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鲍廷玺走到阊门,遇见跟他哥的小厮阿三。阿三前走,后面跟了一个闲汉,挑了一担东西,是些三牲和些银锭、纸马之类。鲍廷玺道:「阿三,倪大太爷在衙门里么?你这些东西叫人挑了同他到那里去?」阿三道:「六太爷来了!大太爷自从南京回来,进了大老爷衙门,打发人上京接太太去,去的人回说,太太已于前月去世。大太爷著了这一急,得了重病,不多几日,就归天了。大太爷的灵柩现在城外厝著,小的便搬在饭店里住。今日是大太爷头七,小的送这三牲纸马到坟上烧纸去。」鲍廷玺听了这话,两眼大睁著,话也说不出来,慌问道:「怎么说?大太爷死了?」阿三道:「是,大太爷去世了。」鲍廷玺哭倒在地,阿三扶了起来。当下不进城了,就同阿三到他哥哥厝基的所在,摆下牲醴,浇奠了酒,焚起纸钱。哭道:「哥哥阴魂不远,你兄弟来迟一步,就不能再见大哥一面!」说罢,又恸哭了一场。阿三劝了回来,在饭店里住下。
话说鲍廷玺走到阊门,遇见了他哥哥的小厮阿三。阿三在前面走,后面跟着一个闲汉,挑着一担东西,是些祭祀用的三牲和银锭、纸马之类。鲍廷玺问道:“阿三,倪大太爷在衙门里吗?你这些东西叫人挑着跟他到哪里去?”阿三说:“六太爷来了!大太爷自从南京回来,进了大老爷的衙门,就派人去京城接太太。去的人回来说,太太已经在上个月去世了。大太爷一听这消息,急得得了重病,没几天就过世了。大太爷的灵柩现在停在城外,我就搬到饭店里住。今天是大太爷的头七,我送这些三牲纸马到坟上去烧纸。”鲍廷玺听了这话,两眼睁得大大的,话也说不出来,慌忙问道:“怎么说?大太爷死了?”阿三说:“是的,大太爷去世了。”鲍廷玺哭倒在地,阿三把他扶起来。当下不进城里了,就和阿三一起到他哥哥停灵的地方,摆下祭品,浇了酒,烧起纸钱。哭着说:“哥哥的阴魂不远,你兄弟来迟一步,就不能再见大哥一面!”说完,又痛哭了一场。阿三劝他回来,在饭店里住下。
次日,鲍廷玺将自己盘缠又买了一副牲醴、纸钱去上了哥哥坟,回来,连连在饭店里住了几天,盘缠也用尽了,阿三也辞了他往别处去了。思量没有主意,只得把新做来的一件见抚院的䌷直裰当了两把银子,且到扬州寻寻季姑爷再处。当下搭船,一直来到扬州,往道门口去问季苇萧的下处。门簿上写著「寓在兴教寺」。忙找到兴教寺,和尚道:「季相公么?他今日在五城巷引行公店隔壁尤家招亲,你到那里去寻。」鲍廷玺一直找到尤家,见那家门口挂著彩子。三间敞厅,坐了一敞厅的客。正中书案上,点著两枝通红的蜡烛﹔中间悬著一轴百子图的画﹔两边贴著朱笺纸的对联,上写道:「清风明月常如此,才子佳人信有之。」季苇萧戴著新方巾,穿著银红䌷直裰,在那里陪客﹔见了鲍廷玺进来,吓了一跳,同他作了揖,请他坐下,说道:「姑老爷才从苏州回来的?」鲍廷玺道:「正是。恰又遇著姑爷恭喜,我来吃喜酒。」座上的客问:「此位尊姓?」季苇萧代答道:「这舍亲姓鲍,是我的贱内的姑爷,是小弟的姑丈人。」众人道:「原来是姑太爷。失敬!失敬!」鲍廷玺问:「各位大爷尊姓?」季苇萧指著上首席坐的两位道:「这位是辛东之先生,这位是金寓刘先生,二位是扬州大名士。作诗的从古也没有这好的。又且书法绝妙,天下没有第三个。」
第二天,鲍廷玺用自己的盘缠又买了一副祭品和纸钱去上了哥哥的坟。回来后,在饭店里接连住了几天,盘缠也用光了,阿三也辞别他到别处去了。他思来想去没有主意,只得把新做的一件拜见巡抚的绸直裰当了两把银子,打算到扬州去找季姑爷再想办法。当下搭了船,一直来到扬州,到道门口去问季苇萧的住处。门簿上写着“住在兴教寺”。他急忙找到兴教寺,和尚说:“季相公吗?他今天在五城巷引行公店隔壁的尤家招亲,你到那里去找。”鲍廷玺一直找到尤家,看见那家门口挂着彩带。三间敞厅里坐满了客人。正中书案上点着两支通红的蜡烛;中间挂着一轴百子图;两边贴着朱红纸的对联,上写着:“清风明月常如此,才子佳人信有之。”季苇萧戴着新方巾,穿着银红色的绸直裰,在那里陪客。看见鲍廷玺进来,吓了一跳,和他作了揖,请他坐下,说道:“姑老爷刚从苏州回来?”鲍廷玺说:“正是。恰好又遇上姑爷的喜事,我来喝喜酒。”座上的客人问:“这位尊姓?”季苇萧代答道:“这位是我的亲戚姓鲍,是我内人的姑爷,是我的姑丈人。”众人说:“原来是姑太爷。失敬!失敬!”鲍廷玺问:“各位大爷尊姓?”季苇萧指着上首席坐的两位说:“这位是辛东之先生,这位是金寓刘先生,两位是扬州的大名士。作诗从古以来没有这么好的。而且书法绝妙,天下没有第三个。”
说罢,摆上饭来。二位先生首席,鲍廷玺三席,还有几个人,都是尤家亲戚,坐了一桌子。吃过了饭,这些亲戚们同季苇萧里面料理事去了。鲍廷玺坐著,同那两位先生攀谈。辛先生道:「扬州这些有钱的盐呆子,其实可恶!就如河下兴盛旗冯家,他有十几万银子。他从徽州请了我出来,住了半年,我说:『你要为我的情,就一总送我二三千银子。』他竟一毛不拔!我后来向人说:『冯家他这银子该给我的。他将来死的时候,这十几万银子,一个钱也带不去,到阴司里是个穷鬼。阎王要盖『森罗宝殿』,这四个字的匾,少不的是请我写,至少也得送我一万银子!我那时就把几千与他用用,也不可知!何必如此计较!』」说罢,笑了。金先生道:「这话一丝也不错!前日不多时,河下方家来请我写一副对联,共是二十二个字。他叫小厮送了八十两银子来谢我。我叫他小厮到跟前,吩咐他道:『你拜上你家老爷,说:金老爷的字,是在京师王爷府里品过价钱的:小字是一两一个,大字十两一个。我这二十二个字,平买平卖,时价值二百二十两银子。你若是二百一十九两九钱,也不必来取对联。』那小厮回家去说了。方家这畜生,卖弄有钱,竟坐了轿子到我下处来,把二百二十两银子与我。我把对联递与他。他,他,两把把对联扯碎了!我登时大怒,把这银子打开,一总都掼在街上,给那些挑盐的、拾粪的去了!列位!你说这样小人,岂不可恶!」
说完,摆上饭来。两位先生坐首席,鲍廷玺坐三席,还有几个人,都是尤家的亲戚,坐了一桌子。吃过饭,这些亲戚们和季苇萧到里面料理事情去了。鲍廷玺坐着,和那两位先生攀谈。辛先生说:“扬州这些有钱的盐呆子,实在可恶!就像河下兴盛旗的冯家,他有十几万银子。他从徽州请我出来,住了半年,我说:‘你要看我的情面,就一次性送我二三千银子。’他竟然一毛不拔!我后来对人说:‘冯家这银子应该给我。他将来死的时候,这十几万银子,一个钱也带不去,到阴间是个穷鬼。阎王要盖‘森罗宝殿’,这四个字的匾,少不了要请我写,至少也得送我一万银子!我那时就拿几千给他用用,也未可知!何必这么计较!’”说完,笑了。金先生说:“这话一点不错!前几天,河下的方家来请我写一副对联,一共二十二个字。他叫小厮送了八十两银子来谢我。我叫他的小厮到跟前,吩咐他说:‘你拜上你家老爷,说:金老爷的字,是在京城王爷府里评定过价钱的:小字是一两一个,大字十两一个。我这二十二个字,公平买卖,时价值二百二十两银子。你若是二百一十九两九钱,也不必来取对联。’那小厮回家去说了。方家这畜生,卖弄有钱,竟然坐了轿子到我住处来,把二百二十两银子给我。我把对联递给他。他,他,两把就把对联扯碎了!我顿时大怒,把这银子打开,全都扔在街上,给那些挑盐的、拾粪的去了!各位!你说这样的小人,岂不可恶!”
正说著,季苇萧走了出来,笑说道:「你们在这里讲盐呆子的故事?我近日听见说,扬州是『六精』。」辛东之道:「是『五精』罢了,那里『六精』?」季苇萧道:「是『六精』的很!我说与你听!他轿里是坐的债精,抬轿的是牛精,跟轿的是屁精,看门的是谎精,家里藏著的是妖精,这是『五精』了。而今时作,这些盐商头上戴的是方巾,中间定是一个水晶结子,合起来是『六精』。」说罢,一齐笑了。捧上面来吃。四人吃著,鲍廷玺问道:「我听见说,盐务里这些有钱的,到面店里,八分一碗的面,只呷一口汤,就拿下去赏与轿夫吃。这话可是有的么?」辛先生道:「怎么不是有的。」金先生道:「他那里当真吃不下!他本是在家里泡了一碗锅巴吃了,才到面店去的!」
正说着,季苇萧走了出来,笑着说:“你们在这里讲盐呆子的故事?我最近听说,扬州是‘六精’。”辛东之说:“是‘五精’罢了,哪里来的‘六精’?”季苇萧说:“是‘六精’得很!我说给你听!他轿里坐的是债精,抬轿的是牛精,跟轿的是屁精,看门的是谎精,家里藏着的是妖精,这是‘五精’了。如今时兴,这些盐商头上戴的是方巾,中间一定是一个水晶结子,合起来就是‘六精’。”说完,大家都笑了。捧上面来吃。四个人吃着,鲍廷玺问道:“我听说,盐务里这些有钱的,到面店里,八分一碗的面,只喝一口汤,就拿下去赏给轿夫吃。这话可是有的吗?”辛先生说:“怎么没有。”金先生说:“他哪里是当真吃不下!他本是在家里泡了一碗锅巴吃了,才到面店去的!”
当下说著笑话,天色晚了下来,里面吹打著,引季苇萧进了洞房。众人上席吃酒,吃罢各散。鲍廷玺仍旧到钞关饭店里住了一夜。次日来贺喜,看新人。看罢出来,坐在厅上。鲍廷玺悄悄问季苇萧道:「姑爷,你前面的姑奶奶不曾听见怎的,你怎么又做这件事?」季苇萧指著对联与他看道:「你不见『才子佳人信有之』?我们风流人物,只要才子佳人会合,一房两房,何足为奇!」鲍廷玺道:「这也罢了。你这些费用是那里来的?」季苇萧道:「我一到扬州,荀年伯就送了我一百二十两银子,又把我在瓜洲管关税。只怕还要在这里过几年,所以又娶一个亲。姑老爷,你几时回南京去?」鲍廷玺道:「姑爷,不瞒你说,我在苏州去投奔一个亲戚投不著,来到这里,而今并没有盘缠回南京。」季苇萧道:「这个容易。我如今送几钱银子与姑老爷做盘费,还要托姑老爷带一个书子到南京去。」
大家正说着笑话,天色渐渐晚了,里面吹吹打打,引着季苇萧进了洞房。众人入席喝酒,喝完各自散去。鲍廷玺仍旧回到钞关饭店住了一夜。第二天来贺喜,看了新娘。看完出来,坐在厅上。鲍廷玺悄悄问季苇萧:“姑爷,你前面那位姑奶奶没听说怎么了,你怎么又做这事?”季苇萧指着对联给他看:“你没看见‘才子佳人信有之’?我们这些风流人物,只要才子佳人相会,一房两房,有什么稀奇!”鲍廷玺说:“这也罢了。你这些费用是哪里来的?”季苇萧说:“我一到扬州,荀年伯就送了我一百二十两银子,又让我在瓜洲管关税。恐怕还要在这里过几年,所以又娶了一房亲。姑老爷,你什么时候回南京?”鲍廷玺说:“姑爷,不瞒你说,我去苏州投奔亲戚没找到,来到这里,现在没有盘缠回南京。”季苇萧说:“这个容易。我现在送几钱银子给姑老爷做盘费,还要托姑老爷带一封信到南京去。”
正说著,只见那辛先生、金先生,和一个道士,又有一个人,一齐来吵房。季苇萧让了进去,新房里吵了一会,出来坐下。辛先生指著这两位向季苇萧道:「这位道友尊姓来,号霞士,也是我们扬州诗人。这位是芜湖郭铁笔先生,镌的图书最妙。今日也趁著喜事来奉访。」季苇萧问了二位的下处,说道:「即日来答拜。」辛先生和金先生道:「这位令亲鲍老爹,前日听说尊府是南京的,却几时回南京去?」季苇萧道:「也就在这一两日间。」那两位先生道:「这等,我们不能同行了。我们同在这个俗地方,人不知道敬重,将来也要到南京去。」说了一会话,四人作别去了。鲍廷玺问道:「姑爷,你带书子到南京与那一位朋友?」季苇萧道:「他也是我们安庆人,也姓季,叫作季恬逸,和我同姓不宗。前日同我一路出来的。我如今在这里不得回去,他是没用的人,寄个字叫他回家。」鲍廷玺道:「姑爷,你这字可曾写下?」季苇萧道:「不曾写下。我今晚写了,姑老爹明日来取这字和盘缠,后日起身去罢。」鲍廷玺应诺去了。当晚季苇萧写了字,封下五钱银子,等鲍廷玺次日来拿。
正说着,只见辛先生、金先生,和一个道士,还有一个人,一起来闹洞房。季苇萧请他们进去,在新房里闹了一会儿,出来坐下。辛先生指着这两位向季苇萧说:“这位道友姓来,号霞士,也是我们扬州的诗人。这位是芜湖的郭铁笔先生,刻的印章最妙。今天也趁着喜事来拜访。”季苇萧问了两位的住处,说:“改天就去回拜。”辛先生和金先生说:“这位亲戚鲍老爹,前日听说你家是南京的,什么时候回南京去?”季苇萧说:“也就在这一两天。”那两位先生说:“这样,我们不能同行了。我们同在这个俗地方,别人不知道敬重,将来也要到南京去。”说了一会儿话,四人告别走了。鲍廷玺问道:“姑爷,你带信到南京给哪一位朋友?”季苇萧说:“他也是我们安庆人,也姓季,叫季恬逸,和我同姓不同宗。前日和我一起出来的。我现在在这里回不去,他是个没用的人,寄封信叫他回家。”鲍廷玺说:“姑爷,你这信写了吗?”季苇萧说:“还没写。我今晚写了,姑老爹明天来取这信和盘缠,后天就动身吧。”鲍廷玺答应了走了。当晚季苇萧写了信,封了五钱银子,等鲍廷玺第二天来拿。
次日早晨,一个人坐了轿子来拜,传进帖子,上写「年家眷同学弟宗姬顿首拜」。季苇萧迎了出去,见那人方巾阔服,古貌古心。进来坐下,季苇萧动问:「仙乡尊字?」那人道:「贱字穆庵,敝处湖广。一向在京,同谢茂秦先生馆于赵王家里。因返舍走走,在这里路过,闻知大名,特来进谒。有一个小照行乐,求大笔一题。将来还要带到南京去,遍请诸名公题咏。」季苇萧道:「先生大名,如雷灌耳。小弟献丑,真是弄斧班门了。」说罢,吃了茶,打恭上轿而去。恰好鲍廷玺走来,取了书子和盘缠,谢了季苇萧。季苇萧向他说:「姑老爹到南京,千万寻到状元境,劝我那朋友季恬逸回去。南京这地方是可以饿的死人的,万不可久住!」说毕,送了出来。
第二天早晨,一个人坐着轿子来拜访,递进名帖,上面写着“年家眷同学弟宗姬顿首拜”。季苇萧迎了出去,见那人头戴方巾,身穿宽大衣服,相貌古朴,心地古雅。进来坐下,季苇萧问道:“仙乡何处?尊字怎么称呼?”那人说:“贱字穆庵,老家湖广。一向在北京,和谢茂秦先生在赵王府里教书。因为回家走走,路过这里,听说您的大名,特地来拜见。有一幅小像行乐图,求您大笔题诗。将来还要带到南京去,遍请各位名公题咏。”季苇萧说:“先生大名,如雷贯耳。小弟献丑,真是班门弄斧了。”说完,喝了茶,打躬作揖上轿走了。恰好鲍廷玺走来,取了信和盘缠,谢了季苇萧。季苇萧向他说:“姑老爹到南京,千万找到状元境,劝我那朋友季恬逸回去。南京这地方是可以饿死人的,万万不可久住!”说完,送了出来。
鲍廷玺拿著这几钱银子,搭了船,回到南京。进了家门,把这些苦处告诉太太一遍,又被太太臭骂了一顿。施御史又来催他兑房价,他没银子兑,只得把房子退还施家。这二十两押议的银子做了干罚。没处存身,太太只得在内桥娘家胡姓借了一间房子,搬进去住著。住了几日,鲍廷玺拿著书子寻到状元境,寻著了季恬逸。季活逸接书看了,请他吃了一壶茶,说道:「有劳鲍老爹。这些话,我都知道了。」鲍廷玺别过自去了。
鲍廷玺拿着这几钱银子,搭了船,回到南京。进了家门,把这些苦处告诉太太一遍,又被太太臭骂了一顿。施御史又来催他兑付房价,他没银子兑付,只得把房子退还施家。这二十两押议的银子被当作罚金没收了。没地方存身,太太只得在内桥娘家胡姓那里借了一间房子,搬进去住着。住了几天,鲍廷玺拿着信找到状元境,找到了季恬逸。季恬逸接信看了,请他喝了一壶茶,说:“有劳鲍老爹。这些话,我都知道了。”鲍廷玺告别自己走了。
这季恬逸因缺少盘缠,没处寻寓所住,每日里拿著八个钱买四个「吊桶底」作两顿吃,晚里在刻字店一个案板上睡觉。这日见了书子,知道季苇萧不来,越发慌了﹔又没有盘缠回安庆去,终日吃了饼,坐在刻字店里出神。那一日早上,连饼也没的吃﹔只见外面走进一个人来,头戴方巾,身穿元色直裰,走了进来,和他拱一拱手。季恬逸拉他在板凳上坐下。那人道:「先生尊姓?」季恬逸道:「贱姓季。」那人道:「请问先生,这里可有选文章的名士么?」季恬逸道:「多的很!卫体善、随岑庵、马纯上、蘧驼夫、匡超人,我都认的﹔ 还有前日同我在这里的季苇萧。这都是大名士。你要那一个?」那人道:「不拘那一位。我小弟有二三百银子,要选一部文章。烦先生替我寻一位来,我同他好合选。」季恬逸道:「你先生尊姓贵处?也说与我,我好去寻人。」那人道:「我覆姓诸葛,盱眙县人。说起来,人也还知道的。先生竟去寻一位来便了。」季恬逸请他坐在那里,自己走上街来,心里想道:「这些人虽常来在这里,却是散在各处,这一会没头没脑,往那里去捉?可惜季苇萧又不在这里!」又想道:「不必管他!我如今只望著水西门一路大街走,遇著那个就捉了来,且混他些东西吃吃再处!」
这季恬逸因为缺少盘缠,没地方找住处,每天拿着八个钱买四个“吊桶底”烧饼分两顿吃,晚上在刻字店的一个案板上睡觉。这天见了信,知道季苇萧不来了,越发慌张;又没有盘缠回安庆,整天吃了饼,坐在刻字店里发呆。那天早上,连饼也没得吃;只见外面走进一个人来,头戴方巾,身穿黑色直裰,走了进来,和他拱了拱手。季恬逸拉他在板凳上坐下。那人说:“先生贵姓?”季恬逸说:“贱姓季。”那人说:“请问先生,这里可有选文章的名士吗?”季恬逸说:“多得很!卫体善、随岑庵、马纯上、蘧驼夫、匡超人,我都认识;还有前日和我在这里的季苇萧。这都是大名士。你要哪一个?”那人说:“不拘哪一位。我小弟有二三百两银子,要选一部文章。麻烦先生替我找一位来,我好和他合选。”季恬逸说:“你先生贵姓?哪里人?也告诉我,我好去找人。”那人说:“我复姓诸葛,盱眙县人。说起来,人也还知道的。先生直接去找一位来就行了。”季恬逸请他坐在那里,自己走上街来,心里想道:“这些人虽然常来这里,却是散在各处,这一会儿没头没脑,往哪里去找?可惜季苇萧又不在这里!”又想道:“不管他!我现在只望着水西门一路大街走,遇到哪个就抓来,先混些东西吃吃再说!”
主意已定,一直走到水西门口,只见一个人,押著一担行李进城。他举眼看时,认得是安庆的萧金铉。他喜出望外道:「好了!」上前一把拉著,说道:「金兄!你几时来的?」萧金铉道:「原来是恬兄!你可同苇萧在一处?」季恬逸道:「苇萧久已到扬州去了。我如今在一个地方。你来的恰好。如今有一桩大生意作成你──你却不可忘了我!」萧金铉道:「甚么大生意?」季恬逸道:「你不要管。你只同著我走,包你有几天快活日子过!」萧金铉听了,同他一齐来到状元境刻字店。只见那姓诸葛的正在那里探头探脑的望,季恬逸高声道:「诸葛先生!我替你约了一位大名士来!」那人走了出来,迎进刻字店里,作了揖,把萧金铉的行李寄放在刻字店内。三人同到茶馆里,叙礼坐下,彼此各道姓名。那人道:「小弟覆姓诸葛,名佑,字天申。」萧金铉道:「小弟姓萧,名鼎,字金铉。」季恬逸就把方才诸葛天申有几百银子要选文章的话说了。诸葛天申道:「这选事,小弟自己也略知一二﹔因到大邦,必要请一位大名下的先生,以附骥尾﹔今得见萧先生,如鱼之得水了!」萧金铉道:「只恐小弟菲材,不堪胜任。」季恬逸道:「两位都不必谦,彼此久仰,今日一见如故。诸葛先生且做个东,请萧先生吃个下马饭,把这话细细商议。」诸葛天申道:「这话有理,客边只好假馆坐坐。」
主意已定,他一直走到水西门口,只见一个人押着一担行李进城。他抬头一看,认出是安庆的萧金铉。他喜出望外地说:“太好了!”上前一把拉住,说道:“金兄!你什么时候来的?”萧金铉说:“原来是恬兄!你和苇萧在一起吗?”季恬逸说:“苇萧早就到扬州去了。我现在在一个地方。你来得正好。如今有一桩大生意要成全你——你可不能忘了我!”萧金铉问:“什么大生意?”季恬逸说:“你别管。你只管跟我走,包你有几天快活日子过!”萧金铉听了,就和他一起来到状元境的刻字店。只见那个姓诸葛的正探头探脑地张望,季恬逸高声说:“诸葛先生!我替你约了一位大名士来!”那人走出来,迎进刻字店里,作了揖,把萧金铉的行李寄放在刻字店内。三人一同到茶馆里,叙礼坐下,彼此各道姓名。那人说:“小弟复姓诸葛,名佑,字天申。”萧金铉说:“小弟姓萧,名鼎,字金铉。”季恬逸就把刚才诸葛天申有几百两银子要选文章的事说了。诸葛天申说:“这选文章的事,小弟自己也略知一二。因为来到大地方,一定要请一位大名下的先生,好沾光附骥。今天见到萧先生,真是如鱼得水了!”萧金铉说:“只怕小弟才疏学浅,不能胜任。”季恬逸说:“两位都不必谦虚,彼此久仰,今日一见如故。诸葛先生先做个东道,请萧先生吃顿接风饭,把这事细细商议。”诸葛天申说:“这话有理,在外客边,只好在馆子里坐坐。”
当下三人,会了茶钱,一同出来,到三山街一个大酒楼上。萧金铉首席,季恬逸对坐,诸葛天申主位。堂官上来问菜,季恬逸点了一卖肘子,一卖板鸭,一卖醉白鱼。先把鱼和板鸭拿来吃酒,留著肘子,再做三分银子汤,带饭上来。堂官送上酒来,斟了吃酒。季恬逸道:「先生,这件事,我们先要寻一个僻静些的去处,又要宽大些﹔选定了文章,好把刻字匠叫齐在寓处来看著他刻。」萧金铉道:「要僻地方,只有南门外报恩寺里好:又不吵闹,房子又宽,房钱又不十分贵。我们而今吃了饭,竟到那里寻寓所。」当下吃完几壶酒,堂官拿上肘子、汤和饭来。季恬逸尽力吃了一饱。下楼会帐,又走到刻字店托他看了行李,三人一路走出了南门。那南门热闹轰轰,真是车如游龙,马如流水!三人挤了半日,才挤了出来,望著报恩寺,走了进去。季恬逸道:「我们就在这门口寻下处罢。」萧金铉道:「不好,还要再向里面些去,方才僻静。」
当下三人付了茶钱,一同出来,到三山街一个大酒楼上。萧金铉坐首席,季恬逸对面坐,诸葛天申坐主位。堂倌上来问菜,季恬逸点了一份肘子、一份板鸭、一份醉白鱼。先把鱼和板鸭拿来下酒,留着肘子,再做三分银子的汤,带饭上来。堂倌送上酒来,斟了酒喝。季恬逸说:“先生,这件事,我们先要找一个僻静些的地方,又要宽大些;选定了文章,好把刻字匠叫齐在住处看着他们刻。”萧金铉说:“要僻静的地方,只有南门外报恩寺好:又不吵闹,房子又宽,房钱也不十分贵。我们现在吃了饭,就直接到那里找住处。”当下喝完几壶酒,堂倌端上肘子、汤和饭来。季恬逸使劲吃了一饱。下楼结账,又走到刻字店托他看管行李,三人一路走出南门。那南门热闹非凡,真是车如游龙,马如流水!三人挤了半天,才挤出来,朝着报恩寺走了进去。季恬逸说:“我们就在这门口找住处吧。”萧金铉说:“不好,还要再往里面些,才僻静。”
当下又走了许多路,走过老退居,到一个和尚家,敲门进去。小和尚开了门,问做什么事﹔说是来寻下处的,小和尚引了进去。当家的老和尚出来见,头戴玄色缎僧帽,身穿茧䌷僧衣,手里拿著数珠,铺眉蒙眼的走了出来,打个问讯,请诸位坐下,问了姓名、地方。三人说要寻一个寓所。和尚道:「小房甚多,都是各位现任老爷常来做寓的。三位施主请自看,听凭拣那一处。」三人走进里面,看了三间房子,又出来同和尚坐著,请教每月房钱多少。和尚一口价,定要三两一月。讲了半天,一厘也不肯让。诸葛天申已是出二两四了,和尚只是不点头,一会又骂小和尚:「不扫地!明日下浮桥施御史老爷来这里摆酒,看见成什么模样!」萧金铉见他可厌,向季恬逸说道:「下处是好,只是买东西远些。」老和尚呆著脸道:「在小房住的客,若是买办和厨子是一个人做,就住不的了。须要厨子是一个人,在厨下收拾著﹔买办又是一个人,伺候著买东西:才赶的来。」萧金铉笑道:「将来我们在这里住,岂但买办厨子是用两个人,还要牵一头秃驴与那买东西的人骑著来往,更走的快!」把那和尚骂的白瞪著眼,三人便起身道:「我们且告辞,再来商议罢。」和尚送出来。
当下又走了许多路,经过老退居,来到一个和尚家,敲门进去。小和尚开了门,问做什么事;说是来找住处的,小和尚领了进去。当家老和尚出来见客,头戴黑色缎僧帽,身穿茧绸僧衣,手里拿着念珠,耷拉着眼皮走出来,打了个问讯,请各位坐下,问了姓名和来处。三人说要找个住处。和尚说:“小房很多,都是各位现任老爷常来住的。三位施主请自己看,任凭挑选哪一处。”三人走进里面,看了三间房子,又出来和和尚坐着,请教每月房钱多少。和尚一口价,定要三两一月。讲了半天,一厘也不肯让。诸葛天申已经出到二两四了,和尚只是不点头,一会儿又骂小和尚:“不扫地!明天浮桥施御史老爷来这里摆酒,看见成什么样子!”萧金铉见他讨厌,对季恬逸说:“住处是好,只是买东西远些。”老和尚板着脸说:“在小房住的客人,如果买办和厨子是一个人做,就住不得了。必须厨子是一个人在厨房里收拾;买办又是另一个人,伺候着买东西:才赶得上。”萧金铉笑着说:“将来我们在这里住,岂止买办厨子用两个人,还要牵一头秃驴给买东西的人骑着来往,走得更快!”把那和尚骂得白瞪着眼,三人便起身说:“我们先告辞,再来商议吧。”和尚送了出来。
又走了二里路,到一个僧官家敲门。僧官迎了出来,一脸都是笑,请三位厅上坐,便煨出新鲜茶来,摆上九个茶盘,──上好的蜜橙糕,核桃酥,──奉过来与三位吃。三位讲到租寓处的话,僧官笑道:「这个何妨,听凭三位老爷,喜欢那里,就请了行李来。」三人请问房钱。僧官说:「这个何必计较?三位老爷来住,请也请不至。随便见惠些须香资,僧人那里好争论?」萧金铉见他出语不俗,便道:「在老师父这里打搅,每月送银二金,休嫌轻意。」僧官连忙应承了。当下两位就坐在僧官家,季恬逸进城去发行李。僧官叫道人打扫房,铺设床铺桌椅家伙,又换了茶来,陪二位谈。到晚,行李发了来,僧官告别进去了。萧金铉叫诸葛天申先秤出二两银子来,用封袋封了,贴了签子,送与僧官。僧官又出来谢过。三人点起灯来,打点夜消。诸葛天申称出钱把银子,托季恬逸出去买酒菜。季恬逸出去了一会,带著一个走堂的,捧著四壶酒,四个碟子来:一碟香肠,一碟盐水虾,一碟水鸡腿,一碟海蜇。摆在桌上。诸葛天申是乡里人,认不的香肠,说道:「这是什么东西?好象猪鸟。」萧金铉道:「你只吃罢了,不要问他。」诸葛天申吃著,说道:「这就是腊肉!」萧金铉道:「你又来了!腊肉有个皮长在一转的?这是猪肚内的小肠!」诸葛天申又不认的海蛰,说道:「这迸脆的是甚么东西?倒好吃!再买些迸脆的来吃吃!」萧季二位又吃了一回。当晚吃完了酒,打点各自歇息。季恬逸没有行李,萧金铉匀出一条褥子来,给他在脚头盖著睡。
又走了二里路,到一个僧官家敲门。僧官迎了出来,满脸堆笑,请三位到厅上坐,便煨出新鲜茶来,摆上九个茶盘——上好的蜜橙糕、核桃酥——奉过来给三位吃。三人谈到租住处的事,僧官笑着说:“这有什么妨碍?任凭三位老爷喜欢哪里,就请把行李搬来。”三人问房钱。僧官说:“这个何必计较?三位老爷来住,请都请不到。随便给些香火钱,僧人哪里好争论?”萧金铉见他说话不俗,便说:“在老师父这里打扰,每月送二两银子,别嫌轻了。”僧官连忙答应。当下两位就坐在僧官家,季恬逸进城去运行李。僧官叫道人打扫房间,铺设床铺桌椅家具,又换了茶来,陪着二位聊天。到了晚上,行李运来了,僧官告别进去。萧金铉叫诸葛天申先称出二两银子,用封袋封好,贴上签子,送给僧官。僧官又出来道谢。三人点起灯来,准备夜宵。诸葛天申称出钱把银子,托季恬逸出去买酒菜。季恬逸出去了一会儿,带着一个堂倌,捧着四壶酒、四个碟子来:一碟香肠、一碟盐水虾、一碟水鸡腿、一碟海蜇。摆在桌上。诸葛天申是乡下人,不认识香肠,说:“这是什么东西?好像猪鸟。”萧金铉说:“你只管吃就是了,别问它。”诸葛天申吃着说:“这就是腊肉!”萧金铉说:“你又来了!腊肉哪有皮长在一圈的?这是猪肚里的小肠!”诸葛天申又不认识海蜇,说:“这脆脆的是什么东西?倒好吃!再买些脆的来吃吃!”萧季二位又吃了一回。当晚喝完酒,准备各自歇息。季恬逸没有行李,萧金铉匀出一条褥子来,给他盖在脚头睡。
次日清早,僧官走进来说道:「昨日三位老爷驾到,贫僧今日备个腐饭,屈三位坐坐,就在我们这寺里各处顽顽。」三人说了「不当。」僧官邀请到那边楼底下坐著,办出四大盘来吃早饭。吃过,同三位出来闲步,说道:「我们就到三藏禅林里顽顽罢。」当下走进三藏禅林,头一进是极高的大殿,殿上金字匾额:「天下第一祖庭」。一直走过两间房子,又曲曲折折的阶级栏杆,走上一个楼去,只道是没有地方了,僧官又把楼背后开了两扇门,叫三人进去看,那知还有一片平地,在极高的所在,四处都望著。内中又有参天的大木,几万竿竹子,那风吹的到处飕飕的响。中间便是唐玄奘法师的衣钵塔。顽了一会,僧官又邀到家里。晚上九个盘子吃酒。吃酒中间,僧官说道:「贫僧到了僧官任,还不曾请客。后日家里摆酒唱戏,请三位老爷看戏,不要出分子。」三位道:「我们一定奉贺。」当夜吃完了酒。
第二天清早,僧官走进来说道:“昨天三位老爷光临,贫僧今天准备了粗茶淡饭,委屈三位坐坐,就在我们这寺庙里各处逛逛。”三人说了“不敢当”。僧官邀请他们到那边楼下坐着,摆出四大盘菜来吃早饭。吃完后,同三位出来散步,说道:“我们就到三藏禅林去逛逛吧。”当下走进三藏禅林,第一进是极高的大殿,殿上挂着金字匾额:“天下第一祖庭”。一直走过两间房子,又沿着曲曲折折的台阶和栏杆,走上一个楼去,本以为没有地方了,僧官又把楼背后开了两扇门,叫三人进去看,哪知道还有一片平地,在极高的地方,四处都能望见。里面又有参天的大树,几万竿竹子,那风吹得到处飕飕作响。中间便是唐玄奘法师的衣钵塔。游玩了一会儿,僧官又邀请到家里。晚上摆了九个盘子喝酒。喝酒中间,僧官说道:“贫僧当了僧官,还不曾请过客。后天家里摆酒唱戏,请三位老爷看戏,不要出份子钱。”三位说:“我们一定来祝贺。”当夜喝完了酒。
到第三日,僧官家请的客,从应天府尹的衙门人到县衙门的人,约有五六十。客还未到﹔厨子、看茶的老早的来了,戏子也发了箱来了。僧官正在三人房里闲谈,忽见道人走来说:「师公,那人又来了!」只因这一番,有分教:平地风波,天女下维摩之室﹔空堂宴集,鸡群来皎鹤之翔。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到了第三天,僧官家请的客人,从应天府尹衙门的人到县衙门的人,大约有五六十位。客人还没到;厨子、端茶的人早就来了,戏子也把戏箱发来了。僧官正在三人房里闲谈,忽然看见道人走来说:“师公,那个人又来了!”只因这一番,有分教:平地起风波,天女降临维摩诘的居室;空堂设宴聚会,鸡群中来了洁白仙鹤的飞翔。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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