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沈大脚问定了王太太的话,回家向丈夫说了。次日,归姑爷来讨信,沈天孚如此这般告诉他说:「我家堂客过去,著实讲了一番,这堂客已是千肯万肯。但我说明了他家是没有公婆的,不要叫鲍老太自己来下插定。到明日,拿四样首饰来,仍旧叫我家堂客送与他,择个日子就抬人便了。」归姑爷听了这话,回家去告诉丈母说:「这堂客手里有几百两银子的话是真的﹔只是性子不好些,会欺负丈夫。这是他两口子的事,我们管他怎的!」鲍老太道:「这管他怎的!现今这小厮傲头傲脑,也要娶个辣燥些的媳妇来制著他才好!」老太主张著要娶这堂客,随即叫了鲍廷玺来,叫他去请沈天孚、金次福,两个人来为媒。鲍廷玺道:「我们小户人家,只是娶个穷人家女儿做媳妇好,这样堂客。要了家来,恐怕淘气。」被他妈一顿臭骂道:「倒运的奴才!没福气的奴才!你到底是那穷人家的根子,开口就说要穷!将来少不的要穷断你的筋!像他有许多箱笼,娶进来摆摆房也是热闹的!你这奴才,知道甚么!」骂的鲍廷玺不敢回言,只得央及归姑爷同著去拜媒人。归姑爷道:「像娘这样费心,还不讨他说个是,只要拣精拣肥,我也犯不著要效他这个劳。」老太又把姑爷说了一番,道:「他不知道好歹,姐夫不必计较他。」姑爷方才肯同他去拜了两个媒人。
话说沈大脚问定了王太太的意思,回家向丈夫说了。第二天,归姑爷来讨回信,沈天孚如此这般告诉他说:“我家老婆过去,着实讲了一番,这太太已经是千肯万肯了。但我说明了他家是没有公婆的,不要叫鲍老太自己来下聘礼。到明天,拿四样首饰来,仍旧叫我家老婆送给他,选个日子就抬人过去便了。”归姑爷听了这话,回家去告诉丈母说:“这太太手里有几百两银子的话是真的;只是性子不好些,会欺负丈夫。这是他两口子的事,我们管他怎的!”鲍老太说:“这管他怎的!现今这小厮傲头傲脑,也要娶个厉害些的媳妇来管住他才好!”老太主张要娶这太太,随即叫了鲍廷玺来,叫他去请沈天孚、金次福两个人来做媒。鲍廷玺说:“我们小户人家,只是娶个穷人家女儿做媳妇好,这样的太太,娶了家来,恐怕淘气。”被他妈一顿臭骂道:“倒运的奴才!没福气的奴才!你到底是那穷人家的根子,开口就说要穷!将来少不得要穷断你的筋!像他有许多箱笼,娶进来摆摆房也是热闹的!你这奴才,知道什么!”骂得鲍廷玺不敢回话,只得央求归姑爷同去拜媒人。归姑爷说:“像娘这样费心,还不讨他说个是,只要挑精拣肥,我也犯不着要效这个劳。”老太又把姑爷说了一番,道:“他不知道好歹,姐夫不必计较他。”姑爷方才肯同他去拜了两个媒人。
次日,备了一席酒请媒。鲍廷玺有生意,领著班子出去做戏了,就是姑爷作陪客。老太家里拿出四样金首饰,四样银首饰来,── 还是他前头王氏娘子的,──交与沈天孚去下插定。沈天孚又赚了他四样。只拿四样首饰,叫沈大脚去下插定。那里接了,择定十月十三日过门。到十二日,把那四箱、四橱,和盆桶、锡器、两张大床,先搬了来。两个丫头坐轿子跟著,到了鲍家,看见老太,也不晓得是他家甚么人,又不好问,只得在房里铺设齐整,就在房里坐著。明早,归家大姑娘坐桥子来。这里请了金次福的老婆和钱麻子的老婆两个搀亲。到晚,一乘轿子,四对灯笼火把,娶进门来。进房撒帐,说四言八句,拜花烛,吃交杯盏,不必细说。五更鼓出来拜堂,听见说有婆婆,就惹了一肚气,出来使性掼气磕了几个头,也没有茶,也没有鞋。拜毕,就往房里去了。丫头一会出来要雨水煨茶与太太嗑﹔一会出来叫拿炭烧著进去与太太添著烧速香﹔一会出来到厨下叫厨子蒸点心、做汤拿进房来与太太吃。两个丫头,川流不息的在家前屋后的走,叫的太太一片声响。鲍老太听见道:「在我这里叫甚么太太!连奶奶也叫不的!只好叫个相公娘罢了!」丫头走进房去把这话对太太说了,太太就气了个发昏。
第二天,备了一席酒请媒人。鲍廷玺有生意,领着班子出去做戏了,就是姑爷作陪客。老太家里拿出四样金首饰,四样银首饰来——还是他前头王氏娘子的——交给沈天孚去下聘礼。沈天孚又赚了他四样,只拿四样首饰,叫沈大脚去下聘礼。那里接了,选定十月十三日过门。到十二日,把那四箱、四橱,和盆桶、锡器、两张大床,先搬了来。两个丫头坐轿子跟着,到了鲍家,看见老太,也不晓得是他家什么人,又不好问,只得在房里铺设整齐,就在房里坐着。第二天早上,归家大姑娘坐轿子来。这里请了金次福的老婆和钱麻子的老婆两个搀亲。到晚上,一乘轿子,四对灯笼火把,娶进门来。进房撒帐,说四言八句,拜花烛,喝交杯酒,不必细说。五更鼓出来拜堂,听见说有婆婆,就惹了一肚子气,出来使性子磕了几个头,也没有茶,也没有鞋。拜完,就往房里去了。丫头一会儿出来要雨水煨茶给太太喝;一会儿出来叫拿炭烧着进去给太太添着烧速香;一会儿出来到厨下叫厨子蒸点心、做汤拿进房来给太太吃。两个丫头,川流不息地在房前屋后走,叫太太的声音一片响。鲍老太听见说:“在我这里叫什么太太!连奶奶也叫不得!只好叫个相公娘罢了!”丫头走进房去把这话对太太说了,太太就气了个发昏。
到第三日,鲍家请了许多的戏子的老婆来做朝。南京的风俗:但凡新媳妇进门,三天就要到厨下去收拾一样菜,发个利市。这菜一定是鱼,取「富贵有余」的意思。当下鲍家买了一尾鱼,烧起锅,请相公娘上锅,王太太不采,坐著不动。钱麻子的老婆走进房来道:「这使不得。你而今到他家做媳妇,这些规矩是要还他的。」太太忍气吞声,脱了锦缎衣服,系上围裙,走到厨下,把鱼接在手内,拿刀刮了三四刮,拎著尾巴,望滚汤锅里一掼。钱麻子老婆正站在锅台傍边看他收拾鱼,被他这一掼,便溅了一脸的热水,连一件二色金的缎衫子都弄湿了,吓了一跳,走过来道:「这是怎说!」忙取出一个汗巾子来揩脸。王太太丢了刀,骨都著嘴,往房里去了。当晚堂客上席,他也不曾出来坐。
到第三天,鲍家请了许多戏子的老婆来做朝。南京的风俗:但凡新媳妇进门,三天就要到厨房去收拾一样菜,发个利市。这菜一定是鱼,取“富贵有余”的意思。当下鲍家买了一尾鱼,烧起锅,请相公娘上锅,王太太不理睬,坐着不动。钱麻子的老婆走进房来说:“这使不得。你如今到他家做媳妇,这些规矩是要还他的。”太太忍气吞声,脱了锦缎衣服,系上围裙,走到厨房,把鱼接在手里,拿刀刮了三四刮,拎着尾巴,往滚汤锅里一扔。钱麻子老婆正站在锅台旁边看他收拾鱼,被他这一扔,便溅了一脸的热水,连一件二色金的缎衫子都弄湿了,吓了一跳,走过来说:“这是怎么说!”忙取出一个汗巾来擦脸。王太太丢了刀,嘟着嘴,往房里去了。当晚女客上席,他也不曾出来坐。
到第四日,鲍廷玺领班子出去做夜戏,进房来穿衣服。王太太看见他这几日都戴的是瓦楞帽子,并无纱帽,心里疑惑他不像个举人。这日见他戴帽子出去,问道:「这晚间你往那里去?」鲍廷玺道:「我做生意去。」说著,就去了。太太心里越发疑惑:「他做甚么生意?」又想道:「想是在字号店里算帐。」一直等到五更鼓天亮,他才回来。太太问道:「你在字号店里算帐,为甚么算了这一夜?」鲍廷玺道:「甚么字号店?我是戏班子里管班的,领著戏子去做夜戏才回来。」太太不听见这一句话罢了﹔听了这一句话,怒气攻心,大叫一声,望后便倒,牙关咬紧,不省人事。鲍廷玺慌了,忙叫两个丫头拿姜汤灌了半日。灌醒过来,大哭大喊,满地乱滚,滚散头发﹔一会又要扒到床顶上去,大声哭著,唱起曲子来。原来气成了一个失心疯。吓的鲍老太同大姑娘都跑进来看﹔看了这般模样,又好恼,又好笑。正闹著,沈大脚手里拿著两包点心,走到房里来贺喜。才走进房,太太一眼看见,上前就一把揪住,把他揪到马子跟前,揭开马子,抓了一把尿屎,抹了他一脸一嘴。沈大脚满鼻子都塞满了臭气。众人来扯开了。沈大脚走出堂屋里,又被鲍老太指著脸骂了一顿。沈大脚没情没趣,只得讨些水洗了脸,悄悄的出了门,回去了。
到了第四天,鲍廷玺带着戏班子出去演夜戏,进房间换衣服。王太太见他这几天都戴着瓦楞帽子,没有戴纱帽,心里怀疑他不像个举人。这天见他戴好帽子要出门,问道:“这晚上你到哪里去?”鲍廷玺说:“我去做生意。”说完就走了。太太心里更加疑惑:“他做什么生意?”又想:“大概是在店铺里算账。”一直等到五更天快亮,他才回来。太太问道:“你在店铺里算账,为什么算了一整夜?”鲍廷玺说:“什么店铺?我是戏班子的管班,带着戏子去演夜戏才回来。”太太不听这话还好,一听这话,怒气攻心,大叫一声,往后就倒,牙关紧咬,不省人事。鲍廷玺慌了,连忙叫两个丫头拿姜汤灌了半日。灌醒过来后,她大哭大喊,满地打滚,头发都滚散了;一会儿又要爬到床顶上,大声哭着唱起曲子来。原来气成了疯病。吓得鲍老太和大姑娘都跑进来看;看到这副模样,又好气又好笑。正闹着,沈大脚手里拿着两包点心,走进房里来贺喜。才走进房,太太一眼看见,上前就一把揪住她,把她揪到马桶跟前,揭开马桶,抓了一把屎尿,抹了她一脸一嘴。沈大脚满鼻子都塞满了臭气。众人上前拉开。沈大脚走到堂屋里,又被鲍老太指着脸骂了一顿。沈大脚没趣,只好讨了些水洗了脸,悄悄出了门,回去了。
这里请了医生来。医生说:「这是一肚子的痰,正气又虚,要用人参、琥珀。」每剂药要五钱银子。自此以后,一连害了两年,把些衣服、首饰都花费完了﹔两个丫头,也卖了。归姑爷同大姑娘和老太商议道:「他本是螟蛉之子,又没中用,而今又弄了这个疯女人来,在家闹到这个田地,将来我们这房子和本钱,还不够他吃人参、琥珀!吃光了,这个如何来得?不如趁此时将他赶出去,离门离户,我们才得干净,一家一计过日子。」鲍老太听信了女儿、女婿的话,要把他两口子赶出去。鲍廷玺慌了,去求邻居王羽秋、张国重来说。张国重、王羽秋,走过来说道:「老太,这使不得。他是你老爹在时抱养他的。况且又帮著老爹做了这些年生意,如何赶得他出去?」老太把他怎样不孝,媳妇怎样不贤,著实数说了一遍,说道:「我是断断不能要他的了!他若要在这里,我只好带著女儿、女婿,搬出去让他!」当下两人讲不过老太,只得说道:「就是老太要赶他出去,也分些本钱与他做生意。叫他两口子光光的怎样出去过日子?」老太道:「他当日来的时候,只得头上几茎黄毛,身上还是光光的!而今我养活的他恁大,又替他娶过两回亲。况且他那死鬼老子也不知是累了我家多少。他不能补报我罢了,我还有甚么贴他!」那两人道:「虽如此说,『恩从上流』,还是你老人家照顾他些。」说来说去,说的老太转了口,许给他二十两银子,自己去住。鲍廷玺接了银子,哭哭啼啼,不日搬了出来,在王羽秋店后借一间屋居住。只得这二十两银子,要团班子弄行头,是弄不起﹔要想做个别的小生意,又不在行﹔只好坐吃山空。把这二十两银子吃的将光,太太的人参、琥珀药也没得吃了,病也不大发了,只是在家坐著哭泣咒骂,非止一日。
这里请了医生来。医生说:“这是一肚子痰火,正气又虚,要用入参、琥珀。”每剂药要五钱银子。从此以后,一连病了两年,把衣服、首饰都花光了;两个丫头也卖了。归姑爷同大姑娘和老太商量说:“他本来是个养子,又没本事,如今又弄了这个疯女人来,在家闹到这个地步,将来我们这房子和本钱,还不够他吃人参、琥珀!吃光了,这怎么得了?不如趁现在把他赶出去,离门离户,我们才得清净,一家一计过日子。”鲍老太听信了女儿、女婿的话,要把他两口子赶出去。鲍廷玺慌了,去求邻居王羽秋、张国重来说情。张国重、王羽秋走过来说道:“老太,这使不得。他是你老爹在世时抱养的。况且又帮着老爹做了这些年生意,怎么能赶他出去?”老太把他怎样不孝,媳妇怎样不贤,着实数说了一遍,说道:“我是断断不能要他了!他若要在这里,我只好带着女儿、女婿搬出去让他!”当下两人说不过老太,只得说道:“就是老太要赶他出去,也分些本钱给他做生意。叫他两口子光光的怎么出去过日子?”老太说:“他当初来的时候,只有头上几根黄毛,身上还是光光的!如今我养活他这么大,又替他娶过两回亲。况且他那死鬼老子也不知拖累了我家多少。他不能报答我也就算了,我还有什么贴补他的!”那两人说:“虽这么说,‘恩从上流’,还是你老人家照顾他些。”说来说去,说得老太松了口,答应给他二十两银子,让他自己去住。鲍廷玺接了银子,哭哭啼啼,没几天就搬了出来,在王羽秋店后借了一间屋居住。只有这二十两银子,要组戏班子置行头,是置不起;想做别的小生意,又不在行;只好坐吃山空。把这二十两银子快吃光时,太太的人参、琥珀药也没得吃了,病也不大发作,只是在家坐着哭泣咒骂,不止一天。
那一日,鲍廷玺街上走走回来,王羽秋迎著问道:「你当初有个令兄在苏州么?」鲍廷玺道:「我老爹只得我一个儿子,并没有哥哥。」王羽秋道:「不是鲍家的,是你那三牌楼倪家的。」鲍廷玺道:「倪家虽有几个哥哥,听见说,都是我老爹自小卖出去了,后来一总都不知个下落﹔却也不曾听见是在苏州。」王羽秋道:「方才有个人,一路找来,找在隔壁鲍老太家,说:『倪大太爷找倪六太爷的。』鲍老太不招应,那人就问在我这里。我就想到你身上。你当初在倪家可是第六?」鲍廷玺道:「我正是第六。」王羽秋道:「那人找不到,又到那边找去了。他少不得还找了回来,你在我店里坐了候著。」少顷,只见那人又来找问。王羽秋道:「这便是倪六爷,你找他怎的?」鲍廷玺道:「你是那里来的?是那个要找我?」那人在腰里拿出一个红纸帖子来,递与鲍廷玺看。鲍廷玺接著,只见上写道:
那一天,鲍廷玺在街上走了一圈回来,王羽秋迎上来问道:“你当初有个哥哥在苏州吗?”鲍廷玺说:“我老爹只有我一个儿子,并没有哥哥。”王羽秋说:“不是鲍家的,是你那三牌楼倪家的。”鲍廷玺说:“倪家虽有几个哥哥,听说都是我老爹从小卖出去的,后来全都不知下落;却也没听说在苏州。”王羽秋说:“刚才有个人,一路找来,找到隔壁鲍老太家,说:‘倪大太爷找倪六太爷的。’鲍老太不搭理,那人就问到我这里。我就想到了你。你当初在倪家可是排行第六?”鲍廷玺说:“我正是第六。”王羽秋说:“那人没找到,又到那边找去了。他少不得还会找回来,你在我店里坐着等。”过了一会儿,只见那人又来找问。王羽秋说:“这就是倪六爷,你找他做什么?”鲍廷玺说:“你是哪里来的?是谁要找我?”那人在腰里拿出一个红纸帖子来,递给鲍廷玺看。鲍廷玺接过来,只见上面写着:
「水西门鲍文卿老爹家过继的儿子鲍廷玺,本名倪廷玺,乃父亲倪霜峰第六子,是我的同胞的兄弟。我叫作倪廷珠。找著是我的兄弟,就同他到公馆里来相会。要紧!要紧!」
“水西门鲍文卿老爹家过继的儿子鲍廷玺,本名倪廷玺,是父亲倪霜峰的第六个儿子,是我的同胞兄弟。我叫倪廷珠。找到是我的兄弟,就带他到公馆里来相会。要紧!要紧!”
鲍廷玺道:「这是了!一点也不错!你是甚么人?」那人道:「我是跟大太爷的,叫作阿三。」鲍廷玺道:「大太爷在那里?」阿三道:「大太爷现在苏州抚院衙门里做相公,每年一千两银子。而今现在大老爷公馆里。既是六太爷,就请同小的到公馆里和大太爷相会。」鲍廷玺喜从天降,就同阿三一直走到淮清桥抚院公馆前。阿三道:「六太爷请到河底下茶馆里坐著。我去请大太爷来会。」一直去了。鲍廷玺自己坐著,坐了一会,只见阿三跟了一个人进来,头戴方巾,身穿酱色缎直裰,脚下粉底皂靴,三绺髭须,有五十岁光景。那人走进茶馆,阿三指道:「便是六太爷了。」鲍廷玺忙走上前。那人一把拉住道:「你便是我六兄弟了!」鲍廷玺道:「你便是我大哥哥!」两人抱头大哭,哭了一场坐下。倪廷珠道:「兄弟,自从你过继在鲍老爹家,我在京里,全然不知道。我自从二十多岁的时候就学会了这个幕道,在各衙里做馆。在各省找寻那几个弟兄,都不曾找的著。五年前,我同一位知县到广东赴任去,在三牌楼找著一个旧时老邻居问,才晓得你过继在鲍家了,父母俱已去世了!」说著,又哭起来。鲍廷玺道:「我而今鲍门的事……」倪廷珠道:「兄弟,你且等我说完了。我这几年,亏遭际了这位姬大人,宾主相得,每年送我束修一千两银子。那几年在山东,今年调在苏州来做巡抚。这是故乡了,我所以著紧来找贤弟。找著贤弟时,我把历年节省的几两银子,拿出来弄一所房子,将来把你嫂子也从京里接到南京来,和兄弟一家一计的过日子。兄弟,你自然是娶过弟媳的了?」鲍廷玺道:「大哥在上……」便悉把怎样过继到鲍家,怎样蒙鲍老爹恩养,怎样在向太爷衙门里招亲,怎样前妻王氏死了,又娶了这个女人,而今怎样怎样被鲍老太赶出来了,都说了一遍。倪廷珠道:「这个不妨。而今弟妇现在那里?」鲍廷玺道:「现在鲍老爹隔壁一个人家借著住。」倪廷珠道:「我且和你同到家里去看看,我再作道理。」
鲍廷玺说:“这就对了!一点没错!你是什么人?”那人说:“我是跟大太爷的,叫阿三。”鲍廷玺问:“大太爷在哪里?”阿三说:“大太爷现在苏州巡抚衙门里做幕僚,每年一千两银子。现在在大老爷的公馆里。既然是六太爷,就请跟我到公馆里和大太爷见面。”鲍廷玺喜出望外,就跟着阿三一直走到淮清桥巡抚公馆前。阿三说:“六太爷请到河边的茶馆里坐着。我去请大太爷来见。”说完就走了。鲍廷玺自己坐着,坐了一会儿,只见阿三跟着一个人进来,那人头戴方巾,身穿酱色缎子直裰,脚穿粉底黑靴,三绺胡须,大约五十岁的样子。那人走进茶馆,阿三指着说:“这就是六太爷。”鲍廷玺连忙走上前。那人一把拉住说:“你就是我的六弟了!”鲍廷玺说:“你就是我的大哥了!”两人抱头痛哭,哭了一场后坐下。倪廷珠说:“兄弟,自从你过继到鲍老爹家,我在京城里,完全不知道。我从二十多岁就学会了做幕僚,在各个衙门里做事。在各省寻找那几个兄弟,都没找到。五年前,我跟一位知县到广东赴任,在三牌楼找到一个老邻居打听,才知道你过继到鲍家了,父母都已经去世了!”说着,又哭起来。鲍廷玺说:“我现在鲍家的事……”倪廷珠说:“兄弟,你先等我说完。我这几年,幸亏遇到了这位姬大人,宾主相处融洽,每年送我一千两银子的酬金。那几年在山东,今年调来苏州做巡抚。这是故乡了,所以我赶紧来找贤弟。找到贤弟后,我把历年节省的几两银子拿出来,买一所房子,将来把你嫂子也从京城接到南京来,和兄弟一家一起过日子。兄弟,你自然是娶了弟媳了吧?”鲍廷玺说:“大哥在上……”便详细说了怎样过继到鲍家,怎样蒙鲍老爹恩养,怎样在向太爷衙门里招亲,怎样前妻王氏死了,又娶了这个女人,现在怎样被鲍老太赶出来,都说了一遍。倪廷珠说:“这个不要紧。现在弟媳在哪里?”鲍廷玺说:“现在鲍老爹隔壁一个人家借住。”倪廷珠说:“我先和你到家里去看看,我再想办法。”
当下会了茶钱,一同走到王羽秋店里。王羽秋也见了礼。鲍廷玺请他在后面。王太太拜见大伯,此时衣服首饰都没有了,只穿著家常打扮。倪廷珠荷包里拿出四两银子来,送与弟妇做拜见礼。王太太看见有这一个体面大伯,不觉忧愁减了一半,自己捧茶上来。鲍廷玺接著,送与大哥。倪廷珠吃了一杯茶,说道:「兄弟,我且暂回公馆里去。我就回来和你说话,你在家等著我。」说罢,去了。鲍廷玺在家和太太商议:「少刻大哥来,我们须备个酒饭候著。如今买一只板鸭和几斤肉,再买一尾鱼来,托王羽秋老爹来收拾,做个四样才好。」王太太说:「呸!你这死不见识面的货!他一个抚院衙门里住著的人,他没有见过板鸭和肉!他自然是吃了饭才来!他希罕你这样东西吃!如今快秤三钱六分银子,到果子店里装十六个细巧围碟子来,打几斤陈百花酒候著他,才是个道理!」鲍廷玺道:「太太说的是。」当下秤了银子,把酒和碟子都备齐,捧了来家。到晚,果然一乘桥子,两个「巡抚部院」的灯笼,阿三跟著,他哥来了。倪廷珠下了轿,进来说道:兄弟,我这寓处没有甚么,只带的七十多两银子。」叫阿三在轿柜里拿出来,一包一包,交与鲍廷玺,道:「这个你且收著。我明日就要同姬大人往苏州去。你作速看下一所房子,价银或是二百两、三百两,都可以﹔你同弟妇搬进去住著,你就收拾到苏州衙门里来。我和姬大人说,把今年束修一千两银子都支了与你,拿到南京来做个本钱,或是买些房产过日。」当下鲍廷玺收了银子,留著他哥吃酒。吃著,说一家父母兄弟分离苦楚的话。说著又哭,哭著又说。直吃到二更多天,方才去了。
当下付了茶钱,一起走到王羽秋店里。王羽秋也见了礼。鲍廷玺请他到后面。王太太拜见大伯,这时衣服首饰都没有了,只穿着家常打扮。倪廷珠从荷包里拿出四两银子,送给弟媳做见面礼。王太太看到有这样一个体面的大伯,不觉忧愁减了一半,自己捧茶上来。鲍廷玺接过来,送给大哥。倪廷珠喝了一杯茶,说:“兄弟,我先暂时回公馆去。我马上就回来和你说话,你在家等着我。”说完,就走了。鲍廷玺在家和太太商量:“一会儿大哥来,我们得准备酒饭等着。现在买一只板鸭和几斤肉,再买一条鱼来,托王羽秋老爹收拾,做四个菜才好。”王太太说:“呸!你这没见过世面的东西!他一个住在巡抚衙门里的人,没见过板鸭和肉吗!他自然是吃了饭才来!他稀罕你这些东西吃!现在快称三钱六分银子,到果子店里装十六个细巧的围碟子来,打几斤陈年百花酒等着他,这才像话!”鲍廷玺说:“太太说得对。”当下称了银子,把酒和碟子都备齐,捧回家来。到了晚上,果然一乘轿子,两个“巡抚部院”的灯笼,阿三跟着,他哥哥来了。倪廷珠下了轿,进来说道:“兄弟,我住处没什么,只带了七十多两银子。”叫阿三从轿柜里拿出来,一包一包,交给鲍廷玺,说:“这个你先收着。我明天就要跟姬大人去苏州。你赶快看一所房子,价钱二百两或三百两都可以;你和弟媳搬进去住着,你就收拾好到苏州衙门里来。我跟姬大人说,把今年一千两银子的酬金都支给你,拿到南京来做本钱,或者买些房产过日子。”当下鲍廷玺收了银子,留着他哥哥喝酒。喝着,说起一家父母兄弟分离的苦楚。说着又哭,哭着又说。一直喝到二更天,才走了。
鲍廷玺次日同王羽秋商议,叫了房牙子来,要当房子。自此,家门口人都晓的倪大老爷来找兄弟,现在抚院大老爷衙门里,都称呼鲍廷玺是倪六老爷。太太是不消说。又过了半个月,房牙子看定了一所房子,在下浮桥施家巷,三间门面,一路四进,是施御史家的。施御史不在家,著典与人住,价银二百二十两。成了议约,付押议银二十两。择了日子搬进去,再兑银子。搬家那日,两边邻居都送著盒。归姑爷也来行人情,出分子。鲍廷玺请了两日酒,又替太太赎了些头面衣服。太太身子里又有些啾啾啷啷的起来,隔几日要请个医生,要吃八分银子的药。那几十两银子,渐渐要完了。
鲍廷玺第二天和王羽秋商量,叫了房产中介来,要租房子。从此,家门口的人都知道倪大老爷来找兄弟,现在在巡抚大老爷衙门里,都称呼鲍廷玺为倪六老爷。太太就更不用说了。又过了半个月,房产中介看定了一所房子,在下浮桥施家巷,三间门面,一路四进,是施御史家的。施御史不在家,要典当给人住,价钱二百二十两。签了协议,付了二十两押金。选了日子搬进去,再付余款。搬家那天,两边邻居都送了礼盒。归姑爷也来送人情,出份子。鲍廷玺请了两天酒,又替太太赎了些首饰衣服。太太身体又有些小毛病,隔几天要请个医生,要吃八分银子的药。那几十两银子,渐渐要花完了。
鲍廷玺收拾要到苏州寻他大哥去,上了苏州船。那日风不顺,船家荡在
鲍廷玺收拾行李要到苏州找他大哥去,上了去苏州的船。那天风不顺,船家把船荡在
江北。走了一夜,到了仪征,船住在黄泥滩,风更大,过不得江。鲍廷玺走上岸要买个茶、点心吃,忽然遇见一个少年人,头戴方巾,身穿玉色䌷直裰,脚下大红鞋。那少年把鲍廷玺上上下下看了一遍,问道:「你不是鲍姑老爷么?」鲍廷玺惊道:「在下姓鲍。相公尊姓大名?怎样这样称呼?」那少年道:「你可是安庆府向太爷衙门里王老爹的女婿?」鲍廷玺道:「我便是。相公怎的知道?」那少年道:「我便是王老爹的孙女婿,你老人家可不是我的姑丈人么?」鲍廷玺笑道:「这是怎么说?且请相公到茶馆坐坐。」
在江北。走了一夜,到了仪征,船停在黄泥滩,风更大了,过不了江。鲍廷玺上岸想买点茶和点心吃,忽然遇见一个少年人,头戴方巾,身穿玉色绸直裰,脚穿大红鞋。那少年把鲍廷玺上下打量了一遍,问道:“你不是鲍姑老爷吗?”鲍廷玺惊讶地说:“我姓鲍。请问相公尊姓大名?怎么这样称呼我?”那少年说:“你可是安庆府向太爷衙门里王老爹的女婿?”鲍廷玺说:“我就是。相公怎么知道的?”那少年说:“我就是王老爹的孙女婿,你老人家不就是我的姑丈人吗?”鲍廷玺笑着说:“这是怎么回事?先请相公到茶馆坐坐。”
当下两人走进茶馆,拿上茶来。仪征有的是肉包子,装上一盘来吃著。鲍廷玺问道:「相公尊姓?」那少年道:「我姓季。姑老爹,你认不得我?我在府里考童生,看见你巡场,我就认得了。后来你家老爹还在我家吃过了酒。这些事,你难道都记不得了?」
于是两人走进茶馆,茶端了上来。仪征有的是肉包子,装了一盘来吃。鲍廷玺问道:“相公贵姓?”那少年说:“我姓季。姑老爹,你不认得我了?我在府里考童生时,看见你巡场,我就认得了。后来你家老爹还在我家喝过酒。这些事,你难道都忘了?”
鲍廷玺道:「你原来是季老太爷府里的季少爷。你却因甚么做了这门亲?」季苇萧道:「自从向太爷升任去后,王老爹不曾跟了去,就在安庆住著。后来我家岳选了典史,安庆的乡绅人家,因他老人家为人盛德,所以同他来往起来,我家就结了这门亲。」
鲍廷玺说:“你原来是季老太爷府里的季少爷。你怎么会结这门亲?”季苇萧说:“自从向太爷升官离开后,王老爹没有跟去,就住在安庆。后来我岳父选了典史,安庆的乡绅人家,因为他老人家为人品德高尚,所以和他来往起来,我家就结了这门亲。”
鲍廷玺道:「这也极好。你们太老爷在家好么?」季苇萧道:「先君见背,已三年多了。」
鲍廷玺说:“这也很好。你们太老爷在家好吗?”季苇萧说:“先父去世,已经三年多了。”
鲍廷玺道:「姑爷,你却为甚么在这里?」季苇萧道:「我因盐运司荀大人是先君文武同年,我故此来看看年伯。姑老爷,你却往那里去?」
鲍廷玺说:“姑爷,你为什么在这里?”季苇萧说:“因为盐运司荀大人是先父的文武同年,所以我来看看年伯。姑老爷,你要去哪里?”
鲍廷玺说:「我到苏州去看一个亲戚。」季苇萧道:「几时才得回来?」鲍廷玺道:「大约也得二十多日。」
鲍廷玺说:“我到苏州去看一个亲戚。”季苇萧问:“什么时候能回来?”鲍廷玺说:“大概也要二十多天。”
季苇萧道:「若回来无事,到扬州来顽顽。若到扬州,只在道门口门簿上一查,便知道我的下处。我那时做东请姑老爷。」鲍廷玺道:「这个一定来奉侯。」
季苇萧说:“如果回来没事,到扬州来玩玩。如果到扬州,只在道门口的门簿上一查,就知道我的住处。那时我做东请姑老爷。”鲍廷玺说:“我一定来拜访。”
说罢,彼此分别走了。鲍廷玺上了船,一直来到苏州,才到阊门上岸,劈面撞著跟他哥的小厮阿三。
说完,两人就分别走了。鲍廷玺上了船,一直来到苏州,刚到阊门上岸,迎面撞上跟他哥哥的小厮阿三。
只因这一番,有分教:荣华富贵,依然一旦成空﹔奔走道途,又得无端聚会。
只因这一番,有分教:荣华富贵,依然一下子成空;奔波在路上,又得意外相聚。
毕竟阿三说出甚么话来,且听下回分解。
毕竟阿三说出什么话来,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