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国策 (髙诱注, 姚宏续注) 卷四
《战国策》(高诱注释,姚宏续注)卷四
卷五 →
卷五 →
钦定四库全书
钦定四库全书
战国策卷四 汉 髙诱 注
战国策卷四 汉朝 高诱 注释
宋 姚宏 续注
宋朝 姚宏 续注
秦二
秦二
齐助楚攻秦取曲沃〈曲沃晋桓叔所封也在今𢎞农县东三十五里道北曲沃城是战国时秦兼有之故齐助楚攻秦取之也〉其后秦欲伐齐〈伐齐报曲沃也〉齐楚之交善〈善犹亲也〉惠王患之谓张仪曰吾欲伐齐齐楚方懽子为寡人虑之奈何〈虑计也〉张仪曰王其为臣约车并币臣请试之〈约具也币货试犹尝试也〉张仪南见楚王〈楚懐王也〉曰弊邑之王所说甚者无大大王〈说敬也大王楚王也〉唯仪之所甚愿为臣者亦无大大王〈唯独也愿为王臣无有与大王比者也〉弊邑之王所甚憎者亦无先齐王〈齐威王也〉唯仪之甚憎者亦无先齐王今齐王之罪其于弊邑之王甚厚〈厚重也〉弊邑欲伐之而大国与之懽〈懽犹合也〉是以弊邑之王不得事令〈令善也不得善事于楚王也〉而仪不得为臣也大王茍能闭闗绝齐〈茍诚也闗楚北方城之塞也绝齐懽合之交也〉臣请使秦王献商于之地方六百里〈商于秦邑献贡也〉若此齐必弱〈齐无援必弱也〉齐弱则必为王役矣则是北弱齐西徳于秦而私商于之地以为利也〈曽一作已利钱刘一作利也 徳恩也楚与齐绝为施恩徳于秦私得秦地以为己利也〉则此一计而三利俱至楚王大说宣言之于朝廷〈宣徧也〉曰不谷得商于之田方六百里群臣闻见者毕贺〈毕尽〉陈轸后见独不贺〈轸仕楚为楚怀王臣〉楚王曰不谷不烦一兵不伤一人而得商于之地六百里寡人自以为智矣诸士大夫皆贺子独不贺何也陈轸对曰臣见商于之地不可得而患必至也故不敢妄贺〈妄犹空也〉王曰何也对曰夫秦所以重王者以王有齐也今地未可得而齐先绝是楚孤也秦又〈曽钱刘夫秦有〉何重孤国且先出地绝齐秦计必弗为也先绝齐后责地且必受欺于张仪〈言张仪必欺王也〉受欺于张仪王必惋之是西生秦患北绝齐交则两国兵必至矣〈两国秦与齐也〉楚王不聴曰吾事善矣子其弭口无言以待吾事〈弭止〉楚王使人绝齐使者未来〈来犹还也〉又重绝之张仪反秦〈反还也〉使人使齐齐秦之交隂合〈隂私也〉楚因使一将军受地于秦张仪至称病不朝楚王曰张子以寡人不绝齐乎乃使勇士徃詈齐王〈詈骂也〉张仪知楚绝齐也乃出见使者曰从某至某广从〈钱刘作从曽一作袤〉六里使者曰臣闻六百里不闻六里仪曰仪固以小人安得六百里使者反报楚王楚王大怒欲兴师伐秦陈轸曰臣可以言乎〈王初使弭口今可以言未也〉王曰可矣轸曰伐秦非计也王不如因而赂之一名都与之伐齐〈名大也都邑与秦俱伐齐也〉是我亡于秦而取偿于齐也〈言失邑于秦而大得报偿于齐也故曰是我亡于秦也〉楚国不尚全事〈不尚尚也全空也事一云乎〉王今已绝齐而责欺于秦是吾合齐秦之交也固〈曽固作国〉必大伤〈伤病也〉楚王不聴遂举兵伐秦秦与齐合韩氏从之〈韩王见齐秦合为一故复合之也〉楚兵大败于杜陵〈杜陵楚邑〉故楚之土壤士民非削弱仅以救亡者计失于陈轸〈仅犹裁得不灭亡者坐不从陈轸之计故也〉过聴于张仪〈过误也聴于张仪之欺六百里地〉
齐国帮助楚国攻打秦国,夺取了曲沃。此后,秦国想要攻打齐国,但齐楚两国邦交友好。秦惠王对此很忧虑,对张仪说:“我想攻打齐国,但齐楚两国正亲密合作,你替我谋划一下,该怎么办?”张仪说:“请大王为我准备好车马和礼物,让我去试试看。”张仪于是南下去见楚怀王,说:“我们秦王最敬重的人,没有谁能超过大王您;而我张仪最愿意做其臣子的人,也没有谁能超过大王您。我们秦王最憎恨的人,也没有谁能超过齐王;而我张仪最憎恨的人,也没有谁能超过齐王。如今齐王的罪过,对我们秦王来说是很严重的。我们秦国想要讨伐他,但贵国却与他交好,因此我们秦王不能侍奉大王您,我也不能做您的臣子。大王如果能关闭边关与齐国断绝邦交,我愿意请秦王献上商於之地六百里。这样一来,齐国必定会衰弱;齐国衰弱了,就一定会听从大王的役使。这样,向北可以削弱齐国,向西可以对秦国有恩德,而私下里又获得了商於之地作为利益,这一计策就能使三方面的利益同时到来。”楚怀王非常高兴,在朝廷上公开宣布说:“我得到了商於的田地六百里。”群臣听到这个消息的都来祝贺,只有陈轸最后才来,偏偏不祝贺。楚王说:“我不费一兵一卒,不伤一人,就得到了商於之地六百里,我自认为很明智了。各位士大夫都来祝贺,唯独你不祝贺,这是为什么?”陈轸回答说:“我预见商於之地不可能得到,而祸患一定会到来,所以不敢胡乱祝贺。”楚王问:“为什么?”陈轸回答说:“秦国之所以看重大王,是因为大王有齐国的支持。如今土地还没得到,却先与齐国断绝邦交,这样楚国就孤立了。秦国又怎么会重视一个孤立的国家呢?况且,如果先交出土地再与齐国绝交,秦国的计策一定不会这样做;如果先与齐国绝交,然后再去索取土地,必定会受到张仪的欺骗。受到张仪的欺骗,大王一定会懊悔。这样,在西边产生了对秦国的祸患,在北边断绝了与齐国的邦交,那么秦、齐两国的军队就一定会到来了。”楚王不听,说:“我的事办得很好,你还是闭上嘴别说话,等着看我的事吧。”楚王派人去与齐国断绝邦交,派去的人还没回来,又再次派人去断绝邦交。张仪回到秦国,派人出使齐国,齐秦两国暗中勾结。楚国于是派一位将军到秦国去接收土地。张仪回来后,声称生病不上朝。楚王说:“张先生是认为我没有与齐国彻底绝交吗?”于是派勇士去齐国辱骂齐王。张仪知道楚国已经与齐国绝交了,才出来接见楚国使者,说:“从某地到某地,东西南北纵横六里。”使者说:“我听说的是六百里,没听说过六里。”张仪说:“我本来就是个普通人,哪来的六百里?”使者回去报告楚王,楚王非常愤怒,想要发兵攻打秦国。陈轸说:“我可以说话了吗?”楚王说:“可以了。”陈轸说:“攻打秦国不是好计策。大王不如趁机送给秦国一座大城,与秦国一起攻打齐国。这样,我们虽然在秦国那里损失了土地,却能从齐国那里得到补偿。楚国还不至于完全失败。大王如今已经与齐国绝交,又去责备秦国欺骗我们,这正好是促成齐秦两国的联合,一定会受到严重的伤害。”楚王不听,于是发兵攻打秦国。秦国与齐国联合,韩国也顺从他们。楚军在杜陵被打得大败。所以,楚国的土地和民众并非被削弱,仅仅能免于灭亡,是因为计策失误于陈轸的建议未被采纳,而错误地听信了张仪的缘故。
楚绝齐齐举兵伐楚陈轸谓楚王曰王不如以地东解于齐西讲于秦楚王使陈轸之秦秦王谓轸曰子秦人也〈轸先仕于秦故言秦人也〉寡人与子故也〈故旧〉寡人不佞不能亲国事也〈亲犹知也〉故子弃寡人事楚王〈弃去也〉今齐楚相伐或谓救之便或谓救之不便〈便利也〉子独不可以忠为子主计以其余为寡人乎〈以余计为寡人计也〉陈轸曰王独不闻吴人之游楚者乎〈游仕也〉楚王甚爱之病故使人问之曰诚病乎意亦思乎〈思思吴〉左右曰臣不知其思与不思诚思则将吴吟〈吟歌吟也〉今轸将为王吴吟王不闻夫管〈曽管作卞〉与之说乎〈管姓也说言也〉有两虎诤〈一作争〉人而鬬者管荘子将刺之管与止之曰虎者戾虫〈戾贪也〉人者甘饵也今两虎诤人而鬬小者必死大者必伤子待伤虎而刺之则是一举而兼两虎也〈兼得也〉无刺一虎之劳而有刺两虎之名〈刺杀也〉齐楚今战战必败败〈钱刘一无下败字〉王起兵救之有救齐之利而无伐楚之害〈害危也〉计聴知复逆者唯王可也计者事之本也聴者存亡之机〈机要也〉计失而聴过能有国者寡也〈寡少也〉故曰计有一二者难悖也〈悖误也一本无也字〉聴无失本末者难惑〈惑乱也〉
楚国与齐国绝交后,齐国发兵攻打楚国。陈轸对楚王说:“大王不如用土地向东与齐国和解,向西与秦国讲和。”楚王派陈轸出使秦国。秦王对陈轸说:“你是秦国人,我与你是老相识了。我无能,不能亲自处理国事,所以你离开我去侍奉楚王。如今齐楚两国互相攻打,有人说救援有利,有人说救援不利。你难道不能以忠诚为你的君主谋划,并把剩余的心思用在我身上吗?”陈轸说:“大王难道没听说过那个到楚国做官的吴国人吗?楚王非常喜爱他。他生病了,楚王派人去问候,说:‘是真的生病了呢,还是思念家乡呢?’左右的人说:‘我们不知道他是思念还是不思念。如果真的思念,他就会唱吴地的歌。’如今我陈轸将为大王唱吴地的歌。大王没听说过管与的说法吗?有两只老虎为争吃一个人而打斗,管庄子要去刺杀它们。管与阻止他说:‘老虎是贪吃的猛兽,人是它们甜美的食物。现在两只老虎为争人而打斗,小的必定会死,大的必定会受伤。你等那只受伤的老虎再去刺杀它,这样就能一举得到两只老虎。没有刺杀一只老虎的辛劳,却有杀死两只老虎的名声。’如今齐楚两国正在交战,交战必定会有一方失败。大王如果发兵救援,就能得到救援齐国的好处,而没有攻打楚国的害处。能够谋划并听取意见、懂得反复权衡的,只有大王您了。计谋是事情的根本,听取意见是存亡的关键。计谋失误而听取意见错误,能够保有国家的,是很少的。所以说,计谋有一两分差错的,很难造成祸乱;听取意见没有遗漏本末的,很难被迷惑。”
秦恵王死公孙衍欲穷张仪〈公孙衍魏人也仕于秦当六国时号曰犀首穷困也〉李雠谓公孙衍曰〈李雠秦人也〉不如召甘茂于魏召公孙显于韩起樗里子于国〈起犹举也〉三人者皆张仪之雠也〈雠仇也〉公用之则诸侯必见张仪之无秦矣〈公谓公孙衍用比三人则诸侯知张仪无权宠于秦〉
秦惠王死后,公孙衍想要困窘张仪。李雠对公孙衍说:“不如从魏国召回甘茂,从韩国召回公孙显,在国内起用樗里子。这三个人都是张仪的仇敌。您重用他们,那么诸侯就一定会看到张仪在秦国没有权势了。”
义渠君之魏〈义渠西戎之国名也之至也〉公孙衍谓义渠君曰道逺臣不得复过矣请谒事情〈过见也谒告也情实也言义渠君道里长逺不能复得相见也请告事之情实〉义渠君曰愿闻之对曰中国无事于秦
义渠君到魏国去。公孙衍对义渠君说:“路途遥远,我不能再见到您了,请让我告诉您一些实情。”义渠君说:“我愿意听。”公孙衍回答说:“如果中原各国没有对秦国用兵的事,
〈无征伐之事于秦也〉则秦且烧𤋲获君之国〈烧𤋲犹灭壊灭壊君国也〉中国为有事于秦则秦且轻使重币而事君之国也〈将致重币求援助于义渠国也〉义渠君曰谨闻令〈闻犹受也令教也〉居无几何五国伐秦〈五国齐宋韩魏赵也〉陈轸谓秦王曰义渠君者蛮夷之贤君王不如赂之以抚其心〈抚安也〉秦王曰善因以文绣千匹好女百人遗义渠君义渠君致群臣而谋曰此乃公孙衍之所谓也因起兵袭秦大败秦人于李帛之下〈谓犹言也李帛秦邑〉
那么秦国就会焚烧掠夺您的国家;如果中原各国对秦国用兵,那么秦国就会派使者带着厚礼来侍奉您的国家。”义渠君说:“我恭敬地听从您的教诲。”没过多久,五国联合攻打秦国。陈轸对秦王说:“义渠君是蛮夷中的贤明君主,大王不如送他礼物来安抚他的心。”秦王说:“好。”于是拿了一千匹锦绣、一百名美女送给义渠君。义渠君召集群臣商议说:“这就是公孙衍所说的情形。”于是发兵袭击秦国,在李帛城下大败秦军。
医扁鹊见秦武王武王示之病〈扁鹊卢人也字越人武王恵王子也示语也〉扁鹊请除〈除治也〉左右曰君之病在耳之前目之下除之未必已也将使耳不聪目不明君以告扁鹊扁鹊怒而投其石〈刘本石下有曰字 投弃也石砭所以砭弹人臃肿也〉君与知之者〈一本无之字〉谋之而与不知者败之使此知秦国之政也则君一举而亡国矣
医生扁鹊拜见秦武王,武王把自己的病情告诉了他。扁鹊请求为他治疗。武王身边的人说:“大王的病在耳朵前面、眼睛下面,治疗它未必能治好,反而会使耳朵听不清、眼睛看不见。”武王把这话告诉了扁鹊。扁鹊很生气,扔下他的石针,说:“大王您与懂得医道的人商量治病,却又与不懂医道的人一起把事情搞坏。如果以此类推来管理秦国的政事,那么大王您一次举动就会使国家灭亡啊。”
秦武王谓甘茂曰寡人欲车通三川以闚周室〈三川义阳川周室洛邑王城也今河南县也〉而寡人死不杇乎〈乎一作矣〉甘茂对曰请之魏约伐韩王令向夀辅行〈辅副介也〉甘茂至魏谓向夀子归告王曰魏聴臣矣〈聴从〉然愿王勿攻也事成尽以为子功向夀归以告王王迎甘茂于息壤〈息壤秦邑也〉甘茂至王问其故对曰宜阳大县也上党南阳积之久矣名为县其实郡也今王倍数险行千里而攻之难矣臣闻张仪西并巴蜀之地北取西河之外南取上庸〈上庸楚邑今汉中东县也〉天下不以为多张仪〈钱刘本作不以多张子〉而贤先王〈先王谓恵王也〉魏文侯令乐羊将攻中山〈中山狄都今卢奴中山也〉三年而拔之乐羊反而语功〈语言也拔字中山之〉 文侯示之谤书一箧乐羊再拜稽首曰此非臣之功主君之力也今臣羇旅之臣也〈甘茂本齐人故曰羇旅也〉樗里疾公孙衍二人者挟韩而议王必聴之是王欺魏而臣受公仲侈之怨也昔者曽子处费费人有与曽子同名族者〈费邑名也名字族姓〉而杀人人告曽子母曰曽参杀人曽子之母曰吾子不杀人织自若〈若如故也〉有顷焉人又曰曽参杀人其母尚织自若也顷之一人又告之曰曽参杀人〈一本无已上十九字〉其母惧投杼逾墙而走〈逾墙逃走也〉夫以曽参之贤与母之信也而三人疑之〈疑犹惑也〉则慈母不能信也〈信犹保也〉今臣之贤不及曽子而王之信臣又未若曽子之母也疑臣者不适三人〈适音翅〉臣恐王为〈一本为上有之字〉臣之投杼也王曰寡人不聴也请与子盟〈聴受也〉于是与之盟于息壤果攻宜阳五月而不能拔也樗里疾公孙衍二人在〈在续新序作谗〉争之王王将聴之召甘茂而告之甘茂对曰息壤在彼王曰有之因悉起兵复使甘茂攻之遂拔宜阳
秦武王对甘茂说:“我想让战车能通到三川,以便窥视周王室,这样我死了也就永垂不朽了。”甘茂回答说:“请让我到魏国去,约他们一起攻打韩国。请大王派向寿作为副使一同前往。”甘茂到了魏国,对向寿说:“你回去告诉大王说:‘魏国已经听从我的意见了,但我希望大王不要攻打韩国。’事情成功后,功劳全归你。”向寿回去把这话告诉了武王。武王在息壤迎接甘茂。甘茂到了,武王问他原因。甘茂回答说:“宜阳是个大县,上党和南阳的物资积蓄在那里很久了,名义上是县,实际上是郡。如今大王要背离几处险要之地,行军千里去攻打它,很难啊。我听说张仪向西吞并了巴蜀之地,向北夺取了西河之外,向南攻取了上庸,天下人不因此称赞张仪,而认为先王贤明。魏文侯派乐羊为将攻打中山,三年才攻下。乐羊回来后夸耀自己的功劳,文侯拿出一箱诽谤他的书信给他看。乐羊两次下拜叩头说:‘这不是我的功劳,而是主君您的力量啊。’如今我是一个寄居秦国的臣子,樗里疾和公孙衍二人会挟持韩国来议论这件事,大王一定会听信他们。这样,大王就会欺骗魏国,而我会受到公仲侈的怨恨。从前曾子住在费地,费地有个与曾子同名同族的人杀了人。有人告诉曾子的母亲说:‘曾参杀人了。’曾子的母亲说:‘我儿子不会杀人。’仍然若无其事地织布。过了一会儿,又有人说:‘曾参杀人了。’他的母亲仍然若无其事地织布。又过了一会儿,又有人告诉她说:‘曾参杀人了。’他的母亲害怕了,扔掉梭子,翻墙逃跑了。以曾参的贤德和他母亲对他的信任,有三个人怀疑他,就连慈母也不能相信他了。如今我的贤德比不上曾子,而大王对我的信任又不如曾子的母亲,怀疑我的人不止三个,我担心大王会为了我而扔掉梭子啊。”武王说:“我不会听信他们的。请让我与你盟誓。”于是与甘茂在息壤盟誓。果然攻打宜阳,五个月没能攻下。樗里疾和公孙衍二人在武王面前争论,武王将要听信他们,召见甘茂并告诉了他。甘茂回答说:“息壤的盟誓还在那里。”武王说:“确实有这回事。”于是发动全部军队,又派甘茂去攻打,终于攻下了宜阳。
宜阳之役〈役事也〉冯章谓秦王曰不拔宜阳韩楚乘吾弊〈弊极也〉国必危矣不如许楚汉中以懽之〈与楚汉中以喜之也〉楚懽而不进韩必孤无奈秦何矣〈韩失楚援故孤无如秦何〉王曰善果使冯章许楚汉中而拔宜阳〈宜阳韩邑也〉楚王以其言责汉中于冯章冯章谓秦王曰王遂亡臣固谓楚王曰寡人固无地而许楚王
在宜阳战役中,冯章对秦王说:“如果攻不下宜阳,韩国和楚国就会趁我们疲惫来进攻,国家必定危险了。不如答应把汉中给楚国,以此让他高兴。楚国高兴了就不会进军,韩国必定孤立,对秦国无可奈何了。”秦王说:“好。”果然派冯章答应把汉中给楚国,于是攻下了宜阳。楚王根据冯章的话向他要汉中。冯章对秦王说:“大王请让我逃走,我本来就对楚王说:‘我本来没有土地可以答应给楚王。’”
甘茂攻宜阳三皷之而卒不上〈卒士也士不上攻也〉秦之右将有尉对曰公不论兵必大困甘茂曰我羇旅而得相秦者我以宜阳饵王〈饵犹喜也〉今攻宜阳而不拔公孙衍樗里疾挫我于内〈挫犹毁也〉而公中以韩穷我于外〈公中韩侈也〉是无伐之日已请明日鼓之而不可下因以宜阳之郭为墓〈墓葬也〉于是出私金以益公赏〈益助也〉明日鼓之宜阳拔〈拔得也〉
甘茂攻打宜阳,连续击鼓三次,但士兵始终不肯冲锋。秦国的右将尉对他说:“您如果不严明军法,一定会陷入困境。”甘茂说:“我作为一个寄居秦国的客卿,能够担任秦相,是因为我用攻取宜阳来取悦大王。现在攻打宜阳却攻不下来,公孙衍和樗里疾在国内诋毁我,而公仲侈又在国外用韩国的力量逼迫我,这样我就没有立功的日子了。请让我明天再击鼓进攻,如果还攻不下来,我就把宜阳的城郊作为我的葬身之地。”于是他拿出自己的钱财来增加公家的赏赐。第二天再次击鼓进攻,宜阳就被攻下了。
宜阳未得〈得一本作拔 宜阳韩邑韩武子所都也〉秦死伤者众甘茂欲息兵〈息休也甘茂秦将也〉左成谓甘茂曰公内攻于樗里疾公孙衍〈恶甘茂譛毁 故曰内攻疾衍〉而外与韩侈为怨〈韩侈韩相〉今公用兵无功公必穷矣公不如进兵攻宜阳宜阳拔则公之功多矣〈战功曰多也〉是樗里疾公孙衍无事也秦众尽怨之深矣〈无事樗里疾公孙衍无以复攻毁甘茂之事也秦死伤众尽怨樗里疾公孙衍之造谋伐宜阳怨深之重也〉
宜阳还没有攻下时,秦军死伤很多,甘茂想停止进攻。左成对甘茂说:“您在朝廷内受到樗里疾、公孙衍的攻击,在朝廷外又与韩侈结怨。现在您用兵没有功劳,一定会陷入困境。您不如继续进军攻打宜阳,宜阳攻下后,您的功劳就大了。这样一来,樗里疾和公孙衍就无事可做了,秦国的民众也会深深地怨恨他们。”
宜阳之役楚畔秦而合于韩秦王惧〈秦武王也〉甘茂曰楚虽合韩不为韩氏先战〈言楚不能为韩氏先与秦战也〉韩亦恐战而楚有变其后〈恐楚作变难伐其后也〉韩楚必相御也〈御 望也〉楚言与韩而不余怨于秦臣是以知其御也〈楚虽与韩合不有余怨于秦无怨亦可复合也故曰以是知其相御〉
在宜阳战役中,楚国背叛秦国而与韩国联合,秦武王很担忧。甘茂说:“楚国虽然与韩国联合,但不会替韩国打头阵。韩国也担心在交战时楚国会在背后有变故。韩、楚两国一定会互相观望。楚国虽然声称与韩国联合,但对秦国并没有留下怨恨,我因此知道他们会互相观望。”
秦王谓甘茂曰楚客来使者多健〈健者强也〉与寡人争辞寡人数穷焉为之奈何甘茂对曰王勿患也〈患忧也〉其健者来使者则王勿听其事〈聴从也受也〉其需弱者来使则王必聴之然则需弱者用而健者不用矣王因而制之〈制御也〉
秦武王对甘茂说:“楚国派来的使者大多很强势,与我争辩,我多次被他们驳倒,对此该怎么办?”甘茂回答说:“大王不必担忧。那些强势的使者来了,大王就不要听从他们的事情;那些软弱的使者来了,大王就一定要听从他们。这样一来,软弱的使者就会被任用,而强势的使者就不会被任用,大王就可以借此控制他们了。”
甘茂亡秦且之齐〈且将也〉出闗遇苏子〈遇见也苏子苏代也〉曰君闻夫江上之处女乎苏子曰不闻曰夫江上之处女有家贫而无烛者处女相与语欲去之〈去犹遣之也遣无烛者〉家贫无烛者将去矣谓处女曰妾以无烛故常先至扫室布席何爱余明之照四壁者幸以赐妾何妨于处女妾自以有益于处女何为去我处女相语以为然而留之今臣不肖弃逐于秦而出闗〈甘茂言我不肖为秦所弃逐也〉愿为足下扫室布席幸无我逐也苏子曰善请重公于齐〈重尊也言将使齐尊重公〉
甘茂逃离秦国,将要前往齐国。他出函谷关时遇到苏代,说:“您听说过江边那些女子的事吗?”苏代说:“没听说过。”甘茂说:“江边的女子中,有一个家里贫穷没有蜡烛的。其他女子聚在一起商量,想赶走她。这个贫穷无烛的女子将要离开时,对她们说:‘我因为没有蜡烛的缘故,常常先到,打扫屋子,铺好席子。你们何必吝惜那照亮四壁的多余烛光呢?希望你们能把它赐给我,这对你们又有什么妨碍呢?我自认为对你们有好处,为什么要赶我走呢?’其他女子互相商量,认为她说得对,就把她留下来了。现在我不贤,被秦国抛弃驱逐而出关,希望能为您打扫屋子、铺好席子,希望不要赶我走。”苏代说:“好。请让我在齐国提高您的地位。”
乃西说秦王曰甘茂贤人非恒士也其居秦累世重矣自殽塞谿谷〈续后语槐谷注槐里之谷今京兆始平之地言周秦之地悉知也或作鬼谷大非〉地形险易尽知之彼若以齐约韩魏反以谋秦是非秦之利也〈约结也以齐之强合韩魏还以圗秦能倾之故曰非秦之利也〉秦王曰然则奈何苏代曰不如重其贽〈刘作重贽〉厚其禄以迎之彼来则置之槐谷终身勿出天下何从圗秦秦王曰善与之上卿以相迎之〈钱一作相印迎之〉
于是苏代西行去游说秦武王说:“甘茂是个贤人,不是普通的士人。他在秦国居住,历经几代都受到重用。从殽塞到溪谷,地形的险要平坦他全都知道。如果他凭借齐国联合韩、魏,反过来图谋秦国,这对秦国是不利的。”秦武王说:“既然如此,那该怎么办?”苏代说:“不如用丰厚的礼物、优厚的俸禄去迎接他。他来了就把他安置在槐谷,终身不让他出来,天下人又能从哪里图谋秦国呢?”秦武王说:“好。”于是赐给甘茂上卿的官位,派人带着相印去迎接他。
齐甘茂辞不往苏秦〈秦一作代〉伪谓王曰〈一作伪谓齐湣王曰〉甘茂贤人也今秦与之上卿以相迎之〈刘作以相印迎之齐〉茂徳王之赐故不往愿为王臣今王何以礼之王若不留必不德王〈德恩也〉彼以甘茂之贤得擅用强秦之众则难圗也齐王曰善赐之上卿命而处之〈处居也续后语而厚处之〉
甘茂推辞不去齐国。苏代假装对齐湣王说:“甘茂是个贤人。现在秦国赐给他上卿之位,用相印来迎接他。甘茂感激大王的赏赐,所以不肯前往,愿意做大王的臣子。现在大王用什么礼节来对待他呢?大王如果不留下他,他一定不会感激大王。如果以甘茂的贤能,得以掌握强大的秦国的军队,那就难以对付了。”齐湣王说:“好。”于是赐给甘茂上卿之位,让他留在齐国。
甘茂相秦秦王爱公孙衍与之间有所立因自谓之曰寡人且相子〈子公孙衍也〉甘茂之吏道而〈刘无道而二字〉闻之以告甘茂甘茂因入见王曰王得贤相敢再拜贺王曰寡人托国于子焉更得贤相对曰王且相犀首〈犀首公孙衍也〉王曰子焉闻之对曰犀首告臣〈告语也〉王怒于犀首之泄也乃逐之〈言甘茂知之且不欲使公孙衍得相而分其宠也故言犀首告臣欲王逐之也〉
甘茂担任秦相时,秦武王宠爱公孙衍,与他私下商议要立他为相。秦武王于是对公孙衍说:“我将要让你做相国。”甘茂的属吏在路上听说了这件事,告诉了甘茂。甘茂于是入宫拜见秦武王说:“大王得到了贤能的相国,请允许我向您拜贺。”秦武王说:“我已经把国家托付给你了,哪里又得到了贤能的相国呢?”甘茂回答说:“大王将要任命犀首为相。”秦武王说:“你从哪里听说的?”甘茂回答说:“是犀首告诉我的。”秦武王对犀首泄露消息很生气,就把他赶走了。
甘茂约秦魏而攻楚楚之相秦者屈盖为楚和于秦〈屈盖楚臣也楚仕于秦使秦相之也〉秦启闗而聴楚使甘茂谓秦王曰𪫟于楚而不使魏制和楚必曰秦鬻魏不恱而合于楚楚魏为一国恐伤矣〈伤害也〉王不如使魏制和魏制和必恱王不恶于魏则寄地必多矣
甘茂联合秦、魏两国攻打楚国。楚国在秦国担任相国的屈盖为楚国向秦国求和。秦国打开关塞听从楚国使者。甘茂对秦武王说:“如果因为害怕楚国而不让魏国主持和议,楚国一定会说秦国出卖了魏国。魏国不高兴就会与楚国联合,楚、魏成为一体,恐怕会对秦国不利。大王不如让魏国主持和议。魏国主持和议一定会高兴,大王也不会被魏国怨恨,那么秦国能得到的土地一定很多。”
陉山之事〈陉山盖赵井陉塞也事役也〉赵且与秦伐齐齐惧令田章以阳武合于赵〈阳武齐邑也和合也〉而以顺子为质〈顺子齐公子质保也〉赵王喜乃案兵告于秦曰齐以阳武赐弊邑而纳顺子欲以解伐〈解赵使不与秦俱伐齐〉敢告下吏〈下吏秦吏〉秦王使公子他之赵谓赵王曰齐与大国救魏而倍约不可信恃大国不义〈不一作弗钱刘一作不以为义续若下注作弗则上当作弗义〉以告弊邑〈大国赵也弗义不以为义也弊邑秦自谓也〉而赐之二社之地以奉祭祀今又〈刘钱又作有续古人有多作又〉案兵且欲合齐而受其地〈地阳武也〉非使臣之所知也请益甲四万大国裁之
在陉山事件中,赵国将要与秦国一起攻打齐国。齐国很害怕,派田章用阳武之地与赵国讲和,并让顺子作为人质。赵王很高兴,于是按兵不动,并告诉秦国说:“齐国把阳武赐给我国,并送来了顺子,想以此解除我们的进攻。谨此告知贵国官吏。”秦王派公子他到赵国,对赵王说:“齐国曾与贵国一起救援魏国,却违背了盟约,不可信赖。贵国认为齐国不义,把这事告诉了我们,并赐给我们两社之地以供祭祀。现在贵国却按兵不动,想要与齐国联合并接受他们的土地,这不是我所能够理解的。请允许我增加四万甲兵,由贵国裁决。”
苏代为齐献书穰侯〈苏代苏秦弟穰侯秦相也〉曰臣闻往来之者言〈钱刘一作往来之言者〉曰秦且益赵甲四万人以伐齐臣窃必之弊邑之王曰秦王明而熟于计穰侯智而习于事必不益赵甲四万人以伐齐是何也夫三晋相结秦之深雠也〈深重也〉三晋百背秦百欺秦不为不信不为无行今破齐以肥赵赵〈史记有赵赵二字曽刘无〉秦之深雠不利于秦一也秦之谋者必曰破齐弊晋而后制晋楚之胜夫齐罢国也以天下击之譬犹以千钧之弩溃癕也〈钱刘弩下有射字〉秦王安能制晋楚哉二也秦少出兵则晋楚不信多出兵则晋楚为制于秦齐恐则必不走于秦且走晋楚三也齐割地以实晋楚则晋楚安齐举兵而为之顿劒则秦反受兵四也是晋楚以秦破齐以齐破秦何晋楚之智而齐秦之愚五也〈齐秦为晋楚所帅故谓之愚也〉秦得安邑善齐以安之亦必无患矣秦有安邑则韩魏必无上党哉〈哉刘作矣 秦将取之故曰无上党哉也〉夫取三晋之肠胃〈肠胃喻腹心也〉与出兵而惧其不反也孰利故臣窃必之〈曽集之上有为字〉弊邑之王曰秦王明而熟于计穰侯智而习于事必不益赵甲四万人以伐齐矣
苏代替齐国上书给穰侯说:“我听到来往的人说,秦国将要增援赵国四万甲兵来攻打齐国。我私下一定告诉我的国君说:‘秦王英明而善于谋划,穰侯智慧而熟悉事务,一定不会增援赵国四万甲兵来攻打齐国。’这是为什么呢?三晋联合是秦国的深仇大恨。三晋多次背叛秦国、欺骗秦国,这不算不守信,也不算不道德。现在攻破齐国来使赵国强大,赵国是秦国的深仇大恨,这对秦国不利,这是第一点。秦国的谋士一定会说:‘攻破齐国,使晋国疲惫,然后制服晋、楚。’但齐国是个疲惫的国家,用天下之力去攻打它,就好像用千钧之弩去射穿一个脓疮一样,秦王又怎么能制服晋、楚呢?这是第二点。秦国出兵少,晋、楚就不信任;出兵多,晋、楚就会被秦国控制。齐国害怕了,就一定不会投靠秦国,而会投靠晋、楚,这是第三点。齐国割让土地来充实晋、楚,晋、楚就会安定;齐国起兵而为之拼死作战,秦国反而会遭受攻击,这是第四点。这样就是晋、楚利用秦国来攻破齐国,又利用齐国来攻破秦国,为什么晋、楚如此聪明而齐、秦如此愚蠢呢?这是第五点。秦国得到安邑,好好安抚齐国,也一定没有祸患了。秦国有了安邑,那么韩、魏就一定没有上党了。夺取三晋的腹心之地,与出兵而担心不能返回相比,哪个更有利呢?所以我私下一定告诉我的国君说:‘秦王英明而善于谋划,穰侯智慧而熟悉事务,一定不会增援赵国四万甲兵来攻打齐国。’”
秦宣太后〈恵王之后昭襄王母故曰太后也〉爱魏丑夫太后病将死出令曰为我葬必以魏子为殉魏子患之庸芮为魏子说太后〈殉杀人以葬庸芮秦臣也 续十二国史作虞其为丑夫说太后〉曰以死者为有知乎太后曰无知也曰若太后之神灵明知死者之无知矣何为空以生所爱葬于无知之死人哉若死者有知先王积怒之日久矣〈怒诟〉太后救过不赡何暇乃〈乃曽钱刘作及〉私魏丑夫乎太后曰善乃止〈止不以魏丑夫为殉者也〉
秦宣太后宠爱魏丑夫。太后病重将死时,下令说:“为我下葬时,一定要用魏丑夫殉葬。”魏丑夫很担忧。庸芮为魏丑夫劝说太后:“您认为死者有知觉吗?”太后说:“没有知觉。”庸芮说:“像太后这样圣明的人,明明知道死者没有知觉,为什么白白地把活着时所爱的人,葬到没有知觉的死人那里去呢?如果死者有知觉,那么先王积怨已经很久了,太后补救过失都来不及,哪里还有空闲去宠爱魏丑夫呢?”太后说:“好。”于是停止了用魏丑夫殉葬的做法。
战国策卷四
战国策卷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