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武正字那日回家,正要回拜邓质夫,外面传进一副请帖,说:「翰林院高老爷家请即日去陪客。」武正字对来人说道:「我去回拜了一个客,即刻就来。你先回复老爷去罢。」家人道:「家老爷多拜上老爷。请的是浙江一位万老爷,是家老爷从前拜盟的弟兄。就是请老爷同迟老爷会会。此外就是家老爷亲家秦老爷。」武正字听见有迟衡山,也就勉强应允了。回拜了邓质夫,彼此不相值。午后高府来邀了两次,武正字才去。高翰林接著,会过了。书房里走出施御史、秦中书来,也会过了。才吃著茶,迟衡山也到了。高翰林又叫管家去催万老爷,因对施御史道:「这万敝友是浙江一个最有用的人,一笔的好字。二十年前,学生做秀才的时候,在扬州会著他。他那时也是个秀才,他的举动就有些不同。那时盐务的诸公都不敢轻慢他,他比学生在那边更觉的得意些。自从学生进京后,彼此就疏失了。前日他从京师回来,说己由序班授了中书,将来就是秦亲家的同衙门了。」秦中书笑道:「我的同事,为甚要亲翁做东道?明日乞到我家去。」说著,万中书已经到门,传了帖。高翰林拱手立在厅前滴水下,叫管家请轿,开了门。万中书从门外下了轿,急趋上前,拜揖叙坐,说道:「蒙老先生见召,实不敢当。小弟二十年别怀,也要借尊酒一叙。但不知老先生今日可还另有外客?」高翰林道:「今日并无外客,就是侍御施老先生同敝亲家秦中翰。还有此处两位学中朋友:一位姓武,一位姓迟。现在西厅上坐著哩。」万中书便道:「请会。」管家去请,四位客都过正厅来,会过。施御史道:「高老先生相招奉陪老先生。」万中书道:「小弟二十年前,在扬州得见高老先生,那时高老先生还未曾高发,那一段非凡气魄,小弟便知道后来必是朝廷的柱石。自高老先生发解之后,小弟奔走四方,却不曾到京师一晤。去年小弟到京,不料高老先生却又养望在家了。所以昨在扬州几个敝相知处有事,只得绕道来聚会一番。天幸又得接老先生同诸位先生的教。」秦中书道:「老先生贵班甚时补得著?出京来却是为何?」万中书道:「中书的班次,进士是一途,监生是一途。学生是就的办事职衔,将来终身都脱不得这两个字。要想加到翰林学士,料想是不能了。近来所以得缺甚难。」秦中书道:「就了不做官,这就不如不就了。」万中书丢了这边,便向武正字、迟衡山道:「二位先生高才久屈,将来定是大器晚成的。就是小弟这就职的事,原算不得,始终还要从科甲出身。」迟衡山道:「弟辈碌碌,怎比老先生大才!」武正字道:「高老先生原是老先生同盟,将来自是难兄难弟可知。」
话说武正字那天回家,正要回拜邓质夫,外面递进一副请帖,上面写着:“翰林院高老爷家请即日去陪客。”武正字对来人说:“我去回拜一个客人,马上就回来。你先回去回复老爷吧。”家人说:“我家老爷多多拜上您。请的是浙江一位万老爷,是家老爷从前结拜的兄弟。就是请您和迟老爷一起聚聚。此外就是我家老爷的亲家秦老爷。”武正字听说有迟衡山,也就勉强答应了。他去回拜邓质夫,两人没碰上面。午后高府来请了两次,武正字才去。高翰林迎接他,彼此见了面。书房里走出施御史、秦中书来,也见了面。刚喝上茶,迟衡山也到了。高翰林又叫管家去催万老爷,于是对施御史说:“这位万朋友是浙江一个很有本事的人,写得一手好字。二十年前,我做秀才的时候,在扬州遇到他。他那时也是个秀才,举止就有些与众不同。那时盐务上的各位大人都不敢轻视他,他比我在那边更显得得意。自从我进京后,彼此就疏远了。前些天他从京城回来,说已经由序班授了中书,将来就是秦亲家的同衙门了。”秦中书笑着说:“我的同事,为什么要亲家你做东道主?明天请到我家去。”说着,万中书已经到了门口,递了名帖。高翰林拱手站在厅前滴水檐下,叫管家请轿子,开了门。万中书从门外下了轿,快步上前,行礼叙坐,说道:“承蒙老先生召见,实在不敢当。小弟二十年离别之情,也想借杯酒叙叙旧。但不知老先生今天可还有别的外客?”高翰林说:“今天没有外客,就是侍御施老先生和我的亲家秦中翰。还有这里两位学中朋友:一位姓武,一位姓迟。现在西厅上坐着呢。”万中书便说:“请来相见。”管家去请,四位客人都到正厅来,见了面。施御史说:“高老先生相邀,来奉陪老先生。”万中书说:“小弟二十年前,在扬州得见高老先生,那时高老先生还未曾发迹,那一段非凡的气魄,小弟就知道后来必定是朝廷的栋梁。自从高老先生中举之后,小弟奔走四方,却未曾到京城一晤。去年小弟到京,不料高老先生却又在家养望了。所以昨天在扬州几个老朋友那里有事,只得绕道来聚会一番。天幸又得以聆听老先生和诸位先生的教诲。”秦中书说:“老先生您的官职什么时候能补上?出京来是为了什么?”万中书说:“中书的班次,进士是一条路,监生是一条路。学生我是就了办事的职衔,将来终身都脱不开这两个字。要想加到翰林学士,料想是不能了。近来所以得缺很难。”秦中书说:“就了职不做官,那还不如不就呢。”万中书丢开这边,便对武正字、迟衡山说:“二位先生高才久屈,将来定是大器晚成。就是小弟我就职这事,原本算不得什么,终究还是要从科甲出身。”迟衡山说:“弟辈碌碌无为,怎能比得上老先生的大才!”武正字说:“高老先生原是老先生的同盟,将来自然是难兄难弟了。”
说著,小厮来禀道:「请诸位老爷西厅用饭。」高翰林道:「先用了便饭,好慢慢的谈谈。」众人到西厅饭毕,高翰林叫管家开了花园门,请诸位老爷看看。众人从西厅右首一个月门内进去,另有一道长粉墙,墙角一个小门进去,便是一带走廊,从走廊转东首,下石子阶,便是一方兰圃。这时天气温和,兰花正放。前面石山、石屏,都是人工堆就的。山上有小亭,可以容三四人。屏旁置磁墩两个,屏后有竹子百十竿。竹子后面映著些矮矮的朱红栏干,里边围著些未开的芍药。高翰林同万中书携著手,悄悄的讲话,直到亭子上去了。施御史同著秦中书,就随便在石屏下闲坐。迟衡山同武正字,信步从竹子里面走到芍药栏边。迟衡山对武书道:「园子到也还洁净,只是少些树木。」武正字道:「这是前人说过的:亭沼譬如爵位,时来则有之﹔树木譬如名节,非素修弗能成。」
说着,小厮来禀报说:“请各位老爷到西厅用饭。”高翰林说:“先用了便饭,好慢慢谈谈。”众人到西厅吃完饭,高翰林叫管家打开花园门,请各位老爷看看。众人从西厅右边一个月门进去,另有一道长粉墙,墙角一个小门进去,便是一带走廊,从走廊转向东边,走下石子台阶,便是一方兰圃。这时天气温和,兰花正开放。前面石山、石屏,都是人工堆砌的。山上有小亭,可以容纳三四人。石屏旁放着两个瓷墩,屏后有百十竿竹子。竹子后面映着些矮矮的朱红栏杆,里面围着些未开的芍药。高翰林同万中书手拉着手,悄悄说着话,一直走到亭子上去了。施御史同着秦中书,就随便在石屏下闲坐。迟衡山同武正字,信步从竹子里面走到芍药栏边。迟衡山对武书说:“园子倒也还洁净,只是少些树木。”武正字说:“这是前人说过的话:亭台池沼好比爵位,时运来了就有;树木好比名节,不是平时修养不能成就。”
当下主客六人,闲步了一回,从新到西厅上坐下。管家叫茶上点上一巡攒茶。迟衡山问万中书道:「老先生贵省有个敝友,他是处州人,不知老先生可曾会过?」万中书道:「处州最有名的,不过是马纯上先生﹔其余在学的朋友也还认得几个,但不知令友是谁?」迟衡山道:「正是这马纯上先生。」万中书道:「马二哥是我同盟的弟兄,怎么不认得。他如今进京去了。他进了京,一定是就得手的。」武书忙问道:「他至今不曾中举,他为甚么进京?」万中书道:「学道三年任满,保题了他的优行。这一进京,倒是个功名的捷径,所以晓得他就得手的。」施御史在旁道:「这些异路功名,弄来弄去,始终有限。有操守的,到底要从科甲出身。」迟衡山道:「上年他来敝地,小弟看他著实在举业上讲究的,不想这些年还是个秀才出身。可见这举业二字,原是个无凭的。」高翰林道:「迟先生,你这话就差了。我朝二百年来,只有这一桩事是丝毫不走的。摩元得元,摩魁得魁。那马纯上讲的举业,只算得些门面话,其实,此中的奥妙,他全然不知。他就做三百年的秀才,考二百个案首,进了大场总是没用的。」武正字道:「难道大场里同学道是两样看法不成?」高翰林道:「怎么不是两样!凡学道考得起的,是大场里再也不会中的。所以小弟未曾侥幸之先,只一心去揣摩大场。学道那里,时常考个三等也罢了!」万中书道:「老先生的元作,敝省的人,个个都揣摩烂了。」高翰林道:「老先生,『揣摩』二字,就是这举业的金针了。小弟乡试的那三篇拙作,没有一句话是杜撰,字字都是有来历的。所以才得侥幸。若是不知道揣摩,就是圣人也是不中的。那马先生讲了半生,讲的都是些不中的举业。他要晓得『揣摩』二字,如今也不知做到甚么官了!」万中书道:「老先生的话,真是后辈的津梁。但这马二哥却要算一位老学。小弟在杨州敝友家,见他著的《春秋》,倒也甚有条理。」高翰林道:「再也莫提起这话。敝处这里有一位庄先生,他是朝廷征召过的,而今在家闭门注《易》。前日有个朋友和他会席,听见他说:『马纯上知进而不知退,直是一条小小的亢龙。』无论那马先生不可比做亢龙,只把一个现活著的秀才拿来解圣人的经,这也就可笑之极了!」武正字道:「老先生,此话也不过是他偶然取笑。要说活著的人就引用不得,当初文王、周公,为甚么就引用微子、箕子?后来孔子为甚么就引用颜子?那时这些人也都是活的。」高翰林道:「足见先生博学。小弟专经是《毛诗》,不是《周易》,所以未曾考核得清。」武正字道:「提起《毛诗》两字,越发可笑了。近来这些做举业的,泥定了朱注,越讲越不明白。四五年前,天长杜少卿先生纂了一部《诗说》,引了些汉儒的说话,朋友们就都当作新闻。可见学问两个字,如今是不必讲的了!」迟衡山道:「这都是一偏的话。依小弟看来:讲学问的只讲学问,不必问功名﹔讲功名的只讲功名,不必问学问。若是两样都要讲,弄到后来,一样也做不成!」
当时主客六人散步了一会儿,重新回到西厅坐下。管家让茶房端上一巡攒盒茶点。迟衡山问万中书说:“老先生贵省有位我的朋友,他是处州人,不知老先生可曾见过?”万中书说:“处州最有名的,不过是马纯上先生;其余在学的朋友也还认得几个,但不知您的朋友是谁?”迟衡山说:“正是这位马纯上先生。”万中书说:“马二哥是我结拜的兄弟,怎么会不认得。他现在进京去了。他进了京,一定会成功的。”武书连忙问:“他至今没有中举,为什么进京?”万中书说:“学道三年任满,保举推荐了他的优行。这一进京,倒是个求功名的捷径,所以我知道他会成功。”施御史在旁边说:“这些旁门左道的功名,弄来弄去,终究有限。有操守的人,到底要从科举正途出身。”迟衡山说:“去年他来我这里,我看他确实在科举学业上很下功夫,没想到这些年还是个秀才出身。可见这科举学业,原本是靠不住的。”高翰林说:“迟先生,你这话就错了。我朝二百年来,只有这一件事是丝毫不差的。揣摩元魁就能得元魁。那马纯上讲的科举学业,只算些门面话,其实其中的奥妙,他完全不知道。他就是做三百年的秀才,考二百次案首,进了大考场总是没用的。”武正字说:“难道大考场和学道考试是两种看法不成?”高翰林说:“怎么不是两种!凡是学道考试能考好的,在大考场里再也不会中举。所以我在侥幸中举之前,只一心揣摩大考场。学道那里,时常考个三等也就算了!”万中书说:“老先生的元魁之作,我们省的人,个个都揣摩烂了。”高翰林说:“老先生,‘揣摩’二字,就是这科举学业的关键了。我乡试的那三篇拙作,没有一句话是杜撰的,字字都有来历。所以才得以侥幸中举。如果不知道揣摩,就是圣人也是考不中的。那马先生讲了半生,讲的都是些不中用的科举学业。他要是懂得‘揣摩’二字,如今也不知做到什么官了!”万中书说:“老先生的话,真是后辈的指路明灯。但这马二哥却要算一位老学究。我在扬州朋友家,见他著的《春秋》,倒也很有条理。”高翰林说:“再也别提这话。我们这里有一位庄先生,他是朝廷征召过的,如今在家闭门注释《周易》。前日有个朋友和他一起吃饭,听他说:‘马纯上知进而不知退,简直是一条小小的亢龙。’别说那马先生不能比作亢龙,只把一个活着的秀才拿来解释圣人的经书,这也就可笑极了!”武正字说:“老先生,这话也不过是他偶然取笑。要说活着的人就不能引用,当初文王、周公,为什么引用微子、箕子?后来孔子为什么引用颜子?那时这些人也都是活的。”高翰林说:“足见先生博学。我专攻的经书是《毛诗》,不是《周易》,所以没有考核清楚。”武正字说:“提起《毛诗》两字,越发可笑了。近来这些做科举学业的人,死守着朱熹的注释,越讲越不明白。四五年前,天长杜少卿先生编纂了一部《诗说》,引用了一些汉儒的说法,朋友们都当作新闻。可见学问两个字,如今是不必讲了!”迟衡山说:“这都是偏颇的话。依我看来:讲学问的只讲学问,不必问功名;讲功名的只讲功名,不必问学问。如果两样都要讲,弄到最后,一样也做不成!”
说著,管家来禀:「请上席。」高翰林奉了万中书的首座,施侍御的二座,迟先生三座,武先生四座,秦亲家五座,自己坐了主位。三席酒,就摆在西厅上面。酒肴十分齐整,却不曾有戏。席中又谈了些京师里的朝政。说了一会,迟衡山向武正字道:「自从虞老先生离了此地,我们的聚会也渐渐的就少了。」少顷,转了席,又点起灯烛来。吃了一巡,万中书起身辞去。秦中书拉著道:「老先生一来是敝亲家的同盟,就是小弟的亲翁一般﹔二来又忝在同班,将来补选了,大概总在一处﹔明日千万到舍间一叙。小弟此刻回家,就具过柬来。」又回头对众人道:「明日一个客不添,一个客不减,还是我们照旧六个人。」迟衡山、武正字不曾则一声。施御史道:「极好﹔但是小弟明日打点屈万老先生坐坐的,这个竟是后日罢。」万中书道:「学生昨日才到这里,不料今日就扰高老先生。诸位老先生尊府还不曾过来奉谒,那里有个就来叨扰的?」高翰林道:「这个何妨!敝亲家是贵同衙门,这个比别人不同。明日只求早光就是了。」万中书含糊应允了。诸人都辞了主人,散了回去。当下秦中书回家,写了五副请帖,差长班送了去请万老爷、施老爷、迟相公,武相公、高老爷。又发了一张传戏的溜子,叫一班戏,次日清晨伺候。又发了一个谕帖,谕门下总管,叫茶厨伺候,酒席要体面些。
说着,管家来禀报:“请入席。”高翰林请万中书坐首席,施侍御坐二席,迟先生坐三席,武先生坐四席,秦亲家坐五席,自己坐了主位。三桌酒席就摆在西厅上。酒菜十分丰盛整齐,却没有唱戏。席间又谈了些京城里的朝政。说了一会儿,迟衡山对武正字说:“自从虞老先生离开这里,我们的聚会也渐渐少了。”不久,换了席面,又点起灯烛来。喝了一巡酒,万中书起身告辞。秦中书拉着他说:“老先生一来是我亲家的结拜兄弟,就像我的亲家一样;二来又同在一班,将来补选官职,大概总在一处;明天千万到我家一叙。我此刻回家,就写好请帖送来。”又回头对众人说:“明天一个客不添,一个客不减,还是我们照旧六个人。”迟衡山、武正字没有吭声。施御史说:“极好;但是我明天打算请万老先生坐坐的,这个就改到后天吧。”万中书说:“学生昨天才到这里,不料今天就打扰了高老先生。诸位老先生府上还不曾去拜访,哪里能就来叨扰呢?”高翰林说:“这有什么妨碍!我亲家和您是同一个衙门,这比别人不同。明天只求早来就是了。”万中书含糊答应了。众人都辞别主人,散了回去。当下秦中书回家,写了五副请帖,差长班送去请万老爷、施老爷、迟相公、武相公、高老爷。又发了一张传戏的单子,叫一班戏,次日清晨伺候。又发了一个谕帖,谕令门下总管,叫茶房厨房伺候,酒席要体面些。
次日,万中书起来,想道:「我若先去拜秦家,恐怕拉住了,那时不得去拜众人,他们必定就要怪,只说我检有酒吃的人家跑。不如先拜了众人,再去到秦家。」随即写了四副帖子,先拜施御史,御史出来会了,晓得就要到秦中书家吃酒,也不曾款留。随即去拜迟相公,迟衡山家回:「昨晚因修理学宫的事,连夜出城往句容去了。」只得又拜武相公,武正字家回:「相公昨日不曾回家,来家的时节,再来回拜罢。」是日,早饭时候,万中书到了秦中书家,只见门口有一箭阔的青墙,中间缩著三号,却是起花的大门楼。轿子冲著大门立定,只见大门里粉屏上贴著红纸朱标的「内阁中书」的封条,两旁站著两行雁翅的管家﹔管家脊背后便是执事上的帽架子,上首还贴著两张「为禁约事」的告示。帖子传了进去,秦中书迎出来,开了中间屏门。万中书下了轿,拉著手,到厅上行礼、叙坐、拜茶。万中书道:「学生叨在班末,将来凡事还要求提携。今日有个贱名在此,只算先来拜谒,叨扰的事,容学生再来另谢。」秦中书道:「敝亲家道及老先生十分大才,将来小弟设若竟补了,老先生便是小弟的泰山了。」万中书道:「令亲台此刻可曾来哩?」秦中书道:「他早间差人来说,今日一定到这里来。此刻也差不多了。」说著,高翰林,施御史,两乘轿已经到门,下了轿,走进来了,叙了坐,吃了茶。高翰林道:「秦亲家,那迟年兄同武年兄,这时也该来了?」秦中书道:「已差人去邀了。」万中书道:「武先生或者还来,那迟先生是不来的了。」高翰林道:「老先生何以见得?」万中书道:「早间在他两家奉拜,武先生家回:『昨晚不曾回家』。迟先生因修学宫的事往句容去了,所以晓得迟先生不来。」施御史道:「这两个人却也作怪!但凡我们请他,十回到有九回不到。若说他当真有事,做秀才的那里有这许多事!若说他做身分,一个秀才的身分到那里去!」秦中书道:「老先生同敝亲家在此,那二位来也好,不来也罢。」万中书道:「那二位先生的学问,想必也还是好的?」高翰林道:「那里有甚么学问!有了学问,到不做老秀才了!只因上年国子监里有一位虞博士,著实作兴这几个人,因而大家联属。而今也渐渐淡了。」
第二天,万中书起床后想道:“我如果先去拜访秦家,恐怕被他拉住,那时就不能去拜访其他人了,他们必定会怪我,说我专挑有酒吃的人家跑。不如先拜访了众人,再去秦家。”于是写了四份拜帖,先去拜访施御史,施御史出来会面,知道万中书马上要去秦中书家吃酒,也没有挽留。接着去拜访迟相公,迟衡山家回话说:“昨晚因为修理学宫的事,连夜出城到句容去了。”只好又去拜访武相公,武正字家回话说:“相公昨天没有回家,等他回来时,再来回拜吧。”当天早饭时分,万中书到了秦中书家,只见门口有一箭宽的青墙,中间缩进三号,是一座起花的大门楼。轿子正对着大门停下,只见大门里的粉屏上贴着红纸朱标的“内阁中书”封条,两旁站着两行像雁翅排列的管家;管家背后是执事用的帽架子,上首还贴着两张“为禁约事”的告示。拜帖传了进去,秦中书迎出来,打开了中间的屏门。万中书下了轿,两人拉着手,到厅上行礼、叙坐、喝茶。万中书说:“学生忝列末位,将来凡事还要求您提携。今天先递上名帖,算是来拜见,叨扰的事,容学生改日再另谢。”秦中书说:“我的亲家提到老先生十分有才,将来小弟如果真补了缺,老先生就是小弟的靠山了。”万中书问:“您的亲家现在来了吗?”秦中书说:“他早上派人来说,今天一定到这里来。现在也差不多该到了。”正说着,高翰林和施御史的两乘轿子已经到了门口,下了轿走进来,大家叙坐、喝茶。高翰林说:“秦亲家,那迟年兄和武年兄,这时也该来了吧?”秦中书说:“已经派人去邀请了。”万中书说:“武先生或许还会来,那迟先生是不会来的了。”高翰林问:“老先生怎么知道?”万中书说:“早上我去他们两家拜访,武先生家回话说‘昨晚没回家’。迟先生因为修学宫的事到句容去了,所以知道迟先生不来。”施御史说:“这两个人真奇怪!但凡我们请他们,十回有九回不到。如果说他们真有事,做秀才的哪有这么多事!如果说他们摆架子,一个秀才的架子能摆到哪里去!”秦中书说:“老先生和我的亲家在这里,那两位来也好,不来也罢。”万中书问:“那两位先生的学问,想必还是好的吧?”高翰林说:“哪里有什么学问!有学问的话,就不会做老秀才了!只因去年国子监里有一位虞博士,着实抬举这几个人,所以他们才互相联络。现在也渐渐冷淡了。”
正说著,忽听见左边房子里面高声说道:「妙!妙!」众人都觉诧异。秦中书叫管家去书房后面去看是甚么人喧嚷。管家来禀道:「是二老爷的相与凤四老爷。」秦中书道:「原来凤老四在后面。何不请他来谈谈?」管家从书房里去请了出来。只见一个四十多岁的大汉,两眼圆睁,双眉直竖,一部极长的乌须,垂过了胸膛,头戴一顶力士巾,身穿一领元色缎紧袖袍,脚踹一双尖头靴,腰束一条丝鸾绦,肘下挂著小刀子,走到厅中间,作了一个总揖,便说道:「诸位老先生在此,小子在后面却不知道,失陪的紧。」秦中书拉著坐了,便指著凤四爹对万中书道:「这位凤长兄是敝处这边一个极有义气的人。他的手底下,实在有些讲究,而且一部《易筋经》记的烂熟的。他若是趱一个劲,那怕几千斤的石块,打落在他头上,身上,他会丝毫不觉得。这些时,舍弟留他在舍间早晚请教,学他的技艺。」万中书道:「这个品貌,原是个奇人,不是那手无缚鸡之力的。」秦中书又向凤四老爹问道:「你方才在里边连叫妙!妙!却是为何?」凤四老爹道:「这不是我,是你令弟。令弟才说人的力气到底是生来的,我就教他提了一段气,著人拿椎棒打,越打越不疼,他一时喜欢起来,在那里说妙。」万中书向秦中书道:「令弟老先生在府,何不也请出来会会?」秦中书叫管家进去请,那秦二侉子已从后门里骑了马,进小营看试箭法了。小厮们来请到内厅用饭。饭毕,小厮们又从内厅左首开了门,请诸位老爷进去闲坐。万中书同著众客进来。原来是两个对厅,比正厅略小些,却收拾得也还精致。众人随便坐了,茶上捧进十二样的攒茶来,一个十一二岁的小厮又向炉内添上些香。万中书暗想道:「他们家的排场毕竟不同。我到家何不竟做起来?只是门面不得这样大,现任的官府,不能叫他来上门,也没有他这些手下人伺候。」
正说着,忽然听见左边房子里高声喊道:“妙!妙!”众人都觉得诧异。秦中书叫管家到书房后面去看是什么人在喧嚷。管家回来禀报说:“是二老爷的朋友凤四老爷。”秦中书说:“原来是凤老四在后面。何不请他出来谈谈?”管家从书房里把他请了出来。只见一个四十多岁的大汉,两眼圆睁,双眉直竖,一部极长的黑胡须,垂过了胸膛,头戴一顶力士巾,身穿一件黑色缎子紧袖袍,脚蹬一双尖头靴,腰束一条丝鸾绦,肘下挂着小刀子,走到厅中间,作了一个总揖,便说道:“诸位老先生在这里,小子在后面却不知道,失陪得很。”秦中书拉着他坐下,便指着凤四爹对万中书说:“这位凤长兄是我们这里一个极有义气的人。他手底下实在有些功夫,而且一部《易筋经》记得烂熟。他要是运上一股劲,哪怕几千斤的石块砸在他头上、身上,他会丝毫不觉得。这些天,我弟弟留他在家里早晚请教,学他的技艺。”万中书说:“看这个品貌,原本就是个奇人,不是那种手无缚鸡之力的人。”秦中书又向凤四爹问道:“你刚才在里面连声叫妙!妙!是为什么?”凤四爹说:“这不是我,是你弟弟。你弟弟刚才说人的力气到底是天生的,我就教他提了一口气,让人拿椎棒打他,越打越不疼,他一时高兴起来,在那里说妙。”万中书对秦中书说:“令弟老先生在府上,何不也请出来见见?”秦中书叫管家进去请,那秦二侉子已经从后门骑马,到小营看试箭法去了。小厮们来请到内厅用饭。饭后,小厮们又从内厅左边开了门,请各位老爷进去闲坐。万中书和众客人进来。原来是两个对厅,比正厅略小些,但收拾得还算精致。众人随便坐下,茶上捧进十二样攒茶来,一个十一二岁的小厮又往炉里添了些香。万中书暗想道:“他们家的排场毕竟不同。我回家何不也这样做起来?只是门面没有这么大,现任的官府不能叫他们上门来,也没有他这些手下人伺候。”
正想著,一个穿花衣的未脚,拿著一本戏目,走上来,打了抢跪,说道:「请老爷先赏两出。」万中书让过了高翰林、施御史,就点了一出《请宴》,一出《饯别》。施御史又点了一出《五台》。高翰林又点了一出《追信》。未脚拿笏板在旁边写了,拿到戏房里去扮。当下秦中书又叫点了一巡清茶。管家来禀道:「请诸位老爷外边坐。」众人陪著万中书从对厅上过来。
正想着,一个穿着花衣的末角演员,拿着一本戏目,走上来,打了个跪礼,说道:“请老爷们先点两出戏。”万中书谦让了高翰林、施御史后,点了一出《请宴》,一出《饯别》。施御史又点了一出《五台》。高翰林又点了一出《追信》。末角演员拿着笏板在旁边记下,拿到戏房里去准备。这时秦中书又叫上了一巡清茶。管家来禀报说:“请各位老爷到外边坐。”众人陪着万中书从对面的厅堂走过来。
到了二厅,看见做戏的场口已经铺设的齐楚,两边放了五把圈椅,上面都是大红盘金椅搭,依次坐下。长班带著全班的戏子,都穿了脚色的衣裳,上来禀参了全场、打鼓板才立到沿口,轻轻的打了一下鼓板。只见那贴旦装了一个红娘,一扭一捏,走上场来。长班又上来打了一个抢跪,禀了一声「赏坐」,那吹手们才坐下去。这红娘才唱了一声,只听得大门口忽然一棒锣声,又有红黑帽子吆喝了进来。
到了二厅,看见演戏的场口已经布置得整齐漂亮,两边放了五把圈椅,上面都铺着大红盘金的椅搭,大家依次坐下。长班带着全班的戏子,都穿着角色的衣服,上来禀报参拜了全场,打鼓板的人这才站到台口,轻轻打了一下鼓板。只见那贴旦装扮成红娘,一扭一捏地走上场来。长班又上来打了个跪礼,禀报了一声“赏坐”,那些吹鼓手才坐下。这红娘刚唱了一声,只听得大门口忽然一阵锣声,又有戴着红黑帽子的衙役吆喝着进来。
众人都疑惑:「请宴」里面从没有这个做法的!只见管家跑进来,说不出话来。早有一个官员,头戴纱帽,身穿玉色缎袍,脚下粉底皂靴,走上厅来,后面跟著二十多个快手,当先两个,走到上面,把万中书一手揪住,用一条铁链套在颈子里,就采了出去。那官员一言不发,也就出去了。众人吓的面面相觑。
众人都疑惑:“《请宴》这出戏里从来没有这样演法的!”只见管家跑进来,吓得说不出话来。早有一个官员,头戴纱帽,身穿玉色缎袍,脚蹬粉底皂靴,走上厅来,后面跟着二十多个快手,当先两个,走到上面,一把揪住万中书,用一条铁链套在他脖子上,就拖了出去。那官员一言不发,也跟着出去了。众人吓得面面相觑。
只因这一番,有分教:梨园子弟,从今笑煞乡绅﹔萍水英雄,一力担承患难。未知后面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只因这一番变故,有分教:戏班子弟,从此要笑煞乡绅;萍水相逢的英雄,全力承担患难。不知后面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