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临淄
临淄某翁之女，太学李生妻也。未嫁时，有术士推其造，决其必受官刑。翁怒之；既而笑曰：「妄言一至于此！无论世家女必不至公庭，岂一监生不能庇一妇乎？」既嫁，悍甚，指骂夫婿以为常。李不堪其虐，忿鸣于官。邑宰邵公准其词，签役立勾。翁闻之，大骇，率子弟登堂，哀求寝息。弗许。李亦自悔，求罢。公怒曰：「公门内岂作辍尽由尔耶？必拘审！」既到，略诘一二言，便曰：「真悍妇！」杖责三十，臀肉尽脱。
临淄县某老翁的女儿，是太学生李某的妻子。她未出嫁时，有个算命先生推算她的生辰八字，断定她日后必定会受官府的刑罚。老翁对此很生气，随即又笑着说：「胡说八道到这种地步！且不说世家大族的女儿绝不会上公堂，难道一个监生还不能庇护自己的妻子吗？」她出嫁后，非常凶悍，指着丈夫的鼻子辱骂是家常便饭。李某受不了她的虐待，气愤地告到官府。县令邵公批准了他的状词，签发差役立刻去拘拿。老翁听说后，大为惊恐，率领子弟们来到公堂，哀求邵公停止办案。邵公不答应。李某也后悔了，请求撤诉。邵公生气地说：「衙门里的事，难道能由你们说办就办、说停就停吗？一定要拘来审问！」人犯带到后，邵公只略略问了几句，就说：「真是个悍妇！」下令杖责三十大板，打得她臀部的肉都脱落了。
异史氏曰：「公岂有伤心于闺闼耶？何怒之暴也！然邑有贤宰，里无悍妇矣。志之，以补『循吏传』之所不及者。」
异史氏说：「邵公难道是在闺房之事上受过伤害吗？为何发怒如此暴烈！不过，县里有贤明的长官，乡里就没有悍妇了。记下这件事，用来补充《循吏传》所未能记载的内容。」
于去恶
于去恶
北平陶圣俞，名下士。顺治间，赴乡试，寓居郊郭。偶出户，见一人负笈㑌儴，似卜居未就者。略诘之，遂释负于道，相与倾语，言论有名士风。陶大说之，请与同居。客喜，携囊入，遂同栖止。客自言：「顺天人，姓于，字去恶。」以陶差长，兄之。于性不喜游瞩，常独坐一室，而案头无书卷。陶不与谈，则默卧而已。陶疑之，搜其囊箧，则笔研之外，更无长物。怪而问之。笑曰：「吾辈读书，岂临渴始掘井耶？」一日，就陶借书去，闭户抄甚疾，终日五十余纸，亦不见其折叠成卷。窃窥之，则每一稿脱，辄烧灰吞之。愈益怪焉，诘其故。曰：「我以此代读耳。」便诵所抄书，顷刻数篇，一字无讹。陶悦，欲传其术，于以为不可。陶疑其吝，词涉诮让，于曰：「兄诚不谅我之深矣。欲不言，则此心无以自剖；骤言之，又恐惊为异怪。奈何？」陶固谓：「不妨。」于曰：「我非人，是鬼耳。今冥中以科目授官，七月十四日奉诏考帘官，十五日士子入闱，月尽榜放矣。」陶问：「考帘官为何？」曰：「此上帝慎重之意，无论鸟吏鳖官，皆考之。能文者以内帘用，不通者不得与焉。盖阴之有诸神，犹阳之有守、今也。得志诸公，目不睹坟、典，不过少年持敲门砖，猎取功名，门既开，则弃去；再司簿书十数年，即文学士，胸中尚有字耶！阳世所以陋劣幸进，而英雄失志者，惟少此一考耳。」陶深然之，由是益加敬畏。一日，自外来，有忧色，叹曰：「仆生而贫贱，自谓死后可免；不谓迍邅先生相从地下！」陶请其故。曰：「文昌奉命都罗国封王，帘官之考遂罢。数十年游神耗鬼，杂入衡文，吾辈宁有望耶？」陶问：「此辈皆谁何人？」曰：「即言之，君亦不识。略举一二人，大概可知：乐正师旷、司库和峤是也。仆自念命不可凭，文不可恃，不如休耳。」言已怏怏，遂将治任。陶挽而慰之，乃止。至中元之夕，谓陶曰：「我将入闱。烦于昧爽时，持香炷于东野。三呼去恶，我便至。」乃出门去。陶沽酒烹鲜以待之。东方既白，敬如所嘱。无何，于偕一少年来。问其姓字。于曰：「此方子晋，是我良友。适于场中相邂逅。闻兄盛名，深欲拜识。」同至寓，秉烛为礼。少年亭亭似玉，意度谦婉，陶甚爱之。便问：「子晋佳作，当大快意？」于曰：「言之可笑！闱中七则，作过半矣；细审主司姓名，裹具径出。奇人也！」陶扇炉进酒，因问：「闱中何题？去恶魁解否？」于曰：「书艺、经论各一，夫人而能之。策问：『自古邪僻固多，而世风至今日，奸情丑态，愈不可名，不惟十八狱所不得尽，抑非十八狱所能容。是果何术而可？或谓宜量加一二狱，然殊失上帝好生之心。其宜增与、否与，或别有道以清其源，尔多十士其悉言勿隐。』弟策虽不佳，颇为痛快。表：『拟天魔殄灭，赐群臣龙马天衣有差。』次则『瑶台应制诗』、『西池桃花赋』。此三种，自谓场中无两矣！」言已鼓掌。方笑曰：「此时快心，放兄独步矣；数辰后，不痛哭始为男子也。」天明，方欲辞去。陶留与同寓，方不可，但期暮至。三日，竟不复来。陶使于往寻之。于曰：「无须。子晋拳拳，非无意者。」日既西，方果来。出一卷授陶，曰：「三日失约。敬录旧艺百余作，求一品题。」陶捧读大喜，一句一赞，略尽一二首，遂藏诸笥。谈至更深，方遂留，与于共榻寝。自此为常；方无夕不至，陶亦无方不懽也。一夕，仓皇而入，向陶曰：「地榜已揭，于五兄落第矣！」于方卧，闻言惊起，泫然流涕。二人极意慰藉，涕始止。然相对默默，殊不可堪。方曰：「适闻大巡环张桓候将至，恐失志者之造言也；不然，文场尚有翻覆。」于闻之，色喜。陶询其故。曰：「桓侯翼德，三十年一巡阴曹，三十五年一巡阳世，两间之不平，待此老而一消也。」乃起，拉方俱去。两夜始返，方喜谓陶曰：「君不贺五兄耶？桓侯前夕至，裂碎地榜，榜上名字，止存三之一。遍阅遗卷，得五兄甚喜，荐作交南巡海使，旦晚舆马可到。」陶大喜，置酒称贺。酒数行，于问陶曰：「君家有闲舍否？」问：「将何为？」曰：「子晋孤无乡土，又不忍恝然于兄。弟意欲假馆相依。」陶喜曰：「如此，为幸多矣。即无多屋宇，同榻何碍。但有严君，须先关白。」于曰：「审知尊大人慈厚可依。兄场闱有日，子晋如不能待，先归何如？」陶留伴逆旅，以待同归。次日，方暮，有车马至门，接于莅任。于起握手曰：「从此别矣。一言欲告，又恐阻锐进之志。」问：「何言？」曰：「君命淹蹇，生非其时。此科之分十之一；后科桓候临世，公道初彰，十之三；三科始可望也。」陶闻，欲中止。于曰：「不然，此皆天数。即明知不可，而注定之艰苦，亦要历尽耳。」又顾方曰：「勿淹滞，今朝年、月、日、时皆良，即以舆盖送君归。仆驰马自去。」方忻然拜别。陶中心迷乱，不知所嘱，但挥涕送之。见舆马分途，顷刻都散。始悔子晋北旋，未致一字，而已无及矣。三场毕，不甚满志，奔波而归。入门问子晋，家中并无知者。因为父述之，父喜曰：「若然，则客至久矣。」先是陶翁昼卧，梦舆盖止于其门，一美少年自车中出，登堂展拜。讶问所来。答云：「大哥许假一舍，以入闱不得偕来。我先至矣。」言已，请入拜母。翁方谦却，适家媪入曰：「夫人产公子矣。」恍然而醒，大奇之。是日陶言，适与梦符，乃知儿即子晋后身也。父子各喜，名之小晋。儿初生，善夜啼，母苦之。陶曰：「倘是子晋，我见之，啼当止。」俗忌客忤，故不令陶见。母患啼不可耐，乃呼陶入。陶呜之曰：「子晋勿尔！我来矣！」儿啼正急，闻声辍止，停睇不瞬，如审顾状。陶摩顶而去。自是竟不复啼。数月后，陶不敢见之；一见，则折腰索抱，走去，则啼不可止。陶亦狎爱之。四岁离母，辄就兄眠；兄他出，则假寐以俟其归。兄于枕上教毛诗，诵声呢喃，夜尽四十余行。以子晋遗文授之，欣然乐读，过口成诵；试之他文，不能也。八九岁，眉目朗彻，宛然一子晋矣。陶两入闱，皆不第。丁酉，文场事发，帘官多遭诛遣，贡举之途一肃，乃张巡环力也。陶下科中副车，寻贡。遂灰志前途，隐居教弟。常语人曰：「吾有此乐，翰苑不易也。」
北平的陶圣俞，是个有名望的读书人。顺治年间，他去参加乡试，住在城郊。偶然出门，看见一个人背着书箱，彷徨徘徊，好像是在找住处还没找到的人。他稍微问了几句，那人就把书箱放在路上，和他交谈起来，言谈举止很有名士风度。陶圣俞非常喜欢他，邀请他同住。客人很高兴，拿着行李进来，就一起住了下来。客人自己说：“我是顺天人，姓于，字去恶。”因为陶圣俞年纪稍长，就把他当兄长看待。于去恶生性不喜欢游览，常常独自坐在一间屋子里，而桌上没有书卷。陶圣俞不和他说话，他就默默躺着而已。陶圣俞觉得奇怪，搜查他的行李，除了笔砚之外，没有别的东西。他奇怪地问他。于去恶笑着说：“我们读书人，难道要等到口渴了才挖井吗？”一天，他向陶圣俞借书去，关上门抄写得很快，一天抄了五十多张纸，也不见他折叠成卷。陶圣俞偷偷看他，只见他每抄完一篇稿子，就烧成灰吞下去。陶圣俞更加奇怪了，问他原因。他说：“我用这个来代替读书罢了。”接着就背诵所抄的书，一会儿就背了好几篇，一个字都不错。陶圣俞很高兴，想学他的方法，于去恶认为不行。陶圣俞怀疑他吝啬，话里带着责备，于去恶说：“兄长实在是不体谅我的深意啊。想不说吧，这颗心又无法表白；突然说出来，又怕你惊怪。怎么办？”陶圣俞坚持说：“不妨事。”于去恶说：“我不是人，是鬼。现在阴间用科举考试来授予官职，七月十四日奉诏考试考官，十五日考生入场，月底就放榜了。”陶圣俞问：“考帘官是什么？”于去恶说：“这是上帝慎重其事的意思，无论什么鸟官鳖官，都要考试。能写文章的用为内帘官，不通的就不能参与。因为阴间的各位神祇，就像阳间的太守、县令一样。那些得志的官员，眼睛没看过《三坟》《五典》，不过是年轻时拿着敲门砖，猎取功名，门一打开，就扔掉了；再掌管文书十几年，即使是文学之士，胸中还有字吗！阳间之所以有浅陋低劣的人侥幸升官，而英雄失意，就是因为缺少这一场考试罢了。”陶圣俞深以为然，从此更加敬畏他。一天，于去恶从外面回来，面带忧色，叹息说：“我活着时贫贱，自以为死后可以免除了；没想到困顿先生也跟着到了地下！”陶圣俞问他原因。他说：“文昌帝君奉命到都罗国封王去了，考帘官的考试就停止了。几十年来游荡的神、耗损的鬼，混杂进来评判文章，我们这些人还有希望吗？”陶圣俞问：“这些人都是谁？”于去恶说：“即使说了，你也不认识。略举一两个人，大概可以知道：乐正师旷、司库和峤就是。我自己想，命运不可靠，文章不可凭恃，不如算了。”说完怏怏不乐，就要收拾行李。陶圣俞挽留安慰他，才作罢。到了七月十五日晚上，他对陶圣俞说：“我要进场了。麻烦你在黎明时，拿着香到东郊野外，喊三声‘去恶’，我就来了。”于是出门走了。陶圣俞买了酒、煮了鲜鱼等他。东方发白时，他恭敬地照办。不久，于去恶和一个少年来了。陶圣俞问他的姓名。于去恶说：“这是方子晋，是我的好朋友。刚才在考场中偶然相遇。他听说兄长的盛名，很想拜见结识。”一起回到住处，点起蜡烛行礼。少年亭亭玉立，风度谦和婉约，陶圣俞很喜欢他。就问：“子晋的佳作，一定很得意吧？”于去恶说：“说起来可笑！考场中七道题，他做了一半多；仔细看了主考官的姓名，就收拾文具直接出来了。真是个奇人！”陶圣俞扇着炉子温酒，于是问：“考场中什么题目？去恶你考了第一名吗？”于去恶说：“书艺、经论各一道，人人都能写。策问是：‘自古以来邪僻固然很多，而世风到今天，奸邪的情状、丑恶的形态，更加不可名状，不仅十八层地狱不能穷尽，也不是十八层地狱所能容纳的。这究竟有什么办法可以解决？有人说应该酌情增加一两个地狱，但这样很违背上帝好生之德。是应该增加呢，还是不增加呢，或者另有办法来澄清根源，你们这些读书人请全部说出，不要隐瞒。’我的策文虽然不好，但颇为痛快。表文是：‘拟天魔殄灭，赐群臣龙马天衣有差。’其次是‘瑶台应制诗’、‘西池桃花赋’。这三种，我自己觉得考场中没有第二份了！”说完鼓掌。方子晋笑着说：“这时痛快，让你独步了；几个时辰后，不痛哭才算男子汉。”天亮时，方子晋要告辞。陶圣俞留他同住，方子晋不同意，只约定晚上来。过了三天，他竟然没再来。陶圣俞让于去恶去找他。于去恶说：“不必。子晋情意恳切，不是无意的人。”太阳西斜时，方子晋果然来了。他拿出一卷文稿交给陶圣俞，说：“三天失约了。我恭敬地抄录了旧作一百多篇，请求品评题跋。”陶圣俞捧读大喜，一句一赞，大约看了一两篇，就收藏在箱子里。谈到深夜，方子晋就留下，和于去恶同床睡。从此成了常事；方子晋没有一晚不来，陶圣俞也没有哪晚不快乐。一天晚上，方子晋匆忙进来，对陶圣俞说：“地榜已经揭晓，于五兄落第了！”于去恶正躺着，听了这话惊得跳起来，流下眼泪。两人极力安慰，他才止住泪。但相对默默无言，实在难以忍受。方子晋说：“刚才听说大巡环张桓侯要来了，恐怕是失意人的造谣；不然的话，文场还有翻覆。”于去恶听了，面露喜色。陶圣俞问原因。于去恶说：“桓侯张翼德，三十年一巡阴间，三十五年一巡阳间，两间的不平事，等这位老人来一扫而空。”于是起身，拉着方子晋一起走了。过了两夜才回来，方子晋高兴地对陶圣俞说：“你不祝贺五兄吗？桓侯前天晚上来了，撕碎了地榜，榜上的名字，只保留了三分之一。他遍阅落选的卷子，得到五兄的卷子非常高兴，推荐他做交南巡海使，早晚车马就到了。”陶圣俞大喜，摆酒庆贺。酒过几巡，于去恶问陶圣俞：“你家有空房子吗？”陶圣俞问：“要做什么？”于去恶说：“子晋孤身一人没有家乡，又不忍心对兄长你漠不关心。我的意思是想借个房子让他依靠你。”陶圣俞高兴地说：“这样，真是太好了。即使没有很多屋子，同床又有什么妨碍。只是有父亲在，必须先禀告。”于去恶说：“我深知尊大人慈厚可以依靠。兄长考试的日子快到了，子晋如果不能等，先回去怎么样？”陶圣俞留他在旅店作伴，等待一起回去。第二天，傍晚时，有车马来到门口，接于去恶上任。于去恶起身握手说：“从此分别了。有一句话想告诉你，又怕阻碍你锐意进取的志向。”陶圣俞问：“什么话？”于去恶说：“你的命运坎坷，生不逢时。这一科只有十分之一的希望；下一科桓侯临世，公道初显，有十分之三的希望；第三科才有希望。”陶圣俞听了，想中止考试。于去恶说：“不对，这都是天数。即使明知不行，但注定的艰苦，也要历尽才行。”又看着方子晋说：“不要耽搁了，今天年、月、日、时都吉利，就用车轿送你回去。我骑马自己走了。”方子晋高兴地拜别。陶圣俞心中迷乱，不知该嘱咐什么，只是挥泪送别。只见车马分路，一会儿都散了。他才后悔方子晋北归，没有捎带一封信，但已经来不及了。三场考完，他不太满意，奔波回家。进门就问方子晋，家中没有人知道。他就对父亲说了，父亲高兴地说：“如果这样，那么客人早就来了。”先前陶翁白天睡觉，梦见车轿停在家门口，一个美少年从车中出来，上堂行拜礼。他惊讶地问从哪里来。少年回答说：“大哥答应借我一间屋子，因为进场不能一起来。我先到了。”说完，请求进去拜见母亲。陶翁正在谦让推辞，恰好家中老妇进来说：“夫人生了个公子。”他恍然醒来，非常奇怪。这天陶圣俞的话，正好和梦境相符，才知道儿子就是方子晋转世。父子各自高兴，给他取名小晋。孩子刚出生，喜欢夜里啼哭，母亲很苦恼。陶圣俞说：“如果他是子晋，我见他，啼哭就会停止。”习俗忌讳客人冲撞，所以不让陶圣俞见。母亲受不了啼哭，就叫陶圣俞进去。陶圣俞抚摸着他说：“子晋别这样！我来了！”孩子正哭得急，听到声音就停了，眼睛一眨不眨，好像在仔细看的样子。陶圣俞摸了摸他的头顶就走了。从此竟然不再啼哭。几个月后，陶圣俞不敢见他；一见，他就弯腰要抱，走开，就哭个不停。陶圣俞也亲近喜爱他。他四岁离开母亲，就跟着哥哥睡；哥哥外出，他就假装睡着等哥哥回来。哥哥在枕上教他《毛诗》，他咿咿呀呀地背诵，一夜能背四十多行。把方子晋的遗文教给他，他高兴地乐于阅读，过口成诵；试别的文章，却不行。八九岁时，眉目清朗，完全是一个方子晋的样子。陶圣俞两次进考场，都没考中。丁酉年，考场事发，考官很多被诛杀贬谪，贡举之路肃清，这是张巡环的功劳。陶圣俞下一科考中副榜，不久成为贡生。于是他灰心于前途，隐居教弟弟。常对人说：“我有这样的快乐，翰林院也不换。”
异史氏曰：「余每至张夫子庙堂，瞻其须眉，凛凛有生气。又其生平喑哑如霹雳声，矛马所至，无不大快，出人意表。世以将军好武，遂置与绛、灌伍；宁知文昌事繁，须侯固多哉！呜呼！三十五年，来何暮也！」
异史氏说：“我每次到张飞庙里，瞻仰他的须眉，感到凛然有生气。他生平怒吼如霹雳声，长矛战马所到之处，无不大快人心，出人意料。世人因为他是一员武将，就把他和绛侯周勃、灌婴放在一起；哪里知道文昌帝君的事务繁杂，需要像张侯这样的人才很多啊！唉！三十五年，他来得多晚啊！”
狂生
狂生
刘学师言：「济宁有狂生某，善饮；家无儋石，而得钱辄沽，殊不以穷厄为意。值新刺史莅任，善饮无对。闻生名，招与饮而悦之，时共谈宴。生恃其狎，凡有小讼求直者，辄受薄贿，为之缓颊；刺史每可其请。生习为常，刺史心厌之。一日早衙，持刺登堂。刺史览之微笑。生厉声曰：『公如所请，可之；不如所请，否之。何笑也！闻之：士可杀而不可辱。他固不能相报，岂一笑不能报耶？』言已，大笑，声震堂壁。刺史怒曰：『何敢无礼！宁不闻灭门令尹耶！』生掉臂竟下，大声曰：「生员无门之可灭！」刺史益怒，执之。访其家居，则并无田宅，惟携妻在城堞上住。刺史闻而释之，但逐不令居城垣。朋友怜其狂，为买数尺地，购斗室焉。入而居之，叹曰：『今而后畏令尹矣！』」
刘学师说：“济宁有个狂生某人，善于饮酒；家里没有一石粮食，但一有钱就去买酒，完全不把穷困放在心上。正值新刺史到任，也善于饮酒没有对手。听说狂生的名声，招他来一起饮酒并很喜欢他，时常一起谈笑宴饮。狂生仗着和刺史亲近，凡是有人为小事诉讼求他帮忙说情，他就收点小贿赂，替人求情；刺史常常答应他的请求。狂生习以为常，刺史心里却厌烦了。一天早衙，狂生拿着名帖上堂。刺史看了微笑着。狂生厉声说：‘您如果同意我的请求，就答应；不同意，就拒绝。笑什么呢！我听说：士可杀不可辱。别的我固然不能报复，难道连一笑都不能报复吗？’说完，大笑，声音震动厅堂墙壁。刺史发怒说：‘怎敢无礼！难道没听说过灭门令尹吗！’狂生甩着胳膊径直下堂，大声说：‘生员我没有门可以灭！’刺史更加愤怒，把他抓起来。查访他的家，竟然没有田产房屋，只带着妻子住在城墙上。刺史听说后放了他，只是驱逐他不许再住在城墙上。朋友可怜他的狂放，为他买了数尺地，购置了一间小屋。他进去住下，叹息说：‘从今以后怕令尹了！’”
异史氏曰：「士君子奉法守礼，不敢劫人于市，南面者奈我何哉！然仇之犹得而加者，徒以有门在耳；夫至无门可灭，则怒者更无以加之矣。噫嘻！此所谓『贫贱骄人』者耶！独是君子虽贫，不轻干人，乃以口腹之累，喋喋公堂，品斯下矣。虽然，其狂不可及。」
异史氏说：“士人君子奉公守法、恪守礼仪，不敢在街上抢劫别人，当官的又能把我怎么样！然而仇视我的人还能加害于我，只是因为有门可灭罢了；如果到了无门可灭的地步，那么发怒的人也就无法再加害了。唉！这就是所谓的‘贫贱骄人’吧！只是君子虽然贫穷，也不轻易求人，他却因为口腹之需，在公堂上喋喋不休，品格就低了。虽然如此，他的狂放还是无人能及。”
澂俗
澂俗
澂人多化物类，出院求食。有客寓旅邸时，见群鼠入米盎，驱之即遁。客伺其入，骤覆之，瓢水灌注其中，顷之尽毙。主人全家暴卒，惟一子在。讼官，官原而宥之。
澂地的人大多能变化成动物，出院找食物。有个客人住在旅店时，看见一群老鼠钻进米缸，驱赶它们就逃走了。客人等它们再进去，突然把缸翻过来，用瓢舀水灌进去，一会儿老鼠全死了。主人全家突然死亡，只有一个儿子活着。告到官府，官员原谅了客人并宽恕了他。
凤仙
凤仙
刘赤水，平乐人，少颖秀。十五入郡庠。父母早亡，遂以游荡自废。家不中赀，而性好修饰，衾榻皆精美。一夕，被人招饮，忘灭烛而去。酒数行，始忆之，急返。闻室中小语，伏窥之，见少年拥丽者眠榻上。宅临贵家废第，恒多怪异，心知其狐，亦不恐。入而叱曰：「卧榻岂容鼾睡！」二人遑遽，抱衣赤身遁去。遗紫纨袴一，带上系针囊。大悦，恐其窃去，藏衾中而抱之。俄一蓬头婢自门罅入，向刘索取。刘笑要偿。婢请遗以酒，不应；赠以金，又不应。婢笑而去。旋返曰：「大姑言：如赐还，当以佳耦为报。」刘问：「伊谁？」曰：「吾家皮姓，大姑小字八仙，共卧者胡郎也；二姑水仙，适富川丁官人；三姑凤仙，较两姑尤美，自无不当意者。」刘恐失信，请坐待好音。婢去复返曰：「大姑寄语官人：好事岂能猝合？适与之言，反遭诟厉；但缓时日以待之，吾家非轻诺寡信者。」刘付之。过数日，渺无信息。薄暮，自外归。闭门甫坐，忽双扉自启，两人以被承女郎，手捉四角而入，曰：「送新人至矣！」笑置榻上而去。近视之，酣睡未醒，酒气犹芳，頳颜醉态，倾绝人寰。喜极，为之捉足解袜，抱体缓裳。而女已微醒，开目见刘，四肢不能自主，但恨曰：「八仙淫婢卖我矣！」刘狎抱之。女嫌肤冰，微笑曰：「今夕何夕，见此凉人！」刘曰：「子兮子兮，如此凉人何！」遂相欢爱。既而曰：「婢子无耻，玷人床寝，而以妾换袴耶！必小报之！」从此无夕不至，绸缪甚殷。袖中出金钏一枚，曰：「此八仙物也。」又数日，怀绣履一双来，珠嵌金绣，工巧殊绝，且嘱刘暴扬之。刘出夸示亲宾。求观者皆以赀酒为贽，由此奇货居之。女夜来，作别语。怪问之，答云：「姊以履故恨妾，欲携家远去，隔绝我好。」刘惧，愿还之。女云：「不必，彼方以此挟妾，如还之，中其机矣。」刘问：「何不独留？」曰：「父母远去，一家十余口，俱托胡郎经纪，若不从去，恐长舌妇造黑白也。」从此不复至。
刘赤水是平乐人，从小聪明俊秀。十五岁就考入了府学。父母早逝，他便游手好闲，荒废了学业。家产不算富裕，但他生性喜欢打扮，被褥床榻都很精美。一天晚上，被人请去喝酒，忘了吹灭蜡烛就走了。喝了几杯酒，才想起来，急忙返回。听到屋里有小声说话，他趴下偷看，见一个少年搂着个美女睡在床上。他的宅子紧邻一家贵族的废弃宅第，常有怪异之事，心里知道他们是狐狸，也不害怕。进去呵斥道：“我的床上岂容你们打鼾睡觉！”两人惊慌失措，抱着衣服光着身子逃走了。留下一条紫色绸裤，裤带上系着针线包。刘赤水非常高兴，怕他们偷回去，就藏在被子里抱着。不一会儿，一个蓬头丫鬟从门缝进来，向刘赤水索要。刘赤水笑着要报酬。丫鬟说送他酒，他不答应；送他金子，也不答应。丫鬟笑着走了。很快又回来说：“大姑说：如果还给她，就用好配偶作为报答。”刘赤水问：“是谁？”丫鬟说：“我家姓皮，大姑小名叫八仙，和她一起睡的是胡郎；二姑叫水仙，嫁给了富川的丁官人；三姑叫凤仙，比两位姐姐更美，自然没有不合你心意的。”刘赤水怕她失信，请求坐着等好消息。丫鬟去后又回来说：“大姑传话给官人：好事哪能一下子就成了？刚才跟她说了，反而遭她责骂；只请缓些日子等待，我家不是轻易许诺不守信用的人。”刘赤水把裤子还给了她。过了几天，毫无消息。傍晚，他从外面回来。关上门刚坐下，忽然两扇门自己开了，两个人用被子托着个女郎，手抓着四个角进来，说：“送新娘到了！”笑着放在床上就走了。走近一看，女郎酣睡未醒，酒气还香，红着脸醉态迷人，美得倾国倾城。刘赤水高兴极了，替她脱鞋解袜，抱着身子慢慢解开衣裳。这时女郎已经微微醒来，睁眼看见刘赤水，四肢不能动弹，只恨恨地说：“八仙这淫贱丫头把我卖了！”刘赤水亲昵地抱住她。女郎嫌他皮肤冰凉，微笑着说：“今晚是什么夜晚，见到这个凉人！”刘赤水说：“你呀你呀，拿这个凉人怎么办！”于是两人欢爱起来。过后女郎说：“那丫头无耻，玷污人家的床铺，竟拿我来换一条裤子！一定要小小报复她一下！”从此她每晚都来，情意缠绵。她从袖中拿出一只金镯子，说：“这是八仙的东西。”又过了几天，她带来一双绣花鞋，嵌着珠子，绣着金线，精巧绝伦，还嘱咐刘赤水张扬出去。刘赤水拿出去向亲友夸耀。求看的人都用酒钱作礼物，他因此把这鞋当作奇货。一天夜里，女郎来说告别的话。刘赤水奇怪地问她，她回答说：“姐姐因为鞋的事恨我，要带全家远走，断绝我们的好事。”刘赤水害怕，愿意把鞋还回去。女郎说：“不必，她正拿这个要挟我，如果还回去，就中了她的计了。”刘赤水问：“为什么不独自留下？”女郎说：“父母远行，一家十多口人，都托付给胡郎管理，如果不跟着去，恐怕长舌妇会造谣生事。”从此她就不再来了。
异史氏曰：「嗟乎！冷煖之态，仙凡固无殊哉！『少不努力，老大徒伤』。惜无好胜佳人，作镜影悲笑耳。吾愿恒河沙数仙人，并遣娇女昏嫁人间，则贫穷海中，少苦众生矣。」
异史氏说：“唉！世态炎凉，神仙和凡人本来就没有差别啊！‘少年不努力，老大徒伤悲’。可惜没有争强好胜的美人，在镜中映出悲欢罢了。我希望像恒河沙数一样多的仙人，都派遣他们娇美的女儿嫁到人间，那么在贫穷的苦海中，众生就能少受些苦了。”
佟客
佟客
董生，徐州人。好击剑，每慷慨自负。偶于途中遇一客，跨蹇同行。与之语，谈吐豪迈。诘其姓字，云：「辽阳佟姓。」问：「何往？」曰：「余出门二十年，适自海外归耳。」董曰：「君遨游四海，阅人綦多，曾见异人否？佟曰：「异人何等？」董乃自述所好，恨不得异人之传。佟曰：「异人何地无之，要必忠臣孝子，始得传其术也。」董又毅然自许；即出佩剑，弹之而歌；又斩路侧小树，以矜其利。佟掀髯微笑，因便借观。董授之。展玩一过，曰：「此甲铁所铸，为汗臭所蒸，最为下品。仆虽未闻剑术，然有一剑，颇可用。」遂于衣底出短刃尺许，以削董剑，脆如瓜瓠，应手斜断，如马蹄。董骇极，亦请过手，再三拂拭而后返之。邀佟至家，坚留信宿。叩以剑法，谢不知。董按膝雄谈，惟敬听而已。更既深，忽闻隔院纷拏。隔院为生父居，心惊疑。近壁凝听，但闻人作怒声曰：「教汝子速出即刑，便赦汝！」少顷，似加搒掠，呻吟不绝者，真其父也。生捉戈欲往。佟止之曰：「此去恐无生理，宜审万全。」生皇然请教。佟曰：「盗坐名相索，必将甘心焉。君无他骨肉，宜嘱后事于妻子；我启户，为君警厮仆。」生诺，入告其妻。妻牵衣泣。生壮念顿消，遂共登楼上，寻弓觅矢，以备盗攻。仓皇未已，闻佟在楼簷上笑曰：「贼幸去矣。」烛之已杳。逡巡出，则见翁赴邻饮，笼烛方归；惟庭前多编菅遗灰焉。乃知佟异人也。
董生是徐州人。喜欢击剑，常常慷慨激昂，自视甚高。偶然在路上遇到一位客人，骑着跛驴同行。和他交谈，谈吐豪迈。问他的姓名，他说：“辽阳人，姓佟。”问：“去哪里？”回答说：“我出门二十年，刚从海外回来。”董生说：“您遨游四海，见过很多人，可曾见过奇人异士吗？”佟客说：“奇人异士是什么样的？”董生于是讲述自己的爱好，遗憾没能得到奇人的传授。佟客说：“奇人异士哪里没有？但必须是忠臣孝子，才能传授他们的技艺。”董生又毅然自许；随即拿出佩剑，弹剑而歌；又砍断路边的小树，来炫耀剑的锋利。佟客捋着胡子微笑，于是借来观看。董生把剑递给他。他拿在手里把玩了一遍，说：“这是用铠甲铁铸成的，被汗臭熏蒸过，是最下等的。我虽然没听说过剑术，但有一把剑，还算可用。”于是从衣底抽出一把一尺多长的短刀，用它来削董生的剑，像切瓜一样脆，随手斜着断开，像马蹄形。董生非常惊骇，也请求拿过来看，再三擦拭后才还给他。邀请佟客到自己家，坚决留他住了两夜。向他请教剑法，他推辞说不知道。董生按着膝盖高谈阔论，佟客只是恭敬地听着。夜深时，忽然听到隔壁院子一片喧闹。隔壁院子是董生父亲居住的地方，他心里又惊又疑。靠近墙壁凝神细听，只听到有人发怒说：“叫你儿子快点出来受刑，就饶了你！”过了一会儿，好像有拷打声，呻吟不断，真是他父亲的声音。董生拿起戈想过去。佟客阻止他说：“这一去恐怕没有活路，应该考虑万全之策。”董生惶恐地请教。佟客说：“强盗点名要你，必定要下毒手。你没有别的亲人，应该向妻子交代后事；我开门，替你警戒仆人。”董生答应，进去告诉妻子。妻子拉着他的衣服哭泣。董生的壮气顿时消失，于是和妻子一起上楼，寻找弓箭，准备抵御强盗。仓皇未定，听到佟客在楼檐上笑着说：“贼人幸好走了。”点灯一看，已经不见了。他迟疑地出来，却见父亲去邻居家喝酒，提着灯笼刚回来；只有庭院前留下一堆编菅草的灰烬。这才知道佟客是奇人。
异史氏曰：「忠孝，人之血性；古来臣子而不能死君父者，其初岂遂无提戈壮往时哉，要皆一转念误之耳。昔解缙与方孝孺相约以死，而卒食其言；安知矢约归后，不听床头人呜泣哉？邑有快役某，每数日不归，妻遂与里中无赖通。一日归，值少年自房中出，大疑，苦诘妻。妻不服。既于床头得少年遗物，妻窘无词，惟长跪哀乞。某怒甚，掷以绳，逼令自缢。妻请妆服而死，许之。妻乃入室理妆，某自酌以待之，呵叱频催。俄妻炫服出，含涕拜曰：『君果忍令奴死耶？』某盛气咄之。妻返走入房，方将结带，某掷盏呼曰：『咍，返矣！一顶绿头巾，或不能压人死耳。』遂为夫妇如初。此亦大绅者类也，一笑。」
异史氏说：“忠孝是人的血性；自古以来，臣子不能为君王、父亲而死的人，起初难道就没有拿起武器慷慨赴死的时候吗？关键都是被一个转念所耽误罢了。从前解缙和方孝孺相约一起赴死，但最终违背了诺言；怎知他们发誓回家后，没有听床头人的哭泣呢？县里有个捕快，常常几天不回家，妻子就和乡里的无赖私通。一天他回家，正好遇到一个年轻人从房里出来，他非常怀疑，苦苦追问妻子。妻子不承认。后来在床头发现了年轻人遗落的东西，妻子窘迫无话可说，只是长跪哀求。捕快非常愤怒，扔给她绳子，逼她上吊。妻子请求打扮好再死，他答应了。妻子于是进屋梳妆，捕快自己斟酒等着，呵斥催促。不久妻子穿着华丽的衣服出来，含着泪拜谢说：‘你果真忍心让我死吗？’捕快怒气冲冲地呵斥她。妻子转身回房，正要系绳结，捕快扔下酒杯喊道：‘嘿，回来吧！一顶绿头巾，大概也压不死人。’于是夫妻和好如初。这也是类似解缙一类的人，一笑罢了。”
辽阳军
辽阳军
沂水某，明季充辽阳军。会辽城陷，为乱兵所杀；头虽断，犹不甚死。至夜，一人执簿来，按点诸鬼。至某，谓其不宜死，使左右续其头而送之。遂共取头按项上，群扶之，风声簌簌，行移时，置之而去。视其地，则故里也。沂令闻之，疑其窃逃。拘讯而得其情，颇不信；又审其颈无少断痕，将刑之。某曰：「言无可凭信，但请寄狱中。断头可假，陷城不可假。设辽城无恙，然后受刑未晚也。」令从之。数日，辽信至，时日一如所言，遂释之。
沂水有个人，明朝末年充任辽阳的士兵。正赶上辽阳城被攻陷，被乱兵杀死；头虽然断了，但还没有完全死。到了夜里，一个人拿着簿册来，按名册清点众鬼。点到这个人，说他不应死，让左右把他的头接上送回去。于是众人取来头按在脖子上，一起扶着他，风声簌簌，走了一段时间，放下他就离开了。看那地方，竟是他的故乡。沂水县令听说了，怀疑他私自逃跑。把他抓来审讯，得知了实情，很不相信；又查看他的脖子没有一点断痕，要对他用刑。这个人说：“我的话没有凭据，只请求把我关在狱中。断头可以假，但城池陷落不能假。假如辽阳城平安无事，那时再受刑也不晚。”县令听从了他。几天后，辽阳的消息传来，日期和他说的完全一样，于是释放了他。
张贡士
张贡士
安丘张贡士，寝疾，仰卧床头。忽见心头有小人出，长仅半尺；儒冠儒服，作俳优状。唱昆山曲，音调清彻，说白、自道名贯，一与己同；所唱节末，皆其生平所遭。四折既毕，吟诗而没。张犹记其梗概，为人述之。高西园晤杞园先生，曾细询之，犹述其曲文，惜不能全忆。 高西园云：「向读渔洋先生『池北偶谈』，见有记心头小人者，为安丘张某事。余素善安丘张卯君，意必其宗属也。一日，晤间问及，始知即卯君事。询其本末，云当病起时，所记昆山曲者，无一字遗，皆手录成册，后其嫂夫人以为不祥语，焚弃之。每从酒边茶余，犹能记其尾声，常举以诵客。今并识之，以广异闻。其词云：『诗云子曰都休讲，不过是都都平丈（相传一邨塾师训童子读论语，字多讹谬。其尤堪笑者，读「郁郁乎文哉」为「都都平丈我」）。全凭著佛留一百二十行（村塾中有训蒙要书，名「庄农杂学」。其开章云：佛留一百二十行，惟有庄农打头强，最为鄙俚）。』玩其语意，似自道其生平寥落，晚为农家作塾师，主人慢之，而为是曲。意者：夙世老儒，其卯君前身乎？卯君名在辛，善汉隶篆印。」
安丘的张贡士，卧病在床，仰头躺在床头。忽然看到心头有一个小人出来，只有半尺高；戴着儒冠穿着儒服，做出俳优的样子。唱昆山曲，音调清晰，说白和自报姓名籍贯，都和自己一样；所唱的情节，都是他生平所经历的事。四折唱完后，吟诗而消失。张贡士还记得大概，讲给别人听。高西园见到杞园先生，曾仔细询问过，还能讲述曲文，可惜不能全部记起。高西园说：“从前读渔洋先生的《池北偶谈》，看到有记载心头小人的事，是安丘张某的事。我一向和安丘张卯君交好，心想一定是他的同宗。一天，见面时问起，才知道就是卯君的事。询问事情始末，说当他病愈时，所记的昆山曲，没有一个字遗漏，都亲手抄录成册，后来他的嫂夫人认为是不吉利的话，烧掉了。每当酒余茶后，还能记得尾声，常常举出来念给客人听。现在一并记下来，以广异闻。那词说：‘诗云子曰都休讲，不过是都都平丈（相传一个村塾老师教童子读《论语》，字多讹误。尤其可笑的是，把“郁郁乎文哉”读成“都都平丈我”）。全凭著佛留一百二十行（村塾中有启蒙要书，名叫《庄农杂学》。其开章说：佛留一百二十行，惟有庄农打头强，最为鄙俚）。’玩味它的语意，似乎是自述生平寥落，晚年给农家做塾师，主人怠慢他，因而作了这支曲子。想来：前世的宿儒，大概是卯君的前身吧？卯君名在辛，擅长汉隶和篆印。”
爱奴
爱奴
河间徐生，设教于恩。腊初归，途遇一叟，审视曰：「徐先生撤帐矣。明岁授教何所？」答曰：「仍旧。」叟曰：「敬业姓施。有舍甥，延求明师，适托某至东疃聘吕子廉，渠已受贽稷门。君如苟就，束仪请倍于恩。」徐以成约为辞。叟曰：「信行君子也。然去新岁尚远，敬以黄金一两为贽，暂留教之，明岁另议何如？」徐可之。叟下骑呈礼函，且曰：「敝里不遥矣。宅綦隘，饲畜为艰，请即遣仆马去，散步亦佳。」徐从之，以行李寄叟马上。
河间府有个姓徐的书生，在恩县教书。腊月初回家，路上遇到一个老头，仔细打量他说：“徐先生停馆了。明年在哪里教书？”徐生回答说：“还在老地方。”老头说：“我姓施名敬业。有个外甥，想请一位好老师，刚才托人去东疃聘请吕子廉，他已经接受了稷门学馆的聘礼。您如果愿意屈就，学费请给双倍于恩县。”徐生以已有成约为由推辞。老头说：“您真是个守信用的君子。不过离新年还远，我敬奉黄金一两作为聘礼，请您暂时留下教他，明年再另作商议如何？”徐生答应了。老头下马呈上礼盒，并说：“我家离这儿不远了。宅子很狭窄，养牲畜困难，请立即打发仆人和马匹回去，散步过去也很好。”徐生听从了，把行李寄放在老头的马上。
行三四里许，日既暮，始抵其宅，沤钉兽镮，宛然世家。呼甥出拜，十三四岁童子也。叟曰：「妹夫蒋南川，旧为指挥使。止遗此儿，颇不钝，但娇惯耳。得先生一月善诱。当胜十年。」未几，设筵，备极丰美；而行酒下食，皆以婢媪。一婢执壶侍立，年约十五六，风致韵绝，心窃动之。席既终。叟命安置床寝，始辞而去。天未明，儿出就学。徐方起，即有婢来捧巾侍盥，即执壶人也。日给三餐，悉此婢；至夕，又来扫榻。徐问：「何无僮仆？」婢笑不言，布衾迳去。次夕复至。入以游语，婢笑不拒，遂与狎。因告曰：「吾家并无男子，外事则托施舅。妾名爱奴。夫人雅敬先生，恐诸婢不洁，故以妾来。今日但须缄密，恐发觉，两无颜也。」一夜，共寝忘晓，为公子所遭，徐惭怍不自安。至夕，婢来曰：「幸夫人重君，不然，败矣！公子入告，夫人急掩其口，若恐君闻。但戒妾勿得久留斋馆而已。」言已，遂去。徐甚德之。然公子不善读，诃责之，则夫人辄为缓颊。初犹遣婢传言；渐亲出，隔户与先生语，往往零涕。顾每晚必问公子日课。徐颇不耐，作色曰：「既从儿懒，又责儿工，此等师我不惯作！请辞。」夫人遣婢谢过，徐乃止。自入馆以来，每欲一出登眺，辄锢闭之。一日，醉中怏闷，呼婢问故。婢言：「无他，恐废学耳。如必欲出，但请以夜。」徐怒曰：「受人数金，便当淹禁死耶！教我夜窜何之乎？久以素食为耻，贽固犹在囊耳。」遂出金置几上，治装欲行。夫人出，脉脉不语，惟掩袂哽咽，使婢返金，启钥送之。徐觉门户偪侧；走数步，日光射入，则身自陷冢中出，四望荒凉，一古墓也。大骇。然心感其义，乃卖所赐金，封堆植树而去。
走了三四里路，天色已晚，才到达他家，门上装饰着沤钉和兽环，俨然是世家大族。老头叫外甥出来拜见，是个十三四岁的少年。老头说：“我妹夫蒋南川，原先是指挥使。只留下这个孩子，并不愚钝，只是娇惯了些。得先生一个月的善加诱导，胜过十年。”不久，摆上宴席，极其丰盛精美；而斟酒上菜，都是婢女和老妈子。一个婢女执壶侍立，大约十五六岁，风姿韵致绝佳，徐生心里暗暗动了心。宴席结束后，老头让人安排好床铺，才告辞离去。天还没亮，孩子就出来上学。徐生刚起床，就有婢女捧着毛巾侍候洗漱，正是那个执壶的婢女。每天三餐，都是这个婢女送来；到了晚上，又来铺床。徐生问：“怎么没有男仆？”婢女笑着不说话，铺好被子径直走了。第二天晚上又来了。徐生用调戏的话挑逗她，婢女笑着不拒绝，于是便与她亲热。婢女告诉他说：“我家并没有男子，外面的事都托付给施舅舅。我名叫爱奴。夫人很敬重先生，怕其他婢女不洁净，所以让我来。只是现在必须保密，恐怕被发觉，双方都没脸面。”一天夜里，两人同睡忘了天亮，被公子撞见了，徐生惭愧不安。到了晚上，婢女来说：“幸亏夫人看重您，不然就坏了！公子进去告诉夫人，夫人急忙捂住他的嘴，好像怕您听到。只是告诫我不要在书斋久留罢了。”说完就走了。徐生很感激她。然而公子不好好读书，徐生呵斥责备他，夫人就总是来说情。起初还派婢女传话；后来渐渐亲自出来，隔着门与先生说话，常常流泪。但每晚必定要问公子的功课。徐生很不耐烦，变了脸色说：“既然纵容孩子懒惰，又要求孩子功课好，这样的老师我不习惯当！请让我辞职。”夫人派婢女来道歉，徐生才作罢。自从进馆以来，每次想出去登高眺望，总是被关着。一天，喝醉了酒心中烦闷，叫来婢女问原因。婢女说：“没有别的，怕荒废学业罢了。如果一定要出去，请等到夜里。”徐生生气地说：“收了人家几两银子，就要被关死在这里吗！叫我夜里逃到哪里去？我早就以白吃饭为耻，聘礼还在口袋里呢。”于是拿出金子放在桌上，收拾行李要走。夫人出来，默默不语，只是掩袖哽咽，让婢女退回金子，打开锁送他出去。徐生觉得门很窄；走了几步，阳光射进来，发现自己从陷下去的坟墓中出来，四望一片荒凉，原来是一座古墓。非常害怕。然而心里感激她的情义，于是卖了所赐的金子，封好坟堆、种上树才离开。
过岁，复经其处，展拜而行。遥见施叟，笑致温凉，邀之殷切。心知其鬼，而欲一问夫人起居，遂相将入村，沽酒共酌，不觉日暮。叟起偿酒价，便言：「寒舍不远，舍妹亦适归宁，望移玉趾，为老夫祓除不祥。」出村数武，又一里落，叩扉入，秉烛向客。俄，蒋夫人自内出，始审视之，盖四十许丽人也。拜谢曰：「式微之族，门户零落，先生泽及枯骨，真无计可以偿之。」言已，泣下。既而呼爱奴，向徐曰：「此婢，妾所怜爱，今以相赠，聊慰客中寂寞。凡有所须，渠亦略能解意。」徐唯唯。少间，兄妹俱去，婢留侍寝。鸡初鸣，叟即来促装送行；夫人亦出，嘱婢善事先生。又谓徐曰：「从此尤宜谨秘，彼此遭逢诡异，恐好事者造言也。」徐诺而别，与婢共骑。至馆，独处一室，与同栖止。或客至，婢不避，人亦不之见也。偶有所欲，意一萌，而婢已致之。又善巫，一挼挲而疴立愈。清明归，至墓所，婢辞而下。徐嘱代谢夫人。曰：「诺。」遂没。数日反，方拟展墓，见婢华妆坐树下，因与俱发。终岁往还，如此为常。欲携同归，执不可。岁杪，辞馆归，相订后期。婢送至前坐处，指石堆曰：「此妾墓也。夫人未出阁时，便从服役，夭殂瘗此。如再过，以炷香相吊，当得复会。」别归，怀思颇苦，敬往祝之，殊无影响。乃市榇发冢，意将载骨归葬，以寄恋慕。穴开自入，则见颜色如生。肤虽未朽，而衣败若灰；头上玉饰金钏，都如新制。又视腰间，裹黄金数铤，卷怀之。始解袍覆尸，抱入材内，赁舆载归；停诸别第，饰以绣裳，独宿其旁，冀有灵应。忽爱奴自外入，笑曰：「劫坟贼在此耶！」徐惊喜慰问。婢曰：「向从夫人往东昌，三日既归，则舍宇已空。频蒙相邀，所以不肯相从者，以少受夫人重恩，不忍离逷耳。今既劫我来，即速瘗葬，便见厚德。」徐问：「古人有百年复生者，今芳体如故，何不效之？」叹曰：「此有定数。世传灵迹，半涉幻妄。要欲复起动履，亦复何难？但不能类生人，故不必也。」乃启棺入，尸即自起，亭亭可爱。探其怀，则冷若冰雪。遂将入棺复卧，徐强止之。婢曰：「妾过蒙夫人宠，主人自异域来，得黄金数万，妾窃取之，亦不甚追问。后濒危，又无戚属，遂藏以自殉。夫人痛妾夭谢，又以宝饰入敛。身所以不朽者，不过得金宝之余气耳。若在人世，岂能久乎？必欲如此，切勿强以饮食；若使灵气一散，则游魂亦消矣。」徐乃构精舍，与共寝处。笑语一如常人；但不食不息，不见生人。年余，徐饮薄醉，执残沥强灌之；立刻倒地，口中血水流溢，终日而尸已变。哀悔无及，厚葬之。
过了一年，又经过那个地方，徐生行礼后继续前行。远远看见施老头，笑着问候寒暖，热情地邀请他。徐生心里知道他是鬼，但想打听夫人的情况，便一起进了村，买酒共饮，不觉天色已晚。老头起身付了酒钱，说：“寒舍不远，我妹妹正好回娘家，希望您移步，为老夫驱除不祥。”出村几步，又到了一个村落，敲门进去，点起蜡烛招待客人。不久，蒋夫人从里面出来，徐生仔细一看，是个四十来岁的美妇人。她拜谢说：“衰微的家族，门户零落，先生恩泽施及枯骨，真不知如何报答。”说完，流下泪来。接着叫来爱奴，对徐生说：“这个婢女，我很怜爱，现在送给您，聊慰客中寂寞。凡有所需，她也略能领会。”徐生连连答应。过了一会儿，兄妹俩都走了，婢女留下侍寝。鸡刚叫，老头就来催促整装送行；夫人也出来，嘱咐婢女好好侍奉先生。又对徐生说：“从此更要谨慎保密，彼此遭遇诡异，怕好事的人造谣。”徐生答应后告别，与婢女共骑一马。到了学馆，独处一室，与她同住。有时客人来了，婢女也不回避，别人也看不见她。偶尔心里想要什么，念头一动，婢女就已经办到了。她又擅长巫术，一按摩病就好了。清明回家，到了墓地，婢女告辞下车。徐生嘱咐她代谢夫人。她说：“好。”便消失了。几天后返回，正要去祭墓，见婢女盛装坐在树下，便一起出发。一年到头来来往往，习以为常。徐生想带她一起回家，她坚决不肯。年底，辞馆回家，约好再会的日期。婢女送到先前坐过的地方，指着石堆说：“这是我的墓。夫人未出嫁时，我就跟随服役，夭折后埋在这里。如果再来，点一炷香吊唁，就能再会。”告别回家后，徐生非常思念，恭敬地去祭拜，却毫无动静。于是买了棺材挖开坟墓，想带她的遗骨回去安葬，以寄托思念。墓穴打开后自己进去，只见她面色如生。皮肤虽未腐烂，但衣服已破败如灰；头上的玉饰和金钏，都像新的一样。又看腰间，裹着几锭黄金，便卷起来揣在怀里。然后解开袍子盖住尸体，抱进棺材，雇车运回；停放在另一处宅子里，给她穿上绣衣，独自睡在旁边，希望有灵验。忽然爱奴从外面进来，笑着说：“劫坟贼在这里！”徐生又惊又喜，连忙慰问。婢女说：“先前跟夫人去东昌，三天后回来，屋子已经空了。屡次蒙您邀请，之所以不肯跟从，是因为从小受夫人大恩，不忍远离。现在既然把我劫来了，就赶快埋葬，便是厚德。”徐生问：“古人有百年后复生的，现在你芳体如故，为什么不效仿呢？”婢女叹道：“这有定数。世上流传的灵异事迹，一半是虚幻妄诞。要想重新起来行动，又有什么难？但不能像活人一样，所以不必了。”于是打开棺材进去，尸体就自己站起，亭亭可爱。摸她怀里，冷得像冰雪。她就要进棺材再躺下，徐生强行阻止。婢女说：“我过分蒙受夫人宠爱，主人从异域来，得到数万黄金，我偷了些，他也不太追究。后来临死时，又没有亲属，就藏起来殉葬。夫人痛惜我夭折，又用宝饰入殓。身体之所以不朽，不过是得了金宝的余气罢了。如果在人世，怎么能长久呢？一定要这样，千万不要强迫我饮食；如果灵气一散，游魂也就消失了。”徐生于是建了精舍，与她同住。她谈笑一如常人；只是不吃不呼吸，不见生人。一年多后，徐生喝得微醉，拿着残酒强灌她；她立刻倒地，口中血水流溢，一天之内尸体就变了样。徐生哀悔不及，厚葬了她。
异史氏曰：「夫人教子，无异人世；而所以待师者何厚也！不亦贤乎！余谓艳尸不如雅鬼，乃以措大之俗莽，致灵物不享其年，惜哉！」
异史氏说：“夫人教育孩子，与人间没有两样；而对待老师又是多么优厚啊！不也贤明吗！我认为艳丽的尸体不如优雅的鬼魂，却因为穷书生的粗俗莽撞，致使灵物不能享尽天年，可惜啊！”
章丘朱生，素刚鲠，设帐于某贡士家。每谴弟子，内辄遣婢为乞免，不听。一日，亲诣窗外，与朱关说。朱怒，执界方，大骂而出。妇惧而奔；朱追之，自后横系臀股，锵然作皮肉声。一何可笑！
章丘有个朱生，一向刚直，在某贡士家教书。每次责罚弟子，内室就派婢女来求情，他不听。一天，夫人亲自到窗外，与朱生说情。朱生大怒，拿着戒尺，大骂着冲出来。妇人害怕逃跑；朱生追上去，从后面横打她的臀股，发出清脆的皮肉声。多么可笑啊！
长山某，每延师，必以一年束金，合终岁之虚盈，计每日得如干数；又以师离斋、归斋之日，详记为籍；岁终，则公同按日而乘除之。马生馆其家，初见操珠盘来，得故甚骇；既而暗生一术，反嗔为喜，听其覆算不少校。翁大悦，坚订来岁之约。马辞以故。遂荐一生乖谬者自代。及就馆，动辄诟骂，翁无奈，悉含忍之。岁杪，携珠盘至。生勃然忿极，姑听其算。翁又以途中日尽归于西，生不受，拨珠归东。两争不决，操戈相向，两人破头烂额而赴公庭焉。
长山有个人，每次聘请老师，必定按一年的束脩，合计全年的实际天数，算出每天该得多少；又把老师离馆和回馆的日子详细记在簿册上；年底时，就公开按日计算扣除。马生在他家教书，初次见他拿着算盘来，得知原因后很惊讶；随后暗生一计，反而转怒为喜，听任他核算，一点也不计较。老头非常高兴，坚决约定来年继续聘请。马生借故推辞，就推荐了一个性情乖谬的书生代替自己。等到那书生来教书，动不动就辱骂，老头无奈，全都忍气吞声。年底时，老头又拿着算盘来。书生勃然大怒，暂且听他计算。老头又把途中日子全算作西家（即老师）的，书生不接受，拨动算珠算作东家（即主人）的。两人争执不下，动起手来，打得头破血流，闹到了公堂上。
单父宰
单父宰
青州民某，五旬余，继娶少妇。二子恐其复育，乘父醉，潜割睪丸而药糁之。父觉，托病不言。久之，创渐平。忽入室，刀缝绽裂，血溢不止，寻毙。妻知其故，讼于官。官械其子，果伏。骇曰：「余今为『单父宰』矣！」并诛之。
青州有个百姓，五十多岁，续娶了一个年轻妻子。他的两个儿子担心父亲再生孩子，趁父亲喝醉时，偷偷割了他的睾丸，并撒上药粉。父亲发觉后，假装生病不说。过了很久，伤口渐渐愈合。忽然有一天他进房间，刀口裂开，血流不止，不久就死了。妻子知道原因，告到官府。官员拷问两个儿子，他们果然认罪。官员惊讶地说：“我今天成了‘单父宰’（指割睾丸的案子）了！”于是将两人都处死了。
邑有王生者，娶月余而出其妻。妻父讼之。时淄宰辛公，问王何故出妻。答云：「不可说。」固诘之。曰：「以其不能产育耳。」公笑曰：「妄哉！月余新妇，何知不产？」忸怩久之，告曰：「其阴甚偏。」公笑曰：「是则偏之为害，而家之所以不齐也。」此可与「单父宰」并传一笑。
县里有个王生，娶妻一个多月就休了她。岳父告到官府。当时淄川县令辛公问王生为什么休妻。王生回答：“不能说。”辛公坚持追问，王生说：“因为她不能生育。”辛公笑着说：“荒谬！才一个多月的新媳妇，怎么知道不能生育？”王生忸怩了很久，才说：“她的阴部很偏。”辛公笑着说：“这就是偏的害处，所以家庭不和睦啊。”这件事可以和“单父宰”一起作为笑谈流传。
孙必振
孙必振
孙必振渡江，值大风雷，舟船荡摇，同舟大恐。忽见金甲神立云中，手持金字牌下示；诸人共仰视之，上书「孙必振」三字，甚真。众谓孙：「必汝有犯天谴，请自为一舟，勿相累。」孙尚无言，众不待其肯可，视旁有小舟，共推置其上。孙既登舟，回首，则前舟覆矣。
孙必振渡江时，遇到大风雷，船只摇晃，同船的人非常恐惧。忽然看见一位金甲神站在云中，手持金字牌向下示意；大家仰头看去，牌上写着“孙必振”三个字，非常清晰。众人对孙必振说：“一定是你触犯了天罚，请你独自坐一条船，不要连累我们。”孙必振还没说话，众人不等他同意，看见旁边有条小船，就一起把他推了上去。孙必振登上小船后，回头一看，原来的船已经翻了。
邑人
邑人
邑有乡人，素无赖。一日，晨起，有二人摄之去。至市头，见屠人以半猪悬架上，二人便极力推挤之，忽觉身与肉合，二人亦迳去。少间，屠人卖肉，操刀断割，遂觉一刀一痛，彻于骨髓。后有邻翁来市肉，苦争低昂，添脂搭肉，片片碎割，其苦更惨。肉尽，乃寻途归；归时，日已向辰。家人谓其晏起，乃细述所遭。呼邻问之，则市肉方归，言其片数、斤数，毫发不爽。崇朝之间，已受凌迟一度，不亦奇哉！
县里有个乡下人，一向无赖。一天早晨起床，有两个人把他带走了。到了集市头，看见一个屠夫把半扇猪挂在架子上，那两人就用力推挤他，忽然觉得身体和猪肉合为一体，那两人也径直离开了。过了一会儿，屠夫卖肉，操刀切割，他就感到每割一刀就一阵疼痛，直入骨髓。后来有个邻居老翁来买肉，苦苦争论价钱高低，添油加肉，一片片碎割，他的痛苦更加惨烈。肉卖完后，他才找到路回家；到家时，天已快到辰时。家人说他起得晚，他就详细讲述了遭遇。叫来邻居一问，邻居正好买肉回来，说的片数和斤数，毫厘不差。一个早晨之间，就受了一次凌迟之刑，不是很奇怪吗！
元宝
元宝
广东临江山崖巉岩，常有元宝嵌石上。崖下波涌，舟不可泊。或荡桨近摘之，则牢不可动；若其人数应得此，则一摘即落，回首已复生矣。
广东临江的山崖陡峭，常有元宝嵌在石头上。崖下波涛汹涌，船只无法停泊。有人划桨靠近去摘取，却牢固不动；如果这人命里该得到它，那么一摘就掉下来，回头一看，原来地方又长出新的了。
研石
研石
王仲超言：「洞庭君山间有石洞，高可容舟，深暗不测，湖水出入其中。尝秉烛泛舟而入，见两壁皆黑石，其色如漆，按之而软；出刀割之，如切硬腐。随意制为研。既出，见风则坚凝过于他石。试之墨，大佳。估舟游楫，往来甚众，中有佳石，不知取用，亦赖好奇者之品题也。」
王仲超说：“洞庭湖的君山之间有个石洞，高度可以容纳船只，深暗莫测，湖水在其中出入。我曾举着蜡烛划船进去，看见两壁都是黑石，颜色像漆一样，按上去很软；用刀割它，就像切硬豆腐。随意制成砚台。出来之后，见风就变得比别的石头还坚硬。用来试墨，效果很好。商船游船来来往往很多，其中有这么好的石头，却不知道取用，也全靠好奇的人来品评题识啊。”
武夷
武夷
武夷山有削壁千仞，人每于下拾沈香玉块焉。太守闻之，督数百人作云梯，将造顶以觇其异，三年始成。太守登之，将及巅，见大足伸下，一拇指粗于捣衣杵，大声曰：「不下，将堕矣！」大惊，疾下。才至地，则架木朽折，崩坠无遗。
武夷山有千仞高的峭壁，人们常在下面捡到沉香和玉块。太守听说了，督率几百人制作云梯，打算登上山顶看看奇异之处，三年才做成。太守登上去，快到山顶时，看见一只大脚伸下来，一个拇指比捣衣杵还粗，大声说：“不下去，就要掉下来了！”太守大惊，急忙下来。刚下到地面，云梯的木架就腐朽折断，全部崩塌坠落。
大鼠
大鼠
万历间，宫中有鼠，大与猫等，为害甚剧。遍求民间佳猫捕制之，辄被噉食。适异国来贡狮猫，毛白如雪。抱投鼠屋，阖其扉，潜窥之。猫蹲良久，鼠逡巡自穴中出，见猫，怒奔之。猫避登几上，鼠亦登，猫则跃下。如此往复，不啻百次。众咸谓猫怯，以为是无能为者。既而鼠跳掷渐迟，硕腹似喘，蹲地上少休。猫即疾下，爪掬顶毛，口龁首领，辗转争持，猫声呜呜，鼠声啾啾。启扉急视，则鼠首已嚼碎矣。然后知猫之避，非怯也，待其惰也。彼出则归，彼归则复，用此智耳。噫！匹夫按剑，何异鼠乎！
万历年间，宫里有只老鼠，大小和猫差不多，为害很严重。到处寻找民间的好猫来捕捉它，结果都被它吃掉了。恰好外国进贡来一只狮猫，毛白如雪。把它抱到老鼠出没的屋子，关上门，偷偷观察。猫蹲了很久，老鼠才从洞里探头探脑地出来，看见猫，就愤怒地扑向它。猫避开跳上桌子，老鼠也跳上去，猫又跳下来。这样反复了不下百次。大家都说猫胆小，认为它没什么本事。不久老鼠跳跃渐渐慢了，大肚子好像在喘气，蹲在地上稍作休息。猫就迅速跳下，用爪子抓住老鼠头顶的毛，用嘴咬住它的头颈，翻滚争斗，猫发出呜呜声，老鼠发出啾啾声。打开门急忙一看，老鼠的头已经被嚼碎了。这才知道猫的躲避，不是胆小，而是等待它疲惫。对方出击就退回，对方退回就再进攻，用的是这种智谋啊。唉！普通人按剑发怒，和这只老鼠有什么不同呢！
张不量
张不量
贾人某，至直隶界，忽大雨雹，伏禾中。闻空中云：「此张不量田，勿伤其稼。」贾私意张氏既云「不良」，何反祐护。雹止，入村，访问其人，且问取名之义。盖张素封，积粟甚富。每春间贫民就贷，偿时多寡不校，悉内之，未尝执概取盈，故名「不量」，非不良也。众趋田中，见稞穗摧折如麻，独张氏诸田无恙。
有个商人，到了直隶地界，忽然下起大冰雹，他趴在庄稼地里。听到空中说：“这是张不量的田，不要伤害他的庄稼。”商人私下想，张氏既然叫“不良”，为什么反而保佑他。冰雹停了，他进村打听这个人，并问取名的含义。原来张氏一向富有，囤积了很多粮食。每年春天贫民来借贷，偿还时多少都不计较，全都收下，从不拿量具取满，所以叫“不量”，不是“不良”。众人跑到田里，看到庄稼穗子被摧折得像乱麻一样，只有张氏的各块田完好无损。
牧竖
牧竖
两牧竖入山至狼穴，穴有小狼二，谋分捉之。各登一树，相去数十步。少顷，大狼至，入穴失子，意甚仓皇。竖于树上扭小狼蹄耳故令嗥；大狼闻声仰视，怒奔树下，号且爬抓。其一竖又在彼树致小狼鸣急；狼辍声四顾，始望见之，乃舍此趋彼，跑号如前状。前树又鸣，又转奔之。口无停声，足无停趾，数十往复，奔渐迟，声渐弱；既而奄奄僵卧，久之不动。竖下视之，气已绝矣。今有豪强子，怒目按剑，若将搏噬；为所怒者，乃阖扇去。豪力尽声嘶，更无敌者，岂不畅然自雄？不知此禽兽之威，人故弄之以为戏耳。
两个牧童进山来到狼窝，窝里有两只小狼，他们商量好分别捉住。各自爬上一棵树，相距几十步。过了一会儿，大狼回来了，进窝发现丢了小狼，非常惊慌。一个牧童在树上扭小狼的蹄子和耳朵，故意让它嚎叫；大狼听到声音仰头看，愤怒地跑到树下，一边嚎叫一边爬抓。另一个牧童又在另一棵树上让小狼急叫；大狼停止叫声四处张望，才看见它，就丢下这棵树跑向那棵树，奔跑嚎叫像之前一样。前一棵树又响起叫声，又转身奔过去。嘴里不停叫，脚下不停跑，来回几十次，奔跑渐渐慢了，叫声渐渐弱了；接着奄奄一息地僵卧在地，很久不动。牧童下来一看，已经断气了。现在有些豪强子弟，怒目按剑，好像要搏斗吞噬；被他们发怒的人，却关上门离开了。他们力气用尽声音嘶哑，再也没有对手，难道不觉得畅快自雄吗？却不知道这种禽兽般的威风，不过是人故意戏弄他们罢了。
富翁
富翁
富翁某，商贾多贷其赀。一日出，有少年从马后，问之，亦假本者。翁诺之。至家，适几上有钱数十，少年即以手叠钱，高下堆垒之。翁谢去，竟不与赀。或问故。翁曰：「此人必善博，非端人也，所熟之技，不觉形于手足矣。」访之果然。
有个富翁，很多商人向他借贷资金。一天出门，有个少年跟在他马后，一问，也是来借本钱的。富翁答应了。到家时，恰好桌上有几十文钱，少年就用手叠钱，高低堆垒起来。富翁谢绝了他，最终没给钱。有人问原因。富翁说：“这人一定擅长赌博，不是正派人，他熟练的手法，不自觉地表现在手脚上了。”一打听，果然如此。
王司马
王司马
新城王大司马霁宇镇北边时，常使匠人铸一大杆刀，阔盈尺，重百钧。每按边，辄使四人扛之。卤簿所止，则置地上，故令北人捉之，力撼不可少动。司马阴以桐木依样为刀，宽狭大小无异，贴以银箔，时于马上舞动。诸部落望见，无不震悚。
新城的王大司马（王霁宇）镇守北方边境时，常常让工匠铸造一把大杆刀，刀宽超过一尺，重达百钧（约三千斤）。每次巡视边境，就派四个人扛着它。仪仗队停下时，就把刀放在地上，故意让北方人试着去拿，他们用尽全力也撼动不了分毫。王司马暗中用桐木按照同样的样式做了一把刀，宽窄大小完全一样，贴上银箔，时常在马上挥舞。各个部落的人看见后，无不震惊恐惧。
又于边外埋苇薄为界，横斜十余里，状若藩篱，扬言曰：「此吾长城也。」北兵至，悉拔而火之。司马又置之。既而三火，乃以𪿫石伏机其下，北兵焚薄，药石尽发，死伤甚众。
他又在边境外面埋设芦苇薄作为边界，横斜十多里，形状像篱笆，扬言说：“这是我的长城。”北方的士兵来了，全部拔掉并烧毁了它。王司马又重新设置。这样反复被烧了三次后，他就在芦苇薄下面埋设了火炮和石雷机关。北方士兵再次焚烧芦苇薄时，火药和石块全部引爆，死伤惨重。
既遁去，司马设薄如前。北兵遥望皆却走，以故帖服若神。后司马乞骸归，塞上复警。召再起；司马时年八十有三，力疾陛辞。上慰之曰：「但烦卿卧治耳。」于是司马复至边。每止处，辄卧幛中。北人闻司马至，皆不信，因假议和，将验真伪。启帘，见司马坦卧，皆望榻伏拜，挢舌而退。
他们逃走后，王司马又像以前一样设置芦苇薄。北方士兵远远望见就都退却逃跑，因此对他像神一样敬畏服从。后来王司马告老还乡，边塞又出现警报。朝廷召他再次出山；王司马当时八十三岁，带病入朝辞行。皇上安慰他说：“只需麻烦您躺着治理就行了。”于是王司马又到了边境。每到一处驻地，他就躺在帐幕中。北方人听说王司马来了，都不相信，于是假借议和的名义，来验证真假。掀开帘子，看见王司马坦然地躺着，都对着床榻伏地跪拜，惊得舌头翘起，然后退去。
岳神
岳神
扬州提同知，夜梦岳神召之，词色愤怒。仰见一人侍神侧，少为缓颊。醒而恶之。早诣岳庙，默作祈禳。既出，见药肆一人，绝肖所见。问之，知为医生。既归，暴病，特遣人聘之。至则出方为剂，暮服之，中夜而卒。或言：阎罗王与东岳天子，日遣侍者男女十万八千众，分布天下作巫医，名「勾魂使者」。用药者不可不察也！
扬州的提同知，夜里梦见岳神召唤他，神色愤怒。他抬头看见一个人侍立在神旁边，稍微替他说了几句好话。醒来后他感到很不吉利。早晨他到岳庙去，默默祈祷消灾。出来后，看见药铺里有一个人，和梦中见到的人极其相似。一问，知道是个医生。回家后，他突然得了重病，特意派人去请那个医生。医生来了后开了药方配了药，晚上服下，半夜就死了。有人说：阎罗王和东岳大帝，每天派遣男女侍者十万八千名，分布天下做巫医，名叫“勾魂使者”。用药的人不可不仔细考察啊！
小梅
小梅
蒙阴王慕贞，世家子也。偶游江浙，见媪哭于途，诘之。言：「先夫止遗一子，今犯死刑，谁有能出之者？」王素慷慨，志其姓名，出橐中金为之斡旋，竟释其罪。其人出，闻王之救己也，茫然不解其故，访诣旅邸，感泣谢问。王曰：「无他，怜汝母老耳。」其人大骇曰：「母故已久。」王亦异之。抵暮，媪来申谢，王咎其谬诬。媪曰：「实相告：我东山老狐也。二十年前曾与儿父有一夕之好，故不忍其鬼之馁也。」王悚然起敬，再欲诘之，已杳。
蒙阴人王慕贞，是官宦人家的子弟。他偶然到江浙一带游玩，看见一个老妇人在路上哭泣，就上前询问。老妇人说：“我死去的丈夫只留下一个儿子，现在他犯了死罪，谁能有办法救他出来呢？”王慕贞一向慷慨大方，记住了她儿子的姓名，拿出自己口袋里的钱为他奔走说情，最终竟然免除了他的罪责。那个人出狱后，听说王慕贞救了自己，茫然不解其中的缘故，找到王慕贞住的旅店拜访，感动得流泪道谢并询问原因。王慕贞说：“没有别的，只是可怜你母亲年老罢了。”那个人非常惊讶地说：“我母亲已经去世很久了。”王慕贞也感到奇怪。到了傍晚，老妇人来道谢，王慕贞责怪她撒谎骗人。老妇人说：“实话告诉你：我是东山的老狐狸。二十年前曾经和你父亲有过一夜之情，所以不忍心看到他的儿子死后无人祭祀而挨饿。”王慕贞听后惊恐又肃然起敬，想再追问，老妇人已经消失不见了。
异史氏曰：「不绝人嗣者，人亦不绝其嗣，此人也而实天也。至座有良朋，车裘可共；迨宿莽既滋，妻子陵夷，则车中人望望然去之矣。死友而不忍忘，感恩而思所报，独何人哉！狐乎！倘尔多财，吾为尔宰。」
异史氏说：“不断绝别人后代的人，别人也不会断他的后代，这虽然是人的行为，实际是天意。至于座上有好朋友，车马皮裘可以共享；等到野草滋生、妻儿落魄时，车上的人却远远地避开了。对死去的朋友不忍忘记，感恩而想着报答，这是怎样的人啊！狐狸啊！如果你有很多钱财，我愿意为你管理。”
药僧
药僧
济宁某，偶于野寺外，见一游僧，向阳扪虱；杖挂葫芦，似卖药者。因戏曰：「和尚亦卖房中丹否？」僧曰：「有。弱者可强，微者可巨，立刻见效，不俟经宿。」某喜求之。僧解衲角，出药一丸，如黍大，令吞之。约半炊时，下部暴长；逾刻自扪，增于旧者三之一。心犹未足，窥僧起遗，窃解衲，拈二三丸并吞之。俄觉肤若裂，筋若抽，项缩腰橐，而阴长不已。大惧，无法。僧返，见其状，惊曰：「子必窃吾药矣！」急与一丸，始觉休止。解衣自视，则几与两股鼎足而三矣。缩颈蹒跚而归。父母皆不能识。从此为废物，日卧街上，多见之者。
济宁有个人，偶然在野外寺庙外，看见一个游方和尚，在太阳下捉虱子；手杖上挂着葫芦，像是卖药的。于是开玩笑说：“和尚也卖房中丹吗？”和尚说：“有。弱的可以变强，小的可以变大，立刻见效，不用等一夜。”那人高兴地求药。和尚解开僧衣角，取出一丸药，像黍米大小，让他吞下。大约半顿饭时间，下体突然变长；过了一刻自己摸，比原来增加了三分之一。心里还不满足，偷看和尚起身去厕所，偷偷解开僧衣，拈了两三丸一起吞下。不久觉得皮肤像裂开，筋像抽动，脖子缩、腰弯，而阴茎不断增长。非常害怕，没办法。和尚回来，看到他的样子，吃惊地说：“你一定偷了我的药！”急忙给他一丸，才觉得停止。解开衣服自己看，几乎和两条腿鼎足而三了。缩着脖子蹒跚地回家。父母都认不出他。从此成了废物，每天躺在街上，很多人见过他。
于中丞
于中丞
于中丞成龙，按部至高邮。适巨绅家将嫁女，妆匳甚富，夜被穿窬席卷而去。刺史无术。公令诸门尽闭，止留一门放行人出入，吏目守之，严搜装载。又出示谕阖城户口，各归第宅，候次日查点搜掘，务得赃物所在。乃阴嘱吏目：设有城门中出入至再者，捉之。过午，得二人，一身之外，并无行装。公曰：「此真盗也。」二人诡辨不已。公令解衣搜之，见袍服内著女衣二袭，皆匳中物也。──盖恐次日大搜，急于移置，而物多难携，故密著而屡出之也。
于成龙中丞，巡视辖区到了高邮。正好有个大绅士家要嫁女儿，嫁妆非常丰厚，夜里被小偷翻墙全部偷走。刺史没有办法。于公命令所有城门都关闭，只留一个门让人出入，吏目看守，严格搜查装载的行李。又出告示告知全城居民，各自回家，等候第二天查点搜查挖掘，务必找到赃物所在。于是暗中嘱咐吏目：如果有人从城门出入两次，就抓住他。过了中午，抓到两个人，除了身上，没有行李。于公说：“这是真正的盗贼。”两人不停地狡辩。于公命令解开衣服搜查，看到袍服里面穿着两套女衣，都是嫁妆里的东西。——大概是怕第二天大搜查，急于转移，而东西多难携带，所以秘密穿着多次出入。
又公为宰时，至邻邑。早旦，经郭外，见二人以床舁病人，覆大被；枕上露发，发上簪凤钗一股，侧眠床上。有三四健男夹随之，时更番以手拥被，令压身底，似恐风入。少顷，息肩路侧，又使二人更相为荷。于公过，遣隶回问之，云是妹子垂危，将送归夫家。公行二三里，又遣隶回，视其所入何村。隶尾之，至一村舍，两男子迎之而入。还以白公。公谓其邑宰：「城中得无有劫寇否？」宰曰：「无之。」时功令严，上下讳盗，故即被盗贼劫杀，亦隐忍而不敢言。公就馆舍，嘱家人细访之，果有富室被强寇入家，炮烙而死。公唤其子来，诘其状，子固不承。公曰：「我已代捕大盗在此，非有他也。」子乃顿首哀泣，求为死者雪恨。公叩关往见邑宰，差健役四鼓出城，直至村舍，捕得八人，一鞫而伏。诘其病妇何人。盗供：「是夜同在勾栏，故与妓女合谋，置金床上，令抱卧至窝处始瓜分耳。」共服于公之神。或问所以能知之故。公曰：「此甚易解，但人不关心耳。岂有少妇在床，而容入手衾底者。且易肩而行，其势甚重，交手护之，则知其中必有物矣。若病妇昏愦而至，必有妇人倚门而迎；止见男子，并不惊问一言，是以确知其为盗也。」
另外，于公当县令时，到邻县。早晨，经过城外，看见两个人用床抬着病人，盖着大被子；枕头上露出头发，头发上插着一支凤钗，侧身躺在床上。有三四个健壮男子跟随着，不时轮换用手按住被子，让它压在身下，好像怕风吹进去。过了一会儿，在路边休息，又让两个人轮换抬着。于公经过，派差役回去问他们，说是妹妹病危，要送回夫家。于公走了二三里，又派差役回去，看他们进了哪个村。差役跟踪他们，到了一间村舍，两个男子迎接他们进去。回来报告于公。于公对那个县的县令说：“城里有没有抢劫的强盗？”县令说：“没有。”当时法令严厉，上下都隐瞒盗案，所以即使被盗贼抢劫杀害，也隐忍不敢说。于公到了馆舍，嘱咐家人仔细查访，果然有富户被强盗闯入家中，用炮烙致死。于公叫来他的儿子，询问情况，儿子坚决不承认。于公说：“我已经代你抓到大盗在这里，没有别的意思。”儿子于是叩头哀哭，请求为死者报仇雪恨。于公敲门去见县令，派健壮差役在四更出城，直到村舍，抓到八个人，一审问就认罪了。问那个病妇是谁。盗贼供认：“那夜同在妓院，所以和妓女合谋，把金银放在床上，让她抱着躺着到窝点才分赃。”大家都佩服于公的神明。有人问能知道的原因。于公说：“这很容易理解，只是人们不关心罢了。哪有少妇在床上，却让人把手伸进被子底下的。而且换肩抬着，分量很重，交替换手护着，就知道里面一定有东西。如果病妇昏迷到来，一定有妇人倚门迎接；只见男子，并不惊讶问一句话，所以确知他们是盗贼。”
皂隶
皂隶
万历间，历城令梦城隍索人服役，即以皂隶八人书姓名于牒，焚庙中；至夜，八人皆死。庙东有酒肆，肆主故与一隶有素。会夜来沽酒，问：「款何客？」答云：「僚友甚多，沽一尊少叙姓名耳。」质明，见他役，始知其人已死。入庙启扉，则瓶在焉，贮酒如故。归视所与钱，皆纸灰也。令肖八像于庙。诸役得差，皆先酬之乃行；不然，必遭笞谴。
万历年间，历城县令梦见城隍要人服役，就把八个皂隶的名字写在文书上，在庙里烧了；到夜里，八个人都死了。庙东有个酒店，店主本来和一个皂隶有交情。正好夜里来买酒，问：“招待什么客人？”回答说：“同僚朋友很多，买一壶酒稍微叙叙姓名罢了。”天亮后，看到其他差役，才知道那人已经死了。进庙开门，酒瓶还在那里，酒还像原来一样。回去看给的钱，都是纸灰。县令在庙里塑了八个人的像。差役们接到差事，都先祭拜他们才出发；不然，一定会遭到鞭打责罚。
绩女
绩女
绍兴有寡媪夜绩，忽一少女推扉入，笑曰：「老姥无乃劳乎？」视之，年十八九，仪容秀美，袍服炫丽。媪惊问：「何来？」女曰：「怜媪独居，故来相伴。」媪疑为侯门亡人，苦相诘。女曰：「媪勿惧，妾之孤，亦犹媪也。我爱媪洁，故相就，两免岑寂，固不佳耶？」媪又疑为狐，默然犹豫。女竟升床代绩。曰：「媪无忧，此等生活，妾优为之，定不以口腹相累。」媪见其温婉可爱，遂安之。夜深，谓媪曰：「携来衾枕，尚在门外，出溲时，烦捉之。」媪出，果得衣一裹。女解陈榻上，不知是何等锦绣，香滑无比。媪亦设布被，与女同榻。罗衿甫解，异香满室。既寝，媪私念：遇此佳人，可惜身非男子。女子枕边笑曰：「姥七旬，犹妄想耶？」媪曰：「无之。」女曰：「既不妄想，奈何欲作男子？」媪愈知为狐，大惧。女又笑曰：「愿作男子，何心而又惧我耶？」媪益恐，股战摇床。女曰：「嗟乎！胆如此大，还欲作男子！实相告：我真仙人，然非祸汝者。但须谨言，衣食自足。」媪早起，拜于床下。女出臂挽之，臂腻如脂，热香喷溢；肌一著人，觉皮肤松快。媪心动，复涉遐想。女哂曰：「婆子战栗才止，心又何处去矣！使作丈夫，当为情死。」媪曰：「使是丈夫，今夜那得不死！」由是两心浃洽，日同操作。视所绩，匀细生光，织为布，晶莹如锦，价较常三倍。媪出，则扃其户；有访媪者，辄于他室应之。居半载，无知者。后媪渐泄于所亲，里中姊妹行皆托媪以求见。女让曰：「汝言不慎，我将不能久居矣。」媪悔失言，深自责；而求见者日益众，至有以势迫媪者。媪涕泣自陈。女曰：「若诸女伴，见亦无妨；恐有轻薄儿，将见狎侮。」媪复哀恳，始许之。越日，老媪少女，香烟相属于道。女厌其烦，无贵贱，悉不交语，惟默然端坐，以听朝参而已。乡中少年闻其美，神魂倾动，媪悉绝之。有费生者，邑之名士，倾其产，以重金啗媪。媪诺，为之请。女已知之，责曰：「汝卖我耶？」媪伏地自投。女曰：「汝贪其赂，我感其痴，可以一见。然而缘分尽矣。」媪又伏叩。女约以明日。生闻之，喜，具香烛而往，入门长揖。女帘内与语，问：「君破产相见，将何以教妾也？」生曰：「实不敢他有所干，祗以王嫱、西子，徒得传闻，如不以冥顽见弃，俾得一阔眼界，下愿已足。若休咎自有定数，非所乐闻。」忽见布幕之中，容光射露，翠黛朱樱，无不毕现，似无帘幌之隔者。生意眩神驰，不觉倾拜。拜已而起，则厚幙沉沉，闻声不见矣。悒怅间，窃恨未睹下体；俄见帘下绣履双翘，瘦不盈指。生又拜。帘中语曰：「君归休！妾体惰矣！」媪延生别室，烹茶为供。生题「南乡子」一调于壁云：「隐约画帘前，三寸凌波玉笋尖；点地分明莲瓣落，纤纤，再著重台更可怜。花衬凤头弯，入握应知软似绵；但愿化为蝴蝶去，裙边，一嗅余香死亦甜。」题毕而去。女览题不悦，谓媪曰：「我言缘分已尽，今不妄矣。」媪伏地请罪。女曰：「罪不尽在汝。我偶堕情障，以色身示人，遂被淫词污亵，此皆自取，于汝何尤。若不速迁，恐陷身情窟，转劫难出矣。」遂襆被出。媪追挽之，转瞬已失。
绍兴有个寡妇夜里纺线，忽然一个少女推门进来，笑着说：“老妈妈不累吗？”看她年纪十八九岁，容貌秀美，衣服华丽。寡妇吃惊地问：“从哪里来？”少女说：“可怜您独居，所以来相伴。”寡妇怀疑她是大户人家逃出来的，苦苦追问。少女说：“您别怕，我的孤单也像您一样。我喜欢您洁净，所以来投靠，彼此免去寂寞，不是很好吗？”寡妇又怀疑她是狐狸，沉默犹豫。少女竟上床替她纺线，说：“您别愁，这种活我擅长，一定不会拖累您吃饭。”寡妇见她温柔可爱，就安心了。夜深时，少女对寡妇说：“带来的被褥还在门外，您出去方便时，麻烦拿进来。”寡妇出去，果然拿到一包衣物。少女打开铺在床上，不知是什么锦绣，又香又滑。寡妇也铺了布被，与少女同床。刚解开罗衣，满屋异香。睡下后，寡妇暗想：遇到这样的美人，可惜自己不是男子。少女在枕边笑着说：“您七十岁了，还妄想吗？”寡妇说：“没有。”少女说：“既然不妄想，为什么想作男子？”寡妇更确信她是狐狸，非常害怕。少女又笑着说：“想作男子，怎么又怕我呢？”寡妇更怕，腿抖得摇床。少女说：“唉！胆子这么大，还想作男子！实话告诉您：我真是仙人，但不是害您的。只要您谨慎说话，衣食自足。”寡妇早起，在床下跪拜。少女伸出胳膊扶她，胳膊滑腻如脂，热香喷溢；肌肤一接触人，觉得皮肤松快。寡妇心动，又起遐想。少女嘲笑说：“婆子刚不抖了，心又跑到哪里去了！要是作男子，定会为情而死。”寡妇说：“要是男子，今夜哪能不死！”从此两人融洽，白天一起劳作。看她纺的线，匀细发光，织成布，晶莹如锦，价格比平常高三倍。寡妇出门，就锁上门；有人来访，就在别的房间应答。住了半年，没人知道。后来寡妇渐渐向亲友泄露，街坊姐妹都托她求见。少女责备说：“你说话不谨慎，我不能久住了。”寡妇后悔失言，深深自责；但求见的人越来越多，甚至有人用权势逼迫寡妇。寡妇哭着解释。少女说：“如果都是女伴，见见也无妨；只怕有轻薄男子，会来调戏。”寡妇又哀求，才答应。第二天，老妇少女，香烟缭绕在路上。少女厌烦，无论贵贱，都不交谈，只是默然端坐，听凭朝拜而已。乡里少年听说她美，神魂颠倒，寡妇都拒绝了。有个费生，是县里的名士，倾家荡产，用重金贿赂寡妇。寡妇答应，替他请求。少女已经知道，责备说：“你卖我吗？”寡妇伏地认罪。少女说：“你贪他的贿赂，我感他的痴情，可以一见。但缘分尽了。”寡妇又叩头。少女约定第二天。费生听说，高兴地备好香烛前往，进门长揖。少女在帘内与他说话，问：“您破产相见，想教我什么呢？”费生说：“实在不敢有别的要求，只因为王嫱、西子，只是传闻，如不嫌弃我愚钝，让我一睹芳容，心愿就满足了。至于吉凶自有定数，不是我想听的。”忽然见布幕中，容光显露，翠眉朱唇，无不显现，好像没有帘子隔开。费生眼花缭乱，不觉倾倒跪拜。拜完起身，厚幕沉沉，只闻声不见人。惆怅间，暗恨没看到下身；不久见帘下绣鞋双翘，瘦不盈指。费生又拜。帘中说：“您回去吧！我身子懒了！”寡妇请费生到别室，烹茶招待。费生在墙上题了一首《南乡子》：“隐约画帘前，三寸凌波玉笋尖；点地分明莲瓣落，纤纤，再著重台更可怜。花衬凤头弯，入握应知软似绵；但愿化为蝴蝶去，裙边，一嗅余香死亦甜。”题完离去。少女看了不悦，对寡妇说：“我说缘分已尽，现在不假了。”寡妇伏地请罪。少女说：“罪不全在你。我偶然堕入情障，以色身示人，就被淫词污亵，这都是自取，与你何干。如不速迁，恐怕陷身情窟，难以解脱。”于是收拾被褥出门。寡妇追赶挽留，转眼已消失。
红毛毡
红毛毡
红毛国，旧许与中国相贸易。边帅见其众，不许登岸。红毛人固请：「赐一毡地足矣。」帅思一毡所容无几，许之。其人置毡岸上，仅容二人；拉之，容四五人；且拉且登，顷刻毡大亩许，已数百人矣。短刃并发，出于不意，被掠数里而去。
红毛国，过去允许与中国贸易。边帅见他们人多，不许登岸。红毛人坚持请求：“赐一块毡子大的地方就够了。”边帅想一块毡子容不下多少人，就答应了。那人把毡子放在岸上，只容两人；一拉，容四五人；边拉边上岸，顷刻间毡子大到一亩左右，已有几百人了。短刀齐出，出其不意，被劫掠了几里地才离开。
抽肠
抽肠
莱阳民某昼卧，见一男子与妇人握手入。妇黄肿，腰粗欲仰，意象愁苦。男子促之曰：「来，来！」某意其苟合者，因假睡以窥所为。既入，似不见榻上有人。又促曰：「速之！」妇便自坦胸怀，露其腹，腹大如鼓。男子出屠刀一把，用力刺入，从心下直剖至脐，蚩蚩有声。某大惧，不敢喘息。而妇人攒眉忍受，未尝少呻。男子口啣刀，入手于腹，捉肠挂肘际；且挂且抽，顷刻满臂。乃以刀断之，举置几上，还复抽之。几既满，悬椅上；椅又满，乃肘数十盘，如渔人举网状，望某首边一掷。觉一阵热腥，面目喉鬲覆压无缝。某不能复忍，以手推肠，大号起奔。肠堕榻前，两足被絷，冥然而倒。家人趋视，但见身绕猪脏；既入审顾，则初无所有。众各自谓目眩，未尝骇异。及某述所见，始共奇之。而室中并无痕迹，惟数日血腥不散。
莱阳有个百姓白天躺着，见一男子与妇人拉手进来。妇人黄肿，腰粗得向后仰，神情愁苦。男子催促说：“来，来！”这人以为是苟合之事，就假装睡觉看他们做什么。进来后，好像没看到床上有人。又催促说：“快点！”妇人就坦开胸膛，露出肚子，肚子大如鼓。男子拿出一把屠刀，用力刺入，从心口直剖到肚脐，发出声音。这人非常害怕，不敢喘气。而妇人皱眉忍受，没哼一声。男子嘴里衔着刀，手伸进肚子，抓住肠子挂在肘上；边挂边抽，顷刻间挂满手臂。然后用刀割断，举起来放在桌上，又继续抽。桌子满了，挂在椅子上；椅子也满了，就肘上缠了几十圈，像渔夫举网一样，朝这人头边一扔。觉得一阵热腥，脸面喉咙被压得密不透风。这人不能再忍，用手推开肠子，大叫着起身逃跑。肠子掉在床前，两脚被绊住，昏倒过去。家人赶来，只见他身上绕着猪肠；进去仔细看，却什么都没有。大家都说自己眼花，没觉得奇怪。等这人说了所见，才都感到奇异。但屋里没有痕迹，只有几天血腥味不散。
张鸿渐
张鸿渐
张鸿渐，永平人。年十八，为郡名士。时卢龙令赵某贪暴，人民共苦之。有范生被杖毙，同学忿其冤，将鸣部院，求张为刀笔之词，约其共事。张许之。妻方氏，美而贤，闻其谋，谏曰：「大凡秀才作事，可以共胜，而不可以共败：胜则人人贪天功，一败则纷然瓦解，不能成聚。今势力世界，曲直难以理定，君又孤，脱有翻覆，急难者谁也！」张服其言，悔之，乃婉谢诸生，但为创词而去。质审一过，无所可否。赵以巨金纳大僚，诸生坐结党被收，又追捉刀人。张惧，亡去。至凤翔界，资斧断绝。日既暮，踟躇旷野，无所归宿。歘睹小村，趋之。老媪方出阖扉，见生，问所欲为，张以实告。妪曰：「饮食床榻，此都细事；但家无男子，不便留客。」张曰：「仆亦不敢过望，但容寄宿门内，得避虎狼足矣。」妪乃令入，闭门，授以草荐，嘱曰：「我怜客无归，私容止宿，未明宜早去，恐吾家小娘子闻知，将便怪罪。」妪去，张倚壁假寐。忽有笼灯晃耀，见妪导一女郎出。张急避暗处，微窥之，二十许丽人也。及门，见草荐，诘妪；妪实告之。女怒曰：「一门细弱，何得容纳匪人！」即问：「其人焉往？」张惧，出伏阶下。女审诘邦族，色稍霁，曰：「幸是风雅士，不妨相留。然老奴竟不关白，此等草草，岂所以待君子！」命妪引客入舍。俄顷，罗酒浆，品物精洁；既而设锦裀于榻。张甚德之，因私询其姓氏。妪曰：「吾家施氏，太翁夫人俱谢世，止遗三女。适所见，长姑舜华也。」妪去。张视几上有「南华经」注，因取就枕上，伏榻翻阅，忽舜华推扉入。张释卷，搜觅冠履。女即榻捺坐曰：「无须，无须！」因近榻坐，腆然曰：「妾以君风流才士，欲以门户相托，遂犯瓜李之嫌。得不相遐弃否？」张皇然不知所对，但云：「不相诳，小生家中，固有妻耳。」女笑曰：「此亦见君诚笃，顾亦不妨。既不嫌憎，明日当烦媒妁。」言已，欲去。张探身挽之，女亦遂留。未曙即起，以金赠张，曰：「君持作临眺之资；向暮，宜晚来。恐傍人所窥。」张如其言，早出晏归，半年以为常。一日，归颇早，至其处，村舍全无，不胜惊怪。方徘徊间，闻媪云：「来何早也！」一转盼间，则院落如故，身固已在室中矣，益异之。舜华自内出，笑曰：「君疑妾耶？实对君言：妾，狐仙也，与君固有夙缘。如必见怪，请即别。」张恋其美，亦安之。夜谓女曰：「卿既仙人，当千里一息耳。小生离家三年，念妻孥不去心，能携我一归乎？」女似不悦，曰：「琴瑟之情，妾自分于君为笃；君守此念彼，是相对绸缪者，皆妄也！」张谢曰：「卿何出此言！谚云：『一日夫妻，百日恩义。』后日归念卿时，亦犹今日之念彼也。设得新忘故，卿何取焉？」女乃笑曰：「妾有褊心：于妾，愿君之不忘；于人，愿君之忘之也。然欲暂归，此复何难，君家咫尺耳！」遂把袂出门，见道路昏暗，张逡巡不前。女曳之走，无几时，曰：「至矣。君归，妾且去。」张停足细认，果见家门。逾垝垣入，见室中灯火犹荧。近以两指弹扉。内问为谁，张具道所来。内秉烛启关，真方氏也。两相惊喜，握手入帷。见儿卧床上，慨然曰：「我去时儿才及膝，今身长如许矣！」夫妇依倚，恍如梦寐。张历述所遭。问及讼狱，始知诸生有瘐死者，有远徙者，益服妻之远见。方纵体入怀，曰：「君有佳耦，想不复念孤衾中有零涕人矣！」张曰：「不念，胡以来也？我与彼虽云情好，终非同类；独其恩义难忘耳。」方曰：「君以我何人也！」张审视，竟非方氏，乃舜华也。以手探儿，一竹夫人耳。大惭无语。女曰：「君心可知矣！分当自此绝矣，犹幸未忘恩义，差足自赎。」过二三日，忽曰：「妾思痴情恋人，终无意味。君日怨我不相送，今适欲至都，便道可以同去。」乃向床头取竹夫人共跨之，令闭两眸，觉离地不远，风声飕飕。移时，寻落。女曰：「从此别矣。」方将订嘱，女去已渺。怅立少时，闻村犬鸣吠，苍茫中见树木屋庐，皆故里景物，循途而归。逾垣叩户，宛若前状。方氏惊起，不信夫归，诘证确实，始挑灯呜咽而出。既相见，涕不可仰。张犹疑舜华之幻弄也；又见床卧一儿，如昨夕，因笑曰：「竹夫人又携入耶？」方氏不解，变色曰：「妾望君如岁，枕上啼痕固在也。甫能相见，全无悲恋之情，何以为心矣！」张察其情真，始执臂欷歔，具言其详。问讼案所结，并如舜华言。方相感慨，闻门外有履声，问之不应。盖里中有恶少，久窥方艳，是夜自别村归，遥见一人逾垣去，谓必赴淫约者，尾之入。甲故不甚识张，但伏听之。及方氏亟问，乃曰：「室中何人也？」方讳言：「无之。」甲言：「窃听已久，敬将以执奸耳。」方不得已，以实告。甲曰：「张鸿渐大案未消，即使归家，亦当缚送官府。」方苦哀之，甲词益狎逼。张忿火中烧，把刀直出，剁甲中颅。甲踣，犹号；又连剁之，遂死。方曰：「事已至此，罪益加重。君速逃，妾请任其辜。」张曰：「丈夫死则死耳，焉肯辱妻累子以求活耶！卿无顾虑，但令此子勿断书香，目即瞑矣。」天明，赴县自首。赵以钦案中人，姑薄惩之。寻由郡解都，械禁颇苦。途中遇女子跨马过，一老妪捉鞚，盖舜华也。张呼妪欲语，泪随声堕。女返辔，手启障纱，讶曰：「表兄也，何至此？」张略述之。女曰：「依兄平昔，便当掉头不顾；然予不忍也。寒舍不远，即邀公役同临，亦可少助资斧。」从去二三里，见一山村，楼阁高整。女下马入，令妪启舍延客。既而酒炙丰美，似所夙备。又使妪出曰：「家中适无男子，张官人即向公役多劝数觞，前途倚赖多矣。遣人措办数十金，为官人作费，兼酬两客，尚未至也。」二役窃喜，纵饮，不复言行。日渐暮，二役径醉矣。女出，以手指械，械立脱；曳张共跨一马，驶如龙。少时，促下，曰：「君止此。妾与妹有青海之约，又为君逗留一晌，久劳盼注矣。」张问：「后会何时？」女不答；再问之，推堕马下而去。既晓，问其地，太原也。遂至郡，赁屋授徒焉。托名宫子迁。居十年，访知捕亡寖怠，乃复逡巡东向。既近里门，不敢遽入，俟夜深而后入。及门，则墙垣高固，不复可越，只得以鞭挝门。久之，妻始出问。张低语之。喜极，纳入，作呵叱声，曰：「都中少用度，即当早归，何得遣汝半夜来？」入室，各道情事，始知二役逃亡未返。言次，帘外一少妇频来，张问伊谁，曰：「儿妇耳。」问：「儿安在？」曰：「赴郡大比未归。」张涕下曰：「流离数年，儿已成立，不谓能继书香，卿心血殆尽矣！」话末已，子妇已温酒炊饭，罗列满几。张喜慰过望。居数日，隐匿房榻，惟恐人知。一夜，方卧，忽闻人语腾沸，捶门甚厉。大惧，并起。闻人言曰：「有后门否？」益惧，急以门扇代梯，送张夜度垣而出，然后诣门问故，乃报新贵者也。方大喜，深悔张遁，不可追挽。张是夜越莽穿榛，急不择途；及明，困殆已极。初念本欲向西，问之途人，则去京都通衢不远矣。遂入乡村，意将质衣而食。见一高门，有报条黏壁上，近视，知为许姓，新孝廉也。顷之，一翁自内出，张迎揖而告以情。翁见仪貌都雅，知非赚食者，延入相款。因诘所往。张托言：「设帐都门，归途遇寇。」翁留诲其少子。张略问官阀，乃京堂林下者；孝廉，其犹子也。月余，孝廉偕一同榜归，云是永平张姓，十八九少年也。张以乡、谱俱同，暗中疑是其子；然邑中此姓良多，姑默之。至晚解装，出「齿录」，急借披读，真子也。不觉泪下。共惊问之。乃指名曰：「张鸿渐，即我是也。」备言其由。张孝廉抱父大哭。许叔姪慰劝，始收悲以喜。许即以金帛函字，致告宪台，父子乃同归。方自闻报，日以张在亡为悲；忽白孝廉归，感伤益痛。少时，父子并入，骇如天降，询知其故，始共悲喜。甲父见其子贵，祸心不敢复萌。张益厚遇之，又历述当年情状，甲父感愧，遂相交好。
张鸿渐，是永平府人。十八岁时，在府里已是知名人士。当时卢龙县令赵某贪婪残暴，百姓都深受其苦。有个姓范的书生被赵某用杖刑打死，同学们都愤恨他的冤屈，准备向部院衙门告状，求张鸿渐写状词，并约他一同参与。张鸿渐答应了。他的妻子方氏，美丽又贤惠，听说了这个计划，劝谏他说：“大凡秀才做事，可以共同成功，却不能共同承担失败：成功了，人人都贪天之功据为己有；一旦失败，就纷纷瓦解，不能聚在一起。如今是势力世界，是非曲直难以凭道理判定。你又孤身一人，万一有个反复，能救你急难的人有谁呢？”张鸿渐佩服她的话，后悔了，于是婉言谢绝了众书生，只是替他们写了状词就离开了。案子审理过一次，没有结果。赵某用重金贿赂了大官，众书生被指控结党而被逮捕，又追查代写状词的人。张鸿渐害怕了，就逃亡了。到了凤翔地界，盘缠用完了。天色已晚，他在旷野中徘徊，没有地方住宿。忽然看见一个小村庄，就赶了过去。一个老妇人正出来关门，看见张鸿渐，问他要做什么，张鸿渐把实情告诉了她。老妇人说：“饮食床铺，这都是小事；只是家里没有男人，不方便留客。”张鸿渐说：“我也不敢有过分的奢望，只求能让我在门内寄宿一夜，能躲避虎狼就足够了。”老妇人于是让他进来，关上门，给了他一个草垫子，嘱咐说：“我可怜客人无处可归，私自留你过夜，天不亮你就该早点离开，恐怕我家小娘子知道了，会怪罪我。”老妇人走了，张鸿渐靠着墙壁打盹。忽然有灯笼光闪耀，看见老妇人引着一个女郎出来。张鸿渐急忙躲到暗处，偷偷看她，是个二十来岁的美人。到了门口，看见草垫子，就质问老妇人；老妇人如实告诉了她。女郎生气地说：“我们一家都是弱女子，怎么能收留来历不明的人！”就问：“那个人在哪里？”张鸿渐害怕了，出来跪在台阶下。女郎仔细盘问了他的籍贯家族，脸色稍微缓和了些，说：“幸亏是个风雅之士，不妨留下。但这老奴竟然不先禀告我，这样草率，难道是招待君子的方式吗！”命老妇人引客人进屋。不一会儿，摆上了酒菜，食品精致洁净；接着又在床上铺了锦褥。张鸿渐非常感激她，于是私下问她的姓氏。老妇人说：“我家姓施，老太爷和夫人都去世了，只留下三个女儿。刚才见到的，是大姑娘舜华。”老妇人走了。张鸿渐看见桌上有《南华经》的注释，就拿来放在枕边，趴在床上翻阅，忽然舜华推门进来。张鸿渐放下书，慌忙寻找帽子鞋子。女郎就在床边按住他坐下说：“不必，不必！”于是靠近床边坐下，腼腆地说：“我因为你是风流才子，想把终身托付给你，所以才不顾瓜田李下的嫌疑。你不会嫌弃我吧？”张鸿渐惊慌失措，不知如何回答，只是说：“不敢骗你，小生家里，本来是有妻子的。”女郎笑着说：“这也看出你的诚实，不过也没什么妨碍。既然不嫌弃，明天就请媒人来。”说完，就要离开。张鸿渐探身挽留她，女郎也就留下了。天没亮就起来了，拿银子赠给张鸿渐，说：“你拿着作游览的费用；傍晚时，要晚点来。恐怕被别人看见。”张鸿渐照她的话做，早出晚归，半年都习以为常。一天，他回来得很早，到了那个地方，村庄房屋全都没有了，非常惊讶奇怪。正在徘徊时，听到老妇人说：“怎么回来得这么早！”一转眼间，院落又和原来一样，自己已经身在屋子里了，更加惊异。舜华从里面出来，笑着说：“你怀疑我吗？实话对你说：我是狐仙，与你有前世的缘分。如果你一定要见怪，就请从此分别。”张鸿渐贪恋她的美貌，也就安心了。夜里他对女郎说：“你既然是仙人，千里路程应该一呼吸就到了吧。小生离家三年，时刻挂念妻子儿女，能带我回去一趟吗？”女郎似乎不高兴，说：“夫妻之情，我自己认为对你已经很深厚了；你守着这个却想着那个，这说明相对缠绵的情意，都是假的啊！”张鸿渐道歉说：“你怎么说这样的话！谚语说：‘一日夫妻，百日恩义。’以后我回家想念你的时候，也就像今天想念她一样。假如我得了新欢就忘了旧爱，你又怎么能看得上我呢？”女郎于是笑着说：“我有偏狭之心：对于我，希望你不要忘记；对于别人，希望你忘了她。不过你想暂时回去，这又有什么难，你家近在咫尺呢！”于是拉着他的袖子出门，看见道路昏暗，张鸿渐迟疑不前。女郎拉着他走，不一会儿，说：“到了。你回去吧，我先走了。”张鸿渐停下脚步仔细辨认，果然看见自己的家门。他翻过倒塌的墙进去，看见屋里灯火还亮着。走近用两个手指敲门。里面问是谁，张鸿渐详细说了自己从哪里来。里面的人端着灯打开门，果然是方氏。两人又惊又喜，握着手进了帐子。看见儿子躺在床上，感慨地说：“我走时儿子才到膝盖高，现在长得这么大了！”夫妻依偎在一起，恍恍惚惚如在梦中。张鸿渐一一讲述了自己的遭遇。问起官司的事，才知道众书生有死在狱中的，有被流放到远方的，更加佩服妻子的远见。方氏纵身投入他怀里，说：“你有了好伴侣，想必不会再想孤枕上流泪的人了吧！”张鸿渐说：“不想你，怎么会回来呢？我和她虽然情投意合，终究不是同类；只有她的恩义难以忘记罢了。”方氏说：“你以为我是什么人！”张鸿渐仔细一看，竟然不是方氏，而是舜华。用手去摸儿子，只是一个竹夫人罢了。他非常惭愧，说不出话来。女郎说：“你的心思可以知道了！按理应当从此断绝关系了，幸好你还没忘记恩义，勉强可以赎罪。”过了两三天，忽然说：“我想痴情地依恋一个人，终究没有意思。你天天埋怨我不送你，现在正好要去京城，顺路可以一起去。”于是从床头拿起竹夫人，两人一起跨上去，让他闭上眼睛，觉得离地不远，风声飕飕。过了一会儿，就落了下来。女郎说：“从此分别了。”正要叮嘱，女郎已经消失不见了。他惆怅地站了一会儿，听到村里的狗叫，苍茫中看见树木房屋，都是故乡的景物，就顺着路回家。翻墙敲门，和上次一样。方氏惊慌地起来，不相信丈夫回来了，经过盘问证实，才点着灯哭着出来。相见之后，哭得抬不起头来。张鸿渐还怀疑是舜华在变幻捉弄他；又看见床上躺着一个儿子，和昨晚一样，于是笑着说：“竹夫人又带进来了吗？”方氏不明白，变了脸色说：“我盼望你像盼望年岁一样，枕上的泪痕还在。刚刚相见，你全没有悲伤眷恋之情，这是什么心肠啊！”张鸿渐察觉她的情意真切，才拉着她的胳膊抽泣起来，详细说了事情的经过。问起官司的结局，都和舜华说的一样。两人正在感慨，听到门外有脚步声，问是谁，没人答应。原来乡里有个恶少，早就垂涎方氏的美貌，这天夜里从别的村子回来，远远看见一个人翻墙出去，以为是去赴私会的人，就尾随着进了门。这个恶少本来不太认识张鸿渐，只是趴着偷听。等到方氏急切地问，他才说：“屋里是什么人？”方氏隐瞒说：“没有人。”恶少说：“我偷听很久了，正是要来捉奸的。”方氏不得已，把实情告诉了他。恶少说：“张鸿渐的大案还没了结，就算他回了家，也应该绑起来送到官府。”方氏苦苦哀求他，恶少的话更加轻佻逼迫。张鸿渐怒火中烧，拿着刀直接冲出来，砍中了恶少的头。恶少倒在地上，还在号叫；张鸿渐又连砍几刀，就把他砍死了。方氏说：“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罪过更重了。你赶快逃，我来承担这个罪责。”张鸿渐说：“大丈夫死就死了，怎么肯连累妻子儿子来求活命呢！你不要顾虑，只要让这个孩子不要断了读书的香火，我就死也瞑目了。”天亮后，他到县衙自首。赵某因为他是钦案中的人，暂且从轻处罚了他。不久从府里押解到京城，刑具束缚得很苦。路上遇到一个女子骑马经过，一个老妇人牵着马缰绳，原来是舜华。张鸿渐喊老妇人想说话，眼泪随着声音掉下来。女郎勒转马头，用手揭开面纱，惊讶地说：“是表兄啊，怎么到了这里？”张鸿渐大略说了一下。女郎说：“按你平日的作为，我就该掉头不顾；但我不忍心。我家不远，就请公差一同去，也可以资助一点盘缠。”跟着走了二三里，看见一个山村，楼阁高大整齐。女郎下马进去，让老妇人开门请客人进去。接着酒菜丰盛精美，像是早就准备好的。又让老妇人出来说：“家里正好没有男人，张官人你就多劝公差喝几杯，前面的路还要多靠他们呢。已经派人去筹措几十两银子，给官人作路费，也酬谢两位客人，还没送到。”两个公差暗自高兴，放开酒量喝，不再提赶路的事。天色渐晚，两个公差已经醉了。女郎出来，用手一指刑具，刑具立刻脱落；她拉着张鸿渐一起跨上一匹马，马跑得像龙一样快。不一会儿，催促他下马，说：“你到这里就行了。我和妹妹有青海之约，又为你逗留了一会儿，让她久等了。”张鸿渐问：“以后什么时候再见面？”女郎不回答；再问她，就把他推下马背走了。天亮后，一问地方，是太原。于是到了府城，租了房子教书。化名宫子迁。住了十年，打听到追捕的事渐渐松懈了，才又迟疑地向东走。已经靠近村口，不敢直接进去，等到夜深了才进去。到了门口，围墙又高又坚固，不能再翻越，只好用鞭子敲门。过了很久，妻子才出来问。张鸿渐低声告诉她。妻子高兴极了，让他进来，却故意呵斥说：“京城里缺钱用，就该早点回来，怎么派你半夜里来？”进了屋，各自说了情况，才知道两个公差逃亡还没回来。说话间，帘外一个少妇频频来往，张鸿渐问是谁，妻子说：“是儿媳妇。”问：“儿子在哪里？”说：“到府城参加乡试还没回来。”张鸿渐流着泪说：“流离失所几年，儿子已经长大成人，没想到能继承书香，你的心血都快耗尽了！”话没说完，儿媳妇已经热好了酒，做好了饭，摆满了一桌子。张鸿渐喜出望外。住了几天，他藏在房里床上，只怕被人知道。一天夜里，刚躺下，忽然听到人声喧闹，敲门声很急。非常害怕，都起来了。听到有人说：“有后门吗？”更加害怕，急忙用门扇当梯子，送张鸿渐夜里翻墙出去，然后到门口问原因，原来是来报喜新科举人的。方氏大喜，深深后悔张鸿渐逃走了，无法追回。张鸿渐这天夜里穿过草丛荆棘，急不择路；等到天亮，已经困乏到了极点。起初本想往西走，问路人，才知道离京城的大路不远了。于是进了乡村，打算典当衣服换饭吃。看见一家高门大户，墙上贴着报条，走近一看，知道是姓许的人家，新中了孝廉。不一会儿，一个老翁从里面出来，张鸿渐迎上去作揖，告诉了自己的情况。老翁见他仪表文雅，知道不是骗饭吃的，就请他进去款待。于是问他去哪里。张鸿渐假托说：“在京城教书，回来的路上遇到了强盗。”老翁留下他教自己的小儿子。张鸿渐略微问了一下老翁的官职门第，原来是退休的京官；那个孝廉，是他的侄子。一个多月后，孝廉带着一个同榜的人回来，说是永平府姓张的，是个十八九岁的少年。张鸿渐因为同乡、同姓，心里怀疑是自己的儿子；但县里这个姓很多，暂且沉默不语。到了晚上解下行装，拿出“齿录”，张鸿渐急忙借来翻阅，果然是自己的儿子。不觉流下泪来。大家都惊讶地问他。他才指着名字说：“张鸿渐，就是我。”详细说了缘由。张孝廉抱着父亲大哭。许家叔侄劝慰，才转悲为喜。许家就用书信和银两，告知了上级官员，父子才一同回家。方氏自从听到报喜，天天为张鸿渐生死不明而悲伤；忽然听说孝廉回来了，感伤更加悲痛。不一会儿，父子一起进来，惊讶得像从天而降，问明原因，才一起悲喜交集。恶少的父亲见张鸿渐的儿子显贵了，不敢再起祸心。张鸿渐更加厚待他，又一一讲述了当年的事情，恶少的父亲又感动又惭愧，于是两家交好。
太医
太医
万历间，孙评事少孤，母十九岁守节。孙举进士，而母已死。尝语人曰：「我必博诰命以光泉壤，始不负萱堂苦节。」忽得暴病，綦笃。素与太医善，使人招之；使者出门，而疾益剧。张目曰：「生不能扬名显亲，何以见老母地下乎！」遂卒，目不瞑。
万历年间，孙评事小时候就成了孤儿，母亲十九岁就开始守寡。孙评事考中进士时，母亲已经去世了。他曾对人说：“我一定要博得朝廷的诰命封赠，让母亲在九泉之下也感到光荣，这样才不辜负母亲守节的辛苦。”他忽然得了急病，非常严重。他平时和太医关系很好，就派人去请太医；使者刚出门，他的病情就更重了。他睁着眼睛说：“活着不能扬名显亲，有什么脸面到地下去见老母呢！”说完就死了，眼睛没有闭上。
无何，太医至，闻哭声，即入临吊。见其状，异之。家人告以故。太医曰：「欲得诰赠，即亦不难。今皇后旦晚临盆矣，但活十余日，诰命可得。」立命取艾，灸尸一十八处。炷将尽，床上已呻；急灌以药，居然复生。嘱曰：「切记勿食熊虎肉。」共志之；然以此物不常有，颇不关意。
不久，太医到了，听到哭声，就进去吊唁。看到孙评事的死状，觉得很奇怪。家人把原因告诉了他。太医说：“想要得到诰命封赠，也不难。现在皇后早晚就要分娩了，只要他能再活十几天，诰命就能到手。”立刻让人取来艾草，在尸体上灸了十八处。艾炷快要烧完时，床上的人已经发出了呻吟声；太医急忙给他灌药，他竟然又活了过来。太医嘱咐说：“切记不要吃熊肉和虎肉。”家人都记住了；但因为这些东西不常有，所以也没太放在心上。
既而三日平复，仍从朝贺。过六七日，果生太子，召赐群臣宴。中使出异品，遍赐文武，白片朱丝，甘美无比。孙啖之，不知何物。次日，访诸同僚，曰：「熊膰也。」大惊，失色，即刻而病，至家遂卒。
过了三天，孙评事就康复了，仍然去上朝朝贺。过了六七天，皇后果然生下了太子，皇帝召集群臣赐宴。太监端出珍异的食品，遍赐文武百官，那食物是白色的薄片，带有红色的丝纹，甘美无比。孙评事吃了，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第二天，他向同僚打听，同僚说：“是熊肉干。”他大吃一惊，脸色都变了，立刻生了病，回到家就死了。
牛飞
牛飞
邑人某，购一牛，颇健。夜梦牛生两翼飞去，以为不祥，疑有丧失。牵入市损价售之。以巾裹金，缠臂上。归至半途，见有鹰食残兔，近之甚驯。遂以巾头絷股，臂之。鹰屡摆扑，把捉稍懈，带巾腾去。此虽定数，然不疑梦，不贪拾遗，则走者何遽能飞哉？
县里有个人，买了一头牛，非常健壮。夜里梦见牛长了两只翅膀飞走了，他认为这是不祥之兆，担心会有什么损失。就把牛牵到市上，低价卖掉了。他用布巾包着卖牛的钱，缠在手臂上。回家走到半路，看见一只鹰正在吃残剩的兔子，走近一看，那鹰很驯服。他就用布巾的一头拴住鹰腿，把它架在手臂上。鹰不停地挣扎扑腾，他稍微一松手，鹰就带着布巾飞走了。这虽然是命中注定的，但如果他不怀疑那个梦，不贪心捡到的东西，那走着的牛又怎么会突然飞走呢？
王子安
王子安
王子安，东昌名士，困于场屋。入闱后，期望甚切。近放榜时，痛饮大醉，归卧内室。忽有人白：「报马来。」王踉跄起曰：「赏钱十千！」家人因其醉，诳而安之曰：「但请睡，已赏矣。」王乃眠。俄又有入者曰：「汝中进士矣！」王自言：「尚未赴都，何得及第？」其人曰：「汝忘之耶？三场毕矣。」王大喜，起而呼曰：「赏钱十千！」家人又诳之如前。又移时，一人急入曰「汝殿试翰林，长班在此。」果见二人拜床下，衣冠修洁。王呼赐酒食，家人又绐之，暗笑其醉而已。
王子安是东昌府的名士，但屡次科举不中。进入考场后，他期望非常殷切。临近放榜时，他痛饮大醉，回家躺在内室。忽然有人来报：“报喜的来了！”王子安踉踉跄跄地站起来说：“赏钱十千！”家人因为他醉了，就骗他安慰说：“只管睡吧，已经赏过了。”王子安就又睡了。不一会儿，又有人进来说：“你考中进士了！”王子安自言自语说：“我还没去京城参加殿试，怎么会考中呢？”那人说：“你忘了吗？三场考试都考完了。”王子安大喜，起身喊道：“赏钱十千！”家人又像之前一样骗他。又过了一阵，一个人急忙进来说：“你殿试中了翰林，长班在这里等着呢。”果然看见两个人跪在床下，衣冠整洁。王子安喊人赐酒食，家人又骗他，只是暗笑他醉了而已。
久之，王自念不可不出耀乡里。大呼长班，凡数十呼，无应者。家人笑曰：「暂卧候，寻他去。」又久之，长班果复来。王搥床顿足，大骂：「钝奴焉往！」长班怒曰：「措大无赖！向与尔戏耳，而真骂耶？」王怒，骤起扑之，落其帽。王亦倾跌。妻入，扶之曰：「何醉至此！」王曰：「长班可恶，我故惩之，何醉也？」妻笑曰：「家中止有一媪，昼为汝炊，夜为汝温足耳。何处长班，伺汝穷骨？」子女皆笑。王醉亦稍解，忽如梦醒，始知前此之妄。然犹记长班帽落；寻至门后，得一缨帽如盏大，共疑之。自笑曰：「昔人为鬼揶揄，吾今为狐奚落矣。」
过了很久，王子安心想不能不出门在乡里炫耀一番。他大声呼喊长班，喊了几十声，都没人答应。家人笑着说：“先躺着等一会儿，我去找他。”又过了很久，长班果然又来了。王子安捶床跺脚，大骂道：“蠢奴才，跑到哪里去了！”长班生气地说：“穷酸无赖！刚才不过是跟你闹着玩，你倒真骂起来了？”王子安大怒，猛地起身扑向长班，打掉了他的帽子。王子安自己也跌倒了。妻子进来扶起他说：“怎么醉成这样！”王子安说：“长班太可恶，我故意惩罚他，哪里醉了？”妻子笑着说：“家里只有一个老太太，白天给你做饭，晚上给你暖脚。哪里有什么长班，来伺候你这穷骨头？”子女们都笑了。王子安的醉意也稍微消了一些，忽然像从梦中醒来，才知道之前都是虚幻。但他还记得长班的帽子掉了；找到门后，发现一顶缨帽只有酒杯那么大，大家都觉得很奇怪。他自嘲说：“从前有人被鬼戏弄，我今天是被狐狸精奚落了。”
异史氏曰：「秀才入闱，有七似焉：初入时，白足提篮，似丐。唱名时，官呵隶骂，似囚。其归号舍也，孔孔伸头，房房露脚，似秋末之冷蜂。其出场也，神情惝怳，天地异色，似出笼之病鸟。迨望报也，草木皆惊，梦想亦幻。时作一得志想，则顷刻而楼阁俱成；作一失志想，则瞬息而骸骨已朽。此际行坐难安，则似被絷之猱。忽然而飞骑传人，报条无我，此时神色猝变，嗒然若死，则似饵毒之蝇，弄之亦不觉也。初失志，心灰意败，大骂司衡无目，笔墨无灵，势必举案头物而尽炬之；炬之不已，而碎踏之；踏之不已，而投之浊流。从此披发入山，面向石壁，再有以且夫、尝谓之文进我者，定当操戈逐之。无何，日渐远，气渐平，技又渐痒；遂似破卵之鸠，只得啣木营巢，从新另抱矣。如此情况，当局者痛哭欲死；而自旁观者视之，其可笑孰甚焉。王子安方寸之中，顷刻万绪，想鬼狐窃笑已久，故乘其醉而玩弄之。床头人醒，宁不哑然失笑哉？顾得志之况味，不过须臾；词林诸公，不过经两三须臾耳，子安一朝而尽尝之，则狐之恩与荐师等。」
异史氏说：秀才参加科举考试，有七种相似的情形：刚入场时，光着脚提着考篮，像乞丐。点名时，官员呵斥、衙役责骂，像囚犯。回到号舍时，每个孔都伸着头，每间房都露着脚，像秋末的冷蜂。出场时，神情恍惚，天地都变了颜色，像出笼的病鸟。等到盼望喜报时，草木皆兵，梦想也变得虚幻。时而想到自己得志，顷刻间楼阁都建成了；时而想到自己失意，瞬息间骸骨都已腐朽。这时坐立不安，就像被捆住的猴子。忽然有快马传来消息，报条上没有自己的名字，这时神色突变，垂头丧气像死了一样，就像吃了毒药的苍蝇，被人拨弄也毫无知觉。起初失意时，心灰意冷，大骂考官没长眼睛，笔墨不灵，一定要把案头的东西都烧掉；烧了还不解气，就踩碎；踩碎了还不解气，就扔进污水里。从此披头散发进山，面壁思过，再有人拿“且夫”“尝谓”之类的文章来给我看，我一定拿起武器赶走他。不久，日子久了，气也渐渐平了，手又痒痒了；于是就像破了蛋的斑鸠，只好叼树枝重新筑巢，重新孵蛋了。这样的情形，当事人痛哭想死；但在旁观者看来，没有比这更可笑的了。王子安的心中，片刻之间千头万绪，想来鬼狐早就偷偷笑他了，所以趁他喝醉时来戏弄他。床头的妻子是清醒的，难道不会哑然失笑吗？不过得志的滋味，不过是一瞬间；翰林院的各位先生，也不过经历了两三个瞬间而已，王子安一天之内就全部尝遍了，那么狐狸的恩情和推荐老师是一样的。
刁姓
刁姓
有刁姓者，家无生产，每出卖许负之术，──实无术也。数月一归，则金帛盈橐。共异之。会里人有客于外者，遥见高门内一人，冠华阳巾，言语啁嗻，众妇丛绕之。近视，则刁也。因微窥所为。见有问者曰：「吾等众人中，有一夫人在，能辨之乎？」──盖有一贵妇微服其中，将以验其术也。里人代为刁窘。刁从容望空横指曰：「此何难辨。试观贵人顶上，自有云气环遶。」众目不觉集视一人，觇其云气。刁乃指其人曰：「此真贵人！」众惊以为神。里人归述其诈慧。乃知虽小道，亦必有过人之才；不然，乌能欺耳目、赚金钱，无本而殖哉！
有个姓刁的人，家里没有产业，经常外出兜售相面之术——实际上他根本不会相面。几个月回家一次，就带回满口袋的金银布帛。大家都觉得很奇怪。恰好有个同乡在外地做客，远远看见一座高门大宅里，有个人戴着华阳巾，说话声音古怪，一群妇女围着他。走近一看，原来是那个姓刁的。于是偷偷观察他的举动。只见有人问道：“我们这些人当中，有一位夫人，你能辨认出来吗？”——原来有一位贵妇人穿着便服混在人群中，想考验他的相术。同乡替姓刁的感到为难。姓刁的不慌不忙，对着空中胡乱一指说：“这有什么难辨的。请看贵人头顶上，自然有云气环绕。”众人的目光不自觉地都集中到一个人身上，去看她头顶的云气。姓刁的就指着那个人说：“这位就是真正的贵人！”众人都很惊讶，认为他是神人。同乡回去后讲述了姓刁的骗人的小聪明。这才知道，即使是小技艺，也必须有超过常人的才智；否则，怎么能欺骗耳目、赚取金钱，不靠本钱就能生财呢！
农妇
农妇
邑西磁窰坞有农人妇，勇健如男子，辄为乡中排难解纷。与夫异县而居。夫家高苑，距淄百余里；偶一来，信宿便去。妇自赴颜山，贩陶器为业。有赢余，则施丐者。一夕与邻妇语，忽起曰「腹少微痛，想孽障欲离身也。」遂去。天明往探之，则见其肩荷酿酒巨瓮二，方将入门。随至其室，则有婴儿绷卧。骇问之，盖娩后已负重百里矣。故与北庵尼善，订为姊妹。后闻尼有秽行，忿然操杖，将往挞楚，众苦劝乃止。一日，遇尼于途，遽批之。问：「何罪？」亦不答。拳石交施，至不能号，乃释而去。
县城西边的磁窑坞有一个农妇，勇猛健壮像男子一样，经常为乡里排解纠纷。她和丈夫分居两地。丈夫家在髙苑县，距离淄川县一百多里；偶尔来一次，住两夜就走。农妇自己去颜山，以贩卖陶器为生。有盈余，就施舍给乞丐。一天晚上，她和邻居妇女说话，忽然站起来说：“肚子有点疼，想来是孽障要离身了。”就离开了。天亮后去探望她，只见她肩上扛着两个酿酒用的大瓮，正要进门。跟着她到屋里，看见一个婴儿被包裹着躺在床上。惊讶地问她，原来她分娩后已经背着百斤重的东西走了一百里路了。她一向和北庵的尼姑关系好，结拜为姐妹。后来听说尼姑有淫秽的行为，她气愤地拿起棍棒，要去打她，众人苦苦劝阻才作罢。一天，她在路上遇到那个尼姑，抬手就打。尼姑问：“我有什么罪？”她也不回答。拳脚石头一起上，直到尼姑喊不出声来，才放开她走了。
异史氏曰：「世言女中丈夫，犹自知非丈夫也，妇并忘其为巾帼矣。其豪爽自快，与古剑仙无殊，毋亦其夫亦磨镜者流耶？」
异史氏说：世人说女中丈夫，但她们自己还知道不是真正的丈夫；而这个农妇却完全忘记了自己是女子。她的豪爽痛快，和古代的剑仙没什么两样，莫非她的丈夫也是磨镜人那样的隐士吗？
金陵乙
金陵乙
金陵卖酒人某乙，每酿成，投水而置毒焉；即善饮者，不过数盏，便醉如泥。以此得「中山」之名，富致巨金。早起，见一狐醉卧槽边，缚其四肢。方将觅刃，狐已醒，哀曰：「勿见害，诸如所求。」遂释之，辗转已化为人。时巷中孙氏，其长妇患狐为祟，因问之，答云：「是即我也。」乙窥妇娣尤美，求狐携往。狐难之。乙固求之。狐邀乙去，入一洞中，取褐衣授之，曰：「此先兄所遗，著之当可去。」既服而归，家人皆不之见；袭常衣而出，始见之。大喜，与狐同诣孙氏家。见墙上贴巨符，画蜿蜒如龙。狐惧曰：「和尚大恶，我不往矣！」遂去。乙逡巡近之，则真龙盘壁上，昂首欲飞。大惧亦出。盖孙觅一异域僧，为之厌胜，授符先归，僧犹未至也。次日，僧来，设坛作法。邻人共观之，乙亦杂处其中。忽变色急奔，状如被捉；至门外，踣地化为狐，四体犹著人衣。将杀之。妻子叩请。僧命牵去，日给饮食，数月寻毙。
金陵有个卖酒人某乙，每次酒酿成后，就往里掺水并下毒；即使是能喝酒的人，也不过喝几杯，便烂醉如泥。因此他得了“中山酒”的名声，赚了很多钱。一天早上，他看见一只狐狸醉倒在酒槽边，就捆住了它的四肢。正要找刀，狐狸已经醒了，哀求说：“不要害我，你有什么要求我都答应。”于是放了它，狐狸一翻身已经变成了人。当时巷子里孙家的长媳正被狐狸作祟困扰，某乙便问它，狐狸回答说：“那就是我。”某乙见孙家的小姑子尤其美貌，求狐狸带他去。狐狸感到为难。某乙执意请求。狐狸邀请某乙一起去，进了一个洞中，取出一件褐衣给他，说：“这是我亡兄留下的，穿上它就能去。”某乙穿上后回家，家人都看不见他；他换上平常衣服出来，家人才看见他。他非常高兴，和狐狸一起到了孙家。看见墙上贴着一道大符，画着蜿蜒如龙的图案。狐狸害怕地说：“和尚太厉害了，我不去了！”于是离开。某乙迟疑地靠近，只见一条真龙盘在墙上，昂着头要飞起来。他非常害怕，也跑了出来。原来孙家请了一个西域和尚，来做法事镇邪，和尚先给了符让他回来，和尚还没到。第二天，和尚来了，设坛作法。邻居们都来观看，某乙也混在人群中。忽然他脸色大变，急忙奔跑，样子像被抓住；到门外，扑倒在地变成狐狸，四肢还穿着人衣。和尚要杀它。某乙的妻子叩头请求。和尚命人牵走，每天给饮食，几个月后终于死了。
郭安
郭安
孙五粒，有僮仆独宿一室，恍惚被人摄去。至一宫殿，见阎罗在上，视之曰：「悮矣，此非是。」因遣送还。既归，大惧，移宿他所；遂有僚仆郭安者，见榻空闲，因就寝焉。又一仆李禄，与僮有夙怨，久将甘心，是夜操刀入，扪之，以为僮也，竟杀之。郭父鸣于官。时陈其善为邑宰，殊不苦之。郭哀号，言：「半生止此子，今将何以聊生！」陈即以李禄为之子。郭含冤而退。此不奇于僮之见鬼，而奇于陈之折狱也。
孙五粒有个僮仆独自睡在一间屋里，恍惚间被人抓走。到了一座宫殿，看见阎王在上面，看了看他说：“错了，不是这个人。”于是派人送他回去。回来后，他非常害怕，搬到别处去住；于是有个同僚仆人叫郭安的，看见床空着，就睡在那里。另一个仆人李禄，与那僮仆有旧怨，早就想报复，当晚拿刀进去，摸到床上的人，以为是那个僮仆，竟杀了他。郭安的父亲到官府告状。当时陈其善是县令，并不怎么为难李禄。郭父哀哭说：“我半辈子只有这个儿子，现在让我怎么活！”陈其善就把李禄判给郭家当儿子。郭父含冤退下。这事不奇在僮仆见鬼，而奇在陈其善的断案方式。
济之西邑有杀人者，其妇讼之。令怒，立拘凶犯至，拍案骂曰：「人家好好夫妇，直令寡耶！即以汝配之，亦令汝妻寡守。」遂判合之。此等明决，皆是甲榜所为，他途不能也。而陈亦尔尔，何途无才！
济西边有个地方有杀人犯，被害人的妻子告状。县令大怒，立刻拘来凶犯，拍案骂道：“人家好好的夫妻，你竟让人家守寡！那就把你配给她，也让你的妻子守寡。”于是判他们成婚。这种明断，都是科举出身的人做的，其他途径的人做不到。而陈其善也这样，哪条路没有人才呢！
折狱
折狱
邑之西崖庄，有贾某被人杀于途；隔夜，其妻亦自经死。贾弟鸣于官。时浙江费公祎祉令淄，亲诣验之。见布袱裹银五钱余，尚在腰中，知非为财也者。拘两村邻保审质一过，殊少端绪，并未搒掠，释散归农；但命地约细察，十日一关白而已。逾半年，事渐懈。贾弟怨公仁柔，上堂屡聒。公怒曰：「汝既不能指名，欲我以桎梏加良民耶！」呵逐而出。贾弟无所伸诉，愤葬兄嫂。一日，以逋赋故，逮数人至。内一人周成，惧责，上言钱粮措办已足，即于腰中出银袱，禀公验视。公验已，便问：「汝家何里？」答云：「某村。」又问：「去西崖几里？」答云：「五六里。」「去年被杀贾某，系汝何人？」答云：「不识其人。」公勃然曰：「汝杀之，尚云不识耶！」周力辨，不听；严梏之，果伏其罪。先是，贾妻王氏，将诣姻家，惭无钗饰，聒夫使假于邻。夫不肯；妻自假之，颇甚珍重。归途，卸而裹诸袱，内袖中；既至家，探之已亡。不敢告夫，又无力偿邻，懊恼欲死。是日，周适拾之，知为贾妻所遗，窥贾他出，半夜逾墙，将执以求合。时溽暑，王氏卧庭中，周潜就淫之。王氏觉，大号。周急止之，留袱纳钗。事已，妇嘱曰：「后勿来，吾家男子恶，犯恐俱死！」周怒曰：「我挟勾栏数宿之赀，宁一度可偿耶？」妇慰之曰：「我非不愿相交，渠常善病，不如从容以待其死。」周乃去，于是杀贾，夜诣妇曰：「今某已被人杀，请如所约。」妇闻大哭，周惧而逃，天明则妇死矣。公廉得情，以周抵罪。共服其神，而不知所以能察之故。公曰：「事无难办，要在随处留心耳。初验尸时，见银袱刺万字文，周袱亦然，是出一手也。及诘之，又云无旧，词貌诡变，是以确知其真凶也。」
县里的西崖庄，有个贾某在路上被人杀了；过了一夜，他妻子也上吊死了。贾某的弟弟到官府告状。当时浙江人费祎祉任淄川县令，亲自去验尸。看见一个布包袱里包着五钱多银子，还在死者腰间，知道不是为财。拘来两村的邻居保长审问了一遍，毫无头绪，并没有用刑，就放了他们回去务农；只让地保仔细查访，十天报告一次而已。过了半年，事情渐渐松懈。贾弟埋怨费公仁慈软弱，多次上堂吵闹。费公生气地说：“你既然不能指名道姓，难道要我给良民上刑吗！”呵斥着赶了出去。贾弟无处申诉，愤恨地安葬了兄嫂。一天，因为拖欠赋税，抓了几个人来。其中一人叫周成，害怕受责，说钱粮已经备齐，就从腰中取出银包袱，禀告费公验看。费公验完后，便问：“你家住哪里？”回答说：“某村。”又问：“离西崖多远？”回答说：“五六里。”“去年被杀的贾某，是你什么人？”回答说：“不认识他。”费公勃然大怒说：“你杀了他，还说不认识！”周成极力辩解，费公不听；严刑拷打，周成果然认罪。原来，贾妻王氏要去亲戚家，惭愧没有首饰，缠着丈夫去向邻居借。丈夫不肯；妻子自己去借了，非常珍重。回家路上，她取下来包在包袱里，放在袖中；到家后一摸，已经丢了。不敢告诉丈夫，又无力偿还邻居，懊恼得要死。那天，周成恰好捡到，知道是贾妻丢的，窥见贾某外出，半夜翻墙，想拿这个要挟与她私通。当时天气闷热，王氏睡在院子里，周成悄悄靠近奸淫了她。王氏惊醒，大声喊叫。周成急忙制止，留下包袱和钗子。事情完后，妇人嘱咐说：“以后别来了，我家男人凶恶，犯了他恐怕两人都死！”周成生气地说：“我拿着够逛妓院几夜的钱，难道一次就能抵偿吗？”妇人安慰他说：“我不是不愿和你相好，他常生病，不如慢慢等他死。”周成于是离开，后来杀了贾某，夜里到妇人家说：“现在那人已被杀了，请按约定办。”妇人听说大哭，周成害怕逃走，天亮时妇人已经死了。费公查清了实情，判周成抵罪。大家都佩服他神明，却不知道他为什么能查出来。费公说：“事情不难办，关键在于处处留心。当初验尸时，见银包袱上绣着万字纹，周成的包袱也一样，是出自同一人之手。等到问他，又说没有旧交，言辞神色诡诈变化，因此确知他是真凶。”
异史氏曰：「世之折狱者，非悠悠置之，则缧系数十人而狼藉之耳。堂上肉鼓吹，喧阗旁午，遂嚬蹙曰：『我劳心民事也。』云板三敲，则声色并进，难决之词，不复置念；耑待升堂时，祸桑树以烹老龟耳。呜呼！民情何由得哉！余每曰：『智者不必仁，而仁者则必智；盖用心苦则机关出也。』『随在留心』之言，可以教天下之宰民社者矣。」
异史氏说：“世上断案的人，不是拖延不管，就是抓几十个人胡乱拷打。公堂上刑杖声如击鼓，喧闹纷杂，于是皱着眉头说：‘我为百姓的事操劳啊。’云板敲三下，就声色俱厉地升堂，难断的案子，不再放在心上；只等升堂时，像祸害桑树来煮老龟一样胡乱判案。唉！民情怎么能了解呢！我常说：‘聪明的人不一定仁慈，但仁慈的人一定聪明；因为用心良苦，办法就出来了。’‘处处留心’这句话，可以教导天下治理百姓的人了。”
邑人胡成，与冯安同里，世有却。胡父子强，冯屈意交懽，胡终猜之。一日，共饮薄醉，颇倾肝胆。胡大言：「勿忧贫，百金之产不难致也。」冯以其家不丰，故嗤之。胡正色曰：「实相告：昨途遇大商，载厚装来，我颠越于南山眢井中矣。冯又笑之。时胡有妹夫郑伦，托为说合田产，寄数百金于胡家，遂尽出以炫冯。冯信之。既散，阴以状报邑。
本县有个叫胡成的人，和冯安是同乡，两家世代有仇。胡家父子很强悍，冯安只好委屈自己和他们交好，但胡成始终猜忌他。一天，两人一起喝酒，喝得微醉，说了些真心话。胡成夸口说：“别担心贫穷，百两银子的家产不难弄到。”冯安知道他家里并不富裕，所以嗤笑他。胡成严肃地说：“实话告诉你：昨天我在路上遇到一个大商人，带着很多财物，我把他推倒在南山的枯井里了。”冯安又笑话他。当时胡成有个妹夫叫郑伦，托他帮忙说合田产，寄了几百两银子在胡成家，胡成就全部拿出来向冯安炫耀。冯安这才相信了。散席后，冯安暗中写了状子告到了县衙。
公拘胡对勘，胡言其实，问郑及产主皆不讹。乃共验诸眢井。一役缒下，则果有无首之尸在焉。胡大骇，莫可置辨，但称冤苦。公怒，击喙数十，曰：「确有证据，尚叫屈耶！」以死囚具禁制之。尸戒勿出，惟晓示诸村，使尸主投状。
县令把胡成抓来对质，胡成说了实话，查问郑伦和卖田产的人，都一点不差。于是大家一起到枯井去查验。一个差役用绳子吊下去，果然发现一具无头尸体。胡成吓坏了，无法辩解，只喊冤枉。县令大怒，打了他几十个嘴巴，说：“确凿的证据摆在眼前，还敢叫屈！”于是用死囚的刑具把他关押起来。又告诫不要把尸体弄出来，只通告各村，让死者的家属来告状。
逾日，有妇人抱状，自言为亡者妻，言：「夫何甲，揭数百金出作贸易，被胡杀死。」公曰：「井有死人，恐未必即是汝夫。」妇执言甚坚。公乃命出尸于井，视之，果不妄。妇不敢近，却立而号。公曰：「真犯已得，但骸躯未全。汝暂归，待得死者首，即招报令其抵偿。」
过了一天，有个妇人抱着状子来，自称是死者的妻子，说：“我丈夫何甲，借了几百两银子出去做生意，被胡成杀死了。”县令说：“井里有死人，恐怕不一定就是你丈夫。”妇人坚持说就是。县令于是命人把尸体从井里弄出来，一看，果然没错。妇人不敢靠近，远远站着哭。县令说：“真凶已经抓到了，但尸首不全。你先回去，等找到死者的头，就上报结案，让他抵命。”
遂自狱中唤胡出，呵曰：「明日不将头至，当械折股！」押去终日而返，诘之，但有号泣。乃以梏具置前作刑势，却又不刑，曰：「想汝当夜扛尸忙迫，不知坠落何处，奈何不细寻之？」胡哀祈容急觅。
于是从牢里把胡成提出来，呵斥道：“明天不把人头拿来，就打断你的腿！”押着他出去找了一整天回来，问他，他只是哭。县令就把刑具摆在他面前做出要动刑的样子，却又没动刑，说：“想必你那天晚上扛尸体时匆忙，不知道头掉在哪里了，怎么不好好找找？”胡成哀求让他赶紧去找。
公乃问妇：「子女几何？」答曰：「无。」问：「甲有何戚属？」「但有堂叔一人。」慨然曰：「少年丧夫，伶仃如此，其何以为生矣！」妇乃哭，叩求怜悯。公曰：「杀人之罪已定，但得全尸，此案即结；结案后，速醮可也。汝少妇，勿复出入公门。」妇感泣，叩头而下。
县令于是问妇人：“你有几个孩子？”回答说：“没有。”又问：“何甲有什么亲属？”回答说：“只有一个堂叔。”县令感慨地说：“年纪轻轻就死了丈夫，孤苦伶仃的，怎么活下去啊！”妇人就哭起来，磕头请求怜悯。县令说：“杀人的罪已经定了，只要找到全尸，这案子就结了；结案后，你赶紧改嫁吧。你一个年轻妇人，不要再出入衙门了。”妇人感动得哭了，磕头退下。
公即票示里人，代觅其首。经宿，即有同村王五，报称已获。问验既明，赏以千钱。唤甲叔至，曰：「大案已成；然人命重大，非积岁不能成结。姪既无出，少妇亦难存活，早令适人。此后亦无他务，但有上台检驳，止须汝应身耳。」甲叔不肯，飞两签下；再辩，又一签下。甲叔惧，应之而出。
县令就发下公文给乡里人，让他们代为寻找人头。过了一夜，就有同村的王五来报告说找到了。查验明白后，赏了他一千钱。又把何甲的堂叔叫来，说：“大案已经定了；但人命关天，不是一年半载能结案的。你侄子没有子女，年轻寡妇也难活下去，早点让她嫁人吧。以后也没别的事，只有上级来审查驳问时，需要你出面应付。”何甲的堂叔不肯，县令扔下两根签子要动刑；再争辩，又扔下一根签子。堂叔害怕了，答应下来出去了。
妇闻，诣谢公恩。公极意慰谕之。又谕：「有买妇者，当堂关白。」既下，即有投婚状者，盖即报人头之王五也。公唤妇上，曰：「杀人之真犯，汝知之乎？」答曰：「胡成。」公曰：「非也。汝与王五乃真犯耳。」二人大骇，力辨冤枉。
妇人听说后，来向县令谢恩。县令极力安慰她。又吩咐说：“有要娶这妇人的，应当堂禀报。”刚退堂，就有人递上婚书，原来就是那个报人头的王五。县令把妇人叫上来，说：“杀人的真凶，你知道吗？”回答说：“是胡成。”县令说：“不对。你和王五才是真凶。”两人大吃一惊，拼命辩白冤枉。
公曰：「我久知其情，所以迟迟而发者，恐有万一之屈耳。尸未出井，何以确信为汝夫？盖先知其死矣。且甲死犹衣败絮，数百金何所自来？」又谓王五曰：「头之所在，汝何知之熟也！所以如此其急者，意在速合耳。」两人惊颜如土，不能强置一词。并械之，果吐其实。盖王五与妇私已久，谋杀其夫，而适值胡成之戏也。乃释胡。冯以诬告，重笞，徒三年。事结，并未妄刑一人。
县令说：“我早就知道实情了，之所以迟迟不揭发，是怕万一有冤枉。尸体还没出井，你怎么就确信是你丈夫？因为你早就知道他死了。再说何甲死时还穿着破棉袄，那几百两银子从哪来的？”又对王五说：“人头在哪里，你怎么知道得那么清楚！你这么急着来报，是想赶紧成亲吧。”两人吓得面如土色，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一起上了刑，果然招出了实情。原来王五和那妇人私通很久了，合谋杀了她丈夫，正好碰上胡成开玩笑。于是释放了胡成。冯安因为诬告，被重打板子，判了三年徒刑。案子了结，没有错判一个人。
异史氏曰：「我夫子有仁爱名，即此一事，亦以见仁人之用心苦矣。方宰淄时，松裁弱冠，过蒙器许，而驽钝不才，竟以不舞之鹤为羊公辱。是我夫子生平有不哲之一事，则松实贻之也。悲夫！」
异史氏说：“我的老师有仁爱的名声，就这一件事，也足以看出仁人用心良苦。他在淄川做县令时，我才二十岁，过分地受到他的赏识和期许，但我愚钝无能，竟然像那只不会跳舞的鹤一样给羊公丢了脸。这是我老师生平有一件不明智的事，实在是我造成的。可悲啊！”
义犬
义犬
周村有贾某，贸易芜湖，获重赀。赁舟将归，见堤上有屠人缚犬，倍价赎之，养豢舟上。舟上固积寇也，窥客装，荡舟入莽，操刀欲杀。贾哀赐以全尸，盗乃以毡裹置江中。犬见之，哀嗥投水，口啣裹具，与共浮沉。流荡不知几里，达浅搁乃止。犬泅出，至有人处，狺狺哀吠。或以为异，从之而往，见毡束水中，引出断其绳。客固未死，始言其情。复哀舟人，载还芜湖，将以伺盗船之归。登舟失犬，心甚悼焉。抵关三四日，估楫如林，而盗船不见。适有同乡估客将携俱归，忽犬自来，望客大嗥，唤之却走。客下舟趁之。犬奔上一舟，啮人胫股，挞之不解。客近呵之，则所啮即前盗也。衣服与舟皆易，故不得而认之矣。缚而搜之，则裹金犹在。呜呼！一犬也，而报恩如是。世无心肝者，其亦愧此犬也夫！
周村有个商人，在芜湖做生意赚了一大笔钱。他租了船准备回家，看见堤上有个屠夫绑着一只狗，就出双倍价钱把狗赎回来，养在船上。船夫原本是个惯匪，看到商人的行李，就把船划到芦苇丛中，拿刀要杀他。商人哀求让他留个全尸，强盗就用毡子把他裹起来扔到江里。狗看见了，哀叫着跳进水里，用嘴叼着毡子，一起浮沉。漂流了不知多远，到了浅滩才停下。狗爬上岸，跑到有人烟的地方，汪汪哀叫。有人觉得奇怪，跟着它去看，发现水里有毡子裹着的东西，拉上来割断绳子。商人原来没死，这才说出实情。他又哀求船夫，把他载回芜湖，打算等强盗的船回来。上船后狗不见了，心里很悲伤。到了码头三四天，商船像树林一样多，却不见强盗的船。正好有个同乡商人要带他一起回去，忽然狗自己来了，望着商人狂叫，叫它却跑开。商人下船去追它。狗跑上一艘船，咬住一个人的腿，打都打不开。商人走近呵斥它，才发现被咬的就是那个强盗。衣服和船都换了，所以认不出来。把他绑起来一搜，那包银子还在。唉！一只狗，尚且这样报恩。世上那些没心肝的人，也该愧对这只狗啊！
杨大洪
杨大洪
大洪杨先生涟，微时为楚名儒，自命不凡。科试后，闻报优等者，时方食，含哺出问：「有杨某否？」答云：「无。」不觉嗒然自丧，咽食入鬲，遂成病块，噎阻甚苦。众劝令录遗才；公患无赀，众醵十金送之行，乃强就道。夜梦人告之云：「前途有人能愈君疾，宜苦求之。」临去，赠以诗，有「江边柳下三弄笛，抛向江心莫叹息」之句。明日途次，果见道士坐柳下，因便叩请。道士笑曰：「子悮矣，我何能疗病？请为三弄可也。」因出笛吹之。公触所梦，拜求益切，且倾囊献之。道士接金，掷诸江流。公以所来不易，哑然惊惜。道士曰：「君未能恝然耶？金在江边，请自取之。」公诣视果然。又益奇之，呼为仙。道士漫指曰：「我非仙，彼处仙人来矣。」赚公回顾，力拍其项曰：「俗哉！」公受拍，张吻作声，喉中呕出一物，堕地堛然，俯而破之，赤丝中裹饭犹存，病若失。回视道士已杳。
大洪先生杨涟，未做官时是楚地有名的儒生，自命不凡。科试之后，听说公布优等生名单，他正在吃饭，含着饭跑出去问：“有杨某吗？”回答说：“没有。”他顿时垂头丧气，把饭咽下去堵在胸口，成了病块，噎得很难受。大家劝他去参加遗才补考；他担心没有路费，大家凑了十两银子送他上路，他才勉强出发。夜里梦见有人告诉他说：“前面有人能治你的病，要苦苦求他。”临走时，还赠了一首诗，其中有“江边柳下三弄笛，抛向江心莫叹息”的句子。第二天在路上，果然看见一个道士坐在柳树下，就上前叩问。道士笑着说：“你错了，我哪会治病？请让我吹三支曲子吧。”于是拿出笛子吹起来。杨涟想起梦中的事，更加恳切地拜求，并把钱袋里的银子都献上。道士接过银子，扔进了江里。杨涟觉得银子来得不容易，惊讶地叹息。道士说：“你还没能放下吗？银子在江边，你自己去拿吧。”杨涟过去一看，果然还在。他更加惊奇，叫道士为神仙。道士随手一指说：“我不是神仙，那边仙人来了。”骗杨涟回头看时，用力拍他的后颈说：“俗气啊！”杨涟被拍，张嘴发出声音，喉咙里吐出一个东西，掉在地上“嘭”的一声，低头一看，红丝里裹着饭粒还在，病一下子就好了。回头看道士，已经不见了。
异史氏曰：「公生为河岳，没为日星，何必长生乃为不死哉！或以未能免俗，不作天仙，因而为公悼惜；余谓天上多一仙人，不如世上多一圣贤，解者必不议予说之傎也。」
异史氏说：“杨公活着时像河岳一样伟大，死后像日月星辰一样光辉，何必追求长生才算不死呢！有人因为他未能免俗，没成天仙，因而为他惋惜；我认为天上多一个仙人，不如世上多一个圣贤，明白人一定不会认为我的说法是颠倒的。”
查牙山洞
查牙山洞
章丘查牙山，有石窟如井，深数尺许。北壁有洞门，伏而引领望见之。会近村数辈，九日登临，饮其处，共谋入探之。三人受灯，缒而下。洞高敞与夏屋等；入数武，稍狭，即忽见底。底际一窦，蛇行可入。烛之，漆漆然暗深不测。两人馁而却退；一人夺火而嗤之，锐身塞而进。幸隘处仅厚于堵，即又顿高顿阔，乃立，乃行。顶上石参差危耸，将坠不坠。两壁嶙嶙峋峋然，类寺庙中塑，都成鸟兽人鬼形：鸟若飞，兽若走，人若坐若立，鬼罔两示现忿怒；奇奇怪怪，类多丑少妍。心凛然作怖畏。喜径夷，无少陂。逡巡几百步，西壁开石室，门左一怪石鬼，面人而立，目努，口箕张，齿舌狞恶；左手作拳，触腰际；右手叉五指，欲扑人。心大恐，毛森森以立。遥望门中有𦶟灰，知有人曾至者，胆乃稍壮，强入之。见地上列椀琖，泥垢其中；然皆近今物，非古窰也。旁置锡壶四，心利之，解带缚项系腰间。即又旁瞩，一尸卧西隅，两肱及股四布以横。骇极。渐审之，足蹑锐履，梅花刻底犹存，知是少妇。人不知何里，毙不知何年。衣色黯败，莫辨青红；发蓬蓬，似筐许乱丝，黏著髑髅上；目、鼻孔各二；瓠犀两行，白巉巉，意是口也。有想首颠当有金珠饰，以火近脑，似有口气嘘灯，灯摇摇无定，燄𫄸黄，衣动掀掀。复大惧，手摇颤。灯顿灭。忆路急奔，不敢手索壁，恐触鬼者物也。头触石，仆，即复起；冷湿浸颔颊，知是血，不觉痛，抑不敢呻；坌息奔至窦，方将伏，似有人捉发住，晕然遂绝。众坐井上俟久，疑之，又缒二人下。探身入窦，见发罥石上，血淫淫已僵。二人失色，不敢入，坐愁叹。俄井上又使二人下；中有勇者，始健进，曳之以出。置山上，半日方醒，言之缕缕。所恨未穷其底；极穷之，必更有佳境。后章令闻之，以丸泥封窦，不可复入矣。
章丘的查牙山，有一个像井一样的石窟，深几尺。北面的石壁有个洞口，趴下伸长脖子就能看见。正好附近村子几个人在重阳节登山，在那里饮酒，一起商量进去探探。三个人拿着灯，用绳子吊下去。洞又高又敞，跟大房子一样；走了几步，稍微变窄，就忽然见到底了。底部有个小洞，像蛇一样爬着才能进去。用灯一照，漆黑一片深不可测。两个人害怕了退回来；一个人抢过灯火嘲笑他们，挺身挤了进去。幸好狭窄处只有一堵墙那么厚，过去后又突然变高变宽，于是站起来，往前走。头顶上石头参差高耸，要掉不掉的样子。两边石壁嶙峋突兀，像寺庙里的塑像，都成了鸟兽人鬼的形状：鸟像在飞，兽像在跑，人像坐着或站着，鬼怪显出愤怒的样子；奇奇怪怪，大多丑陋少有好看的。心里一阵恐惧。幸好路平坦，没有斜坡。慢慢走了几百步，西边石壁开出一个石室，门左边一个怪石鬼，面对面站着，眼睛瞪大，嘴巴像簸箕一样张开，牙齿舌头狰狞凶恶；左手握拳，抵在腰间；右手叉开五指，要扑人的样子。心里非常害怕，汗毛都竖起来了。远远望见门里有烧过的灰烬，知道有人来过，胆子才稍微壮了些，硬着头皮进去。看见地上摆着碗盏，里面满是泥垢；但都是近代的东西，不是古窑的。旁边放着四把锡壶，心里觉得有利可图，解下带子绑住壶颈系在腰间。又往旁边看，一具尸体躺在西墙角，两臂和两腿横着伸开。吓坏了。慢慢仔细看，脚上穿着尖头鞋，梅花纹的鞋底还在，知道是个少妇。不知是哪里人，也不知死了多少年。衣服颜色暗淡破败，分不清青红；头发蓬乱，像筐里的乱丝，粘在骷髅上；眼睛、鼻孔各两个；两排牙齿，白森森的，想来是嘴。心想头顶该有金珠首饰，拿灯靠近脑袋，好像有口气吹灯，灯摇摇晃晃不定，火焰黄中带红，衣服也掀动起来。又非常害怕，手颤抖起来。灯突然灭了。凭着记忆急忙往回跑，不敢用手摸墙壁，怕碰到鬼怪的东西。头撞到石头，摔倒，马上又爬起来；冷湿的东西浸到下巴脸颊，知道是血，不觉得痛，也不敢呻吟；喘着粗气跑到小洞，刚要趴下，好像有人抓住头发，晕过去就断了气。众人坐在井上等了很久，起了疑心，又吊下两个人。探身进洞，看见头发挂在石头上，血淋淋的已经僵硬。两人变了脸色，不敢进去，坐着发愁叹气。不久井上又派两人下来；其中有个勇敢的，才健步前进，把他拖了出来。放在山上，半天才醒，一五一十地说出来。遗憾的是没探到底；要是探到底，一定有更好的景致。后来章丘县令听说了，用泥丸封住洞口，不能再进去了。
康熙二十六、七年间，养母峪之南石崖崩，现洞口；望之，钟乳林林如密笋。然深险，无人敢入。忽有道士至，自称钟离弟子，言：「师遣先至，粪除洞府。」居人供以膏火，道士携之而下，坠石笋上，贯腹而死。报令，令封其洞。其中必有奇境，惜道士尸解，无回音耳。
康熙二十六、七年间，养母峪南边的石崖崩塌，露出一个洞口；望去，钟乳石林立像密集的竹笋。但洞又深又险，没人敢进去。忽然有个道士来了，自称是钟离权的弟子，说：“师父派我先来，清扫洞府。”当地人提供灯油，道士带着下去，掉在石笋上，穿透肚子死了。报告县令，县令封了那个洞。里面一定有奇景，可惜道士尸解了，没有回音罢了。
安期岛
安期岛
长山刘中堂鸿训，同武弁某使朝鲜。闻安期岛神仙所居，欲命舟往游。国中臣僚佥谓不可，令待小张。──盖安期不与世通，惟有弟子小张，岁辄一两至。欲至岛者，须先自白。如以为可，则一帆可至；否则飓风覆舟。逾一二日，国王召见。入朝，见一人，佩剑，冠棕笠，坐殿上；年三十许，仪容修洁。问之，即小张也。刘因自述向往之意，小张许之。但言：「副使不可行。」又出，遍视从人，惟二人可以从游。遂命舟导刘俱往。水程不知远近，但觉习习如驾云雾，移时已抵其境。时方严寒，既至，则气候温煦，山花遍岩谷。导人洞府，见三叟趺坐。东西者见客入，漠若罔知；惟中坐者起迎客，相为礼。既坐，呼茶。有僮将盘去。洞外石壁上有铁锥，锐没石中；僮拔锥，水即溢射，以琖承之；满，复塞之。既而托至，其色淡碧。试之，其凉震齿。刘畏寒不饮。叟顾僮颐示之。僮取琖去，呷其残者；仍于故处拔锥，溢取而返，则芳烈蒸腾，如初出于鼎。窃异之。问以休咎，笑曰：「世外人岁月不知，何解人事？」问以却老术，曰：「此非富贵人所能为者。」刘兴辞，小张仍送之归。既至朝鲜，备述其异。国王叹曰：「惜未饮其冷者。此先天之玉液，一琖可延百龄。」刘将归，王赠一物，纸帛重裹，嘱近海勿开视。既离海，急取拆视，去尽数百重，始见一镜；审之，则蛟宫龙族，历历在目。方凝注间，忽见潮头高于楼阁，汹汹已近。大骇，极驰；潮从之，疾若风雨。大惧，以镜投之，潮乃顿落。
长山的刘鸿训中堂，和一位武官出使朝鲜。听说安期岛是神仙居住的地方，想乘船去游览。国中的官员都说不行，让他等小张。──原来安期不与世间往来，只有弟子小张，每年来一两次。想去岛上的人，必须先自己说明。如果他认为可以，就一帆风顺到达；否则就会遇飓风翻船。过了一两天，国王召见。进朝后，看见一个人，佩着剑，戴着棕笠，坐在殿上；三十岁左右，仪容整洁。一问，就是小张。刘鸿训于是说了向往之意，小张答应了。只说：“副使不能去。”又出去，仔细看了随从，只有两个人可以跟着去。于是命船引导刘鸿训一同前往。水路不知远近，只觉得轻飘飘像驾着云雾，一会儿就到了那里。当时正是严寒，到了后，气候却温暖，山花开遍山谷。被引入洞府，看见三个老人盘腿坐着。东西两边的见客人进来，漠然不理；只有中间坐的起身迎接客人，互相行礼。坐下后，叫上茶。有个童子端着盘子出去。洞外石壁上有铁锥，尖头没入石中；童子拔出锥子，水就喷射出来，用杯子接住；满了，又塞上。然后端过来，颜色淡绿。一尝，凉得震牙。刘鸿训怕冷没喝。老人看了看童子，用下巴示意。童子拿过杯子，喝掉剩下的；又在原处拔锥，接满水回来，就芳香浓烈蒸腾，像刚出锅。刘鸿训暗自奇怪。问吉凶，老人笑着说：“世外之人连年月都不知道，哪懂人事？”问长生不老之术，说：“这不是富贵人能做到的。”刘鸿训起身告辞，小张仍送他回去。到了朝鲜，详细说了这些奇异之事。国王叹道：“可惜没喝那冷的。这是先天玉液，一杯可延寿百年。”刘鸿训要回国，国王送他一件东西，用纸帛层层包裹，嘱咐靠近海时不要打开看。离开海后，急忙取出拆看，去掉几百层，才看见一面镜子；仔细看，蛟宫龙族，清清楚楚。正凝神注视时，忽然见潮头高过楼阁，汹涌而来。大惊，拼命跑；潮水跟着他，快如风雨。非常害怕，把镜子扔出去，潮水才顿时落下。
沅俗
沅俗
李季霖摄篆沅江，初莅任，见猫犬盈堂，讶之。僚属曰：「此乡中百姓瞻仰风采也。」少间，人畜已半；移时，都复为人，纷纷并去。一日，出谒客，肩舆在途。忽一舆夫急呼曰：「小人吃害矣！」即倩役代荷，伏地乞假。怒诃之，役不听，疾奔而去。遣人尾之。役奔入市，觅得一叟，便求按视。叟相之曰：「是汝吃害矣。」乃以手揣其肤肉，自上而下力推之；推至少股，见皮内坟起，以利刃破之，取出石子一枚，曰：「愈矣。」乃奔而返。后闻其俗有身卧室中，手即飞出，入人房闼，窃取财物。设被主觉，絷不令去，则此人一臂不用矣。
李季霖代理沅江县令，刚到任，看见猫狗满堂，很惊讶。下属说：“这是乡里百姓来瞻仰您的风采。”过了一会儿，人和畜生各占一半；又过了一阵，都变回人，纷纷离去。一天，出门拜访客人，坐轿在路上。忽然一个轿夫急喊：“小人被害了！”就请人代抬，趴在地上请假。李季霖生气地呵斥他，轿夫不听，飞快地跑了。派人跟着他。轿夫跑进市场，找到一个老人，就请求诊治。老人看了看说：“你是被害了。”于是用手揣摩他的皮肤肌肉，从上往下用力推；推到小腿，见皮肉鼓起来，用利刃割开，取出一枚石子，说：“好了。”轿夫就跑了回去。后来听说那里的风俗，有人身体躺在床上，手就能飞出去，进入别人房间，偷窃财物。如果被主人发觉，抓住不让走，那么这个人的一只手臂就不能用了。
云萝公主
云萝公主
安大业，卢龙人。生而能言，母饮以犬血，始止。既长，韶秀，顾影无俦；慧而能读。世家争婚之。母梦曰：「儿当尚主。」信之。至十五六，迄无验，亦渐自悔。一日，安独坐，忽闻异香。俄一美婢奔入，曰：「公主至。」即以长毡贴地，自门外直至榻前。方骇疑间，一女郎扶婢肩入；服色容光，映照四堵。婢即以绣垫设榻上，扶女郎坐。安仓皇不知所为，鞠躬便问：「何处神仙，劳降玉趾？」女郎微笑，以袍袖掩口。婢曰：「此圣后府中云萝公主也。圣后属意郎君，欲以公主下嫁，故使自来相宅。」安惊喜，不知置词；女亦俯首：相对寂然。安故好棋，楸枰尝置坐侧。一婢以红巾拂尘，移诸案上，曰：「主日耽此，不知与粉侯孰胜？」安移坐近案，主笑从之。甫三十余著，婢竟乱之，曰：「驸马负矣！」敛子入盒，曰：「驸马当是俗间高手，主仅能让六子。」乃以六黑子实局中，主亦从之。主坐次，辄使婢伏坐下，以背受足；左足踏地，则更一婢右伏。又两小鬟夹侍之；每值安凝思时，辄曲一肘伏肩上。局阑未结，小鬟笑云：「驸马负一子。」进曰：「主惰，宜且退。」女乃倾身与婢耳语。婢出，少顷而还，以千金置榻上，告生曰：「适主言居宅湫隘，烦以此少致修饰，落成相会也。」一婢曰：「此月犯天刑，不宜建造；月后吉。」女起；生遮止，闭门。婢出一物，状类皮排，就地鼓之；云气突出，俄顷四合，冥不见物，索之已杳。母知之，疑以为妖。而生神驰梦想，不能复舍。急于落成，无暇禁忌；刻日敦迫，廊舍一新。先是，有滦州生袁大用，侨寓邻坊，投刺于门；生素寡交，托他出，又窥其亡而报之。后月余，门外适相值，二十许少年也。宫绢单衣，丝带乌履，意甚都雅。略与顷谈，颇甚温谨。悦之，揖而入。请与对弈，互有赢亏。已而设酒留连，谈笑大懽。明日，邀生至其寓所，珍肴杂进，相待殷渥。有小童十二三许，拍板清歌，又跳掷作剧。生大醉，不能行，便令负之。生以其纤弱，恐不胜。袁强之。僮绰有余力，荷送而归。生奇之。次日，犒以金，再辞乃受。由此交情款密，三数日辄一过从。袁为人简默，而慷慨好施。市有负债鬻女者，解囊代赎，无吝色。生以此益重之。过数日，诣生作别，赠象箸、楠珠等十余事，白金五百，用助兴作。生反金受物，报以束帛。后月余，乐亭有仕宦而归者，橐赀充牣。盗夜入，执主人，烧铁钳灼，劫掠一空。家人识袁，行牒追捕。邻院屠氏，与生家积不相能，因其土木大兴，阴怀疑忌。适有小仆窃象箸，卖诸其家，知袁所赠，因报大尹。尹以兵绕舍，值生主仆他出，执母而去。母衰迈受惊，仅存气息，二三日不复饮食。尹释之。生闻母耗，急奔而归，则母病已笃，越宿遂卒。收殓甫毕，为捕役执去。尹见其年少温文，窃疑诬枉，故恐喝之。生实述其交往之由。尹问：「何以暴富？」生曰：「母有藏镪，因欲亲迎，故治昏室耳。」尹信之，具牒解郡。邻人知其无事，以重金赂监者，使杀诸途。路经深山，被曳近削壁，将推堕之。计逼情危，时方急难，忽一虎自丛莽中出，囓二役皆死，啣生去。至一处，重楼叠阁，虎入，置之。见云萝扶婢出，凄然慰吊：「妾欲留君，但母丧未卜窀穸。可怀牒去，到郡自投，保无恙也。」因取生胸前带，连结十余扣，嘱云：「见官时，拈此结而解之，可以弭祸。」生如其教，诣郡自投。太守喜其诚信，又稽牒知其冤，销名令归。至中途，遇袁，下骑执手，备言情况。袁愤然作色，默不一语。生曰：「以君风采，何自污也？」袁曰：「某所杀皆不义之人，所取皆非义之财。不然，即遗于路者，不拾也。君教我固自佳，然如君家邻，岂可留在人间耶！」言已，超乘而去。生归，殡母已，柴门谢客。忽一夜，盗入邻家，父子十余口，尽行杀戮，止留一婢。席卷赀物，与僮分携之。临去，执灯谓婢：汝认之：杀人者我也，与人无涉。」并不启关，飞簷越壁而去。明日，告官。疑生知情，又捉生去。邑宰词色甚厉。生上堂握带，且辨且解，宰不能诘，又释之。既归，益自韬晦，读书不出，一跛妪执炊而已。服既阕，日扫阶庭，以待好音。一日，异香满院。登阁视之，内外陈设焕然矣。悄揭画帘，则公主凝妆坐。急拜之。女挽手曰：「君不信数，遂使土木为灾；又以苫块之戚，迟我三年琴瑟：是急之而反以得缓，天下事大抵然也。」生将出赀治具。女曰：「勿复须。」婢探椟，肴羹热如新出于鼎，酒亦芳冽。酌移时，日已投暮，足下所踏婢，渐都亡去。女四肢娇惰，足股屈伸，似无所著。生狎抱之。女曰：「君暂释手。今有两道，请君择之。」生揽项问故。曰：「若为棋酒之交，可得三十年聚首；若作床第之欢，可六年谐合耳。君焉取？」生曰：「六年后再商之。」女乃默然，遂相燕好。女曰：「妾固知君不免俗道，此亦数也。」因使生蓄婢媪，别居南院，炊爨纺织，以作生计。北院中并无烟火，惟棋枰、酒具而已。户常阖，生推之则自开，他人不得入也。然南院人作事勤惰，女辄知之，每使生往谴责，无不具服。女无繁言，无响笑，与有所谈，但俯首微哂。每骈肩坐，喜斜倚人。生举而加诸膝，轻如抱婴。生曰：「卿轻若此，可作掌上舞。」曰：「此何难！但婢子之为，所不屑耳。飞燕原九姊侍儿，屡以轻佻获罪，怒谪尘间，又不守女子之贞；今已幽之。」阁上以锦布满，冬未尝寒，夏未尝热。女严冬皆著轻縠；生为制鲜衣，强使著之。逾时解去，曰：「尘浊之物，几于压骨成劳！」一日，抱诸膝上，忽觉沉倍曩昔，异之。笑指腹曰：「此中有俗种矣。」过数日，颦黛不食，曰：「近病恶阻，颇思烟火之味。」生乃为具甘旨。从此饮食遂不异于常人。一日曰：「妾质单弱，不任生产。婢子樊英颇健，可使代之。」乃脱衷服衣英，闭诸室。少顷，闻儿啼。启扉视之，男也。喜曰：「此儿福相，大器也！」因名大器。绷纳生怀，俾付乳媪，养诸南院。女自免身，腰细如初，不食烟火矣。忽辞生，欲暂归宁。问返期，答以「三日」。鼓皮排如前状，遂不见。至期不来；积年余，音信全渺，亦已绝望。生键户下帏，遂领乡荐。终不肯娶；每独宿北院，沐其余芳。一夜，辗转在榻，忽见灯火射窗，门亦自辟，群婢拥公主入。生喜，起问爽约之罪。女曰：「妾未愆期，天上二日半耳。」生得意自诩，告以秋捷，意主必喜。女愀然曰：「乌用是傥来者为！无足荣辱，止折人寿数耳。三日不见，入俗幛又深一层矣。」生由是不复进取。过数月，又欲归宁。生殊凄恋。女曰：「此去定早还，无烦穿望。且人生合离，皆有定数，撙节之则长，恣纵之则短也。」既去，月余即返。从此一年半步岁辄一行，往往数月始还，生习为常，亦不之怪。又生一子。女举之曰：「豺狼也！」立命弃之。生不忍而止，名曰可弃。甫周岁，急为卜婚。诸媒接踵，问其甲子，皆谓不合。曰：「吾欲为狼子治一深圈，竟不可得，当今倾败六七年，亦数也。」嘱生曰：「记取四年后，侯氏生女，左胁有小赘疣，乃此儿妇。当婚之，勿较其门地也。」即令书而志之。后又归宁，竟不复返。生每以所嘱告亲友。果有侯氏女，生有疣赘，侯贱而行恶，众咸不齿，生竟媒定焉。大器十七岁及第，娶云氏，夫妻皆孝友。父钟爱之。可弃渐长，不喜读，辄偷与无赖博赌，恒盗物偿戏债。父怒，挞之，卒不改。相戒提防，不使有所得。遂夜出，小为穿窬。为主所觉，缚送邑宰。宰审其姓氏，以名刺送之归。父兄共絷之，楚掠惨棘，几于绝气。兄代哀免，始释之。父忿恚得疾，食锐减。乃为二子立析产书，楼阁沃田，尽归大器。可弃怨怒，夜持刀入室，将杀兄，悮中嫂。先是，主有遗袴，绝轻耎，云拾作寝衣。可弃斫之，火星四射，大惧，奔出。父知，病益剧，数月寻卒。可弃闻父死，始归。兄善视之，而可弃益肆。年余，所分田产略尽，赴郡讼兄。官审知其人，斥逐之。兄弟之好遂绝。又逾年，可弃二十有三，侯女十五矣。兄忆母言，欲急为完婚。召至家，除佳宅与居；迎妇入门，以父遗良田，悉登籍交之，曰：「数顷薄产，为若蒙死守之，今悉相付。吾弟无行，寸草与之，皆弃也。此后成败，在于新妇：能令改行，无忧冻饿；不然，兄亦不能填无底壑也。」侯虽小家女，然固慧丽，可弃雅畏爱之，所言无敢违。每出，限以晷刻，过期，则诟厉不与饮食，可弃以此少敛。年余，生一子。妇曰：「我以后无求于人矣。膏腴数顷，母子何患不温饱？无夫焉，亦可也。」会可弃盗粟出赌，妇知之，弯弓于门以拒之。大惧，避去。窥妇入，逡巡亦入。妇操刀起。可弃反奔，妇逐斫之，断幅伤臀，血沾袜履。忿极，往诉兄，兄不礼焉，冤惭而去。过宿复至，跪嫂哀泣，求先容于妇，妇决绝不纳。可弃怒，将往杀妇，兄不语。可弃忿起，操戈直出。嫂愕然，欲止之。兄目禁之。俟其去，乃曰：「彼固作此态，实不敢归也。」使人觇之，已入家门。兄始色动，将奔赴之，而可弃已坌息入。盖可弃入家，妇方弄儿，望见之，掷儿床上，觅得厨刀；可弃惧，曳戈反走，妇逐出门外始返。兄已得其情，故诘之。可弃不言，惟向隅泣，目尽肿。兄怜之，亲率之去，妇乃纳之。俟兄出，罚使长跪，要以重誓，而后以瓦盆赐之食。自此改行为善。妇持筹握算，日致丰盈，可弃仰成而已。后年七旬，子孙满前，妇犹时捋白须，使膝行焉。
安大业是卢龙人。他生下来就能说话，母亲给他喝了狗血，才停止。长大后，他容貌俊秀，顾影自怜，无人能比；聪慧好学。世家大族争着要与他结亲。他母亲梦见有人说：“你儿子应当娶公主。”她相信了。到了十五六岁，一直没有应验，他也渐渐后悔。一天，安大业独自坐着，忽然闻到一股异香。不一会儿，一个美丽的婢女跑进来，说：“公主到了。”随即把长毡铺在地上，从门外一直铺到床前。他正惊疑时，一个女郎扶着婢女的肩膀走进来；她的服饰和容光，照亮了四壁。婢女立即把绣垫放在床上，扶着女郎坐下。安大业惊慌失措，不知如何是好，鞠躬问道：“是哪位神仙，劳驾降临？”女郎微笑，用袍袖掩住嘴。婢女说：“这是圣后府中的云萝公主。圣后看中了郎君，想把公主下嫁给你，所以让她亲自来看宅子。”安大业又惊又喜，不知说什么好；女郎也低着头：两人相对无言。安大业本来喜欢下棋，棋盘常放在座位旁。一个婢女用红巾拂去灰尘，把棋盘移到桌上，说：“公主整天沉迷于此，不知与驸马谁胜？”安大业移坐靠近桌子，公主笑着同意了。刚下了三十多着，婢女竟搅乱了棋局，说：“驸马输了！”把棋子收进盒里，说：“驸马应该是凡间的高手，公主只能让六子。”于是把六颗黑子放在棋局中，公主也同意了。公主坐着时，总让一个婢女伏在座位下，用背承受她的脚；左脚踩地，就换另一个婢女伏在右边。还有两个小丫鬟在两边侍奉；每当安大业凝神思考时，她们就弯起一肘伏在他肩上。棋局未终，小丫鬟笑着说：“驸马输了一子。”上前说：“公主累了，应该暂且退下。”公主于是侧身与婢女耳语。婢女出去，一会儿回来，把一千两银子放在床上，告诉安大业说：“刚才公主说住宅低洼狭小，麻烦用这些钱稍微修整一下，落成后再相会。”一个婢女说：“这个月犯天刑，不宜建造；一个月后吉利。”公主起身；安大业拦住她，关上门。婢女拿出一个东西，形状像皮排，在地上鼓动；云气突然冒出，一会儿四面合拢，昏暗不见东西，寻找时已经消失了。母亲知道后，怀疑是妖怪。但安大业神魂颠倒，无法舍弃。他急于完工，无暇顾忌禁忌；限期催促，廊舍焕然一新。在此之前，有个滦州书生袁大用，侨居在邻坊，递上名帖来访；安大业一向很少交往，推说外出，又趁他不在时回访。一个多月后，在门外恰好相遇，是个二十来岁的少年。穿着宫绢单衣，丝带黑鞋，风度翩翩。略作交谈，很是温和谨慎。安大业喜欢他，作揖请他进屋。请他下棋，互有胜负。随后摆酒留连，谈笑甚欢。第二天，袁大用邀请安大业到他的寓所，珍馐佳肴纷纷端上，招待十分殷勤。有个十二三岁的小童，拍板清唱，又跳跃翻腾表演杂技。安大业大醉，不能行走，袁大用便让小童背他。安大业觉得小童纤弱，恐怕背不动。袁大用坚持要背。小童绰有余力，背着送他回家。安大业感到惊奇。第二天，用金钱犒赏小童，推辞两次才接受。从此交情亲密，三五天就往来一次。袁大用为人沉默寡言，但慷慨好施。街市上有因负债卖女儿的，他解囊代赎，毫无吝色。安大业因此更加敬重他。过了几天，袁大用来向安大业告别，赠送象牙筷子、楠木珠子等十多件物品，白银五百两，用来资助修建。安大业退还银子，收下物品，回赠一束帛。一个多月后，乐亭有个做官回乡的人，囊中财物充足。盗贼夜里闯入，抓住主人，用烧红的铁钳灼烫，抢劫一空。家人认出袁大用，发出公文追捕。邻院的屠家，与安大业家积怨很深，趁他家大兴土木，暗中怀疑忌恨。恰好有个小仆偷了象牙筷子，卖给屠家，屠家知道是袁大用所赠，于是报告了县令。县令派兵包围了安家，正逢安大业主仆外出，便抓走了他母亲。母亲年老体衰，受惊后只剩一口气，两三天不吃不喝。县令释放了她。安大业听到母亲的消息，急忙奔回家，母亲病已沉重，过了一夜就去世了。刚收殓完毕，就被捕役抓走。县令见他年轻温文，私下怀疑是冤枉，所以恐吓他。安大业如实陈述了交往的缘由。县令问：“怎么突然富了？”安大业说：“母亲有藏银，因为要迎亲，所以修整婚房罢了。”县令相信了，备好公文押送到府城。邻居知道他没事，用重金贿赂押送的人，让他们在路上杀了他。路经深山，被拽到悬崖边，正要推下去。情势危急，忽然一只老虎从草丛中窜出，咬死两个差役，叼着安大业离开。到了一个地方，楼阁重重，老虎进去，放下他。只见云萝公主扶着婢女出来，凄然安慰说：“我想留你，但母亲丧事未办。你可以带着公文去，到府城自首，保证没事。”于是取下安大业胸前的衣带，打了十多个结，嘱咐说：“见官时，捏住这个结解开它，可以消灾。”安大业照她的话，到府城自首。太守喜欢他的诚信，又查公文知道他是冤枉的，销了名让他回去。走到半路，遇到袁大用，下马握手，详细说了情况。袁大用愤然变色，沉默不语。安大业说：“以你的风采，为何自甘堕落？”袁大用说：“我所杀的都是不义之人，所取的都是不义之财。不然，即使丢在路上，我也不捡。你教导我固然好，但像你家邻居那样的人，怎能留在人间！”说完，跃马而去。安大业回家，安葬了母亲，闭门谢客。忽然一夜，盗贼闯入邻家，父子十多口，全被杀死，只留一个婢女。席卷财物，与童仆分拿。临走时，拿着灯对婢女说：“你认清了：杀人的是我，与别人无关。”并不开门，飞檐越壁而去。第二天，婢女告官。官府怀疑安大业知情，又抓了他去。县令声色俱厉。安大业上堂握着衣带，一边辩解一边解结，县令无法追问，又释放了他。回家后，更加收敛，读书不出门，只有一个跛脚老妇做饭。服丧期满后，每天打扫庭院，等待好消息。一天，异香满院。登上阁楼一看，内外陈设焕然一新。悄悄揭开画帘，公主正盛装坐着。急忙下拜。公主拉着他的手说：“你不信命运，才使土木成灾；又因丧亲之痛，耽误我三年琴瑟之好：这是急于求成反而得到延缓，天下事大抵如此。”安大业要出去准备酒菜。公主说：“不必了。”婢女从盒中取出菜肴，热得像刚出锅，酒也芳香清冽。喝了一会儿，天色已晚，脚下踩着的婢女渐渐都消失了。公主四肢娇懒，腿脚屈伸，似乎无处着落。安大业亲昵地抱住她。公主说：“你先放手。现在有两条路，请你选择。”安大业搂着她的脖子问缘故。公主说：“如果做棋酒之交，可以相聚三十年；如果做床笫之欢，只能和谐六年。你选哪个？”安大业说：“六年后再商量。”公主于是沉默，便与他燕好。公主说：“我本来知道你不免俗套，这也是命运。”于是让安大业蓄养婢女老妇，另居南院，做饭纺织，以维持生计。北院中没有烟火，只有棋盘、酒具而已。门常关着，安大业一推就开，别人进不去。但南院的人做事勤惰，公主都知道，常让安大业去责备，没有不认错的。公主话不多，不大声笑，与人交谈，只是低头微笑。每次并肩坐时，喜欢斜靠人。安大业把她抱起来放在膝上，轻得像抱婴儿。安大业说：“你这么轻，可以在掌上跳舞。”公主说：“这有什么难！只是婢女做的事，我不屑罢了。赵飞燕原是九姐的侍儿，多次因轻佻获罪，被怒贬人间，又不守女子贞节；现在已被囚禁。”阁楼上铺满锦缎，冬天不冷，夏天不热。公主严冬都穿轻纱；安大业为她做鲜亮的衣服，强逼她穿上。过一会儿就脱掉，说：“这些尘浊之物，几乎压得骨头酸痛！”一天，把她抱在膝上，忽然觉得比以往重了一倍，感到奇怪。公主笑着指着肚子说：“这里面有俗种了。”过了几天，她皱眉不食，说：“最近害喜，很想吃人间烟火味的食物。”安大业于是为她准备美味。从此饮食便与常人无异。一天，公主说：“我体质单弱，不能生育。婢女樊英很健壮，可以让她代替。”于是脱下内衣给樊英穿上，把她关在屋里。一会儿，听到婴儿啼哭。开门一看，是个男孩。公主高兴地说：“这孩子有福相，是大器之才！”于是取名大器。用襁褓包好放在安大业怀里，让他交给乳母，养在南院。公主产后，腰细如初，又不吃烟火食了。忽然向安大业告辞，想暂时回娘家。问归期，回答“三天”。像以前一样鼓动皮排，便不见了。到了期限没来；过了一年多，音信全无，安大业也绝望了。他闭门下帷，考中了乡荐。始终不肯再娶；常独自宿在北院，沐浴她的余香。一夜，在床上辗转反侧，忽然看到灯光射窗，门也自己打开，一群婢女簇拥着公主进来。安大业高兴地起身，问她失约之罪。公主说：“我没误期，天上才两天半而已。”安大业得意自夸，告诉她秋试中举，以为公主一定高兴。公主凄然说：“哪里用得着这些偶然得来的东西！不值得荣耀，只会折损人的寿命罢了。三天不见，你陷入俗障又深了一层。”安大业从此不再进取功名。过了几个月，公主又要回娘家。安大业十分凄楚留恋。公主说：“这次去一定早回，不必挂念。况且人生离合，都有定数，节制就长久，放纵就短暂。”离去后，一个多月就回来了。从此一年半载就回去一次，往往几个月才回，安大业习以为常，也不奇怪。又生了一个儿子。公主抱起他说：“是豺狼！”立刻命人扔掉。安大业不忍心，阻止了她，取名可弃。刚满周岁，就急着为他占卜婚事。媒人接踵而来，问生辰八字，都说不对。公主说：“我想为狼子造一个深圈，竟然得不到，该让他败落六七年，也是命运。”嘱咐安大业说：“记住四年后，侯家生个女儿，左肋有小赘疣，就是这孩子的媳妇。应当娶她，不要计较门第。”随即让他写下记住。后来公主又回娘家，竟不再回来。安大业常把嘱咐告诉亲友。果然有侯家女儿，生来有赘疣，侯家低贱且行为恶劣，众人都不齿，安大业竟然托媒定了亲。大器十七岁考中进士，娶了云氏，夫妻都孝顺友爱。父亲很疼爱他。可弃渐渐长大，不喜欢读书，常偷着与无赖赌博，总是偷东西偿还赌债。父亲生气，鞭打他，始终不改。家人互相告诫提防，不让他得到东西。于是他夜里出去，做些小偷小摸的事。被主人发觉，捆起来送到县令那里。县令审问他的姓氏，用名帖送他回家。父亲和哥哥一起把他捆起来，痛打狠罚，几乎断气。哥哥代他哀求，才被释放。父亲愤怒得病，食欲大减。于是为两个儿子立下分家书，楼阁良田，全归大器。可弃怨恨，夜里拿刀进屋，要杀哥哥，误中嫂子。此前，公主留下一条裤子，非常轻软，云氏捡来做睡衣。可弃砍去，火星四射，他大为恐惧，奔逃出去。父亲知道后，病更重了，几个月后去世。可弃听到父亲死讯，才回来。哥哥善待他，但可弃更加放肆。一年多，分到的田产几乎败光，到府城告哥哥。官员审问知道他的为人，斥责赶走。兄弟之情于是断绝。又过了一年，可弃二十三岁，侯女十五岁。哥哥想起母亲的话，想赶紧为他完婚。把他叫到家里，收拾好房子给他住；迎娶媳妇进门，把父亲留下的良田，全部登记交给她，说：“几顷薄田，我为你冒死守着，现在全交给你。我弟弟无行，给他一寸草，都会丢弃。此后成败，在于新妇：能让他改过，就不愁冻饿；不然，我也填不满无底洞。”侯女虽是小家女，但聪慧美丽，可弃很敬畏爱她，她的话不敢违抗。每次外出，限定时间，过期就责骂不给饭吃，可弃因此有所收敛。一年多，生了一个儿子。媳妇说：“我以后不再求人了。几顷良田，母子何愁温饱？没有丈夫，也可以。”恰逢可弃偷粮食出去赌，媳妇知道了，在门口弯弓阻挡。可弃大为恐惧，避开。等媳妇进屋，他徘徊着也进了门。媳妇操刀起身。可弃转身就跑，媳妇追着砍他，砍断衣襟伤了屁股，血沾到袜子和鞋上。可弃气极，去告诉哥哥，哥哥不理他，他冤屈惭愧地走了。过了一夜又来了，跪在嫂子面前哀哭，求嫂子在媳妇面前说情，媳妇坚决拒绝。可弃发怒，要去杀媳妇，哥哥不说话。可弃愤然起身，拿戈直冲出去。嫂子愕然，想阻止他。哥哥用眼神制止。等他走了，才说：“他故意装样子，其实不敢回去。”派人去看，已经进了家门。哥哥这才变色，要赶去，可弃已经气喘吁吁地进来了。原来可弃回家，媳妇正在逗孩子，看见他，把孩子扔在床上，找来厨刀；可弃害怕，拖着戈往回跑，媳妇追出门外才返回。哥哥已经知道情况，故意问他。可弃不说话，只对着墙角哭，眼睛都肿了。哥哥可怜他，亲自带他去，媳妇才接纳他。等哥哥出去，罚他长跪，要他发重誓，然后才用瓦盆给他饭吃。从此改行为善。媳妇持家算计，日益丰盈，可弃只是坐享其成。后来到七十岁，子孙满堂，媳妇还时常揪着他的白胡子，让他跪着走。
异史氏曰：「悍妻妒妇，遭之者如疽附于骨，死而后已，岂不毒哉！然砒、附，天下之至毒也，苟得其用，瞑眩大瘳，非参、苓所能及矣。而非仙人洞见脏腑，又乌敢以毒药贻子孙哉！」
异史氏说：“凶悍的妻子和嫉妒的妇人，遇到她们就像毒疮附着在骨头上，直到死才罢休，难道不狠毒吗！然而砒霜、附子，是天下最毒的东西，如果使用得当，能让人昏迷后大病痊愈，这不是人参、茯苓所能比的。但如果不是仙人能洞察脏腑，又怎么敢把毒药留给子孙呢！”
章丘李孝廉善迁，少倜傥不泥，丝竹词曲之属皆精之。两兄皆登甲榜，而孝廉益佻脱。娶夫人谢，稍稍禁制之。遂亡去，三年不返，遍觅不得。后得之临清句阑中。家人入，见其南向坐，少姬十数左右侍，盖皆学音艺而拜门墙者也。临行，积衣累笥，悉诸姬所贻。既归，夫人闭置一室，投书满案。以长绳系榻足，引其端自櫺内出，贯以巨铃，系诸厨下。凡有所需，则蹑绳；绳动铃响，则应之。夫人躬设典肆，垂帘纳物而估其直；左持筹，右握管；老仆供奔走而已：由此居积致富。每耻不及诸姒贵。锢闭三年，而孝廉捷。喜曰：「三卵两成，吾以汝为毈矣，今亦尔耶？」
章丘的举人李善迁，年轻时风流倜傥不拘泥，丝竹词曲之类都很精通。他的两个哥哥都考中了进士，而他却更加轻浮洒脱。娶了谢氏夫人后，夫人稍稍管束他。他就离家出走，三年不回来，到处找都找不到。后来在临清的妓院中找到他。家人进去，见他面朝南坐着，十几个年轻姬妾在左右侍奉，原来都是学习音乐技艺而拜他为师的人。临走时，堆积的衣服装满箱子，都是那些姬妾赠送的。回家后，夫人把他关在一间屋子里，桌上堆满书籍。用长绳绑在床脚，把绳头从窗棂里伸出去，穿上一个大铃铛，系在厨房里。凡是他需要什么，就踩绳子；绳子一动铃响，就有人回应。夫人亲自开设当铺，放下帘子收物品并估价；左手拿算筹，右手握笔；老仆只负责跑腿：从此积攒财富。她常常以自己不如妯娌们尊贵为耻。关押了三年，李善迁考中了举人。夫人高兴地说：“三个蛋孵成了两个，我以为你是个坏蛋，现在也这样了？”
又耿进士崧生，亦章丘人。夫人每以绩火佐读：绩者不辍，读者不敢息也。或朋旧相诣，辄窃听之：论文则瀹茗作黍；若恣谐谑，则恶声逐客矣。每试得平等，不敢入室门；超等，始笑迎之。设帐得金，悉内献，丝毫不敢隐匿。故东主餽遗，恒面较锱铢。人或非笑之，而不知其销算良难也。后为妇翁延教内弟。是年游泮，翁谢仪十金。耿受榼返金。夫人知之曰：「彼虽周亲，然舌耕谓何也？」追之返而受之。耿不敢争，而心终歉焉，思暗偿之。于是每岁馆金，皆短其数以报夫人。积二年余，得如干数。忽梦一人告之曰：「明日登高，金数即满。」次日，试一临眺，果拾遗金，恰符缺数，遂偿岳。后成进士，夫人犹诃谴之。耿曰：「今一行作吏，何得复尔？」夫人曰：「谚云：『水长则船亦高。』即为宰相，宁便大耶？」
又有进士耿崧生，也是章丘人。夫人常常借着纺绩的灯火陪他读书：纺绩的人不停，读书的人不敢休息。有时朋友旧交来访，她就偷偷听他们谈话：如果谈论文章就泡茶做饭；如果放纵玩笑，就恶声恶气地赶走客人。每次考试得了平等，他不敢进房门；得了超等，她才笑着迎接。设帐教书得到的钱，全部上交，丝毫不敢隐瞒。所以东家赠送的礼物，他常常当面计较多少。有人讥笑他，却不知道他算账实在很难。后来被岳父请去教内弟。那年内弟考中秀才，岳父谢礼十两银子。耿崧生收了礼盒却退还了银子。夫人知道后说：“他虽然是至亲，但教书为生算什么？”追他回去收下。耿崧生不敢争辩，但心里始终觉得歉疚，想暗中补偿。于是每年教书的酬金，都少报一些给夫人。积攒了两年多，凑够了那个数目。忽然梦见一个人告诉他说：“明天登高，钱数就满了。”第二天，试着登高远眺，果然捡到遗失的银子，正好符合缺少的数目，于是还给了岳父。后来考中进士，夫人还是呵斥责备他。耿崧生说：“现在做了官，怎么还能这样？”夫人说：“谚语说：‘水涨船也高。’就是做了宰相，难道就大了吗？”
鸟语
鸟语
中州境有道士，募食乡村。食已，闻鹂鸣，因告主人使慎火。问故，答曰：「鸟云：『大火难救，可怕！』」众笑之，竟不备。明日，果火，延烧数家，始惊其神。好事者追及之，称为仙。道士曰：「我不过知鸟语耳，何仙也！」适有皂花雀鸣树上，众问何语。曰：「雀言：『初六养之，初六养之；十四、十六殇之。』想此家双生矣。今日为初十，不出五六日，当俱死也。」询之，果生二子；无何，并死，其日悉符。
中州境内有个道士，在乡村化缘吃饭。吃完后，听到黄鹂鸣叫，于是告诉主人要小心火灾。问他原因，回答说：“鸟说：‘大火难救，可怕！’”众人笑他，竟然没有防备。第二天，果然失火，蔓延烧了几家，人们才惊叹他的神奇。好事的人追上他，称他为仙人。道士说：“我不过懂得鸟语罢了，哪里是仙人！”正好有只皂花雀在树上叫，众人问他说什么。他说：“雀说：‘初六养它，初六养它；十四、十六死它。’想来这家生了双胞胎。今天是初十，不出五六天，应该都会死。”询问那家，果然生了两个儿子；不久，都死了，日期完全符合。
邑令闻其奇，招之，延为客。时群鸭过，因问之。对曰：「明公内室，必相争也。鸭曰：『罢罢！偏向他！偏向他！』」令大服，盖妻妾反唇，令适被喧聒而出也。因留居署中，优礼之。时辨鸟言，多奇中。而道士朴野，肆言辄无所忌。令最贪，一切供用诸物，皆折为钱以入之。一日，方坐，群鸭复来，令又诘之。答曰：「今日所言，不与前同，乃为明公会计耳。」问：「何计？」曰：「彼云：『蜡烛一百八，银朱一千八。』」令惭，疑其相讥。道士求去，令不许。逾数日，宴客，忽闻杜宇。客问之。答曰：「鸟云：『丢官而去。』」众愕然失色。令大怒，立逐而出。未几，令果以墨败。呜呼！此仙人儆戒之，而惜乎危厉熏心者，不之悟也。
县令听说了他的奇异，召见他，请他做宾客。当时一群鸭子经过，于是问他。他回答说：“明公的内室，一定在争吵。鸭子说：‘罢了罢了！偏向他！偏向他！’”县令非常佩服，原来妻妾正在吵架，县令正好被吵闹声赶了出来。于是留他在官署中居住，优厚地礼待他。他时常辨别鸟语，多有奇中。但道士质朴粗野，说话毫无顾忌。县令最贪婪，一切供应的物品，都折换成钱收入囊中。一天，正坐着，一群鸭子又来了，县令又问他。他回答说：“今天说的，和以前不同，是在为明公算账呢。”问：“算什么账？”他说：“它们说：‘蜡烛一百八，银朱一千八。’”县令很惭愧，怀疑他在讥讽自己。道士请求离开，县令不许。过了几天，宴请客人，忽然听到杜鹃叫。客人问他。他回答说：“鸟说：‘丢官而去。’”众人惊愕失色。县令大怒，立刻把他赶了出去。不久，县令果然因贪污败露。唉！这是仙人警告他，可惜那些利欲熏心的人，不能醒悟啊。
齐俗呼蝉曰「稍迁」，其绿色者曰「都了」。邑有父子，俱青、社生，将赴岁试，忽有蝉集襟上。父喜曰：「稍迁，吉兆也。」一僮视之，曰：「何物稍迁，都了而已。」父子不悦。已而果皆被黜。
齐地风俗把蝉叫做“稍迁”，绿色的叫做“都了”。县里有父子二人，都是县学和府学的生员，将要去参加岁试，忽然有只蝉落在衣襟上。父亲高兴地说：“稍迁，是吉兆。”一个仆人看了看，说：“什么稍迁，不过是都了罢了。”父子很不高兴。不久果然都被黜落。
天宫
天宫
郭生，京都人。年二十余，仪容修美。一日，薄暮，有老妪贻尊酒。怪其无因。妪笑曰：「无须问；但饮之，自有佳境。」遂迳去。揭尊微嗅，冽香四射，遂饮之。忽大醉，冥然罔觉。及醒，则与一人并枕卧。抚之，肤腻如脂，麝兰喷溢，盖女子也。问之，不答。遂与交。交已，以手扪壁，壁皆石，阴阴有土气，酷类坟冢。大惊，疑为鬼迷。因问女子：「卿何神也？」女曰：「我非神，乃仙耳。此是洞府。与有夙缘，勿相讶，但耐居之。再入一重门，有漏光处，可以溲便。」既而女起，闭户而去。
郭生是京城人，二十多岁，容貌俊美。一天傍晚，有个老妇人送给他一壶酒。他觉得奇怪，无缘无故的。老妇人笑着说：“不必问；只管喝，自然会有好境界。”说完就走了。他揭开壶盖轻轻一闻，冷冽的香气四溢，于是喝了下去。忽然大醉，昏昏沉沉不省人事。等醒来，发现自己和一个人同枕并卧。伸手一摸，那人皮肤滑腻如脂，麝香兰花香喷溢，原来是个女子。问她，不回答。于是与她交合。交合完毕，用手摸墙壁，墙壁都是石头，阴冷有土气，很像坟墓。他大惊，怀疑被鬼迷住了。于是问女子：“你是什么神？”女子说：“我不是神，是仙。这里是洞府。与你有前缘，不要惊讶，只管安心住下。再进一道门，有漏光的地方，可以方便。”不久女子起身，关门离去。
久之，腹馁，遂有女僮来，饷以面饼、鸭臛，使扪啖之。黑漆不知昏晓。无何，女子来寝，始知夜矣。郭曰：「昼无天日，夜无灯火，食炙不知口处；常常如此，则姮娥何殊于罗刹，天堂何别于地狱哉！」女笑曰：「为尔俗中人，多言喜泄，故不欲以形色相见。且暗摸索，妍媸亦当有别，何必灯烛！」居数日，幽闷异常，屡请暂归。女曰：「来夕与君一游天宫，便即为别。」次日，忽有小鬟笼灯入，曰：「娘子伺郎久矣。」从之出。星斗光中，但见楼阁无数。经几曲画廓，始至一处，堂上垂珠帘，烧巨烛如昼。入，则美人华妆南向坐，年约二十许；锦袍眩目；头上明珠，翘颤四垂；地下皆设短烛，裙底皆照：诚天人也。郭迷乱失次，不觉屈膝。女令婢扶曳入坐。俄顷，八珍罗列。女行酒曰：「饮此以送君行。」郭鞠躬曰：「向觌面不识仙人，实所惶悔；如容自赎，愿收为没齿不二之臣。」女顾婢微笑，便命移席卧室。室中流苏绣帐，衾褥香软。使郭就榻坐。饮次，女屡言：「君离家久，暂归亦无妨。」更尽一筹，郭不言别。女唤婢笼烛送之。郭不言，伪醉眠榻上，抁之不动。女使诸婢扶裸之。一婢排私处曰：「个男子容貌温雅，此物何不文也！」举置床上，大笑而去。女亦寝，郭乃转侧。女问：「醉乎？」曰：「小生何醉！甫见仙人，神志颠倒耳。」女曰：「此是天宫。未明，宜早去。如嫌洞中怏闷，不如早别。」郭曰：「今有人夜得名花，闻香扪干，而苦无灯烛，此情何以能堪？」女笑，允给灯火。漏下四点，呼婢笼烛抱衣而送之。入洞，见丹垩精工，寝处褥革棕毡尺许厚。郭解履拥衾，婢徘徊不去。郭凝视之，风致娟好，戏曰：「谓我不文者，卿耶？」婢笑，以足蹴枕曰：「子宜僵矣！勿复多言。」视履端嵌珠如巨菽。捉而曳之，婢仆于怀，遂相狎，而呻楚不胜。郭问：「年几何矣？」笑答云：「十七。」问：「处子亦知情否？」曰：「妾非处子，然荒疏已三年矣。」郭研诘仙人姓氏，及其清贯、尊行。婢曰：「勿问！即非天上，亦异人间。若必知其确耗，恐觅死无地矣。」郭遂不敢复问。次夕，女果以烛来，相就寝食，以此为常。
过了很久，肚子饿了，就有女童来，送来面饼、鸭肉羹，让他摸着吃。一片漆黑，不知白天黑夜。不久，女子来睡觉，才知道是夜晚。郭生说：“白天没有天日，夜晚没有灯火，吃东西不知道往嘴里送；常常这样，那嫦娥和罗刹有什么区别，天堂和地狱有什么分别！”女子笑着说：“因为你是世俗中人，多话喜欢泄露，所以不想以形貌相见。再说暗中摸索，美丑也应当有别，何必用灯烛！”住了几天，他异常郁闷，多次请求暂时回家。女子说：“明晚和你游一次天宫，然后就分别。”第二天，忽然有小丫鬟提着灯笼进来，说：“娘子等你很久了。”他跟着出去。在星光中，只见楼阁无数。经过几道曲折的画廊，才到一个地方，堂上垂着珠帘，点着巨大的蜡烛，亮如白昼。进去，只见一个美人盛装朝南坐着，大约二十来岁；锦袍耀眼；头上的明珠，翘颤四垂；地上都摆着短烛，裙底都被照亮：真是天人。郭生迷乱失态，不觉跪下。美人让婢女扶他入座。一会儿，八珍佳肴摆上。美人斟酒说：“喝了这杯送你走。”郭生鞠躬说：“先前当面不识仙人，实在惶恐后悔；如能容我赎罪，愿收我为终身不二的臣仆。”美人看着婢女微笑，便命人把酒席移到卧室。卧室里流苏绣帐，被褥香软。让郭生坐在床边。饮酒时，美人多次说：“你离家久了，暂时回去也无妨。”更鼓敲过一更，郭生不说告别。美人叫婢女提灯送他。郭生不说话，假装醉倒在床上，推他不动。美人让几个婢女扶他脱衣。一个婢女拨弄他的私处说：“这男子容貌温雅，这东西怎么不文雅！”把他抬到床上，大笑着离去。美人也睡了，郭生才翻身。美人问：“醉了吗？”他说：“小生哪里醉了！刚才见到仙人，神志颠倒罢了。”美人说：“这是天宫。天没亮，应该早点走。如果嫌洞中郁闷，不如早别。”郭生说：“现在有人夜里得到名花，闻着香摸着干，却苦于没有灯烛，这心情怎么能忍受？”美人笑了，答应给灯火。漏下四点，叫婢女提灯抱着衣服送他。进洞，见丹漆粉刷精致，睡觉的地方铺着尺把厚的褥子、棕毡。郭生脱鞋拥被，婢女徘徊不走。郭生凝视她，风姿娟秀美好，开玩笑说：“说我不文雅的，是你吗？”婢女笑着，用脚踢枕头说：“你该挺尸了！别再说话。”看她鞋尖嵌着像大豆一样的珠子。抓住她拉过来，婢女倒在他怀里，于是亲热起来，她呻吟着受不了。郭生问：“多大了？”笑着回答：“十七。”问：“处女也懂这事吗？”说：“我不是处女，但荒疏已经三年了。”郭生追问仙人姓名，以及她的籍贯、辈分。婢女说：“别问！即使不是天上，也不同于人间。如果一定要知道确切消息，恐怕找死都没地方。”郭生于是不敢再问。第二天晚上，美人果然带着灯来，一起睡觉吃饭，从此成了常事。
一夜，女入曰：「期以永好；不意人情乖沮，今将粪除天宫，不能复相容矣。请以卮酒为别。」郭泣下，请得脂泽为爱。女不许，赠以黄金一斤、珠百颗。三琖既尽，忽已昏醉。既醒，觉四体如缚，纠缠甚密，股不得伸，首不得出。极力转侧，晕堕床下。出手摸之，则锦被囊裹，细绳束焉。起坐凝思，略见床櫺，始知为己斋中。时离家已三月，家人谓其已死。郭初不敢明言，惧被仙谴，然心疑怪之。窃间以告知交，莫有测其故者。被置床头，香盈一室；拆视，则湖绵杂香屑为之，因珍藏焉。后某达官闻而诘之，笑曰：「此贾后之故智也。仙人乌得如此？虽然，此事亦宜慎秘，泄之，族矣！」有巫尝出入贵家，言其楼阁形状，绝似严东楼家。郭闻之，大惧，携家亡去；未几，严伏诛，始归。
一天夜里，美人进来说：“本想永结为好；不料人情乖违，现在要清扫天宫，不能再容纳你了。请喝杯酒告别。”郭生流泪，请求得到一点脂粉作为纪念。美人不答应，赠给他黄金一斤、珍珠百颗。三杯酒喝完，他忽然昏醉。醒来后，觉得四肢像被捆绑，缠得很紧，腿伸不开，头出不来。极力翻身，晕眩掉到床下。伸手一摸，是锦被裹着，细绳捆着。坐起来凝神思索，隐约看见床框，才知道是在自己的书房里。当时离家已经三个月，家人以为他死了。郭生起初不敢明说，怕被仙人责罚，但心里疑惑奇怪。私下告诉知交好友，没人能猜出原因。被子放在床头，香气满屋；拆开看，是湖绵夹杂香屑做的，于是珍藏起来。后来有个显贵官员听说后追问，笑着说：“这是贾后的老把戏。仙人怎么能这样？虽然如此，这事也要谨慎保密，泄露了，会灭族的！”有个巫师曾出入权贵之家，说那楼阁形状，极像严东楼家。郭生听说后，非常害怕，带着家人逃走了；不久，严世蕃被处死，他才回来。
异史氏曰：「高阁迷离，香盈绣帐；雏奴蹀躞，履缀明珠：非权奸之淫纵，豪势之骄奢，乌有此哉！顾淫筹一掷，金屋变而长门；唾壶未干，情田鞠为茂草。空床伤意，暗烛销魂。含颦玉台之前，凝眸宝幄之内。遂使糟丘台上，路入天宫；温柔乡中，人疑仙子。伧楚之帷薄固不足羞，而广田自荒者，亦足戒已！」
异史氏说：“高楼迷离，香气充满绣帐；小婢轻步，鞋上缀着明珠：不是权奸的淫纵、豪势的骄奢，哪会有这种事！但淫筹一掷，金屋就变成了冷宫；唾壶未干，情田就长满了荒草。空床令人伤心，暗烛使人销魂。在妆台前皱眉，在宝帐内凝眸。于是使糟丘台上，路通入天宫；温柔乡中，人疑是仙子。粗鄙之人的帷薄固然不值得羞耻，但广种田地而自己荒废的人，也足以警戒了！”
平原乔生，有女黑丑：壑一鼻，跛一足。年二十五六，无问名者。邑有穆生，四十余，妻死，贫不能续，因聘焉。三年，生一子。未几，穆生卒，家益索，大困，则乞怜其母。母颇不耐之。女亦愤不复返，惟以纺织自给。
平原县有个姓乔的书生，有个女儿又黑又丑：塌鼻子，瘸一条腿。二十五六岁了，还没有人来提亲。县里有个姓穆的书生，四十多岁，妻子死了，因为贫穷不能再娶，于是娶了她。过了三年，生了一个儿子。不久，穆生去世了，家里更加穷困，生活非常艰难，她就去向母亲求助。母亲很不耐烦。女儿也气愤地不再回娘家，只靠纺织来维持生活。
有孟生丧偶，遗一子乌头，裁周岁，以乳哺乏人，急于求配，然媒数言，辄不当意。忽见女，大悦之，阴使人风示女。女辞焉，曰：「饥冻若此，从官人得温饱，夫宁不愿？然残丑不如人，所可自信者，德耳；又事二夫，官人何取焉！」孟益贤之，向慕尤殷，使媒者函金加币，而说其母。母悦，自诣女所，固要之；女志终不夺。母惭，愿以少女字孟；家人皆喜，而孟殊不愿。
有个姓孟的书生丧偶，留下一个儿子叫乌头，才满周岁，因为缺少人哺乳，急于再娶，但媒人说了几次，都不合他的意。忽然看见这个女子，非常喜欢她，暗中派人去暗示她。女子拒绝了，说：「我饥寒交迫到这种地步，跟着官人能得温饱，难道不愿意吗？但我身体残疾丑陋不如别人，所能自信的，只有品德罢了；如果再嫁二夫，官人又图我什么呢！」孟生更加敬重她，仰慕之情更殷切，让媒人带着金钱和礼物去说服她的母亲。母亲很高兴，亲自到女儿住处，坚决要求她答应；但女子的志向始终不改变。母亲很惭愧，愿意把小女儿嫁给孟生；家里人都很高兴，但孟生却很不愿意。
居无何，孟暴疾卒，女往临哭尽哀。孟故无戚党，死后，村中无赖，悉凭陵之，家具携取一空。方谋瓜分其田产。家人亦各草窃以去，惟一妪抱儿哭帷中。女问得故，大不平。闻林生与孟善，乃踵门而告曰：「夫妇、朋友，人之大伦也。妾以奇丑，为世不齿，独孟生能知我；前虽固拒之，然固已心许之矣。今身死子幼，自当有以报知己。然存孤易，御侮难，若无兄弟父母，遂坐视其子死家灭而不一救，则五伦中可以无朋友矣。妾无所多须于君，但以片纸告邑宰；抚孤，则妾不敢辞。」林曰：「诺！」
没过多久，孟生突然得急病死了，女子前去吊唁哭得十分哀痛。孟生本来没有亲戚族人，死后，村里的无赖都来欺负他家，把家具都抢光了。他们正打算瓜分他的田产。家人也各自偷了东西逃走，只有一个老妇人抱着孩子在灵帐里哭泣。女子问明情况后，非常愤慨。听说林生和孟生交好，就登门告诉他说：「夫妻、朋友，是人的重要伦理。我因为特别丑陋，被世人看不起，只有孟生能了解我；以前虽然坚决拒绝了他，但心里其实已经答应他了。如今他死了，孩子又小，我自然应当报答知己。但保全孤儿容易，抵御欺侮却难，如果没有兄弟父母，就坐视他的孩子死去、家业败亡而不去救助，那么五伦中就可以没有朋友这一伦了。我不需要您做太多，只要写一纸状子告到县官那里；抚养孤儿，我绝不敢推辞。」林生说：「好！」
女别而归。林将如其所教；无赖辈怒，咸欲以白刃相仇。林大惧，闭户不敢复行。女听之数日寂无音；及问之，则孟氏田产已尽矣。女忿甚，锐身自诣官。官诘女属孟何人。女曰：「公宰一邑，所凭者理耳。如其言妄，即至戚无所逃罪；如非妄，即道路之人可听也。」官怒其言戆，诃逐而出。女冤愤无以自伸，哭诉于搢绅之门。某先生闻而义之，代剖于宰。宰按之，果真，穷治诸无赖，尽返所取。
女子告别后回去了。林生正要按她说的去做；无赖们很愤怒，都想用刀来报复。林生非常害怕，关上门不敢再行动。女子等了几天没有消息；等去打听时，孟家的田产已经被抢光了。女子非常气愤，挺身亲自去官府告状。县官问她与孟家是什么关系。女子说：「您治理一县，凭的是道理罢了。如果我的话是假的，即使是至亲也逃不了罪责；如果不是假的，即使是路人也可以听信。」县官恼怒她说话直率，呵斥着把她赶了出去。女子冤愤无处申诉，到士绅门前哭诉。有位先生听说了，认为她很义气，替她在县官那里剖白。县官查办此事，果然属实，彻底惩治了那些无赖，把抢走的东西全部追回。
或议留女居孟第，抚其孤；女不肯。扃其户，使媪抱乌头，从与俱归，另舍之。凡乌头日用所需，辄同妪启户出粟，为之营辨；己锱铢无所沾染，抱子食贫，一如曩日。积数年，乌头渐长，为延师教读；己子则使学操作。妪劝使并读。女曰：「乌头之费，其所自有；我耗人之财以教己子，此心何以自明？」
有人提议让女子住在孟家宅子里，抚养孤儿；女子不肯。她锁上孟家的门，让老妇人抱着乌头，跟着她一起回到自己家，另外安排住处。凡是乌头日常所需，她就和老妇人打开门取出粮食，为他置办；自己一丝一毫都不沾取，抱着自己的儿子过着贫苦生活，和从前一样。过了几年，乌头渐渐长大，她为他请老师教他读书；自己的儿子则让他学习劳作。老妇人劝她让两个孩子一起读书。女子说：「乌头的费用，是他自己家有的；我耗费别人的钱财来教自己的儿子，这心迹怎么表明呢？」
又数年，为乌头积粟数百石，乃聘于名族，治其第宅，析令归。乌头泣要同居，女乃从之；然纺绩如故。乌头夫妇夺其具。女曰：「我母子坐食，心何安矣？」遂早暮为之纪理，使其子巡行阡陌，若为佣然。乌头夫妻有小过，辄斥谴不少贷；稍不悛，则怫然欲去。夫妻跪道悔词，始止。未几，乌头入泮，又辞欲归。乌头不可，捐聘币，为穆子完婚。女乃析子令归。乌头留之不得，阴使人于近村为市恒产百亩而后遗之。
又过了几年，她为乌头积攒了几百石粮食，于是为他聘娶名门之女，修整好他的宅第，分家让他回去。乌头哭着要求一起住，女子才答应了；但她仍然像以前一样纺线织布。乌头夫妇夺走她的工具。女子说：「我们母子坐吃闲饭，心里怎么安呢？」于是早晚为他们管理家务，让她的儿子在田间巡视，像雇工一样。乌头夫妻有小过错，她就斥责惩罚，毫不宽容；稍微不改，她就生气要离开。夫妻俩跪在路上认错，她才停下。不久，乌头考中了秀才，她又辞别要回去。乌头不同意，拿出聘礼的钱，为穆家的儿子完婚。女子于是分家让儿子回去。乌头留不住她，暗中派人在近村买了百亩田产，然后送给她。
后女疾求归。乌头不听。病益笃，嘱曰：「必以我归葬！」乌头诺。既卒，阴以金啗穆子，俾合葬于孟。及期，棺重，三十人不能举。穆子忽仆，七窍血出，自言曰：「不肖儿，何得遂卖汝母！」乌头惧，拜祝之，始愈。乃复停数日，修治穆墓已，始合厝之。
后来女子生病，要求回去。乌头不答应。病情加重，她嘱咐说：「一定要把我归葬到穆家！」乌头答应了。她去世后，乌头暗中用金钱贿赂穆家的儿子，让他把母亲合葬到孟家。到了下葬那天，棺材很重，三十个人都抬不动。穆家的儿子忽然跌倒，七窍流血，自己说道：「不孝的儿子，怎么能就这样卖掉你的母亲！」乌头害怕了，跪拜祈祷，他才好了。于是又停了几天，修好穆家的坟墓，然后才合葬。
异史氏曰：「知己之感，许之以身，此烈男子之所为也。彼女子何知，而奇伟如是？若遇九方皋，直牡视之矣。」
异史氏说：「因为知己的感动，而以身相许，这是刚烈男子所做的事。那个女子懂得什么，却能如此奇特伟大？如果遇到九方皋，简直会把她看作雄性的了。」
蛤
蛤蜊
东海有蛤，饥时浮岸边，两壳开张；中有小蟹出，赤线系之，离壳数尺，猎食既饱，乃归，壳始合。或潜断其线，两物皆死。亦物理之奇也。
东海有一种蛤蜊，饥饿时浮到岸边，两壳张开；里面有一只小蟹出来，用红线系着，离开壳几尺远，捕食吃饱后，就回去，壳才合上。如果有人暗中剪断那根线，两样东西都会死。这也是事物道理中的奇特现象。
刘夫人
刘夫人
廉生者，彰德人。少笃学；然早孤，家綦贫。一日他出，暮归失途。入一村，有媪来谓曰：「廉公子何之？夜得毋深乎？」生方皇惧，更不暇问其谁何，便求假榻。媪引去，入一大第。有双鬟笼灯，导一妇人出，年四十余，举止大家。媪迎曰：「廉公子至。」生趋拜。妇喜曰：「公子秀发，何但作富家翁乎！」即设筵，妇侧坐，劝酹甚殷，而自己举杯未尝饮，举箸亦未尝食。生惶惑，屡审阀阅。笑曰：「再尽三爵告君知。」生如命已。妇曰：「亡夫刘氏，客江右，遭变遽殒。未亡人独居荒僻，日就零落。虽有两孙，非鸱鸮，即驽骀耳。公子虽异姓，亦三生骨肉也；且至性纯笃，故遂腆然相见。无他烦，薄藏数金，欲倩公子持泛江湖，分其赢余，亦胜案头萤枯死也。」生辞以少年书痴，恐负重托。妇曰：「读书之计，先于谋生。公子聪明，何之不可？」遣婢运赀出，交兑八百余两。生惶恐固辞。妇曰：「妾亦知公子未惯懋迁，但试为之，当无不利。」生虑重金非一人可任，谋合商侣。妇曰：「勿须。但觅一朴悫谙练之仆，为公子服役足矣。」遂轮纤指一卜之曰：「伍姓者吉。」命仆马囊金送生出，曰：「腊尽涤琖，候洗宝装矣。」又顾仆曰：「此马调良，可以乘御，即赠公子，勿须将回。」生归，夜才四鼓，仆系马自去。明日，多方觅役，果得伍姓，因厚价招之。伍老于行旅，又为人戆拙不苟，赀财悉倚付之。往涉荆襄，岁杪始得归，计利三倍。生以得伍力多，于常格外，另有餽赏，谋同飞洒，不令主知。甫抵家，妇已遣人将迎，遂与俱去。见堂上华筵已设；妇出，备极慰劳。生纳赀讫，即呈簿籍；妇置不顾。少顷即席，歌舞鞺鞳，伍亦赐筵外舍，尽醉方归。因生无家室，留守新岁。次日，又求稽盘。妇笑曰：「后无须尔，妾会计久矣。」乃出册示生，登志甚悉，并给仆者，亦载其上。生愕然曰：「夫人真神人也！」过数日，馆谷丰盛，待若子姪。一日，堂上设席，一东面，一南面；堂下一筵向西。谓生曰：「明日财星临照，宜可远行。今为主价粗设祖帐，以壮行色。」少间，伍亦呼至，赐坐堂下。一时鼓钲鸣聒。女优进呈曲目，生命唱「陶朱富」。妇笑曰：「此先兆也，当得西施作内助矣。」宴罢，仍以全金付生，曰：「此行不可以岁月计，非获巨万勿归也。妾与公子，所凭者在福命，所信者在腹心，勿劳计算，远方之盈绌，妾自知之。」生唯唯而退。往客淮上，进身为鹾贾，逾年，利又数倍。然生嗜读，操筹不忘书卷；所与游，皆文士，所获既盈，隐思止足，渐谢任于伍。桃源薛生与最善；适过访之，薛一门俱适别业，昏暮无所复之。阍人延生入，扫榻作炊。细诘主人起居，盖是时方讹传朝廷欲选良家女，犒边庭，民间骚动。闻有少年无妇者，不通媒约，竟以女送诸其家，至有一夕而得两妇者。薛亦新婚于大姓，犹恐舆马喧动，为大令所闻，故暂迁于乡。初更向尽，方将扫榻就寝，忽闻数人排闼入。阍人不知何语，但闻一人云：「官人既不在家，秉烛者何人？」阍人答：「是廉公子，远客也。」俄而问者已入，袍帽光洁，略一举手，即诘邦族。生告之。喜曰：「吾同乡也。岳家谁氏？」答云：「无之。」益喜，趋出，急招一少年同入，敬与为礼。卒然曰：「实告公子：某慕姓。今夕此来，将送舍妹于薛官人，至此方知无益。进退维谷之际，适逢公子，宁非数乎！」生以未悉其人，故踌躇不敢应。慕竟不听其致词，急呼送女者。少间，二媪扶女郎入，坐生榻上。睨之，年十五六，佳妙无双。生喜，始整巾向慕展谢；又嘱阍人行沽，略尽款洽。慕言：『先世彰德人；母族亦世家，今陵夷矣。闻外祖遗有两孙，不知家况何似。』生问：「伊谁？」曰：「外祖刘，字晖若，闻在郡北三十里。」生曰：「仆郡城东南人，去北里颇远；年又最少，无多交知。郡中此姓最繁，止知郡北有刘荆卿，亦文学士，未审是否，然贫矣。」慕曰：「某祖墓尚在彰郡，每欲扶两榇归葬故里，以资斧未办，姑犹迟迟。今妹子从去，归计益决矣。」生闻之，锐然自任。二慕俱喜。酒数行，辞去。生却仆移灯，琴瑟之爱，不可胜言。次日，薛已知之，趋入城，除别院馆生。生诣淮，交盘已，留伍居肆，装赀返桃源，同二慕启岳父母骸骨，两家细小，载与俱归。入门安置已，囊金诣主。前仆已候于途。从去，妇逆见，色喜曰：「陶朱公载得西子来矣！前日为客，今日吾甥婿也。」置酒迎尘，倍益亲爱。生服其先知，因问：「夫人与岳母远近？」妇云：「勿问，久自知之。」乃堆金案上，瓜分为五；自取其二曰：「吾无用处，聊贻长孙。」生以过多，辞不受。凄然曰：「吾家零落，宅中乔木，被人伐作薪；孙子去此颇远，门户萧条，烦公子一营办之。」生诺，而金止受其半。妇强纳之。送生出，挥涕而返。生疑怪间，回视第宅，则为墟墓。始悟妇即妻之外祖母也。既归，赎墓田一顷，封植伟丽。刘有二孙，长即荆卿；次玉卿，饮博无赖，皆贫。兄弟诣生申谢，生悉厚赠之。由此往来最稔。生颇道其经商之由，玉卿窃意冢中多金，夜合博徒数辈，发墓搜之，剖棺露胔，竟无少获，失望而散。生知墓被发，以告荆卿。荆卿诣生同验之，入圹，见案上累累，前所分金具在。荆卿欲与生共取之。生曰：「夫人原留此以待兄也。」荆卿乃囊运而归，告诸邑宰，访缉甚严。后一人卖坟中玉簪，获之，穷讯其党，始知玉卿为首。宰将治以极刑；荆卿代哀，仅得赊死。墓内外两家并力营缮，较前益坚美。由此廉、刘皆富，惟玉卿如故。生及荆卿常河润之，而终不足供其赌博。一夜，盗入生家，执索金赀。生所藏金，皆以千五百为个，发示之。盗取其二，止有鬼马在厩，用以运之而去。使生送诸野，乃释之。村众望盗火未远，噪逐之；贼惊遁。共至其处，则金委路侧，马已倒为灰烬。始知马亦鬼也。是夜止失金钏一枚而已。先是，盗执生妻，悦其美，将就淫之。一盗带面具，力呵止之，声似玉卿。盗释生妻，但脱腕钏而去。生以是疑玉卿，然心窃德之。后盗以钏质赌，为捕役所获，诘其党，果有玉卿。宰怒，备极五毒。兄与生谋，欲为贿脱之，谋未成而玉卿已死。生犹时恤其妻子。生后登贤书，数世皆素封焉。呜呼！「贪」字之点画形象，甚近乎「贫」。如玉卿者，可以鉴矣！
有个姓廉的书生，是彰德人。他年少时学习很刻苦，但很早就成了孤儿，家里非常贫穷。有一天他外出，傍晚回家时迷了路。走进一个村子，有个老妇人过来对他说：“廉公子到哪里去？夜色不是很深了吗？”廉生正惊慌害怕，来不及问对方是谁，就请求借宿。老妇人领着他，进了一座大宅院。有个梳着双鬟的丫鬟提着灯笼，引出一位妇人，年纪四十多岁，举止有大家风范。老妇人迎上去说：“廉公子来了。”廉生快步上前行礼。妇人高兴地说：“公子气宇轩昂，哪里只做个富家翁呢！”随即摆下酒席，妇人在旁边坐下，殷勤地劝酒，但自己举杯却不喝，拿筷子也不吃。廉生又惶恐又疑惑，多次询问她的家世。妇人笑着说：“再喝三杯酒，我就告诉你。”廉生照做了。妇人说：“我已故的丈夫姓刘，客居在江西，遭遇变故突然去世。我独自住在这荒僻的地方，日渐衰落。虽然有两个孙子，但一个像猫头鹰，一个像劣马。公子虽然不同姓，但也是三生有缘的亲人；而且你天性纯厚，所以我才厚着脸皮相见。没有别的事麻烦你，我私下存了一些银子，想请你带着去江湖上经商，分些利润，也胜过你守着书本穷困而死。”廉生以自己年轻是个书呆子为由推辞，怕辜负了重托。妇人说：“读书的事，要先考虑谋生。公子这么聪明，什么事做不成？”她让丫鬟搬出银子，交兑了八百多两。廉生惶恐地坚决推辞。妇人说：“我也知道公子不习惯经商，但试着做做，应该不会不利。”廉生担心这么多钱一个人承担不了，想找个合伙的商人。妇人说：“不必了。只要找个朴实老练的仆人，给你跑腿就够了。”于是她掐指一算说：“姓伍的人吉利。”她让仆人备马装好银子送廉生出门，说：“年底时我洗干净酒杯，等着为你接风洗尘。”又对仆人说：“这匹马驯良，可以骑乘，就送给公子，不必牵回来了。”廉生回到家，才四更天，仆人拴好马自己走了。第二天，他多方寻找仆人，果然找到了一个姓伍的，于是用高价雇了他。伍某走南闯北经验丰富，为人憨厚老实，廉生把钱财都托付给他。他们去荆襄一带经商，年底才回来，算下来赚了三倍的利润。廉生觉得伍某出力多，在常规报酬之外，又另外给了赏赐，并商量好暗中分账，不让主人知道。刚到家，妇人已经派人来迎接，廉生就和来人一起去了。只见堂上已经摆好了丰盛的宴席；妇人出来，极力慰劳。廉生交完银子，就呈上账本；妇人看都不看。一会儿入席，歌舞喧闹，伍某也被赐宴在外屋，喝得大醉才回去。因为廉生没有家室，妇人留他住下过年。第二天，廉生又要求查账。妇人笑着说：“以后不必这样，我早就计算好了。”她拿出册子给廉生看，上面登记得很详细，连给仆人的赏钱也记载着。廉生惊讶地说：“夫人真是神人啊！”过了几天，妇人招待的食宿很丰盛，待他像子侄一样。一天，堂上摆了两桌酒席，一桌朝东，一桌朝南；堂下一桌朝西。妇人对廉生说：“明天财星高照，适合远行。今天我为你们主仆简单设宴饯行，壮壮行色。”过了一会儿，伍某也被叫来，赐坐在堂下。一时间鼓乐齐鸣。女艺人呈上曲目，廉生让唱《陶朱富》。妇人笑着说：“这是个好兆头，你该有西施做内助了。”宴席结束，妇人又把全部银子交给廉生，说：“这次出行不能以年月计算，不赚到万两银子不要回来。我和公子，靠的是福分和信任，不必费心计算，远方盈亏，我自然知道。”廉生恭敬地答应了。他客居在淮上，做了盐商，过了一年，利润又翻了几倍。但廉生喜欢读书，算账时也不忘看书；交往的都是文人，赚的钱已经很多了，他暗自想收手，渐渐把事务交给伍某。桃源有个姓薛的书生和他最要好；一次廉生去拜访他，薛家全家都去了别墅，天黑时没地方去。看门人请廉生进去，打扫床铺做饭。廉生仔细询问主人的情况，原来当时正谣传朝廷要选良家女子犒赏边关，民间骚动。听说有年轻没娶妻的，不用媒人，竟直接把女儿送到人家，甚至有一夜娶两个媳妇的。薛生也刚和大户人家结了婚，还怕车马喧闹被县令知道，所以暂时搬到乡下。初更将尽，廉生正要铺床睡觉，忽然听到几个人推门进来。看门人不知说了什么，只听一个人说：“官人既然不在家，点着灯的是谁？”看门人回答：“是廉公子，远方的客人。”不一会儿问话的人进来了，衣帽光鲜，略一拱手，就问廉生的籍贯家族。廉生告诉了他。那人高兴地说：“我们是同乡。你岳家是谁？”廉生回答：“没有。”那人更高兴了，快步出去，急忙招呼一个年轻人一起进来，恭敬地行礼。突然说：“实话告诉公子：我姓慕。今晚来这里，是打算把妹妹送给薛官人，到了才知道没用。正进退两难时，遇到了公子，岂不是缘分！”廉生因为不熟悉他们，所以犹豫不敢答应。慕某竟不听他说话，急忙喊送女的人。一会儿，两个老妇人扶着一位女郎进来，坐在廉生的床上。廉生斜眼一看，女郎十五六岁，美丽无双。廉生很高兴，这才整理衣冠向慕某道谢；又嘱咐看门人去打酒，略尽宾主之谊。慕某说：“我家祖上是彰德人；母亲家族也是世家，现在衰落了。听说外祖父留下两个孙子，不知家境如何。”廉生问：“是谁？”慕某说：“外祖父姓刘，字晖若，听说住在郡城北边三十里。”廉生说：“我是郡城东南人，离北边很远；年纪又小，没什么交往。郡中这个姓最多，只知道城北有个刘荆卿，也是个文人，不知是不是，但他很穷。”慕某说：“我家的祖坟还在彰郡，总想扶两口棺材回乡安葬，因为路费没凑齐，一直拖延。现在妹妹跟你走了，回乡的决心更坚定了。”廉生听了，主动承担了这件事。两个慕家人都很高兴。喝了几轮酒，他们就告辞了。廉生让仆人移开灯，夫妻恩爱，难以言表。第二天，薛生知道了，赶紧进城，腾出别院让廉生住。廉生去淮上，交接完账目，留下伍某在店铺，装好银子返回桃源，和两个慕家人一起挖出岳父母的骸骨，两家老小，用车载着一起回去。到家安置好后，廉生带着银子去见主人。之前的仆人已经在路上等着了。跟着去后，妇人迎上来，高兴地说：“陶朱公带着西施来了！以前是客人，今天是我的外甥女婿了。”她摆酒接风，更加亲热。廉生佩服她事先知道，就问：“夫人和我岳母是什么关系？”妇人说：“别问，久了自然知道。”她把银子堆在桌上，分成五份；自己拿了两份说：“我没用，留给长孙吧。”廉生觉得太多，推辞不受。妇人凄然地说：“我家衰败，宅中的大树被人砍了当柴烧；孙子离这里很远，门户冷落，麻烦公子帮忙操办一下。”廉生答应了，但只收了一半银子。妇人硬塞给他。送廉生出门时，她挥泪而回。廉生正疑惑，回头一看宅院，竟成了一座荒坟。他才明白妇人就是妻子的外祖母。回去后，廉生赎买了墓田一顷，修葺得宏伟壮丽。刘家有两个孙子，大的就是荆卿；小的叫玉卿，喝酒赌博不务正业，都很穷。兄弟俩来向廉生道谢，廉生都厚赠了他们。从此往来很密切。廉生常说起经商的缘由，玉卿暗想坟里有很多银子，夜里纠集了几个赌徒，挖开坟墓搜寻，剖开棺材露出尸骨，却一无所获，失望地散了。廉生知道墓被盗了，告诉了荆卿。荆卿和廉生一起去查看，进入墓穴，见桌上堆着东西，之前分的那份银子全在。荆卿想和廉生一起拿走。廉生说：“夫人原本是留给兄长的。”荆卿于是装起来运回家，并报告了县令，追查得很严。后来有个人卖坟里的玉簪，被抓到，严加审讯同党，才知道玉卿是主谋。县令要判他死刑；荆卿替他求情，才免了死罪。墓内外两家合力修缮，比以前更坚固美观。从此廉、刘两家都富了，只有玉卿还是老样子。廉生和荆卿常接济他，但终究不够他赌博。一天夜里，强盗进了廉生家，抓住他要银子。廉生藏的银子，都以一千五百两为一封，拿出来给他们看。强盗拿了两封，只有鬼马在厩里，就用它驮着走了。让廉生送到野外，才放了他。村里人望见强盗的火把还没走远，呐喊着追赶；贼人惊慌逃走。大家赶到那里，银子扔在路边，马已经倒在地上成了灰烬。才知道马也是鬼。这一夜只丢了一个金镯子。之前，强盗抓住廉生的妻子，喜欢她的美貌，想奸淫她。一个戴面具的强盗，厉声喝止，声音像玉卿。强盗放了廉生的妻子，只撸下镯子走了。廉生因此怀疑玉卿，但心里暗暗感激他。后来强盗拿镯子去赌钱，被捕役抓住，审问同党，果然有玉卿。县令大怒，用尽酷刑。荆卿和廉生商量，想花钱救他，计划还没成，玉卿已经死了。廉生还时常接济他的妻子儿女。廉生后来考中了举人，几代人都很富有。唉！“贪”字的笔画形象，很接近“贫”。像玉卿这样的人，可以引以为戒了！
陵县狐
陵县的狐狸
陵县李太史家，每见瓶鼎古玩之物，移列案边，势危将堕。
陵县李太史家里，常常看到瓶鼎等古玩被移到桌案边，摇摇欲坠的样子。
疑厮仆所为，辄怒谴之。
他怀疑是仆人干的，就生气地责骂他们。
仆辈称冤，而亦不知其由，乃严扃斋扉，天明复然。
仆人们喊冤，但也不知道原因，于是把书房门紧紧锁上，可天亮时东西还是那样。
心知其异，暗觇之。
他心里知道有怪异，就暗中观察。
一夜，光明满室，讶为盗。
一天夜里，满屋光亮，他惊讶地以为是盗贼。
两仆近窥，则一狐卧椟上，光自两眸出，晶莹四射。
两个仆人靠近偷看，只见一只狐狸躺在柜子上，光芒从两只眼睛里射出，晶莹四射。
恐其遁，急入捉之。
怕它逃走，急忙进去捉它。
狐啮腕肉欲脱，仆持益坚，因共缚之。
狐狸咬住仆人的手腕肉想挣脱，仆人抓得更紧，于是大家一起把它绑了起来。
举视，则四足皆无骨，随手摇摇若带垂焉。
举起来看，它的四只脚都没有骨头，随手摇晃像带子一样垂着。
太史念其通灵，不忍杀；覆以柳器，狐不能出，戴器而走。
太史觉得它有灵性，不忍心杀它；用柳条筐盖住它，狐狸出不来，就顶着筐子跑。
乃数其罪而放之，怪遂绝。
于是数落它的罪过然后放了它，怪事就绝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