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充符第五 ◄

庄子

大宗师第六

《德充符》第五 ◄

庄子

《大宗师》第六

知天之所为,知人之所为者,至矣。知天之所为者,天而生也;知人之所为者,以其知之所知以养其知之所不知,终其天年而不中道夭者,是知之盛也。虽然,有患。夫知有所待而后当,其所待者特未定也。庸讵知吾所谓天之非人乎?所谓人之非天乎?且有真人而后有真知。
知道什么是自然的作为,知道什么是人的作为,这就达到了认识的极点。知道自然的作为,是出于自然的本性;知道人的作为,是用自己的智力所知道的,去保养自己智力所不知道的,使自己享尽天然的年寿而不中途夭折,这是智力的极致。虽然如此,还是有忧患。知识必须有所依凭才能判断是否正确,而所依凭的对象却是不确定的。怎么知道我所说的自然不是人为的呢?所说的人为不是自然的呢?况且有了真人才有真知。
何谓真人?古之真人,不逆寡,不雄成,不謩士。若然者,过而弗悔,当而不自得也。若然者,登高不栗,入水不濡,入火不热,是知之能登假于道也若此。古之真人,其寝不梦,其觉无忧,其食不甘,其息深深。真人之息以踵,众人之息以喉。屈服者,其嗌言若哇。其耆欲深者,其天机浅。古之真人,不知悦生,不知恶死;其出不䜣,其入不距;翛然而往,翛然而来而已矣。不忘其所始,不求其所终;受而喜之,忘而复之,是之谓不以心捐道,不以人助天,是之谓真人。若然者,其心志,其容寂,其颡頯,凄然似秋,煖然似春,喜怒通四时,与物有宜而莫知其极。故圣人之用兵也,亡国而不失人心,利泽施乎万世,不为爱人。故乐通物,非圣人也;有亲,非仁也;天时,非贤也;利害不通,非君子也;行名失己,非士也;亡身不真,非役人也。若狐不偕、务光、伯夷、叔齐、箕子、胥余、纪他、申徒狄,是役人之役,适人之适,而不自适其适者也。古之真人,其状义而不朋,若不足而不承;与乎其觚而不坚也,张乎其虚而不华也;邴邴乎其似喜乎,崔乎其不得已乎;滀乎进我色也,与乎止我德也;厉乎其似世乎,謷乎其未可制也;连乎其似好闭也,悗乎忘其言也。以刑为体,以礼为翼,以知为时,以德为循。以刑为体者,绰乎其杀也;以礼为翼者,所以行于世也;以知为时者,不得已于事也;以德为循者,言其与有足者至于丘也,而人真以为勤行者也。故其好之也一,其弗好之也一。其一也一,其不一也一。其一与天为徒,其不一与人为徒。天与人不相胜也,是之谓真人。
什么叫做真人?古代的真人,不违逆少数,不自恃成功,不谋虑事情。像这样的人,错过了时机不后悔,顺利得当也不自得。像这样的人,登高不发抖,下水不觉湿,入火不觉热,这是智慧能达到道的境界才如此。古代的真人,睡觉不做梦,醒来无忧愁,饮食不求甘美,呼吸深沉。真人的呼吸直达脚跟,普通人呼吸只用喉咙。被人屈服时,说话像呕吐一样。那些嗜好欲望深的人,天然机敏就浅。古代的真人,不知道喜欢生存,不知道厌恶死亡;出生不欣喜,入死不拒绝;无拘无束地去了,无拘无束地来了罢了。不忘记自己的来源,不追求自己的归宿;事情来了欣然接受,忘掉死生而复归于自然,这叫做不用心智去损害道,不用人为去辅助自然,这就叫做真人。像这样的人,内心专一,容貌安闲,额头宽大;表情凄清像秋天,温暖像春天,喜怒与四季相通,对万物都适宜却不知道其极限。所以圣人用兵,灭亡了敌国却不失人心,恩泽施及万世,并不是出于偏爱世人。所以乐于与万物相通,不是圣人;有偏爱,不是仁;顺应天时,不是贤人;不通晓利害,不是君子;追求名声而失去本性,不是士人;丧失自身而不真实,不是役使他人的人。像狐不偕、务光、伯夷、叔齐、箕子、胥余、纪他、申徒狄这些人,都是被别人役使,安于别人的安适,而不能自得其乐的人。古代的真人,外表特立而不结党,好像不足却不接受;态度随和而有棱角却不固执,心胸开阔而虚淡却不浮华;神情欢畅像是高兴,举动迫不得已;容颜和悦令人亲近,德行宽厚令人归依;气势宏大像是世俗,高傲不羁不可约束;沉默不语像是封闭,心不在焉忘了言语。把刑法作为主体,把礼仪作为羽翼,把智慧作为时变,把道德作为遵循。以刑法为主体,就是杀人也显得宽厚;以礼仪为羽翼,是用来在世上行事;以智慧为时变,是出于不得已而应对事物;以道德为遵循,是说像有脚的人能登上山丘,而人们却真以为他是勤于行走的人。所以真人喜好万物是出于一体,不喜好万物也是出于一体。他认同万物是一体时是一体,不认同万物是一体时也是一体。他认同一体时与自然为同类,不认同一体时与人为同类。自然与人互不相胜,这就叫做真人。
死生,命也;其有夜之常,天也。人之有所不得与,皆物之情也。彼特以天为父,而身犹爱之,而况其卓乎?人特以有君为愈乎己,而身犹死之,而况其真乎?泉涸,鱼相与处于陆,相呴以湿,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与其誉而非桀也,不如两忘而化其道。夫大块载我以形,劳我以生,佚我以老,息我以死,故善吾生者,乃所以善吾死也。夫藏舟于壑,藏山于泽,谓之固矣,然而夜半有力者负之而走,昧者不知也。藏小大有宜,犹有所遯。若夫藏天下于天下而不得所遯,是恒物之大情也。特犯人之形而犹喜之,若人之形者,万化而未始有极也,其为乐可胜计邪!故圣人将游于物之所不得遯而皆存。善夭善老,善始善终,人犹效之,又况万物之所系,而一化之所待乎!
死和生,是命运决定的;就像有黑夜和白天的永恒交替,是自然的规律。有些事情人是无法参与的,这都是万物的实情。人们把天当作父亲,还终身敬爱它,何况那超越天的道呢?人们认为国君比自己高明,还愿意为他效死,何况那更真实的本源呢?泉水干涸了,鱼一起困在陆地上,互相用湿气呼吸,用唾沫湿润,不如在江湖里彼此相忘。与其赞美尧而指责桀,不如把两者都忘掉而融化于大道。大地用形体承载我,用生存使我劳累,用衰老使我安逸,用死亡使我安息,所以善待我生存的,也正是善待我死亡的。把船藏在山谷里,把山藏在沼泽中,可以说是很牢固了,然而半夜里有力的人把它们背走了,昏昧的人还不知道。把小的东西藏在大的地方是合适的,但还是会丢失。如果把天下藏在天下里,就不会丢失了,这是万物的固有实情。人偶然获得了人的形体就欣喜,但人的形体千变万化没有穷尽,这种快乐哪里数得清呢!所以圣人要游于万物不会丢失而永恒存在的境地。善于对待夭折和衰老,善于对待开始和结束,人们尚且效法他们,何况那万物所依赖、一切变化所依凭的道呢!
夫道,有情有信,无为无形;可传而不可受,可得而不可见;自本自根,未有天地,自古以固存;神鬼神帝,生天生地;在太极之先而不为高,在六极之下而不为深;先天地生而不为久,长于上古而不为老。狶韦氏得之,以挈天地;伏戏得之,以袭气母;维斗得之,终古不忒;日月得之,终古不息;堪坏得之,以袭崐崘;冯夷得之,以游大川;肩吾得之,以处大山;黄帝得之,以登云天;颛顼得之,以处玄官;禺强得之,立乎北极;西王母得之,坐乎少广,莫知其始,莫知其终;彭祖得之,上及有虞,下及五伯;傅说得之,以相武丁,奄有天下,乘东维,骑箕尾,而比于列星。
道,是真实可信的,但无为无形;可以心传却不可授受,可以心得却不可看见;它自身就是根本,在天地产生之前,自古以来就已存在;它使鬼神和天帝变得神奇,产生了天和地;它在太极之上却不算高,在六极之下却不算深;在天地之前产生却不算久,比上古更古老却不算老。狶韦氏得到了它,用来整顿天地;伏羲氏得到了它,用来调和元气;北斗星得到了它,永远不改变方位;日月得到了它,永远运行不息;堪坏得到了它,用来掌管昆仑山;冯夷得到了它,用来巡游大江大河;肩吾得到了它,用来镇守泰山;黄帝得到了它,用来登上云天;颛顼得到了它,用来居住玄宫;禺强得到了它,立于北极;西王母得到了它,坐在少广山上,没有人知道她的开始,也没有人知道她的终结;彭祖得到了它,从有虞时代活到五霸时代;傅说得到了它,用来辅佐武丁,统有天下,死后乘着东维星,骑着箕尾星,与列星并列。
南伯子葵问乎女偊曰:「子之年长矣,而色若孺子,何也?」曰:「吾闻道矣。」南伯子葵曰:「可得学邪?」曰:「恶!恶可!子非其人也。夫卜梁倚有圣人之才而无圣人之道,我有圣人之道而无圣人之才。吾欲以教之,庶几其果为圣人乎?不然,以圣人之道告圣人之才,亦易矣,吾犹守而告之,参日而后能外天下;已外天下矣,吾又守之,七日而后能外物;已外物矣,吾又守之,九日而后能外生;已外生矣,而后能朝彻;朝彻而后能见独,见独而后能无古今,无古今而后能入于不死不生。杀生者不死,生生者不生。其为物,无不将也,无不迎也,无不毁也,无不成也。其名为撄宁。撄宁也者,撄而后成者也。」南伯子葵曰:「子独恶乎闻之?」曰:「闻诸副墨之子,副墨之子闻诸洛诵之孙,洛诵之孙闻之瞻明,瞻明闻之聂许,聂许闻之需役,需役闻之于讴,于讴闻之玄冥,玄冥闻之参寥,参寥闻之疑始。」
南伯子葵问女偊说:“您的年纪很大了,而面色却像孩童,这是为什么呢?”女偊说:“我听闻了道。”南伯子葵说:“道可以学习吗?”女偊说:“不!怎么可以!你不是那种人。卜梁倚有圣人的才质却没有圣人的道,我有圣人的道却没有圣人的才质。我想教他,或许他真能成为圣人吧?不然的话,把圣人的道告诉有圣人才质的人,也容易领悟。我仍然持守着告诉他,三天之后就能遗忘天下;已经遗忘天下,我又持守,七天之后就能遗忘万物;已经遗忘万物,我又持守,九天之后就能遗忘自身;已经遗忘自身,而后就能像清晨一样清明;清明之后就能看见独一无二的道;看见独一无二的道之后就能超越古今;超越古今之后就能进入不死不生的境界。使万物死的东西本身不死,使万物生的东西本身不生。道对于万物,无不送,无不迎,无不毁,无不成。这就叫做‘撄宁’。‘撄宁’的意思,就是在纷扰中保持宁静。”南伯子葵说:“您是从哪里听到道的?”女偊说:“我从副墨的儿子那里听到,副墨的儿子从洛诵的孙子那里听到,洛诵的孙子从瞻明那里听到,瞻明从聂许那里听到,聂许从需役那里听到,需役从于讴那里听到,于讴从玄冥那里听到,玄冥从参寥那里听到,参寥从疑始那里听到。”
子祀、子舆、子犁、子来四人相与语曰:「孰能以无为首,以生为脊,以死为尻?孰知死生存亡之一体者,吾与之友矣。」四人相视而笑,莫逆于心,遂相与为友。俄而子舆有病,子祀往问之。曰:「伟哉,夫造物者将以予为此拘拘也!」曲偻发背,上有五管,颐隐于齐,肩高于顶,句赘指天,阴阳之气有沴,其心闲而无事,跰𫏨而鉴于井,曰:「嗟乎,夫造物者又将以予为此拘拘也!」子祀曰:「汝恶之乎?」曰:「亡,予何恶!浸假而化予之左臂以为鸡,予因以求时夜;浸假而化予之右臂以为弹,予因以求鸮炙;浸假而化予之尻以为轮,以神为马,予因而乘之,岂更驾哉?且夫得者时也,失者顺也,安时而处顺,哀乐不能入也,此古之所谓县解也。而不能自解者,物有结之。且夫物不胜天久矣,吾又何恶焉!」俄而子来有病,喘喘然将死,其妻子环而泣之。犁往问之,曰:「叱避,无怛化!」倚其户,与之语曰:「伟哉,造化又将奚以汝为?将奚以汝适?以汝为鼠肝乎?以汝为虫臂乎?」子来曰:「父母于子,东西南北,唯命之从。阴阳于人,不翅于父母。彼近吾死,而我不听,我则捍矣,彼何罪焉?夫大块载我以形,劳我以生,佚我以老,息我以死,故善吾生者,乃所以善吾死也。今大冶铸金,金踊跃曰:『我且必为镆铘!』大冶必以为不祥之金。今一犯人之形,而曰『人耳人耳』,夫造化者必以为不祥之人。今一以天地为大𬬻,以造化为大冶,恶乎往而不可哉!」成然寐,蘧然觉,发然汗出。
子祀、子舆、子犁、子来四个人互相交谈说:“谁能把‘无’当作头,把‘生’当作脊梁,把‘死’当作尾骨?谁知道死生存亡是一体的,我就和他做朋友。”四个人相视而笑,内心默契,于是结为朋友。不久子舆生了病,子祀去探望他。子舆说:“伟大啊,造物者把我变成这样蜷曲的样子!”他弯腰驼背,五脏的穴位向上,下巴隐藏在肚脐里,肩膀高过头顶,颈椎骨指向天空,阴阳之气紊乱,但他心中闲适若无其事,蹒跚地走到井边照镜子,说:“哎呀,造物者又把我变成这样蜷曲的样子!”子祀说:“你厌恶这样吗?”子舆说:“不,我为什么厌恶!假如造物者把我的左臂变成鸡,我就用它来报晓;假如把我的右臂变成弹弓,我就用它来打斑鸠烤着吃;假如把我的尾骨变成车轮,把我的精神变成马,我就乘着它走,哪里还需要别的车驾呢?况且得到是时机,失去是顺应,安于时机而顺应变化,哀乐就不能侵入心中,这就是古人所说的‘悬解’。那些不能自我解脱的人,是被外物束缚了。况且事物不能胜过自然已经很久了,我又有什么厌恶的呢!”不久子来生了病,气喘吁吁将要死去,他的妻子儿女围着他哭泣。子犁去探望他,说:“去,走开!不要惊动变化!”他靠着门对子来说:“伟大啊,造物者又将把你变成什么?将把你送到哪里?把你变成老鼠的肝脏吗?把你变成虫子的臂膀吗?”子来说:“父母对于子女,无论东西南北,都听从命令。阴阳对于人,不亚于父母。它让我接近死亡,如果我不听从,我就太蛮横了,它有什么罪过呢?大地用形体承载我,用生存使我劳累,用衰老使我安逸,用死亡使我安息,所以善待我生存的,也正是善待我死亡的。现在有一个大冶匠铸造金属,金属跳起来说:‘我一定要成为镆铘宝剑!’大冶匠一定会认为这是不祥的金属。现在偶然成了人的形体,就说‘我是人,我是人’,造物者一定会认为这是不祥的人。现在把天地当作大熔炉,把造物者当作大冶匠,到哪里去不可以呢!”说完就安然睡去,又忽然醒来,大汗淋漓。
子桑户、孟子反、子琴张三人相与友,曰:「孰能相与于无相与,相为于无相为?孰能登天游雾,挠挑无极,相忘以生,无所终穷?」三人相视而笑,莫逆于心,遂相与友。莫然有间而子桑户死,未葬。孔子闻之,使子贡往待事焉。或编曲,或鼓琴,相和而歌曰:「嗟来桑户乎!嗟来桑户乎!而已反其真,而我犹为人猗!」子贡趋而进曰:「敢问临尸而歌,礼乎?」二人相视而笑曰:「是恶知礼意!」子贡反,以告孔子,曰:「彼何人者邪?修行无有,而外其形骸,临尸而歌,颜色不变,无以命之。彼何人者邪?」孔子曰:「彼,游方之外者也;而丘,游方之内者也。外内不相及,而丘使汝往吊之,丘则陋矣。彼方且与造物者为人,而游乎天地之一气。彼以生为附赘县疣,以死为决𤴯溃癕。夫若然者,又恶知死生先后之所在!假于异物,托于同体,忘其肝胆,遗其耳目,反复终始,不知端倪,芒然彷徨乎尘垢之外,逍遥乎无为之业。彼又恶能愦愦然为世俗之礼以观众人之耳目哉!」子贡曰:「然则夫子何方之依?」孔子曰:「丘,天之戮民也。虽然,吾与汝共之。」子贡曰:「敢问其方。」孔子曰:「鱼相造乎水,人相造乎道。相造乎水者,穿池而养给;相造乎道者,无事而生定。故曰:鱼相忘乎江湖,人相忘乎道术。」子贡曰:「敢问畸人。」曰:「畸人者,畸于人而侔于天。故曰:天之小人,人之君子;人之君子,天之小人也。」
子桑户、孟子反、子琴张三个人互相结为朋友,说:“谁能相交于不相交之中,相助于不相助之中?谁能登上天空遨游云雾,周旋于无极之中,互相忘掉生存,没有终极?”三个人相视而笑,内心默契,于是结为朋友。不久子桑户死了,还没有下葬。孔子听说了,派子贡去帮助办理丧事。子贡看到一个人编曲,一个人弹琴,互相应和着唱歌:“哎呀桑户啊!哎呀桑户啊!你已经返归本真,而我们还作为人啊!”子贡快步上前说:“请问对着尸体唱歌,合乎礼吗?”那两个人相视而笑说:“这个人哪里懂得礼的真正意义!”子贡回去,把这事告诉孔子,说:“他们是什么人啊?不修行德行,把形骸置之度外,对着尸体唱歌,脸色不变,无法形容他们。他们是什么人啊?”孔子说:“他们是游于方域之外的人,而我是游于方域之内的人。方外和方内互不相干,而我却派你去吊唁,我真是浅陋啊。他们正要与造物者为伴,而遨游于天地之间。他们把生看作附着的赘瘤,把死看作脓疮溃破。像这样的人,又哪里知道死生先后的区别呢!凭借不同的物质,寄托于同一个形体,忘掉了肝胆,遗忘了耳目,循环往复,不知头绪,茫然徘徊于尘世之外,逍遥于无为的事业中。他们又怎么能烦乱地遵守世俗的礼仪,来让众人观看呢!”子贡说:“那么先生您依从哪一方呢?”孔子说:“我,是上天惩罚的人。虽然如此,我愿意和你共同追求。”子贡说:“请问方法。”孔子说:“鱼相适于水,人相适于道。相适于水的,挖个池子就能养活;相适于道的,无所作为而心性安定。所以说:鱼在江湖中互相忘掉,人在道术中互相忘掉。”子贡说:“请问什么是畸人?”孔子说:“畸人,就是不合于世俗而合于自然的人。所以说:从自然角度看的小人,是世俗中的君子;从世俗角度看是君子,却是自然的小人。”
颜回问仲尼曰:「孟孙才,其母死,哭泣无涕,中心不戚,居丧不哀。无是三者,以善丧盖鲁国。固有无其实而得其名者乎?回壹怪之。」仲尼曰:「夫孟孙氏,尽之矣,进于知矣。唯简之而不得,夫已有所简矣。孟孙氏不知所以生,不知所以死;不知就先,不知就后;若化为物,以待其所不知之化已乎!且方将化,恶知不化哉?方将不化,恶知已化哉?吾特与汝,其梦未始觉者邪?且彼有骇形而无损心,有宅而无情死。孟孙氏特觉,人哭亦哭,是自其所以乃,且也相与吾之耳矣,庸讵知吾所谓吾之乎?且汝梦为鸟而厉乎天,梦为鱼而没于渊,不识今之言者,其觉者乎,其梦者乎?造适不及笑,献笑不及排,安排而去化,乃入于寥天一。」
颜回问孔子说:“孟孙才这个人,他的母亲死了,他哭泣时没有眼泪,心中不悲伤,守丧时也不哀痛。没有这三种表现,却因为善于处理丧事而闻名鲁国。难道真有无其实而获得名声的吗?我对此感到很奇怪。”孔子说:“孟孙氏已经做到极致了,超过了懂得丧礼的人。虽然想简化丧礼却做不到,但他已经有所简化了。孟孙氏不知道什么是生,也不知道什么是死;不知道追求生前,也不知道追求死后;他顺应万物的变化,以等待那不可知的演变罢了!况且,当万物正在变化时,又怎么知道它不会变化呢?当万物尚未变化时,又怎么知道它已经变化了呢?我和你,大概都还在梦中没有醒来吧?而且,他有惊异的形体变化却没有损伤内心,有暂时的居所却没有真正的死亡。孟孙氏特别清醒,别人哭他也跟着哭,这就是他之所以如此的原因。况且,我们互相称‘我’,又怎么知道我所称的‘我’真的是我呢?比如你梦见自己变成鸟而飞上天空,梦见自己变成鱼而潜入深渊,不知道现在说话的人,是醒着呢,还是做梦呢?突然达到适意时来不及笑,笑出来时来不及安排,顺应安排而超脱变化,就能进入寥廓的天道合一境界。”
意而子见许由,许由曰:「何以资汝?」意而子曰:「谓我:『汝必躬服仁义而明言是非。』」许由曰:「而奚来为轵?夫既已黥汝以仁义而劓汝以是非矣,汝将何以游夫遥荡恣睢转徙之涂乎?」意而子曰:「虽然,吾愿游于其藩。」许由曰:「不然。夫盲者无以与乎眉目颜色之好,瞽者无以与乎青黄黼黻之观。」意而子曰:「夫无庄之失其美,据梁之失其力,黄帝之亡其知,皆在𬬻锤之间耳。庸讵知夫造物者之不息我黥而补我劓,使我乘成以随先生邪?」许由曰:「噫!未可知也。我为汝言其大略。吾师乎!吾师乎!䪠万物而不为义,泽及万世而不为仁,长于上古而不为老,覆载天地、刻雕众形而不为巧。此所游已!」
意而子去见许由,许由说:“尧用什么来教导你呢?”意而子说:“尧对我说:‘你一定要亲身实践仁义,并明确地分辨是非。’”许由说:“那你为什么还来这里呢?尧已经用仁义在你脸上刺了字,用是非割了你的鼻子,你还能怎样遨游于逍遥自在、放任不羁、变化无穷的道路呢?”意而子说:“虽然如此,我还是希望能游历于他的境界边缘。”许由说:“不行。盲人无法欣赏眉目容貌的美好,瞎子无法观看五彩锦绣的华丽。”意而子说:“无庄不再美丽,据梁不再有力,黄帝失去智慧,都是在造化熔炉中锤炼的结果。怎么知道造物者不会修复我脸上的刺字、补全我被割的鼻子,让我带着完整的本性跟随先生呢?”许由说:“唉!这还不可知啊。我给你说说大概吧。我的老师啊!我的老师啊!调和万物却不认为是义,恩泽万世却不认为是仁,比上古更长久却不认为是老,覆盖承载天地、雕刻塑造万物却不认为是巧。这就是我所游历的境界啊!”
颜回曰:「回益矣。」仲尼曰:「何谓也?」曰:「回忘仁义矣。」曰:「可矣,犹未也。」它日复见,曰:「回益矣。」曰:「何谓也?」曰:「回忘礼乐矣。」曰:「可矣,犹未也。」它日复见,曰:「回益矣。」曰:「何谓也?」曰:「回坐忘矣。」仲尼蹵然曰:「何谓坐忘?」颜回曰:「堕枝体,黜聪明,离形去知,同于大通,此谓坐忘。」仲尼曰:「同则无好也,化则无常也。而果其贤乎,丘也请从而后也。」
颜回说:“我进步了。”孔子问:“怎么说呢?”颜回说:“我忘掉仁义了。”孔子说:“可以了,但还不够。”过了几天又见面,颜回说:“我进步了。”孔子问:“怎么说呢?”颜回说:“我忘掉礼乐了。”孔子说:“可以了,但还不够。”又过了几天见面,颜回说:“我进步了。”孔子问:“怎么说呢?”颜回说:“我‘坐忘’了。”孔子惊讶地问:“什么叫‘坐忘’?”颜回说:“放松肢体,摒弃聪明,脱离形体,去掉智识,与大道相通,这就叫‘坐忘’。”孔子说:“与大道相通就没有偏好,顺应变化就没有执著。你果然是个贤人啊!我愿意跟在你后面学习。”
子舆与子桑友,而淋雨十日。子舆曰:「子桑殆病矣。」裹饭而往食之。至子桑之门,则若歌若哭,鼓琴曰:「父邪,母邪?天乎,人乎?」有不任其声而趋举其诗焉。子舆入,曰:「子之歌诗,何故若是?」曰:「吾思夫使我至此极者而弗得也。父母岂欲吾贫哉?天无私覆,地无私载,天地岂私贫我哉?求其为之者而不得也。然而至此极者,命也夫!」
子舆和子桑是朋友,连续下了十天雨。子舆说:“子桑恐怕饿病了吧。”于是包了饭送去给他吃。到了子桑的门前,听到里面又像唱歌又像哭泣,还弹着琴说:“是父亲呢?是母亲呢?是天呢?还是人呢?”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清,却急促地念着诗句。子舆走进去,说:“你唱的诗句,为什么这样?”子桑说:“我在想是谁让我落到这般绝境,却想不出来。父母难道希望我贫穷吗?天没有偏私地覆盖万物,地没有偏私地承载万物,天地难道会偏私让我贫穷吗?我寻找造成这一切的原因却找不到。然而落到这般绝境,大概是命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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