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王昏乃戒,令秣马食士。〈秣,粟也。〉夜中,乃令服兵擐甲,〈夜中,夜半也。服,执也。擐,贯也。甲,铠也。〉系马舌,出火灶,〈系,䌸也,䌸马舌恐有声也。出火于灶外,以自烛之。〉陈士卒百人,以为彻行百行。〈彻,通也。以百人通为一行,百行为万人,谓之方阵。〉行头皆官师,拥铎拱稽,〈三君皆云:「官师,大夫也。」昭谓:下言「十行一嬖大夫」,此一行宜为士。周礼:「百人为卒,卒长皆上士。」拥,犹抱也。拱,执也。抱铎者,亦恐有声也。唐尚书云:「稽,棨戟也。」郑司农以为:「稽,计兵名籍也。」周礼:「听师田以简稽。」〉建肥胡,奉文犀之渠。〈肥胡,幡也。文犀之渠,谓楯也。文犀,犀之有文理者。〉十行一嬖大夫,〈十行,千人。嬖,下大夫也。子产谓子南曰:「子皙,上大夫。汝,嬖大夫。」〉建旌提鼓,〈析羽为旌。提,挈也。〉挟经秉枹。〈在掖曰挟。经,兵书也。秉,执也。〉十旌一将军,〈十旌,万人。将军,命卿。〉载常建鼓,挟经秉枹。〈日月为常。鼓,晋鼓也。周礼:「将军执晋鼓。」建,谓为楹而树之。〉万人以为方阵,〈百行,故万人,正四方也。〉皆白裳、白旗、素甲、白羽之矰,望之如荼。〈交龙为旗。素甲,白甲。矰,矢名,以白羽为卫。荼,茅秀也。〉王亲秉钺,载白旗以中陈而立。〈熊虎为旗。此王所帅中军。〉左军亦如之,〈亦如中军「载常建鼓,挟经秉枹」之属。〉皆赤裳、赤旟、丹甲、朱羽之矰,望之如火。〈鸟隼为旟,尚赤。左,为阳也。丹,彤也。朱羽,染为朱也。〉右军亦如之,皆玄裳、玄旗、黑甲、乌羽之矰,望之如墨。〈墨,漆甲,尚黑。右,阴也。〉为带甲三万,〈带甲,衿铠。〉以势攻,鸡鸣乃定。既陈,去晋军一里。昧明,王乃秉枹,亲就鸣钟鼓、丁宁、𬭚于振铎,〈丁宁,谓钲也。唐尚书云:「𬭚于,镯。」非也。𬭚于与镯各异物,军行鸣之,与鼓相应。 案:「丁宁,谓钲也」,札记引段玉裁说,当作「丁宁,令丁,谓钲也」。〉勇怯尽应,三军皆哗扣以振旅,〈哗扣,讙呼。〉其声动天地。

吴王夫差在黄昏时下达命令,让喂饱战马、让士兵吃饱饭。到了半夜,就命令士兵拿起兵器、穿上铠甲,把马舌头绑住,把灶火移到灶外。排列士兵,每一百人组成一行,共排成一百行。每行的领头都是官师,抱着铃铎、拿着兵器,竖立起旗帜,举着用文犀皮做的盾牌。每十行设一个嬖大夫,竖立旌旗、提着鼓,腋下夹着兵书、手里拿着鼓槌。每十面旌旗设一位将军,车上插着画有日月的常旗、立着鼓,腋下夹着兵书、手里拿着鼓槌。一万人组成一个方阵,全都穿着白色下裳、打着画有交龙的白色旗帜、穿着白色铠甲、用白色羽毛装饰箭尾,远远望去像白色的茅花。吴王亲自拿着大斧,车上插着画有熊虎的白色旗帜,站在中军阵中。左军也像中军一样,全都穿着红色下裳、打着画有鸟隼的红色旗帜、穿着红色铠甲、用红色羽毛装饰箭尾,远远望去像红色的火焰。右军也像中军一样,全都穿着黑色下裳、打着黑色旗帜、穿着黑色铠甲、用黑色羽毛装饰箭尾,远远望去像黑色的漆。共有身穿铠甲的士兵三万人,摆出进攻的阵势,鸡叫时部署完毕。阵势摆好后,距离晋军一里路。天刚亮时,吴王就拿起鼓槌,亲自上前敲响钟鼓、丁宁、𬭚于,摇动铃铎,勇敢的和胆怯的都一起响应,三军都大声呼喊以振奋军威,声音震动天地。

晋师大骇不出,周军饬垒,〈周,绕也。饰,治也。〉乃令董褐请事,〈董褐,晋大夫司马寅。请,问也。 案:「司马寅」原作「司马演」。攷异卷四据左传哀公十三年疏、文选王仲宣赠文叔良诗注引国语注「演」并作「寅」。今据改。〉曰:「两君偃兵接好,日中为期。〈偃,匿也。接,合也。〉今大国越录,〈录,第也。〉而造于弊邑之军垒,敢请乱故。」〈敢问先期乱次之故。〉

晋军非常惊恐,不敢出战,只是环绕军营加固壁垒。于是派董褐去询问情况,说:“两国国君停止战争、结好和好,约定以中午为期。现在贵国超越了次序,来到敝国的军营前,请问这是什么缘故?”

吴王亲对之曰:「天子有命,周室卑约,贡献莫入,上帝鬼神而不可以告。〈无以告祭于天神人鬼。〉无姬姓之振也,〈振,救也。〉徒遽来告。孤日夜相继,〈徒,步也。遽,传车也。〉匍匐就君。君今非王室不平安是忧,亿负晋众庶,不式诸戎、狄、楚、秦;〈亿,安也。负,恃也。安恃其众而不用征伐戎、狄、楚、秦卑周者。〉将不长弟,以力征一二兄弟之国。〈弟,犹幼也。言晋不帅长幼之节,而征伐同姓兄弟之国,谓鲁、卫之属。或云:「谓晋灭虞、虢、韩、魏。」然灭虞、虢、韩、魏皆在春秋之始,非所以责定公。〉孤欲守吾先君之班爵,〈爵次当为盟主。〉进则不敢,〈不敢过先君。〉退则不可。〈亦不可不及也。〉今会日薄矣,〈薄,迫也。〉恐事之不集,以为诸侯笑。〈集,成也。〉孤之事君在今日,不得事君亦在今日。〈言欲战以决之也。不胜,则服事君;若胜之,则为盟主。〉为使者之无远也,孤用亲听命于藩篱之外。」〈藩蓠,壁落。〉

吴王亲自回答说:“天子有命令,周王室衰微困窘,贡品无法进献,连天神人鬼都无法祭告。没有姬姓诸侯来救援,只能派人徒步或乘车来告急。我日夜不停地赶来,匍匐着来到您这里。您现在不为王室的不平安而忧虑,却安然自恃着晋国人多势众,不去征伐那些轻视周室的戎、狄、楚、秦;还将不遵循长幼之序,用武力征讨一两个同姓的兄弟国家。我想守住我先君的爵位班次,向前不敢超越先君,向后也不能落后。现在会盟的日期已经迫近了,我担心事情不能成功,被诸侯耻笑。我侍奉您还是在今天,不能侍奉您也还是在今天。因为使者您来得不远,所以我亲自到军营外听候您的命令。”

董褐将还,王称左畸曰:「摄少司马兹与王士五人,坐于王前。」〈贾、唐二君云:「称,呼也。左畸,军左部也。摄,执也。少司马兹与王士五人,皆罪人死士也。」〉乃皆进,自𠜲于客前以酬客。〈贾、唐二君云:「𠜲,刭也。酬,报也。将报客,使死士自刭,以示其威行,军士用命也。」昭谓:鲁定十四年,吴伐越,越王使罪人自刭以误吴。故夫差傚之。〉

董褐将要回去时,吴王呼唤左军说:“把少司马兹和五个王士抓来,让他们坐在我面前。”于是这些人就都上前,在客人面前自刎来回报客人。

董褐既致命,〈致命于晋君。〉乃告赵鞅〈赵鞅,晋正卿赵简子也。〉曰:「臣观吴王之色,类有大忧,〈类,似也。传曰:「肉食者无墨,今吴王有墨。」墨,暴气也。〉小则嬖妾、嫡子死,不则国有大难;〈大难,反叛。〉大则越入吴。将毒,不可与战。〈毒,犹暴也。言若猛兽被毒悖暴。〉主其许之先,无以待危,〈主,赵鞅。〉然而不可徒许也。」〈徒,空也。言不可空许,宜有辞义。〉赵鞅许诺。

董褐向晋君复命后,就告诉赵鞅说:“我观察吴王的脸色,好像有大的忧患。小则可能是宠妾或嫡子死了,不然就是国家有大的灾难;大则可能是越国攻入了吴国。他将要像中毒的猛兽一样暴怒,不能和他交战。您还是答应让他先歃血,不要等着招来危险。但是也不能白白答应他。”赵鞅答应了。

晋乃令董褐复命曰:「寡君未敢观兵身见,〈观,示也。〉使褐复命曰:『曩君之言,〈曩,向也。〉周室既卑,诸侯失礼于天子,〈谓不朝贡。〉请贞于阳卜,收文、武之诸侯。〈贞,正也。龟曰卜,以火发兆,故曰阳。言吴欲正阳卜,收复文王、武王之诸侯,以奉天子。〉孤以下密迩于天子,无所逃罪,〈孤以下,晋辞也。密,比也。迩,近也。〉讯让日至,〈讯,告也。 案札记:「段云此『讯』亦『谇』之误。」〉曰:昔吴伯父不失,春秋必率诸侯以顾在余一人。〈此晋述天子告让之辞。同姓元侯曰伯父;吴伯父,吴先君。不失,四时必率诸侯备朝聘之礼。〉今伯父有蛮、荆之虞,礼世不续,〈今,谓夫差。虞,度也。言夫差有蛮、荆之备,废朝聘之礼,不得继世续前人之职。〉用命孤礼佐周公,以见我一二兄弟之国,以休君忧。〈休,息也。周公,周之太宰,诸侯之师。言君有蛮、荆之虞,故命晋侯以礼佐助周公,与兄弟之国相见,命朝聘天子。息君忧,周之忧也。〉今君掩王东海,以淫名闻于天子,〈掩,盖也。淫,僭也。名,号也。〉君有短垣,而自逾之,〈垣者,喻礼防虽短,不可逾也。言王室虽卑,不可僭也。〉况蛮、荆则何有于周室?〈言吴姬姓,而自僭号,况于蛮、荆,有何义于周室而不为乎?〉夫命圭有命,固曰吴伯,不曰吴王。〈命圭,受锡圭之策命。周礼:「伯执躬圭。」吴本称伯,故曰吴伯。〉诸侯是以敢辞。〈辞不事吴。〉夫诸侯无二君,而周无二王,君若无卑天子,以干其不祥,〈干,犯也。〉而曰吴公,孤敢不顺从君命长弟!』〈案:「孤敢不顺从君命长弟」下「许诺」二字,攷异卷四据文选注引国语,无此二字。〉许诺。」〈长,先也。弟,后也。〉

晋国于是让董褐回复说:“我们国君不敢向您展示兵力,亲自接见您,派我回复说:‘先前您说,周王室已经衰微,诸侯对天子失礼,请求用阳卜来占正,收复文王、武王的诸侯。我们晋国紧邻天子,无法逃避罪责,天子的责问天天到来,说:从前吴伯父没有失礼,春秋两季一定率领诸侯来顾念我一人。现在伯父有蛮、荆的忧患,朝聘的礼仪不能世代延续,因此命令我以礼辅佐周公,来会见我们一两个兄弟国家,以平息您的忧虑。现在您掩盖了东海,用僭越的名号让天子知道,您有短墙,却自己翻越过去,更何况蛮、荆,他们对于周室又有什么顾忌呢?命圭上有策命,本来称为吴伯,不称为吴王。诸侯因此敢于推辞。诸侯没有两个君主,周朝也没有两个天子,您如果不卑视天子,去触犯不祥,而自称吴公,我怎敢不顺从您的命令,让您先歃血呢!’答应了。”

吴王许诺,乃退就幕而会。〈幕,帐也。〉吴公先歃,晋侯亚之。吴王既会,越闻愈章,恐齐、宋之为己害也,乃命王孙雒先与勇获帅徒师,以为过宾于宋,以焚其北郛焉而过之。〈勇获,吴大夫。徒师,步卒也。郛,郭也。托为过宾而焚其郭,去其守备,使不敢出。〉。

吴王答应了,于是退到帐幕中参加会盟。吴公先歃血,晋侯随后歃血。吴王会盟之后,越国入侵的消息更加明显,他担心齐国、宋国会成为自己的祸害,于是命令王孙雒先和勇获率领步兵,假装成过路的宾客到宋国,焚烧了宋国北面的外城然后经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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