厉王虐,国人谤王。〈厉王,恭王之曾孙、夷王之子厉王胡也。谤,诽也。〉

周厉王暴虐,国都里的人都在指责他。〈厉王,是恭王的曾孙、夷王的儿子,名叫胡。谤,就是批评指责的意思。〉

邵公告曰:「民不堪命矣!」〈邵公,邵康公之孙穆公虎也,为王卿士。言民不堪暴虐之政令。〉

邵公报告说:「百姓已经受不了您的政令了!」〈邵公,是邵康公的孙子穆公虎,担任周王的卿士。意思是说百姓无法忍受暴虐的政令。〉

王怒,得卫巫,使监谤者,〈卫巫,卫国之巫也。监,察也。巫人有神灵,有谤必知之。 案:「巫人」,公序本作「以巫」。〉

厉王很生气,找来卫国的巫师,派他去监视指责国王的人,〈卫巫,是卫国的巫师。监,就是监察的意思。巫师有神灵,谁指责国王他一定能知道。 按:「巫人」,公序本作「以巫」。〉

以告,则杀之。〈巫言谤王,王则杀之。〉

巫师报告了,就把那个人杀掉。〈巫师说谁指责国王,厉王就杀掉谁。〉

国人莫敢言,道路以目。〈不敢发言,以目相眄而已。〉

国都里的人没有人敢说话了,在路上相遇,只能用眼神示意。〈不敢说话,只能用眼睛互相看看罢了。〉

王喜,告邵公曰:「吾能弭谤矣,乃不敢言。」〈弭,止也。〉

厉王很高兴,告诉邵公说:「我能制止指责了,他们终于不敢说话了。」〈弭,就是止住的意思。〉

邵公曰:「是障之也。〈障,防也。〉

邵公说:「这是堵住他们的嘴啊。〈障,就是阻挡的意思。〉

防民之口,甚于防川。〈流者曰川。言川不可防,而口又甚也。〉

堵住百姓的嘴,比堵住河流还要危险。〈流动的水叫川。意思是河流不能堵,而百姓的嘴比河流更厉害。〉

川壅而溃,伤人必多,〈川之溃决,害于人也。〉

河流堵塞就会决口,伤害的人一定很多,〈河流决口,会伤害人。〉

民亦如之。〈民之败乱,害于上也。〉

百姓也是这样。〈百姓发生变乱,会伤害在上位的人。〉

是故为川者决之使导,〈为,治也。导,通也。〉

所以治理河流的人要疏通它让它通畅,〈为,就是治理的意思。导,就是疏通的意思。〉

为民者宣之使言。〈宣,犹放也。观民所言,以知得失。〉

治理百姓的人要开导他们让他们说话。〈宣,就是放开的意思。观察百姓说的话,来了解政事的得失。〉

故天子听政,使公卿至于列士献诗,〈献诗以风也。列士,上士也。〉

所以天子处理政事,让公卿直到列士进献讽谏的诗篇,〈献诗是用来讽谏的。列士,就是上士。〉

瞽献曲,〈无目曰瞽。瞽,乐师。曲,乐曲也。〉

盲人乐师进献乐曲,〈没有眼睛叫瞽。瞽,是乐师。曲,是乐曲。〉

史献书,〈史,外史也。《周礼》,外史掌三皇、五帝之书。〉

史官进献史书,〈史,是外史。《周礼》记载,外史掌管三皇、五帝的典籍。〉

师箴,〈师,少师也。箴,箴刺王阙,以正得失也。〉

少师进献箴言,〈师,是少师。箴,是规劝君王的过失,来纠正得失。〉

瞍赋,〈无眸子曰瞍。赋,公卿列士所献诗也。〉

盲人朗诵公卿列士献上的诗,〈没有眼珠叫瞍。赋,是公卿列士所献的诗。〉

蒙诵,〈有眸子而无见曰蒙。《周礼》,蒙主弦歌、讽诵。诵,谓箴谏之语也。〉

盲人诵读箴谏的话,〈有眼珠但看不见叫蒙。《周礼》记载,蒙负责弹奏弦乐歌唱和背诵。诵,指的是规劝谏诤的话。〉

百工谏,〈百工,执技以事上者也。谏者执艺事以谏,谓若匠师庆谏鲁庄公丹楹刻桷也。〉

各种工匠进谏,〈百工,是掌握技艺来侍奉君王的人。进谏的人借着手艺的事来规劝,比如匠师庆劝谏鲁庄公不要用红漆涂柱子、雕刻屋椽那样。〉

庶人传语,〈庶人卑贱,见时得失不得达,传以语王也。〉

平民百姓把意见间接传给国王,〈平民地位低贱,看到时政得失不能直接上达,就辗转传话给国王。〉

近臣尽规,〈近臣,谓骖仆之属也。尽规,尽其规计以告王也。〉

身边的近臣尽心地规劝,〈近臣,指车夫仆从之类。尽规,就是竭尽他们的规劝计谋来告诉国王。〉

亲戚补察,〈补,补过;察,察政也。《传》曰:「自王以下,各有父兄子弟,以补察其过也。」〉

宗室亲戚弥补过失、监察政事,〈补,是弥补过失;察,是监察政事。《左传》说:「从国王以下,各自有父兄子弟,来弥补监察他们的过失。」〉

瞽、史教诲,〈瞽,乐太师;史,太史也。掌阴阳、天时、礼法之书,以相教诲者。单襄公曰:「吾非瞽、史,焉知天道?」〉

乐师和太史用典籍教诲国王,〈瞽,是乐太师;史,是太史。掌管阴阳、天时、礼法的典籍,用来相互教诲。单襄公说:「我不是乐师和太史,怎么能知道天道?」〉

耆、艾修之,〈耆、艾,师、傅也。师、傅修理瞽、史之教,以闻于王也。〉

年高德劭的师傅们整理这些教诲,〈耆、艾,就是太师、太傅。太师、太傅整理乐师和太史的教诲,让国王知道。〉

而后王斟酌焉,〈斟,取也。酌,行也。〉

然后国王再斟酌取舍,〈斟,是取用。酌,是施行。〉

是以事行而不悖。〈悖,逆也。〉

因此政事施行起来就不会违背情理。〈悖,是违背的意思。〉

民之有口,犹土之有山川也,财用于是乎出;〈犹,若也。山川所以宣地气而出财用,口亦宣人心而言善败也。〉

百姓有嘴,就像大地有山川一样,财物用度从这里产生;〈犹,就像。山川是用来宣泄地气而产生财物用度的,嘴也是用来宣泄人心而谈论好坏得失的。〉

犹其原隰之有衍沃也,衣食于是乎生。〈广平曰原,下湿曰隰。下平曰衍,有溉曰沃。〉

又像高原和低湿之地有平坦肥沃的田地一样,衣服食物从这里生长出来。〈广阔平坦叫原,低下潮湿叫隰。低平叫衍,有灌溉叫沃。〉

口之宣言也,善败于是乎兴,行善而备败,〈民所善者行之,民所败者备之。〉

嘴巴发表言论,好事坏事就从这里兴起,推行百姓认为好的,防备百姓认为坏的,〈百姓认为好的就推行,百姓认为坏的就防备。〉

其所以阜财用、衣食者也。〈阜,厚也。〉

这才是用来增加财物、衣服和食物的办法啊。〈阜,是丰厚的意思。〉

夫民虑之于心而宣之于口,成而行之,胡可壅也?若壅其口,其与能几何?」〈与,辞也。能几何,言不久也。〉

百姓在心里考虑好了,再从嘴里说出来,这是成熟的意见然后自然流露,怎么可以堵塞呢?如果堵住他们的嘴,那还能支持多久呢?」〈与,是语气助词。能几何,是说不会长久。〉

王不听,于是国〈 案:「国」下,公序本有「人」字。〉莫敢出言,三年,乃流王于彘。〈流,放也。彘,晋地,汉为县,属河东,今曰永安。〉。

厉王不听。从此国都里没有人敢说话,过了三年,国人就把厉王流放到彘地去了。〈流,是放逐。彘,是晋国的地方,汉朝时设为县,属于河东郡,现在叫永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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