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羽本纪 第七 ◄
史记
卷八 高祖本纪 第八
高祖
刘邦
高祖是沛县丰邑中阳里人，姓刘，字季。父亲叫刘太公，母亲叫刘媪。当初刘媪曾在大泽的岸边休息，梦见与神相遇。当时雷电交加，天色昏暗，太公前去看她，只见一条蛟龙盘在她身上。不久刘媪就怀了孕，生下了高祖。
高祖为人，隆准而龙颜，美须髯，左股有七十二黑子。仁而爱人，喜施，意豁如也。常有大度，不事家人生产作业。及壮，试为吏，为泗水亭长，廷中吏无所不狎侮，好酒及色。常从王媪、武负贳酒，醉卧，武负、王媪见其上常有龙，怪之。高祖每酤留饮，酒雠数倍。及见怪，岁竟，此两家常折券弃责。
高祖这个人，高鼻梁，额头像龙一样突起，胡须很美，左腿上有七十二颗黑痣。他仁厚爱人，喜欢施舍，心胸豁达。常常有远大的抱负，不从事普通百姓的生产劳作。到了壮年，试着做官，当了泗水亭长，官府中的吏员没有不被轻慢戏弄的。他喜欢喝酒和女色。常常向王媪、武负赊酒喝，喝醉了就躺下，武负、王媪看到他身上常有龙出现，感到奇怪。高祖每次去买酒畅饮，酒铺的生意就会比平时好上几倍。等到看到这种怪事后，到了年底，这两家常常毁掉欠条，免除债务。
高祖常繇咸阳，纵观，观秦皇帝，喟然太息曰：「嗟乎，大丈夫当如此也！」
高祖曾到咸阳服徭役，有一次可以随意观看，看到了秦始皇，他长叹一声说：“唉，大丈夫就应该像这样啊！”
单父人吕公善沛令，避仇从之客，因家沛焉。沛中豪桀吏闻令有重客，皆往贺。萧何为主吏，主进，令诸大夫曰：「进不满千钱，坐之堂下。」高祖为亭长，素易诸吏，乃绐为谒曰「贺钱万」，实不持一钱。谒入，吕公大惊，起，迎之门。吕公者，好相人，见高祖状貌，因重敬之，引入坐。萧何曰：「刘季固多大言，少成事。」高祖因狎侮诸客，遂坐上坐，无所诎。酒阑，吕公因目固留高祖。高祖竟酒，后。吕公曰：「臣少好相人，相人多矣，无如季相，愿季自爱。臣有息女，愿为季箕帚妾。」酒罢，吕媪怒吕公曰：「公始常欲奇此女，与贵人。沛令善公，求之不与，何自妄许与刘季？」吕公曰：「此非儿女子所知也。」卒与刘季。吕公女乃吕后也，生孝惠帝、鲁元公主。
单父人吕公与沛县县令交好，为了躲避仇人，到县令家做客，于是就在沛县安了家。沛县中的豪杰和官吏听说县令有贵客，都前去祝贺。萧何是主吏，负责收贺礼，他对各位宾客说：“贺礼不满一千钱的，请坐在堂下。”高祖是亭长，一向看不起这些官吏，于是假造了一张名帖，写上“贺钱一万”，实际上没带一文钱。名帖递进去，吕公大吃一惊，起身到门口迎接他。吕公这个人，喜欢给人看相，看到高祖的相貌，就非常敬重他，引他入座。萧何说：“刘季一向爱说大话，很少能办成事。”高祖于是戏弄各位宾客，就坐了上座，一点也不谦让。酒宴快结束时，吕公用眼神示意高祖留下。高祖喝完了酒，最后离开。吕公说：“我从小喜欢给人看相，看过的人很多了，没有比得上季的相貌的，希望季多多保重。我有一个亲生女儿，愿意做季的妻妾。”酒宴结束后，吕媪生气地对吕公说：“你当初一直想把这个女儿嫁得与众不同，许给贵人。沛县县令待你很好，来求亲你都不给，为什么胡乱许给刘季呢？”吕公说：“这不是你们女人家能懂的。”最终还是把女儿嫁给了刘季。吕公的女儿就是吕后，生了孝惠帝和鲁元公主。
高祖为亭长时，常告归之田。吕后与两子居田中耨，有一老父过请饮，吕后因𫗦之。老父相吕后曰：「夫人天下贵人。」令相两子，见孝惠，曰：「夫人所以贵者，乃此男也。」相鲁元，亦皆贵。老父已去，高祖适从旁舍来，吕后具言客有过，相我子母皆大贵。高祖问，曰：「未远。」乃追及，问老父。老父曰：「乡者夫人婴儿皆似君，君相贵不可言。」高祖乃谢曰：「诚如父言，不敢忘德。」及高祖贵，遂不知老父处。
高祖做亭长时，常常请假回家种田。吕后和两个孩子在田里除草，有一个老人路过，请求给点水喝，吕后就给他吃了些东西。老人给吕后看相说：“夫人是天下的贵人。”吕后让他给两个孩子看相，他看了孝惠帝，说：“夫人之所以尊贵，是因为这个男孩。”又看了鲁元，也说都是贵相。老人走后，高祖正好从旁边的田舍过来，吕后详细地告诉他有个客人路过，给我们母子看相，说都会大富大贵。高祖问老人去了哪里，吕后说：“还没走远。”高祖就追上了老人，向他请教。老人说：“刚才夫人和孩子都像您，您的相貌贵不可言。”高祖于是道谢说：“如果真的像您说的那样，我不会忘记您的恩德。”等到高祖富贵之后，就不知道老人到哪里去了。
高祖为亭长，乃以竹皮为冠，令求盗之薛治之，时时冠之，及贵常冠，所谓「刘氏冠」乃是也。
高祖做亭长时，用竹皮做帽子，让负责追捕的差役到薛地去加工，他时常戴着这种帽子，等到富贵后也经常戴，这就是所谓的“刘氏冠”。
高祖以亭长为县送徒郦山，徒多道亡。自度比至皆亡之，到丰西泽中，止饮，夜乃解纵所送徒。曰：「公等皆去，吾亦从此逝矣！」徒中壮士愿从者十余人。高祖被酒，夜径泽中，令一人行前。行前者还报曰：「前有大蛇当径，愿还。」高祖醉，曰：「壮士行，何畏！」乃前，拔剑击斩蛇。蛇遂分为两，径开。行数里，醉，因卧。后人来至蛇所，有一老妪夜哭。人问何哭，妪曰：「人杀吾子，故哭之。」人曰：「妪子何为见杀？」妪曰：「吾，白帝子也，化为蛇，当道，今为赤帝子斩之，故哭。」人乃以妪为不诚，欲告之，妪因忽不见。后人至，高祖觉。后人告高祖，高祖乃心独喜，自负。诸从者日益畏之。
高祖以亭长的身份为县里押送囚徒去郦山，囚徒在路上逃跑了很多。他估计等到了郦山，囚徒们就会跑光了。到了丰西的沼泽地带，停下来喝酒，夜里就把押送的囚徒都放了。他说：“你们都走吧，我也从此逃命去了！”囚徒中有十多个壮士愿意跟随他。高祖带着酒意，夜里在沼泽中走，让一个人在前面探路。探路的人回来报告说：“前面有一条大蛇挡在路上，我们回去吧。”高祖醉了，说：“壮士走路，有什么好怕的！”于是上前，拔出剑来砍杀了大蛇。蛇被砍成两段，路就通了。走了几里路，高祖醉得厉害，就躺下了。后面的人来到蛇死的地方，有一个老妇人在夜里哭泣。别人问她为什么哭，老妇人说：“有人杀了我的儿子，所以我在哭他。”别人说：“老妇人的儿子为什么被杀？”老妇人说：“我的儿子是白帝的儿子，变成了一条蛇，挡在路上，现在被赤帝的儿子杀了，所以我在哭。”别人认为老妇人是在说谎，想告发她，老妇人却忽然不见了。后面的人赶上来，高祖醒了。后面的人把这件事告诉高祖，高祖心里暗自高兴，觉得自己很了不起。跟随他的人从此更加敬畏他了。
秦始皇帝常曰「东南有天子气」，于是因东游以厌之。高祖即自疑，亡匿，隐于芒、砀山泽岩石之闲。吕后与人俱求，常得之。高祖怪问之。吕后曰：「季所居上常有云气，故从往常得季。」高祖心喜。沛中子弟或闻之，多欲附者矣。
秦始皇常说“东南有天子之气”，于是向东巡游来镇压它。高祖怀疑这说的是自己，就逃跑躲藏起来，隐藏在芒山、砀山一带的山泽岩石之间。吕后和别人一起去找他，常常能找到他。高祖奇怪地问她原因。吕后说：“季所住的地方，上空常有云气，所以顺着云气去找，总能找到你。”高祖心里很高兴。沛县的年轻人中有人听说了这件事，很多人都想归附他。
秦二世元年秋，陈胜等起蕲，至陈而王，号为「张楚」。诸郡县皆多杀其长吏以应陈涉。沛令恐，欲以沛应涉。掾、主吏萧何、曹参乃曰：「君为秦吏，今欲背之，率沛子弟，恐不听。愿君召诸亡在外者，可得数百人，因劫众，众不敢不听。」乃令樊哙召刘季。刘季之众已数十百人矣。
秦二世元年秋天，陈胜等人在蕲县起义，打到陈地后自立为王，号称“张楚”。许多郡县的人都杀了他们的长官来响应陈涉。沛县县令很害怕，想率领沛县的人响应陈涉。主吏萧何、曹参于是说：“您身为秦朝的官吏，现在想背叛秦朝，率领沛县的子弟，恐怕他们不会听从。希望您把那些逃亡在外的人召回来，可以得到几百人，借此来胁迫众人，众人就不敢不听从了。”于是县令派樊哙去召刘季。这时刘季手下已经有几十上百人了。
于是樊哙从刘季来。沛令后悔，恐其有变，乃闭城城守，欲诛萧、曹。萧、曹恐，逾城保刘季。刘季乃书帛射城上，谓沛父老曰：「天下苦秦久矣。今父老虽为沛令守，诸侯并起，今屠沛。沛今共诛令，择子弟可立者立之，以应诸侯，则家室完。不然，父子俱屠，无为也。」父老乃率子弟共杀沛令，开城门迎刘季，欲以为沛令。刘季曰：「天下方扰，诸侯并起，今置将不善，壹败涂地。吾非敢自爱，恐能薄，不能完父兄子弟。此大事，愿更相推择可者。」萧、曹等皆文吏，自爱，恐事不就，后秦种族其家，尽让刘季。诸父老皆曰：「平生所闻刘季诸珍怪，当贵，且卜筮之，莫如刘季最吉。」于是刘季数让。众莫敢为，乃立季为沛公。祠黄帝，祭蚩尤于沛庭，而衅鼓旗，帜皆赤。由所杀蛇白帝子，杀者赤帝子，故上赤。于是少年豪吏如萧、曹、樊哙等皆为收沛子弟二三千人，攻胡陵、方与，还守丰。
于是樊哙跟着刘季回来了。沛县县令后悔了，担心发生变故，就关闭城门据守，想要杀掉萧何、曹参。萧何、曹参害怕了，翻过城墙去投靠刘季。刘季于是写了一封帛书射到城上，对沛县的父老们说：“天下人受秦朝的苦已经很久了。现在各位父老虽然为沛县县令守城，但各路诸侯都起来了，很快就要屠戮沛县。如果沛县的人现在一起杀掉县令，选择可以立为领袖的子弟来拥立他，以响应各路诸侯，那么家室就能保全。否则，父子都会被屠杀，那是毫无意义的。”于是父老们率领子弟一起杀掉了沛县县令，打开城门迎接刘季，想让他做沛县县令。刘季说：“天下正乱，诸侯纷纷起事，如果现在选将不当，就会一败涂地。我并不是爱惜自己，只是怕自己能力不够，不能保全父老兄弟。这是大事，希望大家再推选更合适的人。”萧何、曹参等人都是文官，爱惜自身，怕事情不成，以后秦朝会灭他们的族，所以都推让给刘季。各位父老都说：“我们平时听说刘季有许多奇异的事情，应该会富贵，而且占卜的结果，没有比刘季更吉利的了。”于是刘季多次推让。众人没有谁敢担当，就立刘季为沛公。在沛县县衙祭祀黄帝和蚩尤，又用血祭旗鼓，旗帜都是红色的。这是因为所杀的那条蛇是白帝的儿子，而杀蛇的人是赤帝的儿子，所以崇尚红色。于是像萧何、曹参、樊哙这样的年轻豪吏，为沛公招收了沛县子弟两三千人，攻打胡陵、方与，然后回师驻守丰邑。
秦二世二年，陈涉之将周章军西至戏而还。燕、赵、齐、魏皆自立为王。项氏起吴。秦泗川监平将兵围丰，二日，出与战，破之。命雍齿守丰，引兵之薛。泗州守壮败于薛，走至戚，沛公左司马得泗川守壮，杀之。沛公还军亢父，至方与，（周市来攻方与）未战。陈王使魏人周市略地。周市使人谓雍齿曰：「丰，故梁徙也。今魏地已定者数十城。齿今下魏，魏以齿为侯守丰。不下，且屠丰。」雍齿雅不欲属沛公，及魏招之，即反为魏守丰。沛公引兵攻丰，不能取。沛公病，还之沛。沛公怨雍齿与丰子弟叛之，闻东阳宁君、秦嘉立景驹为假王，在留，乃往从之，欲请兵以攻丰。是时秦将章邯从陈，别将司马夷将兵北定楚地，屠相，至砀。东阳宁君、沛公引兵西，与战萧西，不利。还收兵聚留，引兵攻砀，三日乃取砀。因收砀兵，得五六千人。攻下邑，拔之。还军丰。闻项梁在薛，从骑百余往见之。项梁益沛公卒五千人，五大夫将十人。沛公还，引兵攻丰。
秦二世二年，陈涉的部将周章率军西进到戏水就退回来了。燕、赵、齐、魏都各自立了王。项氏在吴地起兵。秦朝的泗川郡监平率兵包围了丰邑，两天后，沛公出兵与秦军交战，打败了秦军。沛公命令雍齿守卫丰邑，自己率兵去薛地。泗川郡守壮在薛地被打败，逃到戚地，沛公的左司马抓住了泗川郡守壮，杀了他。沛公回师亢父，到了方与注，没有交战。陈王派魏国人周市攻取土地。周市派人对雍齿说：“丰邑，是以前梁国迁都的地方。现在魏地已经平定了几十座城。雍齿你现在如果投降魏国，魏国就封你为侯，让你继续驻守丰邑。如果不投降，我们就要屠戮丰邑。”雍齿本来就不愿意归属沛公，等到魏国来招降他，就反叛了沛公，替魏国守卫丰邑。沛公率兵攻打丰邑，没能攻下。沛公生病了，回到沛县。沛公怨恨雍齿和丰邑的子弟背叛他，听说东阳宁君、秦嘉立了景驹为代理楚王，驻扎在留县，就去投靠他们，想向他们借兵去攻打丰邑。这时秦将章邯正在追击陈胜的部队，偏将司马夷率兵向北平定楚地，屠戮了相县，到达砀县。东阳宁君和沛公率兵西进，在萧县西边与秦军交战，战事不利。他们退回来收集兵力，聚集在留县，然后率兵攻打砀县，用了三天才攻下砀县。于是收编了砀县的兵力，得到五六千人。接着攻打下邑，攻下了它。然后回师丰邑。听说项梁在薛县，沛公就带着一百多名骑兵去见他。项梁给沛公增拨了五千士兵和十名五大夫级的将领。沛公回来后，又率兵攻打丰邑。
从项梁月余，项羽已拔襄城还。项梁尽召别将居薛。闻陈王定死，因立楚后怀王孙心为楚王，治盱台。项梁号武信君。居数月，北攻亢父，救东阿，破秦军。齐军归，楚独追北，使沛公、项羽别攻城阳，屠之。军濮阳之东，与秦军战，破之。
跟随项梁一个多月后，项羽已经攻下襄城回来了。项梁把各路将领都召集到薛县。听说陈王确实死了，就立了楚国的后代——楚怀王的孙子熊心为楚王，建都盱台。项梁自称武信君。过了几个月，项梁向北攻打亢父，救援东阿，打败了秦军。齐军回去了，只有楚军独自追击秦军，项梁派沛公和项羽另外去攻打城阳，并屠了城。楚军驻扎在濮阳东边，与秦军交战，打败了秦军。
秦军重新振作起来，据守濮阳，引水环绕城池。楚军离开去攻打定陶，定陶没有攻下。沛公和项羽向西攻取土地，到达雍丘城下，与秦军交战，大败秦军，斩杀了李由。然后回师攻打外黄，外黄没有攻下。
项梁再次打败秦军后，露出了骄傲的神色。宋义劝谏他，他不听。秦朝给章邯增派了军队，章邯在夜里让士兵衔枚偷袭项梁，在定陶大败楚军，项梁战死。沛公和项羽正在攻打陈留，听说项梁死了，就率兵和吕将军一起向东撤退。吕臣的军队驻扎在彭城东边，项羽的军队驻扎在彭城西边，沛公的军队驻扎在砀县。
章邯已破项梁军，则以为楚地兵不足忧，乃渡河，北击赵，大破之。当是之时，赵歇为王，秦将王离围之巨鹿城，此所谓河北之军也。
章邯打败了项梁的军队后，认为楚地的兵力不值得担忧，就渡过黄河，向北攻打赵国，大败赵军。在这个时候，赵歇是赵王，秦将王离把他包围在巨鹿城中，这就是所谓的河北之军。
秦二世三年，楚怀王看到项梁的军队被打败，很害怕，就把都城从盱台迁到彭城，把吕臣和项羽的军队合并起来，由自己亲自统领。任命沛公为砀郡长，封为武安侯，统领砀郡的军队。封项羽为长安侯，号称鲁公。任命吕臣为司徒，他的父亲吕青为令尹。
赵国多次请求救援，楚怀王于是任命宋义为上将军，项羽为次将，范增为末将，向北救援赵国。同时命令沛公向西攻取土地，进入关中。并与各位将领约定：谁先进入并平定关中，就封谁为关中王。
当是时，秦兵彊，常乘胜逐北，诸将莫利先入关。独项羽怨秦破项梁军，奋，愿与沛公西入关。怀王诸老将皆曰：「项羽为人彊悍猾贼。项羽尝攻襄城，襄城无遗类，皆阬之，诸所过无不残灭。且楚数进取，前陈王、项梁皆败。不如更遣长者扶义而西，告谕秦父兄。秦父兄苦其主久矣，今诚得长者往，毋侵暴，宜可下。今项羽彊悍，今不可遣。独沛公素宽大长者，可遣。」卒不许项羽，而遣沛公西略地，收陈王、项梁散卒。乃道砀至成阳，与杠里秦军夹壁，破（魏）［秦］二军。楚军出兵击王离，大破之。
在这个时候，秦军强大，常常乘胜追击败军，各位将领都不认为先入关是有利的事。只有项羽因为怨恨秦军打败了项梁的军队，情绪激愤，愿意和沛公一起向西入关。楚怀王手下的老将们都说：“项羽为人凶悍狡猾，残忍好杀。项羽曾经攻打襄城，襄城没有留下一个活人，全被活埋了，他所经过的地方没有不被毁灭的。而且楚军多次进攻，之前的陈王和项梁都失败了。不如改派一位宽厚长者，以仁义为号召向西进军，向秦地的父老兄弟宣告道理。秦地的父老兄弟被他们的君主害苦已经很久了，现在如果真能派一位宽厚长者去，不侵扰暴虐，应该可以攻下。现在项羽凶悍，不能派他去。只有沛公一向是宽厚大度的人，可以派他去。”最终没有答应项羽，而派沛公向西攻取土地，收编陈王和项梁的散兵。沛公于是取道砀县到达成阳，与杠里的秦军对垒，打败了秦军的两支部队。楚军出兵攻打王离，大败了王离的军队。
沛公引兵西，遇彭越昌邑，因与俱攻秦军，战不利。还至栗，遇刚武侯，夺其军，可四千余人，并之。与魏将皇欣、魏申徒武蒲之军并攻昌邑，昌邑未拔。西过高阳。郦食其（谓）［为］监门，曰：「诸将过此者多，吾视沛公大人长者。」乃求见说沛公。沛公方踞床，使两女子洗足。郦生不拜，长揖，曰：「足下必欲诛无道秦，不宜踞见长者。」于是沛公起，摄衣谢之，延上坐。食其说沛公袭陈留，得秦积粟。乃以郦食其为广野君，郦商为将，将陈留兵，与偕攻开封，开封未拔。西与秦将杨熊战白马，又战曲遇东，大破之。杨熊走之荥阳，二世使使者斩以徇。南攻颍阳，屠之。因张良遂略韩地轘辕。
沛公率军向西进发，在昌邑遇到彭越，就和他一起攻打秦军，但战事不利。撤回到栗县时，遇到刚武侯，夺了他的军队，大约有四千多人，合并到自己的队伍中。又与魏将皇欣、魏国申徒武蒲的军队联合攻打昌邑，昌邑没有攻下。向西经过高阳。郦食其担任看守城门的门卒，说：“经过这里的将领很多，我看沛公是个有气度、有德行的人。”于是求见并游说沛公。沛公正伸开腿坐在床上，让两个女子给他洗脚。郦食其没有下拜，只是深深地作了个揖，说：“您如果一定要诛灭无道的秦朝，就不该这样傲慢地接见年长的人。”于是沛公站起身来，整理好衣服向他道歉，请他坐到上座。郦食其劝说沛公袭击陈留，获取了秦朝储存的粮食。沛公就封郦食其为广野君，任命郦商为将军，率领陈留的军队，和他一起攻打开封，开封没有攻下。向西与秦将杨熊在白马交战，又在曲遇东面交战，大败秦军。杨熊逃到荥阳，秦二世派使者将他斩首示众。沛公向南攻打颍阳，屠杀了城中的军民。通过张良的帮助，攻占了韩国的轘辕地区。
当是时，赵别将司马卬方欲渡河入关，沛公乃北攻平阴，绝河津。南，战雒阳东，军不利，还至阳城，收军中马骑，与南阳守𬺈战犨东，破之。略南阳郡，南阳守𬺈走，保城守宛。沛公引兵过而西。张良谏曰：「沛公虽欲急入关，秦兵尚众，距险。今不下宛，宛从后击，彊秦在前，此危道也。」于是沛公乃夜引兵从他道还，更旗帜，黎明，围宛城三匝。南阳守欲自刭。其舍人陈恢曰：「死未晚也。」乃逾城见沛公，曰：「臣闻足下约，先入咸阳者王之。今足下留守宛。宛，大郡之都也，连城数十，人民众，积蓄多，吏人自以为降必死，故皆坚守乘城。今足下尽日止攻，士死伤者必多；引兵去宛，宛必随足下后：足下前则失咸阳之约，后又有彊宛之患。为足下计，莫若约降，封其守，因使止守，引其甲卒与之西。诸城未下者，闻声争开门而待，足下通行无所累。」沛公曰：「善。」乃以宛守为殷侯，封陈恢千户。引兵西，无不下者。至丹水，高武侯鳃、襄侯王陵降西陵。还攻胡阳，遇番君别将梅𫓶，与皆，降析、郦。遣魏人宁昌使秦，使者未来。是时章邯已以军降项羽于赵矣。
在这个时候，赵国的别将司马卬正想渡过黄河进入函谷关，沛公就向北攻打平阴，切断了黄河渡口。向南，在洛阳东面交战，战事不利，撤回到阳城，集中军中的马匹和骑兵，与南阳郡守吕𬺈在犨县东面交战，打败了他。攻占了南阳郡，南阳郡守吕𬺈逃走，退守宛城。沛公率军绕过宛城向西进发。张良劝谏说：“您虽然想赶快进入函谷关，但秦军兵力还很多，又据守险要。现在如果攻不下宛城，宛城的军队从后面攻击，强大的秦军在前面阻挡，这是危险的做法。”于是沛公连夜率军从另一条路返回，更换了旗帜，黎明时分，把宛城包围了三层。南阳郡守想要自杀。他的门客陈恢说：“现在死还太早。”于是翻过城墙去见沛公，说：“我听说您与诸侯约定，先进入咸阳的就在那里称王。现在您停下来围攻宛城。宛城是大郡的治所，连接着几十座城池，人口众多，积蓄丰富，官吏们认为投降一定会死，所以都坚守城池。如果您整天攻打，士兵死伤一定很多；如果率军离开宛城，宛城的军队一定会跟在您后面追击。这样，您前面就会失去先到咸阳的约定，后面又有强大的宛城作为后患。为您考虑，不如约定招降，封赏南阳郡守，让他继续留守，率领他的军队和您一起向西进发。那些还没有攻下的城池，听到这个消息，都会争着打开城门等待您，您就可以畅通无阻了。”沛公说：“好。”于是封南阳郡守为殷侯，封给陈恢一千户。率军向西进发，没有不投降的。到达丹水时，高武侯戚鳃、襄侯王陵在西陵投降。回师攻打胡阳，遇到番君吴芮的别将梅𫓶，与他一起，降服了析县和郦县。派魏国人宁昌出使秦朝，使者还没有回来。这时章邯已经在赵地率领全军投降了项羽。
初，项羽与宋义北救赵，及项羽杀宋义，代为上将军，诸将黥布皆属，破秦将王离军，降章邯，诸侯皆附。及赵高已杀二世，使人来，欲约分王关中。沛公以为诈，乃用张良计，使郦生、陆贾往说秦将，啗以利，因袭攻武关，破之。又与秦军战于蓝田南，益张疑兵旗帜，诸所过毋得掠卤，秦人喜，秦军解，因大破之。又战其北，大破之。乘胜，遂破之。
起初，项羽和宋义向北救援赵国，等到项羽杀了宋义，自己代理上将军，各路将领如黥布等都归属他指挥，打败了秦将王离的军队，降服了章邯，诸侯都归附了他。等到赵高杀了秦二世，派人来见沛公，想要约定瓜分关中地区称王。沛公认为其中有诈，就采用张良的计策，派郦食其、陆贾去游说秦军将领，用利益引诱他们，趁机袭击并攻破了武关。又与秦军在蓝田南面交战，增设疑兵旗帜，所过之处不许掳掠，秦人很高兴，秦军因此松懈，于是大败秦军。又在蓝田北面交战，再次大败秦军。乘胜追击，终于彻底打败了秦军。
汉元年十月，沛公兵遂先诸侯至霸上。秦王子婴素车白马，系颈以组，封皇帝玺符节，降轵道旁。诸将或言诛秦王。沛公曰：「始怀王遣我，固以能宽容；且人已服降，又杀之，不祥。」乃以秦王属吏，遂西入咸阳。欲止宫休舍，樊哙、张良谏，乃封秦重宝财物府库，还军霸上。召诸县父老豪桀曰：「父老苦秦苛法久矣，诽谤者族，偶语者弃市。吾与诸侯约，先入关者王之，吾当王关中。与父老约，法三章耳：杀人者死，伤人及盗抵罪。余悉除去秦法。诸吏人皆案堵如故。凡吾所以来，为父老除害，非有所侵暴，无恐！且吾所以还军霸上，待诸侯至而定约束耳。」乃使人与秦吏行县乡邑，告谕之。秦人大喜，争持牛羊酒食献飨军士。沛公又让不受，曰：「仓粟多，非乏，不欲费人。」人又益喜，唯恐沛公不为秦王。
汉元年十月，沛公的军队于是比各路诸侯先到达霸上。秦王子婴乘坐素车白马，用丝带系着脖子，封好皇帝的玉玺和符节，在轵道亭旁投降。有的将领建议杀掉秦王。沛公说：“当初楚怀王派我来，本来就是因为我能宽容；况且人家已经投降，又杀掉他，不吉利。”于是把秦王交给官吏看管，就向西进入咸阳。沛公想要留在秦宫中休息，樊哙、张良劝谏，于是封存了秦朝的重宝、财物和府库，回师驻扎在霸上。召集各县的父老和豪杰说：“父老们被秦朝的严苛法令所苦已经很久了，批评朝政的要灭族，相聚议论的要处死。我和诸侯们约定，先进入函谷关的就在那里称王，我应当在关中称王。与父老们约定，法律只有三条：杀人的人处死，伤人和盗窃的按罪判刑。其余秦朝的法律全部废除。所有官吏和百姓都像往常一样安居。我之所以到这里来，是为父老们除害，不是来侵害暴虐的，不要害怕！而且我之所以回师驻扎在霸上，是为了等待各路诸侯到来后共同制定规矩。”于是派人和秦朝官吏一起到各县、乡、邑，告谕百姓。秦人非常高兴，争着拿牛羊酒食来慰劳军士。沛公又推让不接受，说：“仓库里的粮食很多，并不缺乏，不想让大家破费。”人们更加高兴，唯恐沛公不在关中称王。
或说沛公曰：「秦富十倍天下，地形彊。今闻章邯降项羽，项羽乃号为雍王，王关中。今则来，沛公恐不得有此。可急使兵守函谷关，无内诸侯军，稍征关中兵以自益，距之。」沛公然其计，从之。十一月中，项羽果率诸侯兵西，欲入关，关门闭。闻沛公已定关中，大怒，使黥布等攻破函谷关。十二月中，遂至戏。沛公左司马曹无伤闻项王怒，欲攻沛公，使人言项羽曰：「沛公欲王关中，令子婴为相，珍宝尽有之。」欲以求封。亚父劝项羽击沛公。方飨士，旦日合战。是时项羽兵四十万，号百万。沛公兵十万，号二十万，力不敌。会项伯欲活张良，夜往见良，因以文谕项羽，项羽乃止。沛公从百余骑，驱之鸿门，见谢项羽。项羽曰：「此沛公左司马曹无伤言之。不然，籍何以生此！」沛公以樊哙、张良故，得解归。归，立诛曹无伤。
有人劝沛公说：“秦地比天下富足十倍，地势险要。现在听说章邯投降了项羽，项羽就封他为雍王，统治关中。如今他如果来了，您恐怕就不能拥有这个地方了。可以赶快派兵把守函谷关，不让诸侯军队进来，再逐渐征调关中的军队来增强自己，抵抗他们。”沛公认为这个计策对，就听从了。十一月中旬，项羽果然率领诸侯军队向西进发，想要进入函谷关，但关门紧闭。听说沛公已经平定了关中，项羽大怒，派黥布等人攻破了函谷关。十二月中旬，就到了戏水。沛公的左司马曹无伤听说项羽发怒，要攻打沛公，就派人向项羽告密说：“沛公想在关中称王，让子婴做丞相，秦国的珍宝都归他所有了。”想以此求得封赏。亚父范增劝项羽攻打沛公。项羽正在犒劳士兵，准备第二天交战。这时项羽有四十万军队，号称百万。沛公有十万军队，号称二十万，力量敌不过项羽。恰好项伯想要救张良，夜里去见张良，就用言辞向项羽解释，项羽才作罢。沛公带着一百多名骑兵，驱马赶到鸿门，拜见项羽道歉。项羽说：“这是你的左司马曹无伤说的。不然，我怎么会这样！”沛公因为樊哙、张良的缘故，得以脱身回去。回去后，立刻杀了曹无伤。
项羽派人回去报告楚怀王。怀王说：“按照原来的约定办。”项羽怨恨怀王不肯让他和沛公一起向西进入函谷关，而让他向北救援赵国，以致在诸侯的约定中落后。于是说：“怀王是我家项梁所立的，并没有什么功劳，凭什么能主持约定！本来平定天下的，是各位将领和我项籍。”于是假意尊奉怀王为义帝，实际上并不听从他的命令。
正月，项羽自立为西楚霸王，王梁、楚地九郡，都彭城。负约，更立沛公为汉王，王巴、蜀、汉中，都南郑。三分关中，立秦三将：章邯为雍王，都废丘；司马欣为塞王，都栎阳；董翳为翟王，都高奴。楚将瑕丘申阳为河南王，都洛阳。赵将司马卬为殷王，都朝歌。赵王歇徙王代。赵相张耳为常山王，都襄国。当阳君黥布为九江王，都六。怀王柱国共敖为临江王，都江陵。番君吴芮为衡山王，都邾。燕将臧荼为燕王，都蓟。故燕王韩广徙王辽东。广不听，臧荼攻杀之无终。封成安君陈余河闲三县，居南皮。封梅𫓶十万户。
正月，项羽自立为西楚霸王，统治梁、楚地区的九个郡，建都彭城。违背约定，改立沛公为汉王，统治巴、蜀、汉中地区，建都南郑。把关中地区一分为三，封给秦朝的三个降将：章邯为雍王，建都废丘；司马欣为塞王，建都栎阳；董翳为翟王，建都高奴。楚将瑕丘申阳为河南王，建都洛阳。赵将司马卬为殷王，建都朝歌。赵王歇改封为代王。赵相张耳为常山王，建都襄国。当阳君黥布为九江王，建都六县。怀王的柱国共敖为临江王，建都江陵。番君吴芮为衡山王，建都邾县。燕将臧荼为燕王，建都蓟县。原燕王韩广改封为辽东王。韩广不听从，臧荼在无终攻打并杀了他。封成安君陈余河间地区的三个县，住在南皮。封梅𫓶十万户。
四月，兵罢戏下，诸侯各就国。汉王之国，项王使卒三万人从，楚与诸侯之慕从者数万人，从杜南入蚀中。去辄烧绝栈道，以备诸侯盗兵袭之，亦示项羽无东意。至南郑，诸将及士卒多道亡归，士卒皆歌思东归。韩信说汉王曰：「项羽王诸将之有功者，而王独居南郑，是迁也。军吏士卒皆山东之人也，日夜跂而望归，及其锋而用之，可以有大功。天下已定，人皆自宁，不可复用。不如决策东乡，争权天下。」
四月，各路诸侯在戏水之下解散军队，各自回到自己的封国。汉王前往封国，项王派了三万士兵跟随他，楚地和诸侯中仰慕而跟随的有几万人，从杜县南面进入蚀中。离开后就烧毁了栈道，以防备诸侯军队的偷袭，也向项羽表示没有向东进军的意图。到达南郑时，许多将领和士兵在半路上逃跑了，士兵们都唱着歌思念东归。韩信劝汉王说：“项羽封赏有功的将领为王，而您却独自住在南郑，这实际上是流放。军官和士兵都是崤山以东的人，日夜踮着脚盼望回乡，趁着他们锐气正盛时加以利用，可以建立大功。如果天下已经安定，人们都安于现状，就不能再用了。不如决定向东进军，争夺天下。”
项羽出关，使人徙义帝。曰：「古之帝者地方千里，必居上游。」乃使使徙义帝长沙郴县，趣义帝行，群臣稍倍叛之，乃阴令衡山王、临江王击之，杀义帝江南。项羽怨田荣，立齐将田都为齐王。田荣怒，因自立为齐王，杀田都而反楚；予彭越将军印，令反梁地。楚令萧公角击彭越，彭越大破之。陈余怨项羽之弗王己也，令夏说说田荣，请兵击张耳。齐予陈余兵，击破常山王张耳，张耳亡归汉。迎赵王歇于代，复立为赵王。赵王因立陈余为代王。项羽大怒，北击齐。
项羽出了函谷关，派人迁徙义帝。说：“古代的帝王拥有方圆千里的土地，一定要住在上游。”于是派使者把义帝迁到长沙郴县，催促义帝上路，群臣渐渐背叛了他，项羽就暗中命令衡山王、临江王袭击他，在江南杀了义帝。项羽怨恨田荣，就立齐将田都为齐王。田荣发怒，于是自立为齐王，杀了田都而反叛楚国；他给了彭越将军印，让他在梁地反叛。楚国派萧公角攻打彭越，彭越大败楚军。陈余怨恨项羽没有封自己为王，就派夏说去游说田荣，请求借兵攻打张耳。齐国给了陈余军队，打败了常山王张耳，张耳逃归汉王。陈余从代地迎回赵王歇，重新立他为赵王。赵王于是立陈余为代王。项羽大怒，向北攻打齐国。
八月，汉王用韩信之计，从故道还，袭雍王章邯。邯迎击汉陈仓，雍兵败，还走；止战好畤，又复败，走废丘。汉王遂定雍地。东至咸阳，引兵围雍王废丘，而遣诸将略定陇西、北地、上郡。令将军薛欧、王吸出武关，因王陵兵南阳，以迎太公、吕后于沛。楚闻之，发兵距之阳夏，不得前。令故吴令郑昌为韩王，距汉兵。
八月，汉王采用韩信的计策，从故道回师，袭击雍王章邯。章邯在陈仓迎击汉军，雍军战败，退走；在好畤停下来交战，又被打败，逃往废丘。汉王于是平定了雍地。向东到达咸阳，率军包围了雍王所在的废丘，并派各路将领攻占了陇西、北地、上郡。命令将军薛欧、王吸从武关出兵，借助王陵在南阳的军队，到沛县迎接太公和吕后。楚国听说后，派兵在阳夏阻击，使他们无法前进。项羽封原吴县县令郑昌为韩王，以抵抗汉军。
二年，汉王东略地，塞王欣、翟王翳、河南王申阳皆降。韩王昌不听，使韩信击破之。于是置陇西、北地、上郡、渭南、河上、中地郡；关外置河南郡。更立韩太尉信为韩王。诸将以万人若以一郡降者，封万户。缮治河上塞。诸故秦苑囿园池，皆令人得田之，正月，虏雍王弟章平。大赦罪人。
汉二年，汉王向东攻占地盘，塞王司马欣、翟王董翳、河南王申阳都投降了。韩王郑昌不听从，汉王派韩信打败了他。于是设置了陇西、北地、上郡、渭南、河上、中地等郡；在关外设置了河南郡。改立韩国太尉韩信为韩王。各路将领中，率领一万人或一个郡投降的，封给一万户。修整河上地区的关塞。原来秦朝的所有苑囿园池，都让百姓耕种。正月，俘虏了雍王的弟弟章平。大赦天下。
汉王之出关至陜，抚关外父老，还，张耳来见，汉王厚遇之。
汉王出函谷关到达陕县，安抚关外的父老，回来后，张耳前来拜见，汉王优厚地对待他。
二月，令除秦社稷，更立汉社稷。
二月，下令废除秦朝的社稷，改立汉朝的社稷。
三月，汉王从临晋渡，魏王豹将兵从。下河内，虏殷王，置河内郡。南渡平阴津，至雒阳。新城三老董公遮说汉王以义帝死故。汉王闻之，袒而大哭。遂为义帝发丧，临三日。发使者告诸侯曰：「天下共立义帝，北面事之。今项羽放杀义帝于江南，大逆无道。寡人亲为发丧，诸侯皆缟素。悉发关内兵，收三河士，南浮江汉以下，愿从诸侯王击楚之杀义帝者。」
三月，汉王从临晋渡过黄河，魏王豹率军跟随。攻下河内，俘虏了殷王司马卬，设置了河内郡。向南渡过平阴津，到达洛阳。新城的三老董公拦住汉王，向他讲述了义帝被杀的原因。汉王听后，袒露左臂大哭。于是为义帝发丧，哭吊了三天。派使者通告诸侯说：“天下共同拥立义帝，对他北面称臣。现在项羽在江南流放并杀害了义帝，这是大逆不道。我亲自为他发丧，诸侯都要穿白色丧服。我将调发关内全部军队，征集三河地区的士兵，向南从长江、汉水顺流而下，愿意跟随诸侯王一起攻打楚国那个杀害义帝的人。”
是时项王北击齐，田荣与战城阳。田荣败，走平原，平原民杀之。齐皆降楚。楚因焚烧其城郭，系虏其子女。齐人叛之。田荣弟横立荣子广为齐王，齐王反楚城阳。项羽虽闻汉东，既已连齐兵，欲遂破之而击汉。汉王以故得劫五诸侯兵，遂入彭城。项羽闻之，乃引兵去齐，从鲁出胡陵，至萧，与汉大战彭城灵壁东睢水上，大破汉军，多杀士卒，睢水为之不流。乃取汉王父母妻子于沛，置之军中以为质。当是时，诸侯见楚彊汉败，还皆去汉复为楚。塞王欣亡入楚。
这时项王正在向北攻打齐国，田荣与他在城阳交战。田荣战败，逃到平原，平原百姓杀了他。齐国全部投降了楚国。楚国于是焚烧了齐国的城郭，掳掠了他们的子女。齐人又反叛楚国。田荣的弟弟田横立田荣的儿子田广为齐王，齐王在城阳反叛楚国。项羽虽然听说汉王向东进军，但已经与齐军交战，想先打败齐军再攻打汉军。汉王因此得以劫持了五诸侯的军队，于是攻入了彭城。项羽听说后，就率军离开齐国，从鲁县出胡陵，到达萧县，与汉军在彭城灵壁东面的睢水上大战，大败汉军，杀死很多士兵，睢水因此堵塞不流。项羽又在沛县抓到了汉王的父母和妻子，把他们放在军中作为人质。在这个时候，诸侯们看到楚国强大、汉军失败，又都离开汉王重新归附楚国。塞王司马欣逃到了楚国。
吕后兄周吕侯为汉将兵，居下邑。汉王从之，稍收士卒，军砀。汉王乃西过梁地，至虞。使谒者随何之九江王布所，曰：「公能令布举兵叛楚，项羽必留击之。得留数月，吾取天下必矣。」随何往说九江王布，布果背楚。楚使龙且往击之。
吕后的哥哥周吕侯率领汉军驻扎在下邑。汉王前去投靠他，逐渐收集失散的士兵，在砀县驻军。汉王于是向西经过梁地，到达虞县。他派谒者随何前往九江王英布那里，说：“您如果能说服英布起兵反叛楚国，项羽一定会留下来攻打他。只要拖住他几个月，我夺取天下就必定成功了。”随何前去游说九江王英布，英布果然背叛了楚国。楚国派龙且前去攻打他。
汉王之败彭城而西，行使人求家室，家室亦亡，不相得。败后乃独得孝惠，六月，立为太子，大赦罪人。令太子守栎阳，诸侯子在关中者皆集栎阳为卫。引水灌废丘，废丘降，章邯自杀。更名废丘为槐里。于是令祠官祀天地四方上帝山川，以时祀之。兴关内卒乘塞。
汉王在彭城战败后向西撤退，途中派人寻找家眷，家眷也逃散了，没能找到。战败后只找到了后来的孝惠帝。六月，立他为太子，大赦天下罪人。命令太子镇守栎阳，诸侯的子弟在关中的都集中到栎阳担任护卫。引水灌废丘城，废丘投降，章邯自杀。改废丘名为槐里。于是命令祠官祭祀天地、四方、上帝、山川，按时举行祭祀。征发关内的士兵守卫边塞。
这时九江王英布与龙且交战，没能取胜，便和随何从小路逃归汉王。汉王逐渐收集士兵，与各路将领以及关中增援的部队一起出击，因此在荥阳声势大振，在京县、索亭之间打败了楚军。
三年，魏王豹谒归视亲疾，至即绝河津，反为楚。汉王使郦生说豹，豹不听。汉王遣将军韩信击，大破之，虏豹。遂定魏地，置三郡，曰河东、太原、上党。汉王乃令张耳与韩信遂东下井陉击赵，斩陈余、赵王歇。其明年，立张耳为赵王。
汉三年，魏王豹请假回家探望生病的父母，一到魏国就断绝了黄河渡口，反叛汉王归附楚国。汉王派郦食其去劝说魏豹，魏豹不听。汉王派将军韩信攻打他，大败魏军，俘虏了魏豹。于是平定了魏地，设置三个郡，即河东郡、太原郡、上党郡。汉王于是命令张耳和韩信继续东进，从井陉攻打赵国，斩杀了陈余和赵王歇。第二年，立张耳为赵王。
汉王军荥阳南，筑甬道属之河，以取敖仓。与项羽相距岁余。项羽数侵夺汉甬道，汉军乏食，遂围汉王。汉王请和，割荥阳以西者为汉。项王不听。汉王患之，乃用陈平之计，予陈平金四万斤，以闲疏楚君臣。于是项羽乃疑亚父。亚父是时劝项羽遂下荥阳，及其见疑，乃怒，辞老，愿赐骸骨归卒伍，未至彭城而死。
汉王在荥阳南面驻军，修筑了一条甬道连接到黄河，用来运取敖仓的粮食。与项羽对峙了一年多。项羽多次侵夺汉军的甬道，汉军粮食匮乏，于是包围了汉王。汉王请求讲和，提出割让荥阳以西的地区给汉。项王不答应。汉王为此忧虑，便采用陈平的计策，给了陈平四万斤黄金，用来离间楚国君臣之间的关系。于是项羽开始怀疑亚父范增。范增当时正劝项羽尽快攻下荥阳，等到被怀疑后，非常愤怒，便以年老为由辞职，请求赐还骸骨回乡当普通士兵，还没到彭城就死了。
汉军绝食，乃夜出女子东门二千余人，被甲，楚因四面击之。将军纪信乃乘王驾，诈为汉王，诳楚，楚皆呼万岁，之城东观，以故汉王得与数十骑出西门遁。令御史大夫周苛、魏豹、枞公守荥阳。诸将卒不能从者，尽在城中。周苛、枞公相谓曰：「反国之王，难与守城。」因杀魏豹。
汉军断绝了粮食，于是在夜里从东门放出两千多名女子，披上铠甲，楚军便从四面围攻她们。将军纪信乘坐汉王的车驾，假扮成汉王，欺骗楚军。楚军都高呼万岁，到城东观看，因此汉王得以带着几十名骑兵从西门逃出。汉王命令御史大夫周苛、魏豹、枞公守卫荥阳。那些不能跟随汉王的将领和士兵，都留在了城中。周苛和枞公商议说：“魏豹是反叛过的国王，难以和他一起守城。”于是杀了魏豹。
汉王之出荥阳入关，收兵欲复东。袁生说汉王曰：「汉与楚相距荥阳数岁，汉常困。愿君王出武关，项羽必引兵南走，王深壁，令荥阳成皋闲且得休。使韩信等辑河北赵地，连燕齐，君王乃复走荥阳，未晚也。如此，则楚所备者多，力分，汉得休，复与之战，破楚必矣。」汉王从其计，出军宛叶闲，与黥布行收兵。
汉王逃出荥阳进入关中，收集兵力想要再次东进。袁生劝汉王说：“汉与楚在荥阳对峙了好几年，汉军常常陷入困境。希望大王从武关出兵，项羽一定会领兵向南移动，大王深沟高垒坚守，让荥阳、成皋一带得以休整。派韩信等人去安抚河北的赵地，联合燕国和齐国，大王再回师荥阳，也为时不晚。这样，楚军需要防备的地方就多了，兵力分散，汉军得以休整，再与他们交战，必定能打败楚军。”汉王听从了他的计策，出兵到宛县、叶县之间，与黥布一边行军一边收集兵力。
项羽闻汉王在宛，果引兵南。汉王坚壁不与战。是时彭越渡睢水，与项声、薛公战下邳，彭越大破楚军。项羽乃引兵东击彭越。汉王亦引兵北军成皋。项羽已破走彭越，闻汉王复军成皋，乃复引兵西，拔荥阳，诛周苛、枞公，而虏韩王信，遂围成皋。
项羽听说汉王在宛县，果然领兵南下。汉王坚守营垒，不与他交战。这时彭越渡过睢水，与项声、薛公在下邳交战，彭越大败楚军。项羽于是领兵东进去攻打彭越。汉王也领兵北上驻扎在成皋。项羽打败并赶走了彭越后，听说汉王又驻军成皋，便又领兵西进，攻下了荥阳，杀了周苛、枞公，俘虏了韩王信，于是包围了成皋。
汉王跳，独与滕公共车出成皋玉门，北渡河，驰宿修武。自称使者，晨驰入张耳、韩信壁，而夺之军。乃使张耳北益收兵赵地，使韩信东击齐。汉王得韩信军，则复振。引兵临河，南飨军小修武南，欲复战。郎中郑忠乃说止汉王，使高垒深堑，勿与战。汉王听其计，使卢绾、刘贾将卒二万人，骑数百，渡白马津，入楚地，与彭越复击破楚军燕郭西，遂复下梁地十余城。
汉王独自与滕公共乘一辆车从成皋的玉门逃出，向北渡过黄河，急驰到修武住宿。他自称是使者，清晨冲入张耳、韩信的军营，夺取了他们的兵权。于是派张耳向北到赵地继续征集兵力，派韩信向东攻打齐国。汉王得到了韩信的军队后，声势重新振作起来。他领兵来到黄河边，在南面的小修武犒劳军队，想要再次与楚军交战。郎中郑忠于是劝阻汉王，让他高筑壁垒、深挖壕沟，不要与楚军交战。汉王听从了他的计策，派卢绾、刘贾率领两万士兵、几百名骑兵，从白马津渡过黄河，进入楚地，与彭越一起在燕县西郊再次打败楚军，于是又收复了梁地的十多座城池。
淮阴已受命东，未渡平原。汉王使郦生往说齐王田广，广叛楚，与汉和，共击项羽。韩信用蒯通计，遂袭破齐。齐王烹郦生，东走高密。项羽闻韩信已举河北兵破齐、赵，且欲击楚，则使龙且、周兰往击之。韩信与战，骑将灌婴击，大破楚军，杀龙且。齐王广奔彭越。当此时，彭越将兵居梁地，往来苦楚兵，绝其粮食。
淮阴侯韩信已接受命令东进，但还没从平原津渡河。汉王派郦食其前去游说齐王田广，田广背叛了楚国，与汉王讲和，共同攻打项羽。韩信采用蒯通的计策，于是突袭击败了齐国。齐王烹杀了郦食其，向东逃往高密。项羽听说韩信已经率领河北的军队攻破了齐国和赵国，并且将要攻打楚国，就派龙且、周兰前去迎击。韩信与他们交战，骑兵将领灌婴出击，大败楚军，杀了龙且。齐王田广逃奔彭越。在这个时候，彭越领兵驻扎在梁地，往来袭扰楚军，断绝了他们的粮食供应。
四年，项羽乃谓海春侯大司马曹咎曰：「谨守成皋。若汉挑战，慎勿与战，无令得东而已。我十五日必定梁地，复从将军。」乃行击陈留、外黄、睢阳，下之。汉果数挑楚军，楚军不出，使人辱之五六日，大司马怒，度兵汜水。士卒半渡，汉击之，大破楚军，尽得楚国金玉货赂。大司马咎、长史欣皆自刭汜水上。项羽至睢阳，闻海春侯破，乃引兵还。汉军方围钟离眛于荥阳东，项羽至，尽走险阻。
汉四年，项羽对海春侯大司马曹咎说：“谨慎地守住成皋。如果汉军挑战，千万不要与他们交战，只要不让他们东进就行了。我十五天内必定平定梁地，再回来与将军会合。”于是率军攻打陈留、外黄、睢阳，都攻下了。汉军果然多次挑战楚军，楚军不出战。汉军派人辱骂了五六天，大司马曹咎发怒，率军渡过汜水。士兵刚渡过一半，汉军发起攻击，大败楚军，缴获了楚国的全部金银财宝。大司马曹咎、长史司马欣都在汜水边自刎而死。项羽到达睢阳，听说海春侯兵败，就领兵返回。汉军正在荥阳东面围攻钟离眛，项羽一到，汉军全部撤往险要地带。
韩信已经攻破齐国，派人向汉王说：“齐国靠近楚国，我的权力太轻，如果不立我为代理齐王，恐怕不能安定齐国。”汉王想攻打他。留侯张良说：“不如顺势立他为王，让他自己守住齐国。”于是派张良带着印绶去立韩信为齐王。
楚汉久相持未决，丁壮苦军旅，老弱罢转馕。汉王项羽相与临广武之闲而语。项羽欲与汉王独身挑战。汉王数项羽曰：「始与项羽俱受命怀王，曰先入定关中者王之，项羽负约，王我于蜀汉，罪一。秦项羽矫杀卿子冠军而自尊，罪二。项羽已救赵，当还报，而擅劫诸侯兵入关，罪三。怀王约入秦无暴掠，项羽烧秦宫室，掘始皇帝冢，私收其财物，罪四。又彊杀秦降王子婴，罪五。诈阬秦子弟新安二十万，王其将，罪六。项羽皆王诸将善地，而徙逐故主，令臣下争叛逆，罪七。项羽出逐义帝彭城，自都之，夺韩王地，并王梁楚，多自予，罪八。项羽使人阴弑义帝江南，罪九。夫为人臣而弑其主，杀已降，为政不平，主约不信，天下所不容，大逆无道，罪十也。吾以义兵从诸侯诛残贼，使刑余罪人击杀项羽，何苦乃与公挑战！」项羽大怒，伏弩射中汉王。汉王伤匈，乃扪足曰：「虏中吾指！」汉王病创卧，张良彊请汉王起行劳军，以安士卒，毋令楚乘胜于汉。汉王出行军，病甚，因驰入成皋。
楚汉两军长期相持，胜负未决，青壮年苦于行军作战，老弱疲于转运粮草。汉王和项羽在广武涧两边对话。项羽想与汉王单独挑战。汉王历数项羽的罪状说：“当初我和你一起接受怀王的命令，说先进入并平定关中的人就称王。你项羽违背约定，让我到蜀汉去称王，这是第一条罪状。你假托怀王的命令杀了卿子冠军宋义而自己夺取上将军之位，这是第二条罪状。你救赵之后，应当回去向怀王报告，却擅自劫持诸侯的军队进入关中，这是第三条罪状。怀王约定进入秦地后不得残暴掠夺，你烧毁了秦朝的宫室，挖了秦始皇的陵墓，私自收取他的财物，这是第四条罪状。你又强行杀了已经投降的秦王子婴，这是第五条罪状。你欺诈地在新安活埋了二十万秦军子弟，却封他们的将领为王，这是第六条罪状。你把好的地方都封给你的将领，却迁徙驱逐原来的诸侯王，使臣下争相叛逆，这是第七条罪状。你把义帝赶出彭城，自己在那里建都，夺取韩王的土地，兼并梁地和楚地，多给自己土地，这是第八条罪状。你派人暗中在江南杀害了义帝，这是第九条罪状。作为臣子却杀害自己的君主，杀害已经投降的人，处理政事不公，主持盟约不守信用，为天下人所不容，大逆不道，这是第十条罪状。我率领正义的军队跟随诸侯诛除残暴的贼子，让受过刑的罪人去击杀你项羽，何苦要与你单独挑战！”项羽大怒，埋伏的弓弩射中了汉王。汉王胸部受伤，却摸着脚说：“这贼子射中了我的脚趾！”汉王因伤卧病，张良坚持请汉王起来巡视慰劳军队，以安定士兵的情绪，不让楚军乘胜攻击汉军。汉王出来巡视军队，伤势加重，于是急驰进入成皋。
病愈，西入关，至栎阳，存问父老，置酒，枭故塞王欣头栎阳市。留四日，复如军，军广武。关中兵益出。
汉王病愈后，向西进入关中，到达栎阳，慰问当地父老，设宴款待，并把原塞王司马欣的头颅挂在栎阳街市上示众。停留了四天，又回到军中，驻军在广武。关中的兵力也更多地调派出来。
当此时，彭越将兵居梁地，往来苦楚兵，绝其粮食。田横往从之。项羽数击彭越等，齐王信又进击楚。项羽恐，乃与汉王约，中分天下，割鸿沟而西者为汉，鸿沟而东者为楚。项王归汉王父母妻子，军中皆呼万岁，乃归而别去。
在这个时候，彭越领兵驻扎在梁地，往来袭扰楚军，断绝他们的粮食供应。田横也前去投靠他。项羽多次攻打彭越等人，齐王韩信又进兵攻打楚国。项羽感到恐惧，于是与汉王约定，平分天下，割让鸿沟以西的地区归汉，鸿沟以东的地区归楚。项王归还了汉王的父母和妻子，军中将士都高呼万岁，于是各自返回告别离去。
项羽解而东归。汉王欲引而西归，用留侯、陈平计，乃进兵追项羽，至阳夏南止军，与齐王信、建成侯彭越期会而击楚军。至固陵，不会。楚击汉军，大破之。汉王复入壁，深堑而守之。用张良计，于是韩信、彭越皆往。及刘贾入楚地，围寿春，汉王败碧陵，乃使使者召大司马周殷举九江兵而迎（之）武王，行屠城父，随（何）刘贾、齐梁诸侯皆大会垓下。立武王布为淮南王。
项羽解兵东归。汉王也想领兵西归，但采用留侯张良和陈平的计策，于是进兵追击项羽，到阳夏南面才停下来驻军，与齐王韩信、建成侯彭越约定日期会合攻打楚军。汉王到达固陵，韩信和彭越的军队却没有来会合。楚军攻击汉军，大败汉军。汉王又退回营垒，深挖壕沟坚守。采用张良的计策，于是韩信、彭越都率军前来。等到刘贾进入楚地，包围了寿春，汉王在碧陵战败，于是派使者召大司马周殷率领九江的军队来迎接武王黥布，途中屠戮了城父，随后与刘贾、齐、梁等诸侯都在垓下大会师。立武王黥布为淮南王。
五年，高祖与诸侯兵共击楚军，与项羽决胜垓下。淮阴侯将三十万自当之，孔将军居左，费将军居右，皇帝在后，绛侯、柴将军在皇帝后。项羽之卒可十万。淮阴先合，不利，却。孔将军、费将军纵，楚兵不利，淮阴侯复乘之，大败垓下。项羽卒闻汉军之楚歌，以为汉尽得楚地，项羽乃败而走，是以兵大败。使骑将灌婴追杀项羽东城，斩首八万，遂略定楚地。鲁为楚坚守不下。汉王引诸侯兵北，示鲁父老项羽头，鲁乃降。遂以鲁公号葬项羽谷城。还至定陶，驰入齐王壁，夺其军。
汉五年，高祖和诸侯的军队共同攻打楚军，与项羽在垓下决战。淮阴侯韩信率领三十万军队独自正面迎敌，孔将军在左翼，费将军在右翼，皇帝在后面，绛侯周勃、柴将军在皇帝后面。项羽的军队大约有十万人。淮阴侯先与楚军交战，不利，后退。孔将军和费将军纵兵攻击，楚军失利，淮阴侯又乘势反击，在垓下大败楚军。项羽的士兵听到汉军中唱起楚地的歌谣，以为汉军已经全部占领了楚地，项羽于是战败逃走，因此楚军大败。汉王派骑兵将领灌婴在东城追击并杀死了项羽，斩首八万，于是平定了楚地。鲁地因为是为楚国坚守，所以没有攻下。汉王率领诸侯的军队北上，把项羽的头颅给鲁地的父老看，鲁地才投降。于是用鲁公的称号把项羽埋葬在谷城。汉王回到定陶，急驰进入齐王的军营，夺取了他的兵权。
正月，诸侯及将相相与共请尊汉王为皇帝。汉王曰：「吾闻帝贤者有也，空言虚语，非所守也，吾不敢当帝位。」群臣皆曰：「大王起微细，诛暴逆，平定四海，有功者辄裂地而封为王侯。大王不尊号，皆疑不信。臣等以死守之。」汉王三让，不得已，曰：「诸君必以为便，便国家。」甲午，乃即皇帝位汜水之阳。
正月，诸侯和将相们共同请求尊奉汉王为皇帝。汉王说：“我听说皇帝的称号是贤德的人才能拥有的，空谈虚语，不是我所要保守的，我不敢担当帝位。”群臣都说：“大王从平民起家，诛除暴逆，平定天下，有功的人就分封土地为王侯。大王如果不接受尊号，大家都会怀疑不安。我们誓死坚持这个请求。”汉王再三推让，不得已，说：“各位一定认为这样有利，那就有利于国家吧。”甲午日，汉王在汜水北面登上了皇帝之位。
皇帝曰义帝无后。齐王韩信习楚风俗，徙为楚王，都下邳。立建成侯彭越为梁王，都定陶。故韩王信为韩王，都阳翟。徙衡山王吴芮为长沙王，都临湘。番君之将梅𫓶有功，从入武关，故德番君。淮南王布、燕王臧荼、赵王敖皆如故。
皇帝说义帝没有后代。齐王韩信熟悉楚地的风俗，改封为楚王，定都下邳。立建成侯彭越为梁王，定都定陶。原韩王信仍为韩王，定都阳翟。改封衡山王吴芮为长沙王，定都临湘。番君吴芮的将领梅𫓶有功劳，曾跟随皇帝进入武关，所以皇帝感激番君。淮南王英布、燕王臧荼、赵王张敖都保持原来的封号不变。
天下基本平定。高祖定都洛阳，诸侯都称臣归附。原临江王共驩为项羽反叛汉朝，高祖命令卢绾、刘贾围攻他，没有攻下。过了几个月，共驩投降，被杀死在洛阳。
五月，兵皆罢归家。诸侯子在关中者复之十二岁，其归者复之六岁，食之一岁。
五月，士兵都复员回家。诸侯的子弟留在关中的，免除赋税徭役十二年；那些回到封地的，免除赋税徭役六年，由国家供给粮食一年。
高祖置酒雒阳南宫。高祖曰：「列侯诸将无敢隐朕，皆言其情。吾所以有天下者何？项氏之所以失天下者何？」高起、王陵对曰：「陛下慢而侮人，项羽仁而爱人。然陛下使人攻城略地，所降下者因以予之，与天下同利也。项羽妒贤嫉能，有功者害之，贤者疑之，战胜而不予人功，得地而不予人利，此所以失天下也。」高祖曰：「公知其一，未知其二。夫运筹策帷帐之中，决胜于千里之外，吾不如子房。镇国家，抚百姓，给餽馕，不绝粮道，吾不如萧何。连百万之军，战必胜，攻必取，吾不如韩信。此三者，皆人杰也，吾能用之，此吾所以取天下也。项羽有一范增而不能用，此其所以为我擒也。」
高祖在洛阳南宫设酒宴。高祖说：“各位列侯将领不要对我隐瞒，都说出实情。我之所以拥有天下，原因是什么？项羽之所以失去天下，原因又是什么？”高起、王陵回答说：“陛下傲慢而轻视他人，项羽仁厚而爱护他人。然而陛下派人攻城略地，所降服的地方就封赏给他们，与天下人共享利益。项羽妒忌贤能，有功的人就陷害他，贤能的人就怀疑他，打了胜仗却不给人记功，得了土地却不给人好处，这就是他失去天下的原因。”高祖说：“你们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在帷帐中运筹谋划，决胜于千里之外，我不如张良。镇守国家，安抚百姓，供应粮饷，不断绝粮道，我不如萧何。统率百万大军，战必胜，攻必取，我不如韩信。这三个人，都是人中豪杰，我能够任用他们，这就是我取得天下的原因。项羽有一个范增却不能任用，这就是他被我擒获的原因。”
高祖想长期定都洛阳，齐人刘敬劝说，加上留侯张良也劝皇上进入关中定都，高祖当天就起驾，进入关中定都。六月，大赦天下。
十月，燕王臧荼反叛，攻占了代地。高祖亲自率军攻打他，擒获了燕王臧荼。随即立太尉卢绾为燕王。派丞相樊哙率军攻打代地。
那年秋天，利几反叛，高祖亲自率军攻打他，利几逃跑了。利几是项羽的部将。项羽失败后，利几担任陈公，没有跟随项羽，逃亡投降了高祖，高祖封他为颍川侯。高祖到洛阳，按照通侯名册召见他，利几害怕，因此反叛。
六年，高祖五日一朝太公，如家人父子礼。太公家令说太公曰：「天无二日，土无二王。今高祖虽子，人主也；太公虽父，人臣也。柰何令人主拜人臣！如此，则威重不行。」后高祖朝，太公拥篲，迎门却行。高祖大惊，下扶太公。太公曰：「帝，人主也，柰何以我乱天下法！」于是高祖乃尊太公为太上皇。心善家令言，赐金五百斤。
六年，高祖每五天朝见一次太公，像普通人家父子那样行礼。太公的家令劝说太公：“天上没有两个太阳，地上没有两个君王。如今高祖虽然是儿子，却是君主；太公虽然是父亲，却是臣子。怎么能让君主拜见臣子呢！这样做，君主的威严就无法施行了。”此后高祖来朝见，太公就抱着扫帚，在门口迎接，倒退着走。高祖非常吃惊，下车扶住太公。太公说：“皇帝是君主，怎么能因为我而扰乱天下的法度！”于是高祖就尊奉太公为太上皇。心里赞赏家令的话，赐给他五百斤黄金。
十二月，人有上变事告楚王信谋反，上问左右，左右争欲击之。用陈平计，乃伪游云梦，会诸侯于陈，楚王信迎，即因执之。是日，大赦天下。田肯贺，因说高祖曰：「陛下得韩信，又治秦中。秦，形胜之国，带河山之险，县隔千里，持戟百万，秦得百二焉。地势便利，其以下兵于诸侯，譬犹居高屋之上建瓴水也。夫齐，东有瑯邪、即墨之饶，南有泰山之固，西有浊河之限，北有勃海之利。地方二千里，持戟百万，县隔千里之外，齐得十二焉。故此东西秦也。非亲子弟，莫可使王齐矣。」高祖曰：「善。」赐黄金五百斤。
十二月，有人上书告发楚王韩信谋反，皇上询问左右大臣，大臣们争着要攻打他。高祖采用陈平的计策，假装巡游云梦泽，在陈县会合诸侯，楚王韩信前来迎接，就趁机抓住了他。当天，大赦天下。田肯前来祝贺，趁机劝说高祖：“陛下擒获了韩信，又治理着秦地。秦地是地势优越的地方，有山河的险要，与诸侯相隔千里，拥有百万持戟的士兵，秦地能取得百分之二百的收益。地势便利，如果向诸侯用兵，就好像站在高屋之上倾倒瓶中的水一样。至于齐地，东面有琅邪、即墨的富饶，南面有泰山的险固，西面有浊河的阻隔，北面有渤海的利益。土地纵横两千里，拥有百万持戟的士兵，与诸侯相隔千里之外，齐地能取得百分之二十的收益。所以这相当于东方的秦地。如果不是亲生的子弟，没有人可以封为齐王。”高祖说：“好。”赐给他五百斤黄金。
十几天后，封韩信为淮阴侯，把他的封地分为两个王国。高祖说将军刘贾多次有功，封他为荆王，统治淮东地区。弟弟刘交为楚王，统治淮西地区。儿子刘肥为齐王，统治七十多座城，百姓能说齐地方言的都归属齐国。于是评定功劳，与各位列侯剖符分封。把韩王信改封到太原。
七年，匈奴攻打韩王信的马邑，韩王信趁机与匈奴勾结在太原谋反。白土的曼丘臣、王黄立原赵国将领赵利为王反叛，高祖亲自前往攻打。正赶上天气寒冷，士兵冻掉手指的有十分之二三，于是到达平城。匈奴包围了平城，七天后才撤兵离去。命令樊哙留下来平定代地。立兄长刘仲为代王。
八年，高祖东击韩王信余反寇于东垣。
八年，高祖向东到东垣攻打韩王信残余的反叛势力。
萧丞相营作未央宫，立东阙、北阙、前殿、武库、太仓。高祖还，见宫阙壮甚，怒，谓萧何曰：「天下匈匈苦战数岁，成败未可知，是何治宫室过度也？」萧何曰：「天下方未定，故可因遂就宫室。且夫天子四海为家，非壮丽无以重威，且无令后世有以加也。」高祖乃说。
丞相萧何主持修建未央宫，建造了东阙、北阙、前殿、武库、太仓。高祖回来，看到宫殿非常壮丽，很生气，对萧何说：“天下纷乱，苦战多年，成败还不可知，为什么建造如此过度的宫室？”萧何说：“天下尚未安定，所以可以趁机建成宫室。况且天子以四海为家，不壮丽就无法显示威严，而且不能让后世有超过它的。”高祖于是高兴了。
高祖之东垣，过柏人，赵相贯高等谋弑高祖，高祖心动，因不留。代王刘仲弃国亡，自归雒阳，废以为合阳侯。
高祖前往东垣，经过柏人，赵国丞相贯高等人谋划刺杀高祖，高祖心中有所感应，因而没有留宿。代王刘仲抛弃封国逃跑，自己回到洛阳，被废为合阳侯。
九年，赵相贯高等事发觉，夷三族。废赵王敖为宣平侯。是岁，徙贵族楚昭、屈、景、怀、齐田氏关中。
九年，赵国丞相贯高等人的事情被发觉，被灭三族。废赵王张敖为宣平侯。这一年，把楚国的昭氏、屈氏、景氏、怀氏和齐国的田氏等贵族迁到关中。
未央宫成。高祖大朝诸侯群臣，置酒未央前殿。高祖奉玉卮，起为太上皇寿，曰：「始大人常以臣无赖，不能治产业，不如仲力。今某之业所就孰与仲多？」殿上群臣皆呼万岁，大笑为乐。
未央宫建成。高祖大规模朝会诸侯群臣，在未央宫前殿设酒宴。高祖捧着玉杯，起身为太上皇祝寿，说：“当初大人常常认为我没有出息，不能经营产业，不如刘仲勤快。如今我所成就的产业，与刘仲相比谁更多？”殿上群臣都高呼万岁，大笑取乐。
十年十月，淮南王黥布、梁王彭越、燕王卢绾、荆王刘贾、楚王刘交、齐王刘肥、长沙王吴芮都来长乐宫朝见。春夏两季没有大事。
七月，太上皇崩栎阳宫。楚王、梁王皆来送葬。赦栎阳囚。更命郦邑曰新丰。
七月，太上皇在栎阳宫去世。楚王、梁王都来送葬。赦免栎阳的囚犯。改命郦邑为新丰。
八月，赵相国陈豨反代地。上曰：「豨尝为吾使，甚有信。代地吾所急也，故封豨为列侯，以相国守代，今乃与王黄等劫掠代地！代地吏民非有罪也。其赦代吏民。」九月，上自东往击之。至邯郸，上喜曰：「豨不南据邯郸而阻漳水，吾知其无能为也。」闻豨将皆故贾人也，上曰：「吾知所以与之。」乃多以金啗豨将，豨将多降者。
八月，赵国相国陈豨在代地反叛。皇上说：“陈豨曾经为我办事，很有信用。代地是我重视的地方，所以封陈豨为列侯，以相国身份镇守代地，如今却与王黄等人劫掠代地！代地的官吏百姓没有罪。赦免代地的官吏百姓。”九月，皇上亲自向东去攻打他。到达邯郸，皇上高兴地说：“陈豨不向南占据邯郸而凭借漳水阻挡，我知道他没什么作为了。”听说陈豨的部将都是原来的商人，皇上说：“我知道怎么对付他们了。”于是用大量黄金收买陈豨的部将，陈豨的部将有很多投降的。
十一年，高祖在邯郸诛杀陈豨等人还没结束，陈豨的部将侯敞率领一万多人流窜，王黄驻军曲逆，张春渡过黄河攻打聊城。汉朝派将军郭蒙与齐将攻打，大败他们。太尉周勃从太原进入，平定了代地。到达马邑，马邑没有攻下，就攻破并摧毁了它。
豨将赵利守东垣，高祖攻之，不下。月余，卒骂高祖，高祖怒。城降，令出骂者斩之，不骂者原之。于是乃分赵山北，立子恒以为代王，都晋阳。
陈豨的部将赵利守卫东垣，高祖攻打它，没有攻下。一个多月后，守城士兵辱骂高祖，高祖大怒。城投降后，下令找出辱骂的人斩首，没有辱骂的赦免。于是分割赵国山北地区，立儿子刘恒为代王，定都晋阳。
夏，梁王彭越谋反，废迁蜀；复欲反，遂夷三族。立子恢为梁王，子友为淮阳王。
夏天，梁王彭越谋反，被废黜并流放到蜀地；又企图反叛，于是被灭三族。立儿子刘恢为梁王，儿子刘友为淮阳王。
秋七月，淮南王黥布反叛，向东吞并了荆王刘贾的土地，向北渡过淮河，楚王刘交逃入薛地。高祖亲自前往攻打他。立儿子刘长为淮南王。
十二年，十月，高祖已击布军会甀，布走，令别将追之。
十二年十月，高祖在会甀击败了黥布的军队，黥布逃跑，命令其他将领追击他。
高祖还归，过沛，留。置酒沛宫，悉召故人父老子弟纵酒，发沛中儿得百二十人，教之歌。酒酣，高祖击筑，自为歌诗曰：「大风起兮云飞扬，威加海内兮归故乡，安得猛士兮守四方！」令儿皆和习之。高祖乃起舞，慷慨伤怀，泣数行下。谓沛父兄曰：「游子悲故乡。吾虽都关中，万岁后吾魂魄犹乐思沛。且朕自沛公以诛暴逆，遂有天下，其以沛为朕汤沐邑，复其民，世世无有所与。」沛父兄诸母故人日乐饮极驩，道旧故为笑乐。十余日，高祖欲去，沛父兄固请留高祖。高祖曰：「吾人众多，父兄不能给。」乃去。沛中空县皆之邑西献。高祖复留止，张饮三日。沛父兄皆顿首曰：「沛幸得复，丰未复，唯陛下哀怜之。」高祖曰：「丰吾所生长，极不忘耳，吾特为其以雍齿故反我为魏。」沛父兄固请，乃并复丰，比沛。于是拜沛侯刘濞为吴王。
高祖回师，经过沛县，停留下来。在沛宫设酒宴，召集所有故人、父老、子弟纵情饮酒，挑选沛县的一百二十名少年，教他们唱歌。酒喝得畅快时，高祖击筑，自己作诗唱道：“大风起兮云飞扬，威加海内兮归故乡，安得猛士兮守四方！”让少年们都跟着学唱。高祖于是起舞，慷慨感伤，流下几行眼泪。对沛县的父老兄弟说：“游子思念故乡。我虽然定都关中，死后我的魂魄仍然会思念沛县。况且我以沛公的身份诛灭暴逆，最终拥有天下，就把沛县作为我的汤沐邑，免除百姓的赋税徭役，世世代代不用交纳。”沛县的父老、同族、妇女、故人每天尽情饮酒欢乐，讲述旧事取笑作乐。十几天后，高祖要离开，沛县父老坚决请求挽留高祖。高祖说：“我随从众多，父兄们供应不起。”于是离去。沛县全城的人都到城西进献礼物。高祖又停下来，搭起帐篷饮酒三天。沛县父老都叩头说：“沛县有幸得以免除赋税，丰邑还没有免除，希望陛下哀怜他们。”高祖说：“丰邑是我生长的地方，绝不会忘记，只是因为他们因雍齿的缘故背叛我归附魏国。”沛县父老坚决请求，于是也一并免除了丰邑的赋税，与沛县相同。于是封沛侯刘濞为吴王。
汉将别击布军洮水南北，皆大破之，追得斩布鄱阳。
汉将分兵在洮水南北攻打黥布的军队，都大败他们，追击并在鄱阳擒获斩杀了黥布。
樊哙别将兵定代，斩陈豨当城。
樊哙另外率军平定代地，在当城斩杀陈豨。
十一月，高祖自布军至长安。十二月，高祖曰：「秦始皇帝、楚隐王陈涉、魏安厘王、齐缗王、赵悼襄王皆绝无后，予守冢各十家，秦皇帝二十家，魏公子无忌五家。」赦代地吏民为陈豨、赵利所劫掠者，皆赦之。陈豨降将言豨反时，燕王卢绾使人之豨所，与阴谋。上使辟阳侯迎绾，绾称病。辟阳侯归，具言绾反有端矣。二月，使樊哙、周勃将兵击燕王绾，赦燕吏民与反者。立皇子建为燕王。
十一月，高祖从攻打黥布的军中回到长安。十二月，高祖说：“秦始皇帝、楚隐王陈涉、魏安厘王、齐缗王、赵悼襄王都断绝了后代，分别给予十户人家守墓，秦皇帝给二十户，魏公子无忌给五户。”赦免代地被陈豨、赵利劫掠的官吏百姓，都赦免了他们。陈豨的降将说陈豨反叛时，燕王卢绾派人到陈豨那里，参与阴谋。皇上派辟阳侯去迎接卢绾，卢绾称病不来。辟阳侯回来，详细说明卢绾有反叛的迹象。二月，派樊哙、周勃率军攻打燕王卢绾，赦免燕国参与反叛的官吏百姓。立皇子刘建为燕王。
高祖击布时，为流矢所中，行道病。病甚，吕后迎良医，医入见，高祖问医，医曰：「病可治。」于是高祖嫚骂之曰：「吾以布衣提三尺剑取天下，此非天命乎？命乃在天，虽扁鹊何益！」遂不使治病，赐金五十斤罢之。已而吕后问：「陛下百岁后，萧相国即死，令谁代之？」上曰：「曹参可。」问其次，上曰：「王陵可。然陵少憨，陈平可以助之。陈平智有余，然难以独任。周勃重厚少文，然安刘氏者必勃也，可令为太尉。」吕后复问其次，上曰：「此后亦非而所知也。」
高祖攻打黥布时，被流箭射中，在路上生了病。病得很重，吕后请来良医，医生入宫觐见，高祖问医生，医生说：“病可以治好。”于是高祖辱骂他说：“我以平民身份手提三尺剑取得天下，这不是天命吗？命运在天，即使扁鹊又有什么用！”于是不让他治病，赐给他五十斤黄金打发走了。不久吕后问：“陛下百年之后，萧相国如果死了，让谁接替他？”皇上说：“曹参可以。”问其次，皇上说：“王陵可以。但王陵有点憨直，陈平可以辅助他。陈平智谋有余，但难以独自担当。周勃稳重厚道但缺少文采，然而安定刘氏的一定是周勃，可以让他担任太尉。”吕后又问其次，皇上说：“这以后也不是你能知道的了。”
卢绾与数千骑居塞下候伺，幸上病愈自入谢。
卢绾与几千骑兵在边塞等候观望，希望皇上病愈后亲自入朝谢罪。
四月甲辰，高祖崩长乐宫。四日不发丧。吕后与审食其谋曰：「诸将与帝为编户民，今北面为臣，此常怏怏，今乃事少主，非尽族是，天下不安。」人或闻之，语郦将军。郦将军往见审食其，曰：「吾闻帝已崩，四日不发丧，欲诛诸将。诚如此，天下危矣。陈平、灌婴将十万守荥阳，樊哙、周勃将二十万定燕、代，此闻帝崩，诸将皆诛，必连兵还乡以攻关中。大臣内叛，诸侯外反，亡可翘足而待也。」审食其入言之，乃以丁未发丧，大赦天下。
四月甲辰日，高祖在长乐宫去世。过了四天没有发丧。吕后与审食其谋划说：“各位将领与皇帝都是平民出身，如今北面称臣，常常心中不快，现在要侍奉年幼的君主，如果不全部灭族，天下不会安定。”有人听说了，告诉了郦将军。郦将军去见审食其，说：“我听说皇帝已经去世，四天没有发丧，想要诛杀各位将领。如果真是这样，天下就危险了。陈平、灌婴率领十万军队守卫荥阳，樊哙、周勃率领二十万军队平定燕、代，他们听说皇帝去世，各位将领都被诛杀，一定会联合军队回师攻打关中。大臣在内叛乱，诸侯在外反叛，灭亡可以翘首以待了。”审食其入宫报告，于是丁未日发丧，大赦天下。
卢绾闻高祖崩，遂亡入匈奴。
卢绾听说高祖去世，就逃亡到匈奴去了。
丙寅，葬。己巳，立太子，至太上皇庙。群臣皆曰：「高祖起微细，拨乱世反之正，平定天下，为汉太祖，功最高。」上尊号为高皇帝。太子袭号为皇帝，孝惠帝也。令郡国诸侯各立高祖庙，以岁时祠。
丙寅日，安葬。己巳日，立太子，到太上皇庙。群臣都说：“高祖出身微贱，拨乱反正，平定天下，是汉朝的太祖，功劳最高。”上尊号为高皇帝。太子继承帝号成为皇帝，就是孝惠帝。命令各郡国诸侯各自建立高祖庙，按时祭祀。
及孝惠五年，思高祖之悲乐沛，以沛宫为高祖原庙。高祖所教歌儿百二十人，皆令为吹乐，后有缺，辄补之。
到了孝惠帝五年，孝惠帝思念高祖生前在沛县的悲欢往事，就把沛宫改建为高祖的原庙。高祖当年亲自教导过的一百二十名歌童，都让他们在庙中演奏音乐，后来如果有缺额，就随时补充。
高帝有八个儿子：长子是庶出的齐悼惠王刘肥；次子是孝惠帝，为吕后所生；第三子是戚夫人所生的赵隐王刘如意；第四子是代王刘恒，后来被立为孝文帝，为薄太后所生；第五子是梁王刘恢，吕太后时改封为赵共王；第六子是淮阳王刘友，吕太后时改封为赵幽王；第七子是淮南厉王刘长；第八子是燕王刘建。
太史公曰：夏之政忠。忠之敝，小人以野，故殷人承之以敬。敬之敝，小人以鬼，故周人承之以文。文之敝，小人以僿，故救僿莫若以忠。三王之道若循环，终而复始。周秦之闲，可谓文敝矣。秦政不改，反酷刑法，岂不缪乎？故汉兴，承敝易变，使人不倦，得天统矣。朝以十月。车服黄屋左纛。葬长陵。
太史公说：夏朝的政治崇尚质朴。质朴的弊端，是让百姓变得粗野，所以殷商用恭敬来承接它。恭敬的弊端，是让百姓变得迷信鬼神，所以周商用礼仪文采来承接它。礼仪文采的弊端，是让百姓变得虚伪浮华，所以挽救虚伪浮华没有比质朴更好的办法。夏、商、周三王的治国之道就像循环一样，终而复始。周朝到秦朝之间，可以说是礼仪文采的弊端已经暴露了。秦朝的政治不加以改变，反而加重酷刑，这难道不荒谬吗？所以汉朝兴起，承接前朝的弊端加以变革，使百姓不至于疲惫，这是得到了上天的正统。朝会定在十月。天子的车驾服饰采用黄色车盖、左边插着旄旗。高祖安葬在长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