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武不杀杜甫
严武没有杀害杜甫
《新唐书·严武传》云：「房琯以故宰相为巡内刺史，武慢倨不为礼，最厚杜甫，然欲杀甫数矣，李白为《蜀道难》者，为房与杜危之也。」甫传云：「武以世旧待甫，甫见之，或时不巾。尝醉登武床，瞪视曰：『严挺之乃有此儿！』武衔之，一日欲杀甫，冠钩于帘三，左右白其母，奔救得止。」《旧史》但云：「甫性褊躁，尝凭醉登武床，斥其父名，武不以为忤。」初无所谓欲杀之说，盖唐小说所载，而《新书》以为然。
《新唐书·严武传》记载：“房琯以原宰相的身份担任严武管辖范围内的刺史，严武对他傲慢无礼，却与杜甫最为交好，但多次想要杀害杜甫。李白写《蜀道难》，就是为了担忧房琯和杜甫的处境。”杜甫传中说：“严武因世交旧谊对待杜甫，杜甫见他时，有时不戴头巾。曾有一次喝醉后登上严武的床，瞪着眼睛说：‘严挺之竟有这样的儿子！’严武怀恨在心，有一天想杀杜甫，帽子三次被帘子钩住，左右侍从告知其母，母亲跑来相救才得以制止。”《旧唐书》只说：“杜甫性情偏狭急躁，曾借着醉意登上严武的床，直呼其父的名字，严武并不认为这是冒犯。”原本没有所谓要杀杜甫的说法，这大概是唐代小说所记载的，而《新唐书》却信以为真。
予按李白《蜀道难》，本以讥章仇兼琼，前人尝论之矣。甫集中诗，凡为武作者几三十篇，送其还朝者，曰「江村独归处，寂寞养残生」。喜其再镇蜀，曰「得归茅屋赴成都，直为文翁再剖符」。此犹是武在时语。至《哭其归榇》及《八哀诗》「记室得何逊，韬铃延子荆」，盖以自况，「空余老宾客，身上傀簪缨」，又以自伤。若果有欲杀之怨，必不应眷眷如此。好事者但以武诗有「莫倚善题《鹦鹉赋》」之句，故用证前说，引黄祖杀称衡为喻，殆是痴人面前不得说梦也，武肯以黄祖自比乎！
我考察李白《蜀道难》，本意是讽刺章仇兼琼，前人已经论述过了。杜甫诗集中，为严武所作的诗将近三十篇，送他回朝廷的诗说：“江村独归处，寂寞养残生。”为他再次镇守蜀地而高兴的诗说：“得归茅屋赴成都，直为文翁再剖符。”这还是严武在世时的话。至于《哭其归榇》和《八哀诗》中的“记室得何逊，韬铃延子荆”，大概是自比，“空余老宾客，身上傀簪缨”，又是自我感伤。如果真有要杀他的怨恨，一定不会如此眷恋不舍。好事者只因为严武诗中有“莫倚善题《鹦鹉赋》”的句子，就用它来证明前面的说法，引用黄祖杀祢衡作比喻，这简直是在痴人面前不能说梦话，严武肯以黄祖自比吗！
王嘉荐孔光
王嘉推荐孔光
汉王嘉为丞相，以忠谏忤哀帝。事下将军朝者，光禄大夫孔光等劾嘉迷国罔上不道，请与廷尉杂治。上可其奏。光请谒者召嘉诣廷尉，嘉对吏自言：「不能进贤退不肖。」吏问主名，嘉曰：「贤，故丞相孔光，不能进。」嘉死后，上览其对，思嘉言，复以光为丞相。按嘉之就狱，由光逢君之恶，而嘉且死，尚称其贤，嘉用忠直陨命，名章一时，然亦可谓不知人矣。光之邪佞，鬼所唾也，奴事董贤，协媚王莽，为汉蠢蜮，尚得为贤也哉？
汉代王嘉任丞相，因忠诚进谏触怒了汉哀帝。事情交给将军朝臣处理，光禄大夫孔光等人弹劾王嘉迷惑国家、欺罔君主、大逆不道，请求与廷尉共同审理。皇帝批准了他们的奏请。孔光请谒者召王嘉到廷尉处，王嘉对官吏自己说：“不能进用贤才、斥退不肖之人。”官吏问具体人名，王嘉说：“贤才，就是前丞相孔光，我没能进用。”王嘉死后，皇帝看到他的回答，想起他的话，又任命孔光为丞相。考察王嘉入狱，是由于孔光迎合君主的恶行，而王嘉临死时，还称赞孔光贤能，王嘉因忠直丧命，名声显赫一时，但也可以说是不识人了。孔光的奸邪谄媚，连鬼都唾弃，像奴仆一样侍奉董贤，协助谄媚王莽，是汉朝的蛀虫，还能算贤能吗？
朱温三事
朱温的三件事
义理所在，虽盗贼凶悖之人，亦有不能违者。刘仁恭为卢龙节度使，其子守文守沧州，朱全忠引兵攻之，城中食尽，使人说以早降。守文应之曰：「仆于幽州，父子也，梁王方以大义服天下，若子叛父而来，将安用之？」全忠愧其辞直，为之缓攻。其后还师，悉焚诸营资粮，在舟中者凿而沉之。守文遗全忠书曰：「城中数万口，不食数月矣，与其焚之为烟，沉之为泥，愿乞其所余以救之。」全忠为之留数园，沧人赖以济。及篡唐之后，苏循及其子楷，自谓有功于梁，当不次擢用。全忠薄其为人，以其为唐鸱枭，卖国求利，勒循致仕，斥楷归田里。宋州节度使进瑞麦，省之不怿，曰：「宋州今年水灾，百姓不足，何用此为？」遣中使诘责之，县令除名。此三事，在他人为不足道，于全忠则为可书矣，所谓憎而知其善也。
义理所在之处，即使是盗贼凶暴悖逆之人，也有不能违背的。刘仁恭任卢龙节度使，他的儿子刘守文镇守沧州，朱全忠率兵攻打他，城中粮食吃尽，派人劝说他早日投降。刘守文回答说：“我对于幽州，是父子关系，梁王正以大义征服天下，如果儿子背叛父亲前来，将有什么用呢？”朱全忠被他的直言感到惭愧，因此放缓了进攻。后来撤军时，把各营的物资粮食全部烧掉，在船上的凿沉了船。刘守文送给朱全忠信说：“城中数万人口，已经几个月没东西吃了，与其烧成烟、沉成泥，希望乞求剩下的来救他们。”朱全忠为此留下了几座粮仓，沧州人靠此得以存活。等到篡唐之后，苏循和他的儿子苏楷，自认为对梁朝有功，应当破格提拔任用。朱全忠鄙视他们的为人，认为他们是唐朝的恶鸟，卖国求利，勒令苏循退休，斥退苏楷回乡。宋州节度使进献祥瑞的麦子，朱全忠看了不高兴，说：“宋州今年有水灾，百姓不足，要这个干什么？”派中使去责问，县令被除名。这三件事，在别人身上不值得称道，但对于朱全忠来说却是可以记载的，这就是所谓憎恶他却知道他的善行。
文字润笔
文章润笔费
作文受谢，自晋、宋以来有之，至唐始盛。《李邕传》：「邕尤长碑颂，中朝衣冠及天下寺观，多赍持金帛，往求其文。前后所制，凡数百首，受纳餽遗，亦至巨万。时议以为自古鬻文获财，未有如邕者。」故杜诗云：「干谒满其门，碑版照四裔。丰屋珊瑚钩，骐𬴊织成罽。紫骝随剑几，义取无虚岁。」又有《送斛斯六官诗》云：「故人南郡去，去索作碑钱。本卖文为活，翻令室倒悬。」盖笑之也。韩愈撰《平淮西碑》，宪宗以石本赐韩宏，宏寄绢五百匹：作王用碑，用男寄鞍马并白玉带。刘义持愈金数斤去，曰：「此谀墓中人得耳，不若与刘君为寿。」愈不能止。刘禹锡祭愈文云：「公鼎侯碑，志隧表阡，一字之价，辇金如山。」皇甫湜为裴度作《福先寺碑》，度赠以车马缯彩甚厚，湜大怒曰：「碑三千字，字三嫌，何遇我薄邪？」度笑酬以绢九千匹。穆宗诏萧俛撰成德王士真碑，俛辞曰：「王承宗事无可书。又撰进之后，例得贶遗，若邑勉受之，则非平生之志。」帝从其请。文宗时，长安中争为碑志，若市买然。大官卒，其门如市，至有喧竞争致，不由丧家。裴均之子，持万缣诣韦贯之求铭，贯之曰：「吾宁饿死，岂忍为此哉？」白居易《修香山寺记》，曰：「予与元微之，定交于生死之间。微之将薨，以墓志文见托，既而元氏之老，状其臧获、舆马、绫帛，泊银鞍、玉带之物，价当六七十万，为谢文之贽。予念平生分，贽不当纳，往反再三，讫不得已，因施兹寺。凡此利益功德，应归微之。」柳玭善书，自御史大夫贬沪州刺史，东川节度使顾彦晖请书德政碑。玭曰：「若以润笔为赠，即不敢从命。」本朝此风犹存，唯苏坡公于天下未尝铭墓，独铭五人，皆盛德故，谓富韩公、司马温公、赵清献公、范蜀公、张文定公也。此外赵康靖公、滕元发二铭，乃代文定所为者。在翰林日，诏撰同知枢密院赵瞻神道碑，亦辞不作。曾子开与彭器资为执友，彭之亡，曾公作铭，彭之子以金带缣帛为谢。却之至再，曰：「此文本以尽朋友之义，若以货见投，非足下所以事父执之道也。」彭子皇惧而止。此帖今藏其家。
写文章接受谢礼，从晋、宋以来就有，到唐代开始盛行。《李邕传》说：“李邕尤其擅长碑文颂词，朝中官员及天下寺观，多带着金银布帛，前来求他写文章。前后所写，共数百篇，接受的馈赠，也达到巨万。当时议论认为自古以来卖文获财，没有像李邕这样的。”所以杜甫诗说：“干谒满其门，碑版照四裔。丰屋珊瑚钩，骐𬴊织成罽。紫骝随剑几，义取无虚岁。”又有《送斛斯六官诗》说：“故人南郡去，去索作碑钱。本卖文为活，翻令室倒悬。”大概是嘲笑他。韩愈撰写《平淮西碑》，宪宗把石刻拓本赐给韩宏，韩宏寄了五百匹绢；为王用写碑文，王用的儿子寄了鞍马和白玉带。刘义拿了韩愈几斤金子离去，说：“这是谄媚墓中人得来的，不如给刘君祝寿。”韩愈无法阻止。刘禹锡祭韩愈文说：“公鼎侯碑，志隧表阡，一字之价，辇金如山。”皇甫湜为裴度写《福先寺碑》，裴度赠送车马缯彩很丰厚，皇甫湜大怒说：“碑文三千字，每字三嫌，为什么待我这么薄？”裴度笑着酬谢他九千匹绢。穆宗诏令萧俛撰写成德王士真碑，萧俛推辞说：“王承宗的事没什么可写的。而且撰写进呈之后，按例会得到馈赠，如果勉强接受，就不是平生的志向。”皇帝听从了他的请求。文宗时，长安城中争相撰写碑文墓志，像市场买卖一样。大官去世，他家门前像市场一样，甚至有喧哗争相送钱，不由丧家做主。裴均的儿子，拿着万匹缣到韦贯之那里求写墓志铭，韦贯之说：“我宁可饿死，怎能忍心做这种事？”白居易《修香山寺记》说：“我与元微之，在生死之间定交。微之将去世时，把墓志文托付给我，后来元氏家族的长辈，列出他的奴婢、车马、绫帛，以及银鞍、玉带等物，价值六七十万，作为谢文的礼物。我念及平生情分，礼物不应接受，反复推辞，最终不得已，于是施舍给这座寺。所有这些利益功德，应归于微之。”柳玭擅长书法，从御史大夫贬为沪州刺史，东川节度使顾彦晖请他书写德政碑。柳玭说：“如果用润笔作为赠礼，就不敢从命。”本朝这种风气仍然存在，只有苏东坡先生对天下人从未写过墓志铭，只写了五个人，都是因为盛德，即富韩公、司马温公、赵清献公、范蜀公、张文定公。此外赵康靖公、滕元发两篇墓志铭，是代张文定公写的。在翰林院时，诏令撰写同知枢密院赵瞻的神道碑，也推辞不作。曾子开与彭器资是挚友，彭器资去世，曾公写墓志铭，彭器资的儿子用金带缣帛作为谢礼。曾公一再推辞，说：“这篇文字本是为了尽朋友之义，如果用财物相赠，就不是你侍奉父辈之道了。”彭子惶恐而止。这封信现在藏在他家。
汉举贤良
汉代举荐贤良
汉武帝建元元年，诏举贤良方正直言极谏之士。丞相绾奏：「所举贤良，或治申、商、韩非、苏秦、张仪之言，乱国政，请皆罢。」奏可。是时，对者百余人，帝独善庄助对，擢为中大夫。后六年，当元光元年，复诏举贤良，于是董仲舒等出焉。《资治通鉴》书仲舒所对为建元。按策问中云：「朕亲耕籍田，劝孝弟，崇有德，使者冠盖相望，问勤劳，恤孤独，尽思极神。」对策曰：「阴阳错缪，氛气充塞，群生寡遂，黎民未济。」必非即位之始年也。
汉武帝建元元年，下诏举荐贤良方正、直言极谏之士。丞相卫绾上奏说：“所举荐的贤良，有的研习申不害、商鞅、韩非、苏秦、张仪的学说，扰乱国政，请全部罢免。”奏议被批准。当时，对策的有一百多人，皇帝唯独欣赏庄助的对策，提拔他为中大夫。之后六年，正值元光元年，又下诏举荐贤良，于是董仲舒等人出现。《资治通鉴》记载董仲舒的对策在建元年间。考察策问中说：“朕亲自耕种籍田，劝勉孝悌，崇尚有德者，使者冠盖相望，慰问勤劳，抚恤孤独，竭尽心思。”对策中说：“阴阳错乱，灾气充满，众生少有所成，百姓未得救济。”这一定不是即位初年的事。
十干「戊」字只与「茂」同音，俗辈呼为「务」，非也。吴中术者，又称为「武」。偶阅《旧五代史》梁开平元年，司天监上言日辰，内「戊」字请改为「武」，乃知亦有所自也。今北人语多曰「武」，朱温父名诚，以「戊」类「成」字，故司天谄之耳。
天干中的“戊”字只与“茂”同音，世俗之人读作“务”，这是不对的。吴地的术士，又称它为“武”。我偶然翻阅《旧五代史》，梁开平元年，司天监上奏关于日辰的事，其中请求将“戊”字改为“武”，这才知道这种读法也是有来源的。如今北方人大多读作“武”，朱温的父亲名叫“诚”，因为“戊”字与“成”字相似，所以司天监为了谄媚才这样改的。
怨耦曰仇
怨耦曰仇
《左传》师服曰：「嘉耦曰妃，怨耦曰仇，古之命也。」注云：「自古有此言。」按许叔重《说文》，于「逑」字上引《虞书》曰：「方逑孱功。」又曰：「怨匹曰逑。」然则出于《虞书》，今亡矣。以「鸠僝」为「逑屠」，以「耦」为「匹」，以「仇」为「逑」，其不同如此。而「僝」字下所引，乃曰：「旁救僝功。」自有二说。「旻」字下引《虞书》曰：「仁闵覆下，则称旻天。」「𡠦」字下引《虞书》「雉𡠦」，今皆无此。
《左传》中师服说：“美好的配偶叫做妃，怨恨的配偶叫做仇，这是自古以来的命名。”注释说：“自古就有这种说法。”按许慎的《说文解字》，在“逑”字下引用《虞书》说：“方逑孱功。”又说：“怨匹曰逑。”那么这句话出自《虞书》，如今已经亡佚了。把“鸠僝”写作“逑屠”，把“耦”写作“匹”，把“仇”写作“逑”，它们的差异如此之大。而在“僝”字下所引用的，却说：“旁救僝功。”本来就有两种说法。“旻”字下引用《虞书》说：“仁闵覆下，则称旻天。”“𡠦”字下引用《虞书》的“雉𡠦”，如今这些内容都不存在了。
说文与经传不同
《说文解字》与经传的不同
许叔重在东汉，与马融、郑康成辈不甚相先后，而所著《说文》，引用经传，多与今文不同。聊摭逐书十数条，以示学者，其字异而音同者不载。所引《周易》「百谷草木丽乎土」为「艸木䕻乎地」，「服牛乘马」为「𤛟〈音「备」。〉牛乘马」，「夕惕若厉」为「若夤」，「其文蔚也」为「斐也」，「乘马班如」为「𫘰如」，「天地𬘡缊」为「天地壹瓘」，「𦈡有衣袽」为「需有衣䋈」。书《晋卦》为「㬜」，「巽」为「顨」，「艮」为「𥃩」。所引《书》「帝乃殂落」为「勋乃殂」，「窜三苗」为「㝮〈塞也，音倅。〉三苗」，「勿以𪫺人」为「譣人」〈譣，问也。〉。「在后之侗」为「在夏后之𫍣」，「尚不忌于凶德」为「上不垍」，「峙乃粮粮」为「敻粮」，「教胄子」为「教育子」，「百工营求」为「敻求」，「至于属妇」为「㛀妇」〈㛀，音邹，妊身也。〉。「有疾弗豫」为「有疾不悆」，「我之弗辟」为「不甗」，「截截谝言」为「戈戈巧言」，又「圜圜升云，半有半无」，「獂有爪而不敢以撅」及「以相陵懱」，「维緢有稽」之句，皆云《周书》，今所无也。所引《诗》「既伯既祷」为「既祃既禂」，「新台有泚」为「有玼」，「焉得谖草」为「安得藼艸」，「墙有茨」为「有荠」，「棘人栾栾」为「脔脔」，「江之永矣」为「羕矣」，「得此戚施」为「𫜟𪓿」，「伐木许许」为「所所」，「玚玚俟俟」为「伾伾俟俟」，「啴啴骆马」为「痑痑」，「赤舄几几」为「已已」、又为「掔掔」〈音「悭」。〉，「民之方殿屎」为「方念㕧」，「混夷駾矣」为「犬夷呬矣」，「陶复陶穴」为「陶𥨍」，〈地室也。〉「其会如林」为「其旝」，「国步斯频」为「斯𪾸」 ，「涤涤山川」为「𦵦𦵦」。《论语》「荷蒉」为「荷臾」，「亵裘」为「絬衣」，又有「跢予之足」一句，《孟子》「源源而来」为「謜謜」，〈音愿，徐也。〉「接淅」为「滰淅」。〈滰，其两切，干渍米也。〉《左传》「尨凉」为「牻凉」，「芟夷」为「癹〈音泼。〉夷」，「圭窦」为「圭窬」，「泽之萑蒲」为「泽之目籞」，〈禁苑也。〉「衷甸两牡」为「中佃一辕」，「楄柎藉干」为「楄部荐干」。《公羊》「闯然」为「覢然」。〈覢，失冉切，暂见也。〉《国语》「觥饭不及壶飧」为「侊饭不及一食」，如此者甚多。
许慎生活在东汉，与马融、郑玄等人时代相差不远，而他撰写的《说文解字》，引用经传时，大多与现今的经文不同。我姑且摘取其中的十几条，来展示给学者，那些字不同而音相同的就不收录了。所引用的《周易》中，“百谷草木丽乎土”写作“艸木䕻乎地”，“服牛乘马”写作“𤛟牛乘马”，“夕惕若厉”写作“若夤”，“其文蔚也”写作“斐也”，“乘马班如”写作“𫘰如”，“天地𬘡缊”写作“天地壹瓘”，“𦈡有衣袽”写作“需有衣䋈”。把《晋卦》写作“㬜”，“巽”写作“顨”，“艮”写作“𥃩”。所引用的《尚书》中，“帝乃殂落”写作“勋乃殂”，“窜三苗”写作“㝮三苗”，“勿以𪫺人”写作“譣人”。“在后之侗”写作“在夏后之𫍣”，“尚不忌于凶德”写作“上不垍”，“峙乃粮粮”写作“敻粮”，“教胄子”写作“教育子”，“百工营求”写作“敻求”，“至于属妇”写作“㛀妇”。“有疾弗豫”写作“有疾不悆”，“我之弗辟”写作“不甗”，“截截谝言”写作“戈戈巧言”，还有“圜圜升云，半有半无”、“獂有爪而不敢以撅”以及“以相陵懱”、“维緢有稽”这些句子，都说是出自《周书》，但如今已不存在了。所引用的《诗经》中，“既伯既祷”写作“既祃既禂”，“新台有泚”写作“有玼”，“焉得谖草”写作“安得藼艸”，“墙有茨”写作“有荠”，“棘人栾栾”写作“脔脔”，“江之永矣”写作“羕矣”，“得此戚施”写作“𫜟𪓿”，“伐木许许”写作“所所”，“玚玚俟俟”写作“伾伾俟俟”，“啴啴骆马”写作“痑痑”，“赤舄几几”写作“已已”，又写作“掔掔”，“民之方殿屎”写作“方念㕧”，“混夷駾矣”写作“犬夷呬矣”，“陶复陶穴”写作“陶𥨍”，“其会如林”写作“其旝”，“国步斯频”写作“斯𪾸”，“涤涤山川”写作“𦵦𦵦”。《论语》中，“荷蒉”写作“荷臾”，“亵裘”写作“絬衣”，还有“跢予之足”一句。《孟子》中，“源源而来”写作“謜謜”，“接淅”写作“滰淅”。《左传》中，“尨凉”写作“牻凉”，“芟夷”写作“癹夷”，“圭窦”写作“圭窬”，“泽之萑蒲”写作“泽之目籞”，“衷甸两牡”写作“中佃一辕”，“楄柎藉干”写作“楄部荐干”。《公羊传》中，“闯然”写作“覢然”。《国语》中，“觥饭不及壶飧”写作“侊饭不及一食”，像这样的例子还有很多。
汉景帝即位三年，七国同日反，吴王至称东帝，天下震动。周亚夫一出即平之，功亦不细矣，而讫死于非罪。景帝虽未为仁君，然亦非好杀卿大夫者，何独至亚夫而忍为之？窃尝原其说，亚夫之为人，班、马虽不明言，然必悻直行行者。方其将屯细柳，縢以备胡，且近在长安数十里间，非若出临边塞，与敌对垒，有呼吸不可测知之事。今天子劳军至，不得入，及遣使持节诏之，始开壁门；又使不得驱驰，以军礼见，自言介胄之士不拜。天子改容称谢，然后去。是乃王旅万骑，乘舆黄屋，顾制命于将帅，岂人臣之礼哉！则其傲睨帝尊，习与性成，故赐食不设箸，有不平之意。鞅鞅非少主臣，必已见于辞气之间，以是陨命，甚可惜也！秦王猛伐燕围邺，苻坚自长安赴之。至安阳，猛潜谒坚，坚曰：「昔周亚夫不迎汉文帝，今将军临敌而弃军，何也？」猛曰：「亚夫前却人主以求名，臣窃少之。」猛之识虑，视亚夫有间矣。
汉景帝即位第三年，七国诸侯在同一天反叛，吴王甚至自称东帝，天下震动。周亚夫一出兵就平定了叛乱，功劳也不算小了，但最终却死于非罪。景帝虽然算不上仁君，但也不是喜欢杀害卿大夫的人，为什么唯独对周亚夫能下此狠手呢？我曾私下推究其中的说法，周亚夫的为人，班固和司马迁虽然没有明说，但想必是个刚愎直率、行事固执的人。当他驻军细柳时，只是为了防备匈奴，而且就在长安附近几十里地，并非像出临边塞、与敌对峙那样，有瞬息万变的不可预测之事。当时天子前来慰劳军队，却不得进入，直到派遣使者持节下诏，才打开营门；又让天子不能驱马奔驰，要以军礼相见，自称身穿甲胄的将士不行跪拜之礼。天子只好改变脸色，表示谢意，然后离去。这是天子的万乘之师、黄屋车驾，反而受制于将帅的军令，这难道是臣子应有的礼节吗？可见他傲慢地轻视帝王尊严，习惯成自然，所以后来赐食时不设筷子，流露出不满的情绪。他那种怏怏不乐、不甘心做少主臣子的态度，一定已经在言辞神色间表现出来了，因此招来杀身之祸，实在可惜啊！前秦的王猛攻打燕国，包围了邺城，苻坚从长安赶去。到了安阳，王猛私下拜见苻坚，苻坚说：“当年周亚夫不迎接汉文帝，如今将军面对敌人却离开军队，这是为什么？”王猛说：“周亚夫拒绝迎接君主来求取名声，我私下里看不起他。”王猛的见识和思虑，与周亚夫相比，是有差距的。
炀王炀帝
炀王与炀帝
金酋完颜亮陨于广陵，葛王褒已自立，于是追废为王，而谥曰炀。迈奉使之日，实首闻之。接伴副使秘书少监王补言及此，云北人戏诮之曰：「奉敕江南于当公事回。」及归，觐德寿宫奏其事，高宗天颜甚悦，曰：「亮去岁南牧，已而死归。人皆以为类苻坚，唯吾独云似隋炀帝，其死处既同，今得谥又如此，岂非天乎！」此段圣语，当不见于史录，故窃志之。
金国首领完颜亮在广陵丧命，葛王完颜褒已经自立为帝，于是追废完颜亮为王，并给他定谥号为“炀”。我奉命出使的那天，确实最先听说了这件事。接伴副使秘书少监王补提到此事，说北方人戏谑地嘲讽他道：“奉旨到江南办理公事回来。”等我回国后，到德寿宫觐见并奏报此事，高宗皇帝面露喜色，说：“完颜亮去年南侵，不久就死在了归途中。人们都认为他像苻坚，只有我独独说他像隋炀帝，他们死的地方相同，如今得到的谥号又一样，难道不是天意吗！”这段圣上的话，应该不会记载在史书中，所以我私下记录下来。
《左传》载诸国事，于第一卷首书郑庄公，自后纪其所行尤详，然每事必有君子一说，唯诅射颖考叔，以为失政刑，此外率称其善。杜氏注文，又从而奖与之。按庄公为周卿士，以平王贰于虢而取王子为质，以桓王界虢公政，而取温之麦，取成周之禾。以王夺不使知政，忿而不朝，拒天子之师，射王中肩。谓天子不能复巡守，以泰山之祊易许田。不胜其母，以害其弟，至有城颖及泉之誓。是其事君、事亲可谓乱臣贼子者矣！而曾无一语以贬之。书姜氏为母子如初，杜注云：「公虽失之于初，而孝心不忘，故考叔感而通之。」书郑伯以齐人朝王曰：「礼也。」杜云：「庄公不以虢公得政而背王，故礼之。」书息侯伐郑曰：「不度德。」杜云：「郑庄贤」。书取郜与防归于鲁曰：「可谓正矣。以王命讨不庭，不贪其土，以劳王爵。」书使许叔居许东偏曰：「于是乎有礼，度德而处，量力而行，相时而动，可谓知礼。」书周、郑交恶曰：「信不由中，质无益也。」是乃以天子诸侯混为一区，无复有上下等威之辨。射王之夜，使祭足劳王，杜云：「郑志在苟免，王讨之非也。」此段尤为悖理。唯公羊子于克段于鄢之下，书曰：「大郑伯之恶」，为得之。
《左传》记载各国史事，在第一卷开头就写到郑庄公，此后记录他的行为尤其详细，而且每件事后必定有“君子”的评论，只有对郑庄公设下圈套射死颖考叔一事，认为他失去了政令与刑罚的威严，除此之外，全都称赞他的善行。杜预的注释文字，又跟着褒奖他。考察郑庄公作为周朝的卿士，因为周平王同时信任虢公而让王子作为人质；因为周桓王把政权交给虢公，就抢收温地的麦子、成周的稻谷；因为周王剥夺了他的权力不让他参与政事，就愤怒而不朝见，抗拒天子的军队，射中周王的肩膀；还说天子不能再进行巡视，用泰山的祊田交换许田；不能克制自己的母亲，从而害了自己的弟弟，甚至有了在城颖和“黄泉”相见的誓言。这些行为，在事奉君主、事奉亲人方面，可以说是乱臣贼子了！然而《左传》却没有一句话来贬斥他。书中记载姜氏和郑庄公恢复母子关系如同当初，杜预注释说：“郑庄公虽然在开始时有过失，但孝心没有忘记，所以颖考叔感动并沟通了他们。”记载郑伯率领齐国人朝见周王，说：“这是合乎礼的。”杜预说：“郑庄公不因为虢公掌权而背叛周王，所以认为他合乎礼。”记载息侯攻打郑国，说：“这是不估量自己的德行。”杜预说：“郑庄公贤明。”记载郑国把郜地和防地归还给鲁国，说：“这可以说是公正了。用天子的命令讨伐不臣服的诸侯，不贪图他们的土地，用来慰劳天子的爵位。”记载郑庄公让许叔住在许国的东部边境，说：“这样就有礼了，估量德行来处事，衡量力量来行动，观察时机来动作，可以说是懂得礼了。”记载周朝和郑国关系恶化，说：“诚信不是发自内心，交换人质也没有益处。”这是把天子和诸侯混为一谈，不再有上下等级威仪的区别。射伤周王的那天夜里，郑庄公派祭足慰劳周王，杜预说：“郑国的意图在于苟且免罪，周王讨伐他们是不对的。”这一段尤其违背常理。只有公羊子在“克段于鄢”下面写道：“夸大郑伯的罪恶”，这才算说对了。
百六阳九
百六阳九
史传称百六阳九为厄会，以历志考之，其名有八，初人元百六曰阳九，次曰阴九。又有阴七、阳七、阴五、阳五、阴三、阳三，皆谓之灾岁。大率经岁四千五百六十，而灾岁五十七。以数计之，每及八十岁，则值其一。今人但知阳九之厄。云经岁者，常岁也。
史书上称“百六阳九”为灾厄的时运，根据历法志来考证，它的名称有八种：最初进入人元的一百零六年叫“阳九”，接下来是“阴九”。还有“阴七”、“阳七”、“阴五”、“阳五”、“阴三”、“阳三”，都称为灾年。大致上正常的年份有四千五百六十年，而灾年有五十七年。按数字来计算，每过八十年，就会遇到其中的一个。现在的人只知道“阳九”的灾厄。所谓“经岁”，就是正常的年份。
左传易筮
《左传》中的《周易》占筮
《左传》所载《周易》占筮，大抵只一交之变，未尝有两交以上者。毕万筮仕，遇《屯》之《比》，初九变也。成季将生，遇《大有》之《干》，六五变也。晋嫁伯姬，遇《归妹》之《睽》，上六变也，晋文公迎天子，遇《大有》，乃九三变而之《睽》。叔孙庄叔生子豹，遇《明夷》，乃初九变而之《谦》。崔杼娶妻，遇《困》，乃六三变而之《大过》。南蒯作乱，遇《坤》，乃六五变而之《比》。赵鞅救郑，遇《泰》，乃六五变而之《需》。占者即演而为说。然崔抒「入于其宫，不见其妻」，叔孙「君子于行，三日不食」，殆若专为二子所作也。唯陈厉公生敬仲，遇《观》之《否》。周史曰：「《坤》，土也；《巽》，风也；《干》，天也。风为天，于士上山也，有山之材，而照之以天光，于是乎居土上。」杜氏注云「自二至四有《艮》象，《艮》为山」。予谓此正是用中爻取义，前书论之详矣。又有相与论事，不假蓄占而引卦以言者，如郑公子曼满欲为卿，王子伯廖曰：「《周易》有之，在《丰》之《离》。」晋先縠违命进师，知庄子曰：「《周易》有之，在《师》之《临》。」楚王忲侈，子大叔曰：「在《复》之《颐》。」但以爻辞合其所行之事耳！至于「为赢败姬」、「伐齐则可」等语，自是一时探赜索隐，非后人所可到也。卫襄公生子，孔成子占之，亦遇《屯》之《比》，与毕万同，虽史朝与辛廖之言则异，然皆以「利建侯」为主。
《左传》所记载的《周易》占筮，大致上只有一爻的变化，不曾有两爻以上的情况。毕万占筮做官的前途，遇到《屯》卦变为《比》卦，是初九爻变化。成季将要出生，遇到《大有》卦变为《乾》卦，是六五爻变化。晋国嫁伯姬，遇到《归妹》卦变为《睽》卦，是上六爻变化。晋文公迎接周天子，遇到《大有》卦，是九三爻变化而变为《睽》卦。叔孙庄叔生下儿子豹，遇到《明夷》卦，是初九爻变化而变为《谦》卦。崔杼娶妻，遇到《困》卦，是六三爻变化而变为《大过》卦。南蒯作乱，遇到《坤》卦，是六五爻变化而变为《比》卦。赵鞅救援郑国，遇到《泰》卦，是六五爻变化而变为《需》卦。占卜的人就推演并加以解说。然而崔杼的“进入他的宫室，看不到他的妻子”，叔孙的“君子在行路中，三天没有吃饭”，几乎像是专门为这两个人所作的一样。只有陈厉公生下敬仲，遇到《观》卦变为《否》卦。周朝史官说：“《坤》是土；《巽》是风；《乾》是天。风变为天，在土上成为山，有山的物产，又用天光来照耀，于是就居于土上。”杜预注释说：“从第二爻到第四爻有《艮》卦的象征，《艮》卦代表山。”我认为这正是用中间爻位来取义，前书已经论述得很详细了。又有相互讨论事情，不借助蓍草占卜而引用卦象来说话的，比如郑国公子曼满想做卿，王子伯廖说：“《周易》中有这个，在《丰》卦的《离》爻。”晋国的先縠违抗命令进军，知庄子说：“《周易》中有这个，在《师》卦的《临》爻。”楚王奢侈放纵，子大叔说：“在《复》卦的《颐》爻。”只是用爻辞来对应他们所做的事情罢了！至于“为赢败姬”、“伐齐则可”等话语，自然是一时探求深奥隐微的道理，不是后人所能达到的。卫襄公生了儿子，孔成子为他占卜，也遇到《屯》卦变为《比》卦，和毕万相同，虽然史朝和辛廖的话不同，但都以“利于建立诸侯”为主旨。
钟繇自劾
钟繇弹劾自己
汉建安中，曹操以钟繇为司隶校尉，督关中诸军。诏召河东太守王邑，而拜杜畿为太守。郡椽诣繇求留邑，繇不听，邑诣许自归。繇自以威禁失督司之法，乃上书自劾曰：「谨按侍中守司隶校尉东武亭侯钟繇，幸得蒙恩，以斗筲之才，仍见拔擢，显从近密，衔命督使。明知诏书深疾长吏政教宽弱，检下无刑，久病淹滞，众职荒顿。既举文书，操弹失理。轻慢宪度，不与国同心，为臣不忠，大为不敬。臣请法车召诣廷尉治繇罪，大鸿胪削爵土。臣辄以文书付功曹从事，伏须罪诛。」诏不许。予观近时士大夫自劾者，不过云「乞将臣重行窜黜、阖门待罪」而已，如繇此章，盖与为他人所纠亡异也，岂非身为司隶，职在刺举，故如是乎！
汉朝建安年间，曹操任命钟繇为司隶校尉，监督关中各路军队。朝廷下诏征召河东太守王邑，而任命杜畿为太守。郡中的属官到钟繇那里请求留任王邑，钟繇不答应，王邑到许都自行归附。钟繇认为自己威严禁令有失督察司法的职责，于是上书弹劾自己说：“谨此审查：侍中兼司隶校尉东武亭侯钟繇，有幸蒙受恩典，以浅陋的才能，屡次被提拔，显赫地跟随在近密之处，接受使命督察各方。明知诏书深切痛恨地方长官政教宽大软弱，检查下属没有刑罚，长期积弊拖延，各种职务荒废。已经呈上文书，但弹劾处理不合条理。轻视怠慢法令制度，不与国家同心，作为臣子不忠诚，非常不敬。臣请求派法车将钟繇召到廷尉那里治罪，由大鸿胪削去爵位和封地。臣立即把文书交付给功曹从事，恭敬地等待定罪诛杀。”诏书没有批准。我看近代士大夫弹劾自己的，不过说“请求将臣重行流放贬谪、闭门待罪”罢了，像钟繇这样的奏章，大概和被人弹劾没有什么区别，难道不是因为他身为司隶校尉，职责在于检举揭发，所以才这样做的吗！
大义感人
大义感人
理义感人心，其究至于浃肌肤而沦骨髓，不过语言造次之间，初非有怪奇卓诡之事也。楚昭王遭吴阖庐之祸，国灭出亡，父老送之，王曰：「父老返矣，何患无君！」父老曰：「有君如是其贤也！」相与从之，或奔走赴秦，号哭请救，竟以复国。汉高祖入关，召诸县豪杰曰：「父老苦秦苛法久矣，吾当王关中，与父老约法三章耳。凡吾所以来，为父兄除害，非有所侵暴，毋恐！」乃使人与秦吏行至县乡邑，告谕之，秦民大喜。已而项羽所过残灭，民大失望。刘氏四百年基业定于是矣。唐明皇避禄山乱，至扶风，士卒颇怀去就，流言不逊，召入谕之曰：「朕托任失人，致逆胡乱常，须远避其锋。卿等仓卒从朕，不得别父母妻子，朕甚愧之。今听各还家，朕独与子弟入蜀，今日与卿等诀。归见父母及长安父老，为朕致意。」众皆哭曰：「死生从陛下。」自是流言遂息。
理义感动人心，其最终效果能达到浸透肌肤、深入骨髓的程度，而这不过是在言语仓促之间实现的，原本并非有什么怪异奇特的事情。楚昭王遭遇吴王阖庐的祸乱，国家灭亡而出逃，父老乡亲送他，昭王说：“父老们回去吧，何必担心没有国君！”父老们说：“有这样贤明的国君啊！”于是纷纷跟随他，有人奔走前往秦国，哭喊着请求援救，最终得以复国。汉高祖进入关中，召集各县的豪杰说：“父老们受秦朝苛刻法令之苦已经很久了，我应当做关中王，与父老们约法三章罢了。我之所以来，是为父兄们除害，并非要侵犯暴虐，不要害怕！”于是派人跟秦朝官吏一起到各县乡邑，宣告晓谕百姓，秦地百姓非常高兴。不久项羽所到之处残杀毁灭，百姓大失所望。刘氏四百年的基业就在此时奠定了。唐明皇为躲避安禄山之乱，到达扶风，士兵们颇怀去留之心，流言蜚语很不恭敬，明皇召见他们并晓谕说：“我任用的人不当，致使逆贼扰乱纲常，必须远避其锋芒。你们仓促跟随我，来不及告别父母妻子，我深感惭愧。现在听凭你们各自回家，我独自与子弟们进入蜀地，今天与你们诀别。回去见到父母和长安父老，替我向他们致意。”众人都哭着说：“无论生死都跟随陛下。”从此流言就平息了。
贼围张巡于雍丘，大将劝巡降，巡设天子画像，帅将士朝之，人人皆泣。巡引六将于前，责以大义而斩之，士心益劝。河北四凶称王，李抱真使贾林说王武俊，托为天子之语，曰：「朕前事诚误，朋友失意，尚可谢，况朕为四海之主乎？」武俊即首唱从化。及奉天诏下，武俊遣使谓田悦曰：「天子方在隐忧，以德绥我，何得不悔过而归之？」王庭凑盗据成德，韩愈宣慰，庭凑拔刃弦弓以逆。及馆，罗甲士于廷。愈为言安、史以来逆顺祸福之理，庭凑恐众心动，麾之使出，讫为藩臣。黄巢伪赦至凤翔，节度使郑败不出，乐奏，将佐皆哭。巢使者怪之，幕客曰：「以相公风痺不能来，故悲耳。」民间闻者无不泣，败曰：「吾固知人心尚未厌唐，贼授首无日矣。」旋起兵率倡诸镇，以复长安。田悦以魏叛，丧师遁还，亦能以语言动众心，誓同生死。乃知陆贽劝德宗痛自咎悔，以言谢天下，制书所下，虽武人悍卒，无不感动流涕，识者知贼不足平。凡此数端，皆异代而同符也。
叛贼将张巡围困在雍丘，大将劝张巡投降，张巡设置天子的画像，率领将士朝拜，人人都流泪哭泣。张巡将六位将领带到面前，用大义责备他们并斩首，士兵的斗志更加振奋。河北四凶称王，李抱真派贾林劝说王武俊，假托天子的语气说：“我先前的事情确实有错，朋友之间失意，尚且可以道歉，何况我是四海之主呢？”王武俊立即率先表示服从教化。等到奉天诏书下达，王武俊派使者对田悦说：“天子正处在忧患之中，用恩德安抚我们，怎能不悔过而归顺他呢？”王庭凑窃据成德，韩愈前去宣慰，王庭凑拔刀张弓来迎接。到了馆舍，在庭院中排列甲士。韩愈为他们讲述安史以来逆顺祸福的道理，王庭凑担心军心动摇，挥手让他们出去，最终成为藩臣。黄巢的伪赦令传到凤翔，节度使郑畋不出来迎接，奏乐时，将佐们都哭泣。黄巢的使者感到奇怪，幕客说：“因为相公患风痹病不能来，所以悲伤。”民间听到的人无不落泪，郑畋说：“我本来就知道人心还没有厌弃唐朝，叛贼授首的日子不远了。”随即起兵并率先倡导各镇，以收复长安。田悦凭借魏州反叛，兵败逃回，也能用言语打动众人之心，誓同生死。于是知道陆贽劝唐德宗痛切自责悔过，用言语向天下谢罪，所下的制书，即使是武人悍卒，无不感动流泪，有见识的人知道叛贼不难平定。凡此种种事例，都是不同时代而符合相同道理的。
国家靖康、建炎之难极矣，不闻有此？何邪？
国家在靖康、建炎年间的灾难极为深重，却没有听说有这类事情？这是为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