贤主所贵莫如士。所以贵士,为其直言也。言直则枉者见矣。人主之患,欲闻枉而恶直言,是障其源而欲其水也,水奚自至?是贱其所欲而贵其所恶也,所欲奚自来?

贤明的君主所看重的莫过于士人。之所以看重士人,是因为他们能直言不讳。言语正直,那么邪曲的人就会显现出来。君主的祸患在于,想听到邪曲之事却又厌恶直言,这就像堵塞水源却想要水流,水从哪里来呢?这就像轻视自己想要的,却看重自己所厌恶的,想要的东西又从哪里来呢?

能意见齐宣王。宣王曰:「寡人闻子好直,有之乎?」对曰:「意恶能直?意闻好直之士,家不处乱国,身不见污君。身今得见王,而家宅乎齐,意恶能直?」宣王怒曰:「野士也!」将罪之。能意曰:「臣少而好事,长而行之,王胡不能与野士乎,将以彰其所好耶?」王乃舍之。能意者,使谨乎论于主之侧,亦必不阿主。不阿主之所得岂少哉?此贤主之所求,而不肖主之所恶也。

能意拜见齐宣王。宣王说:“我听说你喜好正直,有这回事吗?”能意回答说:“我怎么能算正直呢?我听说喜好正直的士人,家不居住在混乱的国家,自身不见污浊的君主。如今我得以见到大王,而家又安在齐国,我怎么能算正直呢?”宣王发怒说:“真是个粗野的人!”要治他的罪。能意说:“我年轻时就好事,年长后一直践行,大王为什么不能容忍一个粗野的人呢?是要借此彰显我的喜好正直吗?”宣王于是放过了他。像能意这样的人,如果让他谨慎地在君主身边议论,也一定不会阿谀君主。不阿谀君主所带来的好处难道少吗?这正是贤明君主所追求的,而不肖君主所厌恶的。

狐援说齐湣王曰:「殷之鼎陈于周之廷,其社盖于周之屏,其干戚之音,在人之游。亡国之音,不得至于庙;亡国之社,不得见于天;亡国之器陈于廷,所以为戒。王必勉之。其无使齐之大吕陈之廷,无使太公之社盖之屏,无使齐音,充人之游。」齐王不受。狐援出而哭国三日,其辞曰:「先出也,衣𫄨纻;后出也,满囹圄。吾今见民之洋洋然东走而不知所处。」齐王问吏曰:「哭国之法若何?」吏曰:「斮。」王曰:「行法。」吏陈斧质于东闾,不欲杀之,而欲去之。狐援闻而蹶往过之。吏曰:「哭国之法斮。先生之老欤昏欤?」狐援曰:「曷为昏哉?」于是乃言曰:「有人自南方来,鲋入而鲵居,使人之朝为草而国为墟。殷有比干,吴有子胥,齐有狐援。已不用若言,又斮之东闾。每斮者以吾参夫二子者乎!」狐援非乐斮也,国已乱矣,上已悖矣,哀社稷与民人,故出若言。出若言非平论也,将以救败也,固嫌于危。此触子之所以去之也,达子之所以死之也。

狐援劝谏齐湣王说:“殷商的鼎陈列在周朝的朝廷上,他们的社坛被周朝的屏风遮盖,他们的盾牌斧钺之乐,在人们的游乐中演奏。亡国的音乐,不能进入宗庙;亡国的社坛,不能见到天日;亡国的器物陈列在朝廷上,是用来作为警戒的。大王一定要努力啊。不要让齐国的大吕钟陈列在别人的朝廷上,不要让太公的社坛被别人的屏风遮盖,不要让齐国的音乐充斥在别人的游乐中。”齐王不接受。狐援出来后为国事哭了三天,他说:“先逃出的人,还能穿着细葛布衣服;后逃出的人,将挤满监狱。我现在看到百姓慌乱地向东奔逃而不知何处安身。”齐王问官吏说:“哭国的人按法律该如何处置?”官吏说:“处斩。”齐王说:“执行法律。”官吏把斧头和砧板陈列在东门,不想杀他,只想赶走他。狐援听说后急忙跑去见他们。官吏说:“哭国的人依法处斩。先生是老糊涂了吗?”狐援说:“哪里是糊涂呢?”于是说道:“有人从南方来,像小鱼一样潜入,像大鱼一样盘踞,使别人的朝廷长满野草,国家变成废墟。殷商有比干,吴国有子胥,齐国有狐援。既然不采纳我的言论,又要在东门处斩我。每次处斩时,是要让我与那两位并列吗!”狐援并非乐于被处斩,而是国家已经混乱,君主已经悖逆,他为社稷和百姓悲哀,所以才说出这样的话。说出这样的话并非平和的议论,而是为了挽救败亡,本来就接近于危险。这就是触子离开齐国、达子为国战死的原因。

赵简子攻卫附郭,自将兵。及战,且远立,又居于犀蔽屏橹之下,鼓之而士不起,简子投桴而叹曰:「鸣呼!士之速弊一若此乎?」行人烛过免胄横戈而进曰:「亦有君不能耳,士何弊之有?」简子艴然作色曰:「寡人之无使,而身自将是众也,子亲谓寡人之无能,有说则可,无说则死。」对曰:「昔吾先君献公即位五年,兼国十九,用此士也。惠公即位二年,淫色暴慢,身好玉女,秦人袭我,逊去绛七十,用此士也。文公即位二年,底之以勇,故三年而士尽果敢;城濮之战,五败荆人;围卫取曹,拔石社;定天子之位,成尊名于天下;用此士也。亦有君不能耳,士何弊之有?」简子乃去犀蔽屏橹而立于矢石之所及,一鼓而士毕乘之。简子曰:「与吾得革车千乘也,不如闻行人烛过之一言。」行人烛过可谓能谏其君矣,战斗之上,枹鼓方用,赏不加厚,罚不加重,一言而士皆乐为其上死。

赵简子攻打卫国,逼近外城,亲自率兵。到了交战时,他却远远站着,又躲在犀牛皮做的屏障和盾牌之下,击鼓命令进攻,士兵却不动。简子扔掉鼓槌叹息说:“唉!士兵这么快就疲惫到这种地步了吗?”行人烛过脱下头盔,横持戈矛上前说:“只是君主您不会指挥罢了,士兵有什么疲惫的呢?”简子勃然大怒,变了脸色说:“我没有派别人,而亲自率领这些士兵,你竟敢说我无能,有道理可以说,没道理就处死。”烛过回答说:“从前我们的先君献公即位五年,兼并了十九个国家,用的就是这些士兵。惠公即位二年,纵情声色,残暴傲慢,喜好美女,秦人袭击我们,我军退到离绛城七十里的地方,用的也是这些士兵。文公即位二年,用勇武来磨砺士兵,所以三年后士兵都变得果敢;城濮之战,五次打败楚军;包围卫国,夺取曹国,攻占石社;安定天子的地位,成就尊崇的名声于天下,用的还是这些士兵。只是君主您不会指挥罢了,士兵有什么疲惫的呢?”简子于是撤去犀皮屏障和盾牌,站到箭矢和石块能打到的地方,一次击鼓,士兵就全都登城进攻。简子说:“与其让我得到千辆兵车,不如听到行人烛过的一番话。”行人烛过可以说是能劝谏他的君主了。在战斗之中,鼓槌和战鼓正使用的时候,赏赐没有加厚,刑罚没有加重,只凭一番话就让士兵都乐于为他们的君主效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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