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余大先生在虞府坐馆,早去晚归,习以为常。那日早上起来,洗了脸,吃了茶,要进馆去。才走出大门,只见三骑马进来,下了马,向余大先生道喜。大先生问:「是何喜事?」报录人拿出条子来看,知道是选了徽州府学训导。余大先生欢喜,待了报录人酒饭,打发了钱去,随即虞华轩来贺喜,亲友们都来贺。余大先生出去拜客,忙了几天,料理到安庆领凭﹔领凭回来,带家小到任。大先生邀二先生一同到任所去。二先生道:「哥寒毡一席,初到任的时候,只怕日用还不足。我在家里罢。」大先生道:「我们老弟兄相聚得一日是一日。从前我两个人各处坐馆。动不动两年不得见面。而今老了,只要弟兄两个多聚几时,那有饭吃没饭吃,也且再商量。料想做官自然好似坐馆,二弟,你同我去。」二先生应了,一同收拾行李,来徽州到任。大先生本来极有文名,徽州人都知道。如今来做官,徽州人听见,个个欢喜。到任之后,会见大先生胸怀坦白,言语爽利,这些秀才们,本不来会的,也要来会会,人人自以为得明师。又会著二先生谈谈,谈的都是些有学问的话,众人越发钦敬,每日也有几个秀才来往。
话说余大先生在虞府做家庭教师,早出晚归,习以为常。那天早上起来,洗了脸,喝了茶,正要进学馆去。刚走出大门,只见三匹马进来,下了马,向余大先生道喜。大先生问:“是什么喜事?”报喜的人拿出条子来看,才知道是被选任为徽州府学的训导。余大先生很高兴,招待报喜的人吃了酒饭,打发了赏钱,随即虞华轩来贺喜,亲友们都来祝贺。余大先生出去拜客,忙了几天,料理到安庆去领凭照;领了凭照回来,带着家眷去上任。大先生邀请二先生一同到任所去。二先生说:“哥哥你这一席冷板凳,刚上任的时候,只怕日常开销还不够。我在家待着吧。”大先生说:“我们老兄弟相聚一天是一天。从前我们两人各处教书,动不动两年见不着面。如今老了,只要兄弟俩多聚些日子,有没有饭吃,也暂且再商量。料想做官自然比教书好,二弟,你跟我去。”二先生答应了,一起收拾行李,来到徽州上任。大先生本来极有文名,徽州人都知道。如今来做官,徽州人听说后,个个欢喜。到任之后,大家见大先生胸怀坦荡,言语爽快,这些秀才们,本来不来拜访的,也要来拜访,人人都自以为遇到了明师。又见到二先生,和他交谈,谈的都是些有学问的话,众人更加钦佩敬重,每天也有几个秀才来往。
那日,余大先生正坐在厅上,只见外面走进一个秀才来,头戴方巾,身穿旧宝蓝直裰,面皮深黑,花白胡须,约有六十多岁光景。那秀才自己手里拿著帖子,递与余大先生。余大先生看帖子上写著:「门生王蕴」。那秀才递上帖子,拜了下去。余大先生回礼,说道:「年兄莫不是尊字玉辉的么?」王玉辉道:「门生正是。」余大先生道:「玉兄,二十年闻声相思,而今才得一见。我和你只论好弟兄,不必拘这些俗套。」遂请到书房里去坐,叫人请二老爷出来。二先生出来,同王玉辉会著,彼此又道了一番相慕之意,三人坐下。王玉辉道:「门生在学里也做了三十年的秀才,是个迂拙的人。往年就是本学老师,门生也不过是公堂一见而已。而今因大老师和世叔来,是两位大名下,所以要时常来聆老师和世叔的教训。要求老师不认做大概学里门生,竟要把我做个受业弟子才好。」余大先生道:「老哥,你我老友,何出此言!」二先生道:「一向知道吾兄清贫,如今在家可做馆?长年何以为生?」王玉辉道:「不瞒世叔说,我生平立的有个志向,要纂三部书嘉惠来学。」余大先生道:「是那三部?」王玉辉道:「一部礼书,一部字书,一部乡约书。」二先生道:「礼书是怎么样?」王玉辉道:「礼书是将三礼分起类来,如事亲之礼,敬长之礼等类。将经文大书,下面采诸经子史的话印证,教子弟们自幼习学。」大先生道:「这一部书该颁于学宫,通行天下。请问字书是怎么样?」王玉辉道:「字书是七年识字法。其书已成,就送来与老师细阅。」二先生道:「字学不讲久矣,有此一书,为功不浅。请问乡约书怎样?」王玉辉道:「乡约书不过是添些仪制,劝醒愚民的意思。门生因这三部书,终日手不停披,所以没的工夫做馆。」大先生道:「几位公郎?」王玉辉道:「只得一个小儿,到有四个小女。大小女守节在家里,那几个小女,都出阁不上一年多。」说著,余大先生留他吃了饭,将门生帖子退了不受,说道:「我们老弟兄要时常屈你来谈谈,料不嫌我苜蓿风味怠慢你。」弟兄两个,一同送出大门来。王先生慢慢回家。他家离城有十五里。
那天,余大先生正坐在厅上,只见外面走进一个秀才来,头戴方巾,身穿旧宝蓝色直裰,面色深黑,花白胡须,大约有六十多岁的样子。那秀才自己手里拿着名帖,递给余大先生。余大先生看帖子上写着:“门生王蕴”。那秀才递上名帖,拜了下去。余大先生回礼,说道:“年兄莫非是尊字玉辉的吗?”王玉辉说:“门生正是。”余大先生说:“玉兄,二十年闻声相思,如今才得一见。我们只论好朋友,不必拘泥这些俗套。”于是请到书房里去坐,叫人请二老爷出来。二先生出来,同王玉辉见面,彼此又说了一番仰慕之意,三人坐下。王玉辉说:“门生在学里也做了三十年的秀才,是个迂腐笨拙的人。往年就是本学老师,门生也不过是公堂上见一面而已。如今因为大老师和世叔来了,是两位大名之下,所以要时常来聆听老师和世叔的教诲。要求老师不要把我当作一般的学里门生,竟要把我当作受业弟子才好。”余大先生说:“老哥,你我老朋友,怎么说出这种话!”二先生说:“一向知道吾兄清贫,如今在家可教书吗?长年靠什么为生?”王玉辉说:“不瞒世叔说,我生平立下一个志向,要编纂三部书来嘉惠后学。”余大先生问:“是哪三部?”王玉辉说:“一部礼书,一部字书,一部乡约书。”二先生问:“礼书是怎样的?”王玉辉说:“礼书是把三礼分门别类,如事亲之礼、敬长之礼等类。把经文用大字书写,下面采集诸经子史的话来印证,教子弟们从小学习。”大先生说:“这一部书应该颁行学宫,通行天下。请问字书是怎样的?”王玉辉说:“字书是七年识字法。这书已经写成,就送来给老师仔细审阅。”二先生说:“字学不讲很久了,有这一部书,功劳不小。请问乡约书是怎样的?”王玉辉说:“乡约书不过是增添些礼仪制度,劝醒愚民的意思。门生因为这三部书,整天手不停批,所以没工夫教书。”大先生问:“有几个儿子?”王玉辉说:“只有一个儿子,倒有四个女儿。大女儿守节在家里,那几个女儿,出嫁都不上一年多。”说着,余大先生留他吃了饭,把门生帖子退了不收,说:“我们老弟兄要时常屈你来谈谈,料想你不嫌我粗茶淡饭怠慢你。”兄弟两个,一起送出大门来。王先生慢慢回家。他家离城有十五里。
王玉辉回到家里,向老妻和儿子说余老师这些相爱之意。次日,余大先生坐轿子下乡,亲自来拜,留著在草堂上坐了一会,去了。又次日,二先生自己走来,领著一个门斗,挑著一石米,走进来,会著王玉辉,作揖坐下。二先生道:「这是家兄的禄米一石。」又手里拿出一封银子来道:「这是家兄的俸银一两,送与长兄先生,权为数日薪水之资。」王玉辉接了这银子,口里说道:「我小姪没有孝敬老师和世叔,怎反受起老师的惠来?」余二先生笑道:「这个何足为奇。只是贵处这学署清苦,兼之家兄初到。虞博士在南京几十两的拿著送与名士用,家兄也想学他。」王玉辉道:「这是『长者赐,不敢辞』,只得拜受了。」备饭留二先生坐,拿出这三样书的稿子来,递与二先生看。二先生细细看了,不胜叹息。坐到下午时分,只见一个人走进来说道:「王老爹,我家相公病的很,相公娘叫我来请老爹到那里去看看。请老爹就要去。」王玉辉向二先生道:「这是第三个小女家的人,因女婿有病,约我去看。」二先生道:「如此,我别过罢。尊作的稿子,带去与家兄看,看毕再送过来。」说罢起身。那门斗也吃了饭,挑著一担空箩,将书稿子丢在箩里,挑著跟进城去了。
王玉辉回到家里,向老妻和儿子说了余老师这些厚爱之意。第二天,余大先生坐轿子下乡,亲自来拜访,在草堂上坐了一会儿,走了。又过了一天,二先生自己走来,领着一个门斗,挑着一石米,走进来,见了王玉辉,作揖坐下。二先生说:“这是家兄的禄米一石。”又手里拿出一封银子来说:“这是家兄的俸银一两,送给长兄先生,暂且作为几天的柴米钱。”王玉辉接了这银子,嘴里说:“我小侄没有孝敬老师和世叔,怎么反倒受老师的恩惠?”余二先生笑道:“这有什么稀奇。只是贵处这学署清苦,加上家兄初到。虞博士在南京几十两的拿着送给名士用,家兄也想学他。”王玉辉说:“这是‘长者赐,不敢辞’,只得拜受了。”备饭留二先生坐,拿出这三部书的稿子来,递给二先生看。二先生细细看了,不胜叹息。坐到下午时分,只见一个人走进来说道:“王老爹,我家相公病得很重,相公娘叫我来请老爹到那里去看看。请老爹就要去。”王玉辉向二先生说:“这是第三个小女儿家的人,因为女婿有病,约我去看。”二先生说:“这样,我告辞了。尊作的稿子,我带回去给家兄看,看完再送过来。”说完起身。那门斗也吃了饭,挑着一担空箩,把书稿丢在箩里,挑着跟进城去了。
王先生走了二十里,到了女婿家,看见女婿果然病重,医生在那里看,用著药总不见效。一连过了几天,女婿竟不在了,王玉辉恸哭了一场。见女儿哭的天愁地惨。候著丈夫入过殓,出来拜公婆和父亲,道:「父亲在上,我一个大姐姐死了丈夫,在家累著父亲养活,而今我又死了丈夫,难道又要父亲养活不成?父亲是寒士,也养活不来这许多女儿!」王玉辉道:「你如今要怎样?」三姑娘道:「我而今辞别公婆、父亲,也便寻一条死路,跟著丈夫一处去了!」公婆两个听见这句话,惊得泪下如雨,说道:「我儿!你气疯了!自古蝼蚁尚且贪生,你怎么讲出这样话来!你生是我家人,死是我家鬼。我做公婆的怎的不养活你,要你父亲养活?快不要如此!」三姑娘道:「爹妈也老了,我做媳妇的不能孝顺爹妈,反累爹妈,我心里不安,只是由著我到这条路上去罢。只是我死还有几天工夫,要求父亲到家替母亲说了,请母亲到这里来,我当面别一别,这是要紧的。」王玉辉道:「亲家,我仔细想来,我这小女要殉节的真切,倒也由著他行罢。自古『心去意难留』。」因向女儿道:「我儿,你既如此,这是青史上留名的事,我难道反拦阻你?你竟是这样做罢。我今日就回家去叫你母亲来和你作别。」亲家再三不肯。王玉辉执意,一径来到家里,把这话向老孺人说了。老孺人道:「你怎的越老越呆了!一个女儿要死,你该劝他,怎么倒叫他死?这是甚么话说!」王玉辉道:「这样事,你们是不晓得的。」老孺人听见,痛哭流涕,连忙叫了轿子,去劝女儿,到亲家家去了。王玉辉在家,依旧看书写字,候女儿的信息。老孺人劝女儿,那里劝的转。一般每日梳洗,陪著母亲坐,只是茶饭全然不吃。母亲和婆婆著实劝著,千方百计,总不肯吃。饿到六天上,不能起床。母亲看著,伤心惨目,痛入心脾,也就病倒了,抬了回来,在家睡著。又过了三日,二更天气,几个火把,几个人来打门,报道:「三姑娘饿了八日,在今日午时去世了。」老孺人听见,哭死了过去,灌醒回来,大哭不止。王玉辉走到床面前说道:「你这老人家真正是个呆子!三女儿他而今已是成了仙了,你哭他怎的?他这死的好,只怕我将来不能像他这一个好题目死哩!」因仰天大笑道:「死的好!死的好!」大笑著,走出房门去了。
王先生走了二十里路,到了女婿家,看见女婿果然病重,医生正在诊治,用药总不见效。一连过了几天,女婿竟然去世了,王玉辉悲痛地大哭了一场。他见女儿哭得天昏地暗。等丈夫入殓后,女儿出来拜见公婆和父亲,说:“父亲在上,我一个大姐姐死了丈夫,在家靠父亲养活,如今我又死了丈夫,难道还要父亲养活不成?父亲是个清贫的读书人,也养不起这么多女儿!”王玉辉说:“你现在想怎样?”三姑娘说:“我现在辞别公婆和父亲,也去找一条死路,跟着丈夫一起去了!”公婆两人听到这话,惊得泪如雨下,说:“我的儿!你气疯了!自古以来蝼蚁尚且贪生,你怎么说出这种话来!你活着是我家的人,死了是我家的鬼。我做公婆的怎么会不养活你,要你父亲养活?快别这样!”三姑娘说:“爹妈也老了,我做媳妇的不能孝顺爹妈,反而连累爹妈,我心里不安,就让我走这条路吧。只是我死还有几天工夫,求父亲回家跟母亲说一声,请母亲到这里来,我当面告别一下,这是要紧的。”王玉辉说:“亲家,我仔细想来,我这小女儿要殉节的心意很真切,就由着她去吧。自古说‘心去意难留’。”于是对女儿说:“我的儿,你既然这样,这是青史上留名的事,我难道反而拦阻你?你就这样做吧。我今天就回家去叫你母亲来和你告别。”亲家再三不肯。王玉辉执意如此,直接回到家里,把这话对老伴说了。老伴说:“你怎么越老越糊涂了!一个女儿要死,你该劝她,怎么反而叫她死?这是什么话!”王玉辉说:“这种事,你们是不懂的。”老伴听了,痛哭流涕,连忙叫了轿子,去劝女儿,到了亲家家里。王玉辉在家,依旧看书写字,等女儿的消息。老伴劝女儿,哪里劝得转。她一般每天梳洗,陪着母亲坐,只是茶饭全都不吃。母亲和婆婆使劲劝她,千方百计,总不肯吃。饿到第六天,不能起床了。母亲看着,伤心惨目,痛入心脾,也就病倒了,被抬回家,躺在床上。又过了三天,二更时分,几个人打着火把来敲门,报告说:“三姑娘饿了八天,在今天午时去世了。”老伴听了,哭得昏死过去,灌醒后,大哭不止。王玉辉走到床前说:“你这老人家真是个呆子!三女儿现在已成仙了,你哭她干什么?她死得好,只怕我将来不能像她这样有个好题目死呢!”于是仰天大笑道:“死得好!死得好!”大笑着,走出房门去了。
次日,余大先生知道,大惊,不胜惨然。即备了香楮三牲,到灵前去拜奠。拜奠过,回衙门,立刻传书办备文书请旌烈妇。二先生帮著赶造文书,连夜详了出去。二先生又备了礼来祭奠。三学的人,听见老师如此隆重,也就纷纷来祭奠的,不计其数。过了两个月,上司批准下来,制主入祠,门首建坊。到了入祠那日,余大先生邀请知县,摆齐了执事,送烈女入祠。阖县绅衿,都穿著公服,步行了送。当日入祠安了位,知县祭、本学祭、余大先生祭、阖县乡绅祭、通学朋友祭、两家亲戚祭、两家本族祭,祭了一天,在明伦堂摆席。通学人要请了王先生来上坐,说他生这样好女儿,为伦纪生色。王玉辉到了此时,转觉心伤,辞了不肯来。众人在明伦堂吃了酒,散了。
第二天,余大先生知道了,非常震惊,不胜悲痛。他立即准备了香烛、纸钱和三牲祭品,到灵前拜祭。拜祭完后,回到衙门,立刻传书办准备文书,请求表彰烈妇。二先生帮着赶造文书,连夜上报了出去。二先生又备了礼物来祭奠。三学的人,听说老师如此隆重,也纷纷来祭奠的,不计其数。过了两个月,上司批准下来,制作牌位送入祠堂,门前建牌坊。到了入祠那天,余大先生邀请知县,摆齐了仪仗队,送烈女入祠。全县的绅士,都穿着公服,步行护送。当天入祠安放好牌位,知县祭、本学祭、余大先生祭、全县乡绅祭、全体学友祭、两家亲戚祭、两家本族祭,祭了一整天,在明伦堂摆酒席。全体学人要请王先生来上坐,说他生了这样好的女儿,为伦理纲常增光。王玉辉到了这时,反而觉得伤心,推辞不肯来。众人在明伦堂喝了酒,就散了。
次日,王玉辉到学署来谢余大先生。余大先生、二先生都会著,留著吃饭。王王辉说起:「在家日日看见老妻悲恸,心下不忍,意思要到外面去作游几时。又想,要作游除非到南京去。那里有极大的书坊,还可逗著他们刻这三部书。」余大先生道:「老哥要往南京,可惜虞博士去了。若是虞博士在南京,见了此书,赞扬一番,就有书坊抢的刻去了。」二先生道:「先生要往南京,哥如今写一封书子去,与少卿表弟和绍光先生。这人言语是值钱的。」大先生欣然写了几封字,庄征君、杜少卿、迟衡山、武正字都有。
第二天,王玉辉到学署来感谢余大先生。余大先生、二先生都接见了他,留他吃饭。王玉辉说起:“在家天天看见老伴悲痛,心里不忍,想到外面去游历一段时间。又想,要游历除非去南京。那里有很大的书坊,还可以逗留他们刻这三部书。”余大先生说:“老哥要去南京,可惜虞博士已经走了。如果虞博士在南京,见了这部书,赞扬一番,就有书坊抢着刻印了。”二先生说:“先生要去南京,哥现在写一封信去,给少卿表弟和绍光先生。这人的话是值钱的。”大先生欣然写了几封信,庄征君、杜少卿、迟衡山、武正字都有。
王玉辉老人家不能走旱路,上船从严州、西湖这一路走。一路看著水色山光,悲悼女儿,凄凄惶惶。一路来到苏州,正要换船,心里想起:「我有一个老朋友住在邓尉山里,他最爱我的书,我何不去看看他?」便把行李搬到山塘一个饭店里住下,搭船往邓尉山。那还是上昼时分,这船到晚才开。王玉辉问饭店的人道:「这里有甚么好顽的所在?」饭店里人道:「这一上去,只得六七里路便是虎邱,怎么不好顽!」王玉辉锁了房门,自己走出去。初时街道还窄,走到三二里路,渐渐阔了。路旁一个茶馆,王玉辉走进去坐下,吃了一碗茶。看见那些游船,有极大的,里边雕梁画柱,焚著香,摆著酒席,一路游到虎邱去。游船过了多少,又有几只堂客船,不挂帘子,都穿著极鲜艳的衣服,在船里坐著吃酒。王玉辉心里说道:「这苏州风俗不好,一个妇人家不出闺门,岂有个叫了船在这河内游荡之理!」又看了一会,见船上一个少年穿白的妇人,他又想起女儿,心里哽咽,那热泪直滚出来。王玉辉忍著泪,出茶馆门,一直往虎邱那条路上去。只见一路卖的腐乳、席子、耍货,还有那四时的花卉,极其热闹。也有卖酒饭的,也有卖点心的。王玉辉老人家足力不济,慢慢的走了许多时,才到虎邱寺门口。循著阶级上去,转湾便是千人石,那里也摆著有茶桌子,王玉辉坐著吃了一碗茶,四面看看,其实华丽。那天色阴阴的,像个要下雨的一般,王玉辉不能久坐,便起身来,走出寺门。走到半路,王玉辉饿了,坐在点心店里,那猪肉包子六个钱一个,王玉辉吃了,交钱出店门。慢慢走回饭店,天已昏黑。船上人催著上船。王玉辉将行李拿到船上,幸亏雨不曾下的大,那船连夜的走。一直来到邓尉山,找著那朋友家里。只见一带矮矮的房子,门前垂柳掩映,两扇门关著,门上贴了白。王玉辉就吓了一跳,忙去敲门。只见那朋友的儿子,挂著一身的孝,出来开门、见了王玉辉,说道:「老伯如何今日才来,我父亲那日不想你!直到临回首的时候,还念著老伯不曾得见一面﹔又恨不曾得见老伯的全书。」王玉辉听了,知道这个老朋友已死,那眼睛里热泪纷纷滚了出来,说道:「你父亲几时去世的?」那孝子道:「还不曾尽七。」王玉辉道:「灵柩还在家哩?」那孝子道:「还在家里。」王玉辉道:「你引我到灵柩前去。」那孝子道:「老伯,且请洗了脸,吃了茶,再请老伯进来。」当下就请王玉辉坐在堂屋里,拿水来洗了脸。王玉辉不肯等吃了茶,叫那孝子领到灵柩前。孝子引进中堂。只见中间奉著灵柩,面前香炉、烛台、遗像,魂幡。王玉辉恸哭了一场,倒身拜了四拜。那孝子谢了。王玉辉吃了茶,又将自己盘费买了一副香纸牲醴,把自己的书一同摆在灵柩前祭奠,又恸哭了一场。住了一夜,次日要行。那孝子留他不住。又在老朋友灵柩前辞行,又大哭了一场,含泪上船。那孝子直送到船上,方才回去。
王玉辉老人家不能走旱路,就坐船从严州、西湖这一路走。一路上看着水色山光,哀悼女儿,心情凄凄惶惶。一路来到苏州,正要换船,心里想起:“我有一个老朋友住在邓尉山里,他最爱我的书,我何不去看看他?”便把行李搬到山塘一个饭店里住下,搭船往邓尉山。那时还是上午时分,这船要到晚上才开。王玉辉问饭店的人道:“这里有什么好玩的地方?”饭店里的人说:“从这里上去,只有六七里路就是虎丘,怎么不好玩!”王玉辉锁了房门,自己走出去。起初街道还窄,走了两三里路,渐渐宽阔了。路旁有一个茶馆,王玉辉走进去坐下,喝了一碗茶。看见那些游船,有极大的,里边雕梁画柱,焚着香,摆着酒席,一路游到虎丘去。游船过了许多,又有几只女客船,不挂帘子,都穿着极鲜艳的衣服,在船里坐着喝酒。王玉辉心里说道:“这苏州风俗不好,一个妇人家不出闺门,哪有叫了船在这河内游荡的道理!”又看了一会儿,见船上一个少年穿白的妇人,他又想起女儿,心里哽咽,那热泪直滚出来。王玉辉忍着泪,出茶馆门,一直往虎丘那条路上去。只见一路卖的腐乳、席子、玩具,还有那四季的花卉,极其热闹。也有卖酒饭的,也有卖点心的。王玉辉老人家脚力不济,慢慢地走了许多时候,才到虎丘寺门口。顺着台阶上去,转弯便是千人石,那里也摆着茶桌子,王玉辉坐着喝了一碗茶,四面看看,其实华丽。那天色阴阴的,像要下雨的样子,王玉辉不能久坐,便起身来,走出寺门。走到半路,王玉辉饿了,坐在点心店里,那猪肉包子六个钱一个,王玉辉吃了,交钱出店门。慢慢走回饭店,天已昏黑。船上人催着上船。王玉辉将行李拿到船上,幸亏雨不曾下得大,那船连夜地走。一直来到邓尉山,找着那朋友家里。只见一带矮矮的房子,门前垂柳掩映,两扇门关着,门上贴了白纸。王玉辉就吓了一跳,忙去敲门。只见那朋友的儿子,挂着一身的孝,出来开门,见了王玉辉,说道:“老伯怎么今天才来,我父亲哪天不想你!直到临死的时候,还念着老伯不曾得见一面;又恨不曾得见老伯的全书。”王玉辉听了,知道这个老朋友已死,那眼睛里热泪纷纷滚了出来,说道:“你父亲几时去世的?”那孝子说:“还不满七七。”王玉辉说:“灵柩还在家吗?”那孝子说:“还在家里。”王玉辉说:“你引我到灵柩前去。”那孝子说:“老伯,且请洗了脸,喝了茶,再请老伯进来。”当下就请王玉辉坐在堂屋里,拿水来洗了脸。王玉辉不肯等喝茶,叫那孝子领到灵柩前。孝子引进中堂。只见中间供奉着灵柩,面前香炉、烛台、遗像、魂幡。王玉辉恸哭了一场,倒身拜了四拜。那孝子谢了。王玉辉喝了茶,又用自己的盘费买了一副香纸牲醴,把自己的书一同摆在灵柩前祭奠,又恸哭了一场。住了一夜,次日要走。那孝子留他不住。又在老朋友灵柩前辞行,又大哭了一场,含泪上船。那孝子直送到船上,方才回去。
王玉辉到了苏州,又换了船,一路来到南京水西门上岸,进城寻了个下处,在牛公庵住下。次日,拿著书子去寻了一日回来。那知因虞博士选在浙江做官,杜少卿寻他去了。庄征君到故乡去修祖坟。迟衡山、武正字都到远处做官去了。一个也遇不著。王玉辉也不懊悔,听其自然,每日在牛公庵看书。过了一个多月,盘费用尽了,上街来闲走走。才走到巷口,遇著一个人作揖,叫声:「老伯怎的在这里?」王玉辉看那人,原来是同乡人,姓邓,名义,字质夫。这邓质夫的父亲是王玉辉同案进学,邓质夫进学又是王玉辉做保结,故此称是老伯。王玉辉道:「老姪,几年不见。一向在那里?」邓质夫道:「老伯寓在那里?」王玉辉道:「我就在前面这牛公庵里,不远。」邓质夫道:「且同到老伯下处去。」到了下处,邓质夫拜见了,说道:「小姪自别老伯,在扬州这四五年。近日是东家托我来卖上江食盐,寓在朝天宫。一向记念老伯。近况好么?为甚么也到南京来?」王玉辉请他坐下,说道:「贤姪,当初令堂老夫人守节,邻家失火,令堂对天祝告,反风灭火,天下皆闻。那知我第三个小女,也有这一番节烈。」因悉把女儿殉女婿的事说了一遍。「我因老妻在家哭泣,心里不忍﹔府学余老师写了几封书子与我来会这里几位朋友,不想一个也会不著。」邓质夫道:「是那几位?」王玉辉一一说了。邓质夫叹道:「小姪也恨的来迟了!当年南京有虞博士在这里,名坛鼎盛,那泰伯祠大祭的事,天下皆闻。自从虞博士去了,这些贤人君子,风流云散。小姪去年来,曾会著杜少卿先生。又因少卿先生,在元武湖拜过庄征君。而今都不在家了。老伯这寓处不便,且搬到朝天宫小姪那里寓些时。」王王辉应了,别过和尚,付了房钱,叫人挑行李,同邓质夫到朝天宫寓处住下。邓质夫晚间备了酒肴,请王玉辉吃著,又说起泰伯祠的话来。王玉辉道:「泰伯祠在那里?我明日要去看看。」邓质夫道:「我明日同老伯去。」
王玉辉到了苏州,又换了船,一路来到南京水西门上岸,进城找了个住处,在牛公庵住下。第二天,拿着书信去找了一天回来。哪知因为虞博士被选到浙江做官,杜少卿找他去了。庄征君到故乡去修祖坟。迟衡山、武正字都到远处做官去了。一个也遇不着。王玉辉也不懊悔,听其自然,每天在牛公庵看书。过了一个多月,盘费用尽了,上街来闲走走。才走到巷口,遇见一个人作揖,叫声:“老伯怎么在这里?”王玉辉看那人,原来是同乡人,姓邓,名义,字质夫。这邓质夫的父亲是王玉辉同一年考中秀才的,邓质夫考中秀才又是王玉辉做的保结,所以称他老伯。王玉辉说:“老侄,几年不见。一向在哪里?”邓质夫说:“老伯住在哪里?”王玉辉说:“我就在前面这牛公庵里,不远。”邓质夫说:“且同到老伯住处去。”到了住处,邓质夫拜见了,说道:“小侄自从告别老伯,在扬州这四五年。近日是东家托我来卖上江的食盐,住在朝天宫。一向记念老伯。近况好吗?为什么也到南京来?”王玉辉请他坐下,说道:“贤侄,当初你母亲守节,邻家失火,你母亲对天祝告,风反向吹灭了火,天下人都知道。哪知我第三个小女儿,也有这一番节烈。”于是详细把女儿殉女婿的事说了一遍。“我因老妻在家哭泣,心里不忍;府学余老师写了几封信给我来会这里几位朋友,不想一个也遇不着。”邓质夫说:“是哪几位?”王玉辉一一说了。邓质夫叹道:“小侄也恨来得迟了!当年南京有虞博士在这里,名坛鼎盛,那泰伯祠大祭的事,天下人都知道。自从虞博士去了,这些贤人君子,风流云散。小侄去年来,曾会着杜少卿先生。又因少卿先生,在玄武湖拜见过庄征君。而今都不在家了。老伯这住处不便,且搬到朝天宫小侄那里住些时候。”王玉辉答应了,告别和尚,付了房钱,叫人挑行李,同邓质夫到朝天宫住处住下。邓质夫晚间备了酒菜,请王玉辉吃着,又说起泰伯祠的事来。王玉辉说:“泰伯祠在哪里?我明天要去看看。”邓质夫说:“我明天同老伯去。”
次日,两人出南门,邓质夫带了几分银子把与看门的。开了门,进到正殿,两人瞻拜了。走进后一层,楼底下,迟衡山贴的祭祀仪注单和派的执事单还在壁上。两人将袖子拂去尘灰看了。又走到楼上,见八张大柜关锁著乐器、祭器,王玉辉也要看。看祠的人回:「钥匙在迟府上。」只得罢了。下来两廊走走,两边书房都看了,一直走到省牲所,依旧出了大门,别过看祠的。
第二天,两人出了南门。邓质夫带了几分银子交给看门人。看门人开了门,他们进到正殿,瞻仰礼拜了一番。又走进后一层,楼底下,迟衡山贴的祭祀仪注单和派定的执事单还挂在墙上。两人用袖子拂去灰尘看了看。再走到楼上,见八张大柜子锁着乐器和祭器,王玉辉也想看看。看祠的人回答说:“钥匙在迟府上。”只好作罢。下来在两边走廊走走,两边书房都看了,一直走到省牲所,然后依旧出了大门,告别了看祠的人。
两人又到报恩寺顽顽,在琉璃塔下吃了一壶茶,出来寺门口酒楼上吃饭。
两人又到报恩寺游玩,在琉璃塔下喝了一壶茶,出来到寺门口的酒楼上吃饭。
王玉辉向邓质夫说:「久在客边烦了,要回家去,只是没有盘缠。」
王玉辉对邓质夫说:“长久在外客居,心里烦了,想回家去,只是没有路费。”
邓质夫道:「老伯怎的这样说!我这里料理盘缠,送老伯回家去。」便备了饯行的酒,拿出十几两银子来,又雇了轿夫,送王先生回徽州去。
邓质夫说:“老伯怎么这样说!我这里准备路费,送老伯回家去。”于是备了饯行的酒,拿出十几两银子来,又雇了轿夫,送王先生回徽州去。
又说道:「老伯,你虽去了,把这余先生的书交与小姪,等各位先生回来,小姪送与他们,也见得老伯来走了一回。」
又说道:“老伯,您虽然走了,把这位余先生的信交给我,等各位先生回来,我送给他们,也好证明老伯来了一趟。”
王玉辉道:「这最好。」便把书子交与邓质夫,起身回去了。
王玉辉说:“这样最好。”便把信交给邓质夫,动身回去了。
王玉辉去了好些时,邓质夫打听得武正字已到家,把书子自己送去。正值武正字出门拜客,不曾会著,丢了书子去了。
王玉辉走了好些时候,邓质夫打听到武正字已经到家,便亲自把信送去。正赶上武正字出门拜客,没有见到面,就把信丢下走了。
向他家人说:「这书是我朝天宫姓邓的送来的,其中缘由,还要当面会再说。」
对他家人说:“这信是我朝天宫姓邓的送来的,其中缘由,还要当面见面再说。”
武正字回来看了书,正要到朝天宫去回拜,恰好高翰林家著人来请。
武正字回来看了信,正要到朝天宫去回拜,恰好高翰林家派人来请。
只因这一番,有分教:宾朋高宴,又来奇异之人﹔患难相扶,更出武勇之辈。
只因这一番,有分教:宾朋高宴,又来奇异之人;患难相扶,更出武勇之辈。
毕竟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毕竟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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