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极则怒,怒则说者危,非贤者孰肯犯危?而非贤者也,将要利矣。要利之人,犯危何益?故不肖主无贤者。无贤则不闻极言,不闻极言则奸人比周、百邪悉起,若此则无以存矣。凡国之存也,主之安也,必有以也。不知所以,虽存必亡,虽安必危,所以不可不论也。

话说得过分就会让人发怒,一发怒,进言的人就危险了。不是贤德的人,谁肯去冒这种危险?而那些不贤的人,不过是为了谋取私利罢了。谋取私利的人,冒这种险又有什么好处?所以,昏庸的君主身边没有贤臣。没有贤臣,就听不到直言;听不到直言,奸邪之人就会结党营私,各种邪恶之事就会纷纷兴起,像这样,国家就无法生存了。凡是国家的生存、君主的安定,必定是有原因的。如果不知道这个原因,即使暂时生存也必定会灭亡,即使暂时安定也必定会危险,所以这个原因不可不加以考察。

齐桓公、管仲、鲍叔、宁戚相与饮酒酣,桓公谓鲍叔曰:「何不起为寿?」鲍叔奉杯而进曰:「使公毋忘出奔在于莒也,使管仲毋忘束缚而在于鲁也,使宁戚毋忘其饭牛而居于车下。」桓公避席再拜曰:「寡人与大夫能皆毋忘夫子之言,则齐国之社稷幸于不殆矣。」当此时也,桓公可与言极言矣。可与言极言,故可与为霸。

齐桓公、管仲、鲍叔牙、宁戚在一起喝酒,喝得正畅快时,桓公对鲍叔牙说:“为什么不起来敬酒祝寿?”鲍叔牙捧着酒杯上前说:“希望您不要忘记逃亡在莒国的日子,希望管仲不要忘记被捆绑在鲁国的日子,希望宁戚不要忘记喂牛住在车下的日子。”桓公离开坐席,拜了两拜说:“我和各位大夫如果都能不忘记您的话,那么齐国的江山就有幸不会危险了。”在这个时候,桓公是可以和他讲直言的。可以和他讲直言,所以可以和他一起成就霸业。

荆文王得茹黄之狗,宛路之矰,以畋于云梦,三月不反;得丹之姬,淫,期年不听朝。葆申曰:「先王卜以臣为葆,吉。今王得茹黄之狗,宛路之矰,畋三月不反;得丹之姬,淫,期年不听朝。王之罪当笞。」王曰:「不谷免衣𫄶褓而齿于诸侯,愿请变更而无笞。」葆申曰:「臣承先王之令,不敢废也。王不受笞,是废先王之令也。臣宁抵罪于王,毋抵罪于先王。」王曰:「敬诺。」引席,王伏。葆申束细荆五十,跪而加之于背,如此者再,谓「王起矣」,王曰:「有笞之名一也。」遂致之。申曰:「臣闻君子耻之,小人痛之。耻之不变,痛之何益?」葆申趣出,自流于渊,请死罪。文王曰:「此不谷之过也。葆申何罪?」王乃变更,召葆申,杀茹黄之狗,析宛路之矰,放丹之姬。后荆国,兼国三十九。令荆国广大至于此者,葆申之力也极言之功也。

楚文王得到了茹黄产的猎狗和宛路产的箭竹,用来在云梦泽打猎,三个月都不返回;又得到了丹地的美女,沉迷女色,整整一年不上朝听政。葆申说:“先王占卜,让我做太保,结果是吉兆。现在您得到了茹黄产的猎狗和宛路产的箭竹,打猎三个月不返回;又得到了丹地的美女,沉迷女色,整整一年不上朝听政。您的罪过应当受鞭刑。”文王说:“我自从脱离襁褓就列位于诸侯之中,希望您能改变处罚,不要用鞭刑。”葆申说:“我奉行先王的法令,不敢废弃。您不接受鞭刑,这就是废弃先王的法令。我宁可得罪于您,也不能得罪于先王。”文王说:“遵命。”于是铺开席子,文王趴下。葆申捆了五十根细荆条,跪着放在文王的背上,这样做了两次,说“您可以起来了”,文王说:“同样是有受鞭刑的名声。”于是真的打了他。葆申说:“我听说,对于君子,要使他感到羞耻;对于小人,要使他感到疼痛。如果感到羞耻还不能改变,那么让他感到疼痛又有什么益处?”葆申快步走出,自己流放到深渊,请求死罪。文王说:“这是我的过错,葆申有什么罪?”于是文王改变了行为,召回葆申,杀了茹黄产的猎狗,折断了宛路产的箭竹,放逐了丹地的美女。后来楚国兼并了三十九个诸侯国。使楚国疆域广阔到这种地步,这是葆申的力量,是直言进谏的功效啊。

← 第 136 篇 · 目录 · 第 138 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