任之:这是多么残忍啊!而他所得到的报应,也比李十郎更惨了!”
梁彦
梁彦
徐州梁彦,患嚏,久而不已。一日,方卧,觉鼻奇痒,遽起大嚏。有物突出落地,状类屋上瓦狗,约指顶大。又嚏,又一枚落。四嚏,凡落四枚。蠢然而动,相聚互嗅。俄而强者啮弱者以食;食一枚,则身顿长。瞬息吞并,止存其一,大于鼫鼠矣。伸舌周匝,自舐其吻。梁大愕,踏之。物缘袜而上,渐至股际。捉衣而撼摆之,黏据不可下。顷入衿底,爬抓腰胁。大惧,急解衣掷地。扪之,物已贴伏腰间。推之不动,掐之则痛,竟成赘疣;口眼已合,如伏鼠然。
徐州的梁彦,患了打喷嚏的毛病,很久都不好。一天,他正躺着,觉得鼻子奇痒,急忙起来打了个大喷嚏。有个东西突然掉出来落在地上,形状像屋脊上的瓦狗,大约指头尖那么大。又打了个喷嚏,又一个东西掉下来。打了四个喷嚏,一共掉了四个东西。它们蠢蠢地动,聚在一起互相嗅闻。不一会儿,强的咬弱的来吃;吃了一个,身体就立刻长大。转眼间互相吞并,只剩下一个,比大老鼠还大了。它伸出舌头转了一圈,自己舔了舔嘴唇。梁彦非常惊愕,用脚去踩它。那东西顺着袜子往上爬,渐渐到了大腿根。梁彦抓住衣服摇晃它,它却粘在上面下不来。一会儿它钻到衣襟底下,在腰肋间抓挠。梁彦非常害怕,急忙解开衣服扔在地上。用手一摸,那东西已经贴伏在腰间。推它不动,掐它就痛,竟然长成了赘疣;它的口眼已经闭合,像伏着的老鼠一样。
龙肉
龙肉
姜太史玉璇言:「龙堆之下,掘地数尺,有龙肉充牣其中。任人割取,但勿言『龙』字。或言『此龙肉也』,则霹雳震作,击人而死。」太史曾食其肉,实不谬也。
姜玉璇太史说:“在龙堆下面,挖地几尺,就有龙肉充满其中。任凭人割取,只是不要说‘龙’字。有人说‘这是龙肉’,就会霹雳大作,把人击死。”太史曾经吃过这种肉,确实不假。
蒲松龄
蒲松龄

← 第 4 篇 · 目录 · 第 6 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