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资治通鉴
卷二百三十三 唐纪四十九
起强圉阏八月,尽重光协洽,凡四年有奇。
资治通鉴 第233卷
【唐纪四十九】 起强圉阏八月,尽重光协洽,凡四年有奇。
德宗神武圣文皇帝八贞元三年(丁卯,公元七八七年)
八月,辛巳朔,日有食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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资治通鉴
卷第二百三十三 唐纪四十九
从丁卯年(公元787年)八月开始,到辛未年(公元791年)结束,共四年多。
资治通鉴 第233卷
【唐纪四十九】 从丁卯年八月开始,到辛未年结束,共四年多。
德宗神武圣文皇帝八贞元三年(丁卯,公元787年)
八月初一,辛巳日,发生日食。
吐蕃尚结赞遣五骑送崔汉衡归,且上表求和。至潘原,李观语之以「有诏不纳吐蕃使者」,受其表而却其人。
吐蕃的尚结赞派五名骑兵护送崔汉衡回国,并上表请求和解。到达潘原时,李观对他们说:“有诏令不接受吐蕃使者。”于是收下表文,但拒绝了使者本人。
初,兵部侍郎、同平章事柳浑与张延赏俱为相,浑议事数异同,延赏使所亲谓曰:「相公旧德,但节言于庙堂,则重位可久。」浑曰:「为吾谢张公,柳浑头可断,舌不可禁!」由是交恶。上好文雅缊藉,而浑质直轻侻,无威仪,于上前时发俚语。上不悦,欲黜为王府长史,李泌言:「浑褊直无他。故事,罢相无为长史者。」又欲以为王傅,泌请以为常侍,上曰:「苟得罢之,无不可者。」己丑,浑罢为左散骑常侍。
当初,兵部侍郎、同平章事柳浑与张延赏一同担任宰相,柳浑在议事时多次意见不同。张延赏派亲信对柳浑说:“您是有旧德的人,只要在朝堂上少说话,高位就能长久。”柳浑说:“替我谢谢张公,我柳浑头可断,舌头不可禁!”从此两人交恶。皇上喜好文雅含蓄,而柳浑性格直率轻浮,没有威仪,在皇上面前常说粗俗的话。皇上不高兴,想贬他为王府长史。李泌说:“柳浑偏激直率,没有别的毛病。按旧例,罢相的人没有做长史的。”皇上又想让他做王傅,李泌请求让他做常侍。皇上说:“只要能罢免他,没什么不可以的。”己丑日,柳浑被罢免为左散骑常侍。
初,郜国大长公主适驸马都尉萧升。升,复之从兄弟也。公主不谨,詹事李升、蜀州别驾萧鼎、彭州司马李万、丰阳令韦恪,皆出入主第。主女为太子妃,始者上恩礼甚厚,主常直乘肩舆抵东宫。宗戚皆疾之。或告主淫乱,且为厌祷。上大怒,幽主于禁中,切责太子。太子不知所对,请与萧妃离婚。上召李泌告之,且曰:「舒王近已长立,孝友温仁。」泌曰:「何至于是!陛下惟有一子,奈何一旦疑之,欲废之而立侄,得无失计乎!」上勃然怒曰:「卿何得间人父子!谁语卿舒王为侄者?」对曰:「陛下自言之。大历初,陛下语臣,『今日得数子』。臣请其故,陛下言『昭靖诸子,主上令吾子之。』今陛下所生之子犹疑之,何有于侄!舒王虽孝,自今陛下宜努力,勿复望其孝矣!」上曰:「卿不爱家族乎?」对曰:「臣惟爱家族,故不敢不尽言。若畏陛下盛怒而为曲从,陛下明日悔之,必尤臣云:『吾独任汝为相,不力谏,使至此,必复杀而子。』臣老矣,余年不足惜,若冤杀臣子,使臣以侄为嗣,臣未知得歆其祀乎!」因呜咽流涕。上亦泣曰:「事已如此,使朕如何而可?」对曰:「此大事,愿陛下审图之。臣始谓陛下圣德,当使海外蛮夷皆戴之如父母,岂谓自有子而疑之至此乎!臣今尽言,不敢避忌讳。自古父子相疑,未有不亡国覆家者。陛下记昔在彭原,建宁何故而诛?」上曰:「建宁叔实冤,肃宗性急,谮之者深耳!」泌曰:「臣昔以建宁之故,固辞官爵,誓不近天子左右。不幸今日复为陛下相,又睹兹事。臣在彭原,承恩无比,竟不敢言建宁之冤,及临辞乃言之,肃宗亦悔而泣。先帝自建宁之死,常怀危惧,臣亦为先帝诵《黄台瓜辞》以防谗构之端。」上曰:「朕固知之。」意色稍解,乃曰:「贞观、开元皆易太子,何故不亡?」对曰:「臣方欲言之。昔承干屡尝监国,托附者众,东宫甲士甚多,与宰相侯君集谋反,事觉,太宗使其舅长孙无忌与朝臣数十人鞫之,事状显白,然后集百官而议之。当时言者犹云:『愿陛下不失为慈父,使太子得终天年。』太宗从之,并废魏王泰。陛下既知肃宗性急,以建宁为冤,臣不胜庆幸。愿陛下戒覆车之失,从容三日,究其端绪而思之,陛下必释然知太子之无它矣。若果有其迹,当召大臣知义理者二十人与臣鞫其左右,必有实状,愿陛下如贞观之法行之,并废舒王而立皇孙,则百代之后,有天下者犹陛下子孙也。至于开元之时,武惠妃谮太子瑛兄弟杀之,海内冤愤,此乃百代所当戒,又可法乎!且陛下昔尝令太子见臣于蓬莱池,观其容表,非有蜂目豺声商臣之相也,正恐失于柔仁耳。又,太子自贞元以来常居少阳院,在寝殿之侧,未尝接外人,预外事,安有异谋乎!彼谮人者巧诈百端,虽有手书如晋愍怀,衷甲如太子瑛,犹未可信,况但以妻母有罪为累乎!幸陛下语臣,臣敢以家族保太子必不知谋。向使杨素、许敬宗、李林甫之徒承此旨,已就舒王图定策之功矣!」上曰:「朕父子赖卿得全,方属子孙,使卿代代富贵以报德,何为出此言乎!」甲午,诏李万不知避宗,宜杖死,李升等及公主五子,皆流岭南及远州。
当初,郜国大长公主嫁给了驸马都尉萧升。萧升是萧复的堂兄弟。公主行为不检点,詹事李升、蜀州别驾萧鼎、彭州司马李万、丰阳县令韦恪,都出入公主府第。公主的女儿是太子妃,起初皇上对公主恩礼很厚,公主常直接乘坐肩舆到东宫。宗室亲戚都憎恨她。有人告发公主淫乱,并且进行诅咒祈祷。皇上大怒,将公主囚禁在宫中,严厉责备太子。太子不知如何回答,请求与萧妃离婚。皇上召见李泌告诉他这件事,并说:“舒王近来已经长大成人,孝顺友爱,温和仁厚。”李泌说:“何至于此!陛下只有一个儿子,为什么突然怀疑他,想废掉他而立侄子,岂不是失策吗!”皇上勃然大怒说:“你怎么能离间我们父子!谁告诉你舒王是侄子的?”李泌回答说:“是陛下自己说的。大历初年,陛下对我说:‘今天我得了几个儿子。’我问原因,陛下说:‘昭靖的几个儿子,主上让我把他们当作儿子。’现在陛下亲生的儿子尚且怀疑,何况侄子!舒王虽然孝顺,从今以后陛下应该努力,不要再指望他孝顺了!”皇上说:“你不爱惜家族吗?”李泌回答说:“我正因为爱惜家族,所以不敢不把话说完。如果畏惧陛下盛怒而曲意顺从,陛下明天后悔了,一定会责备我说:‘我单独任用你为宰相,你不尽力劝谏,导致这种地步,一定要杀了你的儿子。’我老了,余年不足惜,如果冤杀我的儿子,让我以侄子为继承人,我不知道能否享受他的祭祀呢!”于是呜咽流泪。皇上也哭着说:“事情已经这样,让我怎么办才好?”李泌回答说:“这是大事,希望陛下仔细考虑。我起初认为陛下圣德,应当让海外蛮夷都像父母一样拥戴,哪里想到会怀疑自己的儿子到这种地步!我今天把话说完,不敢回避忌讳。自古以来父子相疑,没有不亡国灭家的。陛下还记得从前在彭原时,建宁王为什么被杀吗?”皇上说:“建宁王叔确实冤枉,肃宗性急,诬陷他的人太狠毒了!”李泌说:“我从前因为建宁王的缘故,坚决辞去官爵,发誓不接近天子左右。不幸今天又做了陛下的宰相,又看到这种事。我在彭原时,承蒙无比恩宠,却始终不敢说建宁王的冤屈,直到临别时才说起,肃宗也后悔而哭泣。先帝自从建宁王死后,常怀危惧之心,我也为先帝诵读《黄台瓜辞》以防止谗言构陷的苗头。”皇上说:“我本来就知道。”神色稍微缓和,于是说:“贞观、开元年间都更换过太子,为什么没有灭亡?”李泌回答说:“我正想说。从前承干多次监国,依附他的人很多,东宫甲士也很多,他与宰相侯君集谋反,事情败露后,太宗派他的舅舅长孙无忌与几十名朝臣审讯,事情真相大白,然后召集百官商议。当时议论的人还说:‘希望陛下不失为慈父,让太子得以善终。’太宗听从了,并废了魏王泰。陛下既然知道肃宗性急,认为建宁王冤枉,我非常庆幸。希望陛下以覆车为戒,从容三天,探究事情的来龙去脉并思考,陛下一定会释然明白太子没有别的意图。如果真有迹象,应当召集二十名通晓义理的大臣与我审讯太子的左右,必定会有实情,希望陛下按贞观时的办法处理,并废掉舒王而立皇孙,那么百代之后,拥有天下的还是陛下的子孙。至于开元年间,武惠妃诬陷太子瑛兄弟并杀了他们,天下人冤愤,这是百代应当警戒的,又怎能效法呢!况且陛下曾让太子在蓬莱池见我,我看他的容貌仪表,并没有蜂目豺声的商臣之相,只是担心他过于柔仁罢了。另外,太子自贞元以来常住在少阳院,在寝殿旁边,从未接触外人,干预外事,怎么会有异谋呢!那些进谗言的人巧诈百端,即使有像晋愍怀那样的手书,像太子瑛那样的内穿铠甲,尚且不可信,何况只是因为妻子的母亲有罪而受牵连呢!幸亏陛下告诉我,我敢以家族担保太子一定不知情。假使是杨素、许敬宗、李林甫之流接到这个旨意,早就到舒王那里去图谋定策之功了!”皇上说:“我们父子全靠你得以保全,正要把子孙托付给你,让你代代富贵以报答恩德,为什么说这种话呢!”甲午日,下诏说李万不知避讳宗亲,应杖打致死,李升等人以及公主的五个儿子,都流放到岭南和偏远州郡。
戊申,吐蕃帅羌、浑之众寇陇州,连营数十里,京城震恐。九月,丁卯,遣神策将石季章戍武功,决胜军使唐良臣戍百里城。丁巳,吐蕃大掠汧阳、吴山、华亭,老弱者杀之,或断手凿目,弃之而去,驱丁壮万余悉送安化峡西,将分隶羌、浑,乃告之曰:「听尔东向哭辞乡国。」众大哭,赴崖谷死伤者千余人。未几,吐蕃之众复至,围陇州,刺史韩清沔与神策副将苏太平夜出兵击却之。
戊申日,吐蕃率领羌、浑部众侵犯陇州,连营数十里,京城震惊恐惧。九月丁卯日,派遣神策军将领石季章戍守武功,决胜军使唐良臣戍守百里城。丁巳日,吐蕃大肆掠夺汧阳、吴山、华亭,杀死老弱者,有的被砍断手、挖掉眼睛,然后被丢弃而去,驱赶一万多壮丁全部送到安化峡以西,准备分别隶属羌、浑部落,并告诉他们说:“听任你们向东哭泣告别家乡。”众人放声大哭,跳崖摔死摔伤的有千余人。不久,吐蕃军队又来了,包围了陇州,刺史韩清沔与神策军副将苏太平趁夜出兵击退了他们。
上谓李泌曰:「每岁诸道贡献,共直钱五十万缗,今岁仅得三十万缗。言此诚知失体,然宫中用度殊不足。」泌曰:「古者天子不私求财,今请岁供宫中钱百万缗,愿陛下不受诸道贡献及罢宣索。必有所须,请降敕折税,不使奸吏因缘诛剥。」上从之。
皇上对李泌说:“每年各道进贡的物品,总共价值五十万缗钱,今年只得到三十万缗。说这些确实知道有失体统,但宫中用度实在不足。”李泌说:“古代天子不私自求财,现在请每年供给宫中一百万缗钱,希望陛下不接受各道进贡并停止宣索。如果一定需要什么,请下诏折抵税款,不让奸吏趁机搜刮剥削。”皇上听从了。
回纥合骨咄禄可汗屡求和亲,且请婚。上未之许。会边将告乏马,无以给之,李泌言于上曰:「陛下诚用臣策,数年之后,马贱于今十倍矣。」上曰:「何故?」对曰:「愿陛下推至公之心,屈己徇人,为社稷大计,臣乃敢言。」上曰:「卿何自疑若是!」对曰:「臣愿陛下北和回纥,南通云南,西结大食、天竺,如此,则吐蕃自困,马亦易致矣!」上曰:「三国当如卿言,至于回纥则不可。」泌曰:「臣固知陛下如此,所以不敢早言。为今之计,当以回纥为先,三国差缓耳。」上曰:「唯回纥卿勿言。」泌曰:「臣备位宰相,事有可否在陛下,何至不许臣言!」上曰:「朕于卿言皆听之矣,至于和回纥,宜待子孙;于朕之时,则固不可!」泌曰:「岂非以陕州之耻邪!」上曰:「然。韦少华等以朕之故受辱而死,朕岂能忘之!属国家多难,未暇报之,和则决不可。卿勿更言!」泌曰:「害少华者乃牟羽可汗,陛下即位,举兵入寇,未出其境,今合骨咄禄可汗杀之。然则今可汗乃有功于陛下,宜受封赏,又何怨邪!其后张光晟杀突董等九百余人,合骨咄禄竟不敢杀朝廷使者,然则合骨咄禄固无罪矣。」上曰:「卿以和回纥为是,则朕固非邪?」对曰:「臣为社稷而言,若苛合取容,何以见肃宗、代宗于天上!」上曰:「容朕徐思之。」自是泌凡十五余对,未尝不论回纥事,上终不许。
回纥的合骨咄禄可汗多次请求和亲,并希望联姻。德宗没有答应。恰逢边将报告缺乏马匹,无法供给,李泌对德宗说:“陛下如果真能采用我的计策,几年之后,马匹的价格会比现在便宜十倍。”德宗问:“为什么?”李泌回答:“希望陛下推行最公正的心意,委屈自己顺从他人,为江山社稷的大计着想,我才敢说。”德宗说:“你何必这样怀疑我呢!”李泌回答:“我希望陛下向北与回纥和好,向南与云南交往,向西结交大食、天竺,这样一来,吐蕃自然陷入困境,马匹也容易得到了!”德宗说:“这三个国家可以按你说的办,至于回纥,却不行。”李泌说:“我本来就知道陛下会这样,所以不敢早说。现在的策略,应当以回纥为先,其他三国可以稍缓。”德宗说:“只有回纥的事你不要提。”李泌说:“我身居宰相之位,事情可行与否在于陛下,何至于不让我说话呢!”德宗说:“我对你的话都听从了,至于与回纥和好,应该留给子孙去做;在我这一代,是绝对不行的!”李泌说:“难道是因为陕州的耻辱吗?”德宗说:“是的。韦少华等人因为我的缘故受辱而死,我怎能忘记!只因国家多难,没来得及报仇,和好是绝对不行的。你不要再说了!”李泌说:“害死韦少华的是牟羽可汗,陛下即位后,他率兵入侵,还没离开边境,现在合骨咄禄可汗杀了他。那么现在的可汗对陛下是有功的,应该接受封赏,又有什么可怨恨的呢!后来张光晟杀了突董等九百多人,合骨咄禄可汗最终不敢杀朝廷使者,这样看来,合骨咄禄本来就没有罪过。”德宗说:“你认为与回纥和好是对的,那我就是错的吗?”李泌回答:“我是为江山社稷说话,如果一味迎合讨好,将来怎么有脸去见肃宗、代宗于天上!”德宗说:“让我慢慢想想。”从此李泌共十五次上奏,没有一次不谈论回纥的事,德宗始终没有答应。
泌曰:「陛下既不许回纥和亲,愿赐臣骸骨。」上曰:「朕非拒谏,但欲与卿较理耳,何至遽欲去朕邪!」对曰:「陛下许臣言理,此固天下之福也。」上曰:「朕不惜屈己与之和,但不能负少华辈。」对曰:「以臣观之,少华辈负陛下,非陛下负之也。」上曰:「何故?」对曰:「昔回纥叶护将兵助讨安庆绪,肃宗但令臣宴劳之于元帅府,先帝未尝见也。叶护固邀臣至其营,肃宗犹不许。及大军将发,先帝始与相见。所以然者,彼戒狄豺狼也,举兵入中国之腹,不得不过为之防也。陛下在陕,富于春秋,少华辈不能深虑,以万乘元子径造其营,又不先与之议相见之仪,使彼得肆其桀骜,岂非少华辈负陛下邪?死不足偿责矣。且香积之捷,叶护欲引兵入长安,先帝亲拜之于马前以止之,叶护遂不敢入城。当时观者十万余人,皆叹息曰:『广平王真华、夷主也!』然则先帝所屈者少,所伸者多矣。叶护乃牟羽之叔父也。牟羽身为可汗,举全国之兵赴中原之难,故其志气骄矜,敢责礼于陛下。陛下天资神武,不为之屈。当是之时,臣不敢言其它,若可汗留陛下于营中,欢饮十日,天下岂得不寒心哉!而天威所临,豺狼驯扰,可汗母捧陛下于貂裘,叱退左右,亲送陛下乘马而归。陛下以香积之事观之,则屈己为是乎?不屈为是乎?陛下屈于牟羽乎?牟羽屈于陛下乎?」
李泌说:“陛下既然不允许与回纥和亲,请赐我告老还乡。”德宗说:“我不是拒绝劝谏,只是想和你辩论道理罢了,何至于就要离开我呢!”李泌回答:“陛下允许我讲道理,这本来就是天下的福气。”德宗说:“我不惜委屈自己与他们和好,但不能辜负韦少华那些人。”李泌回答:“依我看,是韦少华他们辜负了陛下,不是陛下辜负了他们。”德宗问:“为什么?”李泌回答:“从前回纥的叶护率兵帮助讨伐安庆绪,肃宗只让我在元帅府设宴慰劳他们,先帝(代宗)没有见过他们。叶护坚持邀请我到他的军营,肃宗仍然不允许。等到大军将要出发,先帝才与他们相见。之所以这样,是因为他们是豺狼般的戎狄,率兵进入中原腹地,不得不加倍防备。陛下在陕州时,年纪还轻,韦少华等人不能深谋远虑,让身为太子的您直接前往他们的军营,又不先与他们商议见面的礼仪,使他们得以肆意骄横,这难道不是韦少华他们辜负了陛下吗?他们死都不足以抵偿罪责。况且香积寺大捷后,叶护想带兵进入长安,先帝亲自在马前向他行礼来阻止他,叶护于是不敢进城。当时围观的有十多万人,都感叹说:‘广平王真是华夏和夷狄的共主啊!’这样看来,先帝委屈的是小事,伸张的是大事。叶护是牟羽的叔父。牟羽身为可汗,率领全国军队奔赴中原的危难,所以志气骄横,敢于向陛下要求礼仪。陛下天资神武,不被他屈服。当时,我不敢说别的,如果可汗把陛下留在军营中,欢饮十天,天下人怎能不寒心呢!然而天威所到之处,豺狼也变得驯服,可汗的母亲用貂裘捧着陛下,喝退左右,亲自送陛下骑马返回。陛下用香积寺的事来看,那么委屈自己是正确的呢,还是不委屈自己是正确的呢?是陛下屈服于牟羽,还是牟羽屈服于陛下呢?”
上谓李晟、马燧曰:「故旧不宜相逢。朕素怨回纥,今闻泌言香积之事,朕自觉少理。卿二人以为何如?」对曰:「果如泌所言,则回纥似可恕。」上曰:「卿二人复不与朕,朕当奈何!」泌曰:「臣以为回纥不足怨,向来宰相乃可怨耳。今回纥可汗杀牟羽,其国人有再复京城之勋,夫何罪乎!吐蕃幸国之灾,陷河、陇数千里之地又引兵入京城,使先帝蒙尘于陕,此乃百代必报之仇,况其赞普至今尚存,宰相不为陛下别白言此,乃欲和吐蕃以攻回纥,此为可怨耳。」上曰:「朕与之为怨已久,又闻吐蕃劫盟,今往与之和,得无复拒我,为夷狄之笑乎?」对曰:「不然。臣曩在彭原,今可汗为胡禄都督,与今国相白婆帝皆从听护而来,臣待之颇亲厚,故闻臣为相求和,安有复相拒乎!臣今请以书与之约:称臣,为陛下子,每使来不过二百人,印马不过千匹,无得携中国人及商胡出塞。五者皆能如约,则主上必许和亲。如此,威加北荒,旁詟吐蕃,足以快陛下平昔之心矣」上曰:「自至德以来,与为兄弟之国,今一旦欲臣之,彼安肯和乎?」对曰:「彼思与中国和亲久矣,其可汗、国相素信臣言,若其未谐,但应再发一书耳。」上从之。
德宗对李晟、马燧说:“故人旧友不宜重逢。我一直怨恨回纥,现在听了李泌说起香积寺的事,我自己觉得理亏。你们两人认为怎么样?”他们回答:“如果真像李泌说的那样,那么回纥似乎可以原谅。”德宗说:“你们两人又不站在我这边,我该怎么办!”李泌说:“我认为回纥不值得怨恨,以前的宰相才值得怨恨。现在回纥可汗杀了牟羽,他的国人又有两次收复京城的功劳,他们有什么罪呢!吐蕃趁国家有难,攻陷了河、陇数千里土地,又引兵进入京城,使先帝在陕州蒙尘,这是百代必报的仇,何况他们的赞普至今还在,宰相不为陛下辨明这一点,反而想与吐蕃和好来攻打回纥,这才是值得怨恨的。”德宗说:“我与回纥结怨已久,又听说吐蕃背盟劫持,现在去与他们和好,会不会再次被拒绝,被夷狄耻笑呢?”李泌回答:“不会。我以前在彭原时,现在的可汗是胡禄都督,与现在的国相白婆帝都跟随听护而来,我待他们很亲厚,所以他们听说我当了宰相来求和,怎么会拒绝呢!我现在请求写信与他们约定:称臣,做陛下的儿子,每次派使者不超过二百人,印马不超过一千匹,不得携带中国人和商胡出塞。这五条都能遵守,那么主上一定答应和亲。这样,威势加于北方荒野,旁侧震慑吐蕃,足以让陛下平日的快意得到满足。”德宗说:“自从至德年间以来,我们与回纥是兄弟之国,现在一下子想让他们称臣,他们怎么会同意和好呢?”李泌回答:“他们想与中国和亲已经很久了,他们的可汗、国相一向相信我的话,如果这次不成功,只需再发一封信就行了。”德宗听从了他。
既而回纥可汗遣使上表称儿及臣,凡泌所与约五事,一皆听命。上大喜,谓泌曰:「回纥何畏服卿如此!」对曰:「此乃陛下威灵,臣何力焉!」上曰:「回纥则既和矣,所以招云南、大食、天竺奈何!」对曰:「回纥和,则吐蕃已不敢轻犯塞矣。次招云南,则是断吐蕃之右臂也。云南自汉以臣属中国,杨国忠无故扰之使叛,臣于吐蕃,苦于吐蕃赋役重,未尝一日不思复为唐臣也。大食在西域为最强,自葱岭尽西海,地几半天下,与天竺皆慕中国,代与吐蕃为仇,臣故知其可招也。」癸亥,遣回纥使者合阙将军归,许以咸安公主妻可汗,归其马价绢五万匹。
不久,回纥可汗派使者上表,自称儿和臣,李泌所约定的五件事,全部听从。德宗非常高兴,对李泌说:“回纥为什么这样敬畏服从你!”李泌回答:“这是陛下的威灵,我有什么力量!”德宗说:“回纥已经和好了,那么招抚云南、大食、天竺该怎么办?”李泌回答:“回纥和好后,吐蕃就不敢轻易侵犯边塞了。接着招抚云南,就是斩断吐蕃的右臂。云南从汉朝以来就臣属于中国,杨国忠无故骚扰他们,使他们背叛,臣服于吐蕃,他们苦于吐蕃的赋税徭役沉重,没有一天不想重新做唐朝的臣子。大食在西域是最强大的,从葱岭直到西海,土地几乎占半个天下,与天竺都仰慕中国,世代与吐蕃为仇,所以我知道他们可以招抚。”癸亥日,德宗派回纥使者合阙将军回国,答应把咸安公主嫁给可汗,归还他们的马价绢五万匹。
吐蕃寇华亭及连云堡,皆陷之。甲戌,吐蕃驱二城之民数千人及邠、泾人畜万计而去,置之弹筝峡西。泾州恃连云为斥候,连云既陷,西门不开,门外皆为虏境,樵采路绝。每收获,必陈兵以扞之,多失时,得空穗而已。由是泾州常苦乏食。
吐蕃侵犯华亭和连云堡,都攻陷了。甲戌日,吐蕃驱赶两城的百姓数千人以及邠州、泾州的人畜数以万计离去,把他们安置在弹筝峡以西。泾州依靠连云堡作为侦察据点,连云堡陷落后,西门不敢打开,门外都是敌境,打柴的路断绝了。每次收获时,必须陈列兵力来保卫,常常错过农时,只得到空穗而已。因此泾州经常苦于缺乏粮食。
冬,十月,甲申,吐蕃寇丰义城,前锋至大回原,邠宁节度使韩游瑰击却之。乙酉,复寇长武城,又城故原州而屯之。
冬季,十月甲申日,吐蕃侵犯丰义城,前锋到达大回原,邠宁节度使韩游瑰击退了他们。乙酉日,又侵犯长武城,并在旧原州筑城驻守。
妖僧李软奴自言:「本皇族,见岳、渎神命己为天子。」结殿前射生将韩钦绪等谋作乱。丙戌,其党告之,上命捕送内侍省推之。李晟闻之,遽仆于地曰:「晟族灭矣!」李泌问其故,晟曰:「晟新罹谤毁,中外有家人千余,若有一人在其党中,则兄亦不能救矣。」泌乃奏:「大狱一起,所连引必多,外间人情心凶惧,请出付台推。」上从之。钦绪,游瑰之子也,亡抵邠州。游瑰出屯长武城,留后械送京师。壬辰,腰斩钦奴等八人,北军之士坐死者八百余人,而朝廷之臣无连及者。韩游瑰委军诣阙谢,上遣使止之,委任如初。游瑰又械送钦绪二子,上亦宥之。
妖僧李软奴自称:“本是皇族,见到岳神、河神命令我做天子。”他勾结殿前射生将韩钦绪等人图谋作乱。丙戌日,他的同党告发了他,德宗下令逮捕并送到内侍省审讯。李晟听说后,突然倒在地上说:“我李晟要被灭族了!”李泌问他原因,李晟说:“我最近遭受诽谤,朝廷内外有家人一千多,如果有一人卷入他们的同党,那么兄长你也救不了我了。”李泌于是上奏:“大案一旦兴起,牵连的人必然很多,外面人心惶惶,请交给御史台审讯。”德宗听从了。韩钦绪是韩游瑰的儿子,逃到邠州。韩游瑰出兵驻守长武城,留后把他押送京城。壬辰日,腰斩了李软奴等八人,北军将士因牵连被处死的八百多人,但朝廷大臣没有受到牵连的。韩游瑰弃军到朝廷请罪,德宗派使者阻止他,仍像以前一样信任他。韩游瑰又押送韩钦绪的两个儿子,德宗也赦免了他们。
吐蕃因为严寒不再入侵,而粮草运输接济不上。十一月,德宗下诏让浑瑊回河中,李元谅回华州,刘昌分派他的部众五千人回汴州,其余防秋的军队退驻凤翔、京兆各县以就食。
十二月,韩游瑰入朝。
十二月,韩游瑰入朝。
自兴元以来,至是岁最为丰稔,米斗直钱百五十、粟八十,诏所在和籴。庚辰,上畋于新店,入民赵光奇家,问:「百姓乐乎?」对曰:「不乐。」上曰:「今岁颇稔,何为不乐?」对曰:「诏令不信。前云两税之外悉无它徭,今非税而诛求者殆过于税。后又云和籴,而实强取之,曾不识一钱。始云所籴粟麦纳于道次,今则遣致京西行营,动数百里,车摧牛毙,破产不能支。愁苦如此,何乐之有!每有诏书优恤,徒空文耳!恐圣主深居九重,皆未知之也!」上命复其家。
自从兴元年间以来,到这一年最为丰收,一斗米值一百五十钱,一斗粟值八十钱,德宗下诏让各地平价收购。庚辰日,德宗在新店打猎,进入百姓赵光奇家,问:“百姓快乐吗?”赵光奇回答:“不快乐。”德宗说:“今年很丰收,为什么不快乐?”赵光奇回答:“诏令不守信用。以前说两税之外没有其他徭役,现在不是税赋的勒索几乎超过了税赋。后来又说是平价收购,实际上是强行夺取,连一个钱也没见到。开始说收购的粟麦在路边交纳,现在却要送到京西行营,动不动几百里,车坏牛死,破产也支撑不住。愁苦到这种地步,有什么快乐!每次有诏书优待抚恤,只是一纸空文罢了!恐怕圣主深居宫中,都不知道这些吧!”德宗下令免除他家的赋税。
臣光曰:甚矣唐德宗之难寤也!自古所患者,人君之泽壅而不下达,小民之情郁而不上通;故君勤恤于上而民不怀,民愁怨于下而君不知,以至于离叛危亡,凡以此也。德宗幸以游猎得至民家,值光奇敢言而知民疾苦,此乃千载之遇也。固当按有司之废格诏书,残虐下民,横增赋敛,盗匿公财,及左右谄谀日称民间丰乐者而诛之。然后洗心易虑,一新其政,屏浮饰,废虚文,谨号令,敦诚信,察真伪,辨忠邪,矜困穷,伸冤滞,则太平之业可致矣。释此不为,乃复光奇之家。夫以四海之广,兆民之众,又安得人人自言于天子而户户复其徭赋乎!
臣司马光说:唐德宗真是难以醒悟啊!自古以来所忧虑的,是君主的恩泽被阻塞而不能下达到百姓,百姓的苦情被压抑而不能上达君主;所以君主在上面勤恳抚恤而百姓不感怀,百姓在下面愁苦怨恨而君主不知道,以至于离散背叛、危险灭亡,都是因为这个原因。德宗侥幸因打猎得以到百姓家,遇到赵光奇敢于直言而知道百姓疾苦,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本应追究有关部门搁置诏书、残害百姓、横征暴敛、盗窃公家财物,以及身边谄媚阿谀、天天说民间丰衣足食的人,并加以诛杀。然后洗心革面,更新政治,摒弃浮华装饰,废除虚文,谨慎号令,敦厚诚信,明察真伪,辨别忠奸,怜悯困穷,昭雪冤屈,那么太平大业就可以实现了。放弃这些不做,却只免除赵光奇一家的赋税。以四海之广,万民之众,又怎么能让每个人都亲自向天子诉说,而户户都免除徭役赋税呢!
李泌以李软奴之党犹有在北军未发者,请大郝以安之。
李泌认为李软奴的同党还有在北军中未被发现的,请求大赦来安抚他们。
德宗神武圣文皇帝八贞元四年(戊辰,公元七八八年)
德宗神武圣文皇帝贞元四年(戊辰,公元788年)
春,正月,庚戌朔,赦天下,诏两税等第,自今三年一定。
春季,正月庚戌朔日,大赦天下,下诏两税的等级,从今以后每三年确定一次。
李泌奏京官俸太薄,请自三师以下悉倍其俸。从之。
李泌上奏说京城官员的俸禄太薄,请求从三师以下全部加倍发放俸禄。德宗听从了。
壬申,以宣武行营节度使刘昌为泾原节度使。甲戌,以镇国节度使李元谅为陇右节度使。昌、元谅,皆帅卒力田,数年,军食充羡,泾、陇稍安。
壬申日,任命宣武行营节度使刘昌为泾原节度使。甲戌日,任命镇国节度使李元谅为陇右节度使。刘昌、李元谅都率领士兵努力耕种,几年后,军粮充足,泾州、陇州逐渐安定。
韩游瑰之入朝也,军中以为必不返,饯送甚薄。游环见上,盛陈筑丰义城可以制吐蕃;上悦,遣还镇。军中忧惧者众,游环忌都虞候虞乡范希朝有功名,得众心,求其罪,将杀之。希朝奔凤翔,上召之,置于左神策军。游环帅众筑丰义城,二版而溃。
韩游瑰入朝时,军中认为他一定回不来了,饯行送别很简薄。韩游瑰见到德宗,极力陈述修筑丰义城可以遏制吐蕃;德宗很高兴,派他回镇。军中忧虑恐惧的人很多,韩游瑰忌妒都虞候虞乡人范希朝有功名、得人心,找他的罪过,要杀他。范希朝逃往凤翔,德宗召见他,把他安置在左神策军。韩游瑰率众修筑丰义城,只筑了两版就崩塌了。
二月,元友直将淮南的二十万钱帛运到长安,李泌全部送进大盈库。然而皇上仍然多次下令索取财物,并敕令各道不要让宰相知道。李泌听说后,心中惆怅却不敢说话。
臣光曰:王者以天下为家,天下之财皆其有也。阜天下之财以养天下之民,己必豫焉。或乃更为私藏,此匹夫之鄙志也。古人有言曰:贫不学俭。夫多财者,奢欲之所自来也。李泌欲弭德宗之欲而丰其私财,财丰则欲滋矣。财不称欲,能无求乎!是犹启其门而禁其出也!虽德宗之多僻,亦泌所以相之者非其道故也。
臣司马光评论说:君王以天下为家,天下的财富都是他所有的。使天下财富丰裕来养育天下百姓,自己必然也从中受益。有人却另外设置私人仓库,这是普通人的浅薄志向。古人说过:贫穷的人不必学节俭。财富多的人,奢侈欲望自然而来。李泌想抑制德宗的欲望却充实他的私财,财富多了欲望就会增长。财富不能满足欲望,怎能不索取呢?这就像打开门却禁止人出去一样!虽然德宗有很多偏邪之处,也是李泌辅佐他的方法不当的缘故。
咸阳人或上言:「臣见白起,令臣奏云:『请为国家干御西陲。正月,吐蕃必大下,当为朝廷破之以取信。』」既而吐蕃入寇,边将败之,不能深入。上以为信然,欲于京城立庙,赠司徒,李泌曰:「臣闻『国将兴,听于人。』今将帅立功而陛下褒赏白起,臣恐边臣解体矣!若立庙京城,盛为祈祷,流闻四方,将长巫风。今杜邮有旧祠,请敕府县葺之,则不至惊人耳目矣。且白起列国之将,赠三公太重,请赠兵部尚书可矣。」上笑曰:「卿于白起亦惜官乎!」对曰:「人神一也。陛下倘不之惜,则神亦不以为荣矣。」上从之。
咸阳有人上书说:“我见到白起,他让我上奏说:‘请让我为国家捍卫西部边疆。正月,吐蕃必定大举入侵,我会为朝廷击败他们以取信。’”不久吐蕃入侵,边将打败了他们,未能深入。皇上认为这事是真的,想在京城立庙,追赠司徒。李泌说:“我听说‘国家将要兴盛,听从人的意见’。现在将帅立功而陛下褒奖白起,我担心边臣会离心!如果在京城立庙,大肆祈祷,流传四方,会助长巫术风气。现在杜邮有旧祠,请敕令府县修缮,就不会惊动众人耳目了。而且白起是列国的将领,追赠三公太重,请追赠兵部尚书就可以了。”皇上笑着说:“你对白起也吝惜官职吗!”李泌回答说:“人和神是一样的。陛下如果不吝惜,神也不会以此为荣。”皇上听从了。
泌自陈衰老,独任宰相,精力耗竭,既未听其去,乞更除一相。上曰:「朕深知卿劳苦,但未得其人耳。」上从容与泌论即位以来宰相,曰:「卢杞忠清强介,人言杞奸邪,朕殊不觉其然。」泌曰:「人言杞奸邪而陛下独不觉其奸邪,此乃杞之所以为奸邪也。倘陛下觉之,岂有建中之乱乎!杞以私隙杀杨炎,挤颜真卿于死地,激李怀光使叛,赖陛下圣明窜逐之,人心顿喜,天亦悔祸。不然,乱何由弭!」上曰:「杨炎以童子视朕,每论事,朕可其奏则悦,与之往复问难,即怒而辞位,观其意以朕为不足与言故也。以是交不可忍,非由杞也。建中之乱,术士豫请城奉天,此盖天命,非杞所能致也!」泌曰:「天命,他人皆可以言之,惟君相不可言。盖君相所以造命也。若言命,则礼乐刑政皆无所用矣。纣曰:『我生不有命在天!』此商之所以亡也!」上曰:「朕好与人较量理体:崔祐甫性褊躁,朕难之,则应对失次,朕常知其短而护之。杨炎论事亦有可采,而气色粗傲,难之辄勃然怒,无复君臣之礼,所以每见令人忿发。余人则不敢复言。卢杞小心,朕所言无不从。又无学,不能与朕往复,故朕所怀常不尽也。」对曰:「杞言无不从,岂忠臣乎!夫『言而莫予违』,此孔子所谓『一言丧邦』者也!」上曰:「惟卿则异彼三人者。朕言当,卿有喜色;不当,常有忧色。虽时有逆耳之言,如向来纣及丧邦之类。朕细思之,皆卿先事而言,如此则理安,如彼则危乱,言虽深切而气色和顺,无杨炎之陵傲。朕问难往复,卿辞理不屈,又无好胜之志,直使朕中怀已尽屈服而不能不从,此朕新以私喜于得卿也。」泌曰:「陛下能用相尚多,今皆不论,何也?」上曰:「彼皆非所谓相也。凡相者,必委以政事,如玄宗时牛仙客、陈希烈,可以谓之相乎!如肃宗、代宗之任卿,虽不受其名,乃真相耳。必以官至平章事为相,则王武俊之徒皆相也。」
李泌自称衰老,独自担任宰相,精力耗尽,既然不被允许离去,请求再任命一位宰相。皇上说:“朕深知你劳苦,只是没有合适的人选。”皇上从容地与李泌谈论即位以来的宰相,说:“卢杞忠诚清廉、刚强耿直,人们说他奸邪,朕完全不觉得是这样。”李泌说:“人们说卢杞奸邪而陛下唯独不觉得他奸邪,这正是卢杞之所以奸邪的原因。如果陛下察觉了,怎么会有建中之乱呢!卢杞因私怨杀杨炎,把颜真卿逼上死路,激怒李怀光使他叛乱,全靠陛下圣明将他流放,人心顿时欢喜,上天也后悔降祸。不然,祸乱怎能平息!”皇上说:“杨炎把朕当小孩看待,每次议论政事,朕同意他的奏议他就高兴,与朕反复辩论,他就发怒辞职,看他的意思是因为朕不值得与他交谈。因此彼此不能容忍,并非由于卢杞。建中之乱,术士预先请求修筑奉天城,这大概是天命,不是卢杞能导致的!”李泌说:“天命,别人都可以说,只有君王和宰相不能说。因为君王和宰相是创造命运的。如果说命,那么礼乐刑政都无用了。纣王说:‘我生来有命在天!’这就是商朝灭亡的原因!”皇上说:“朕喜欢与人讨论治国之道:崔祐甫性情偏狭急躁,朕诘问他,他就应对失序,朕常知道他的短处而包容他。杨炎论事也有可取之处,但神色粗鲁傲慢,诘问他便勃然大怒,不再有君臣之礼,所以每次见他都令人气愤。其他人则不敢再说话。卢杞小心谨慎,朕说的没有不听从的。他又没有学问,不能与朕反复辩论,所以朕的心意常常不能完全表达。”李泌回答说:“卢杞言无不从,难道是忠臣吗!‘说话没有人违抗’,这正是孔子所说的‘一句话可以亡国’!”皇上说:“只有你不同于那三人。朕说得对,你有喜色;说得不对,你常有忧色。虽然有时有逆耳之言,如刚才说的纣王和亡国之类。朕仔细思考,都是你事先说出,这样则治理安定,那样则危乱,言语虽然深切但神色和顺,没有杨炎的傲慢。朕反复诘问,你言辞道理不屈,又没有好胜之心,直让朕心中完全屈服而不能不听从,这是朕私下高兴得到你的原因。”李泌说:“陛下任用的宰相还有很多,现在都不谈论,为什么?”皇上说:“他们都不是所谓的宰相。凡是宰相,必须委以政事,如玄宗时的牛仙客、陈希烈,能称为宰相吗!如肃宗、代宗任用你,虽没有宰相之名,却是真正的宰相。如果一定要以官至平章事为宰相,那么王武俊之类的人都是宰相了。”
刘昌复筑连云堡。
刘昌重新修筑连云堡。
夏,四月,乙未,更命殿前左、右射生曰神威军,与左、右羽林、龙武、神武、神策号曰十军。神策尤盛,多戍京西,散屯畿甸。
夏季,四月乙未日,改命殿前左右射生军为神威军,与左右羽林、龙武、神武、神策合称十军。神策军尤其强盛,大多驻守京西,分散屯驻在京畿地区。
福建观察使吴诜,轻其军士脆弱,苦役之。军士作乱,杀诜腹心十余人,逼诜牒大将郝诫溢掌留务。诫溢上表请罪,上遣中使就赦以安之。
福建观察使吴诜,轻视军士脆弱,残酷役使他们。军士作乱,杀了吴诜的心腹十多人,逼迫吴诜发公文让大将郝诫溢掌管留后事务。郝诫溢上表请罪,皇上派中使前往赦免以安抚他们。
乙未,陇右节度使李元谅筑良原故城而镇之。
乙未日,陇右节度使李元谅修筑良原旧城并镇守那里。
云南王异牟寻欲内附,未敢自遣使,先遣其东蛮鬼主骠旁、苴梦冲、苴乌星入见。五月,乙卯,宴之于麟德殿,赐赉甚厚,封王给印而遣之。
云南王异牟寻想归附朝廷,不敢自己派使者,先派东蛮鬼主骠旁、苴梦冲、苴乌星入朝觐见。五月乙卯日,在麟德殿设宴款待他们,赏赐非常丰厚,封王赐印后送他们回去。
辛未,以太子宾客吴凑为福建观察使,贬吴诜为涪州刺史。
辛未日,任命太子宾客吴凑为福建观察使,贬吴诜为涪州刺史。
吐蕃三万余骑寇泾、邠、宁、庆、鄜等州。先是,吐蕃常以秋冬入寇,及春多病疫退。至是,得唐人,质其妻子,遣其将将之,盛夏入寇。诸州皆城守,无敢与战者,吐蕃俘掠人畜万计而去。
吐蕃三万多骑兵侵犯泾、邠、宁、庆、鄜等州。在此之前,吐蕃常在秋冬入侵,到春天多因疫病退去。这时,他们俘获了唐人,扣押他们的妻子儿女作为人质,派将领率领他们,在盛夏入侵。各州都据城防守,无人敢出战,吐蕃俘掠人畜数以万计后离去。
夏县人阳城以学行著闻,隐居柳谷之北,李泌荐之。六月征拜谏议大夫。
夏县人阳城因学问品行闻名,隐居在柳谷以北,李泌推荐他。六月,征召任命他为谏议大夫。
韩游瑰以吐蕃犯塞,自戍宁州。病,求代归。秋,七月,庚戌,加浑瑊邠宁副元帅,以左金吾将军张献甫为邠宁节度使,陈许兵马使韩全义为长武城行营节度使。献甫未至,壬子夜,游瑰不告于众,轻骑归朝。戍卒裴满等惮献甫之严,乘无帅之际,癸丑,帅其徒作乱,曰:「张公不出本军,我必拒之。」因剽掠城市,围监军杨明义所居,使奏请范希朝为节度使。都虞侯杨朝晟避乱出城,闻之,复入,曰:「所请甚契我心,我来贺也!」乱卒稍安。朝晟潜与诸将谋,晨勒兵,如乱卒谓曰:「所请不行,张公已至邠州,汝曹作乱当死,不可尽杀,宜自推列唱帅者。」遂斩二百余人,帅众迎献甫。上闻军众欲得范希朝,将授之。希朝辞曰:「臣畏游瑰之祸而来,今往代之,非所以防窥觎,安反仄也。」上嘉之,擢为宁州刺史,以副献甫。游瑰至京师,除右龙武统军。
韩游瑰因吐蕃侵犯边塞,亲自戍守宁州。他生病后,请求派人接替自己回朝。秋季七月庚戌日,加封浑瑊为邠宁副元帅,任命左金吾将军张献甫为邠宁节度使,陈许兵马使韩全义为长武城行营节度使。张献甫还未到任,壬子日夜里,韩游瑰没有告知众人,轻装骑马回朝。戍卒裴满等人害怕张献甫严厉,趁没有主帅之际,癸丑日,率领同伙作乱,说:“张公不是本军出身,我们一定拒绝他。”于是抢劫城市,包围监军杨明义的住所,让他上奏请求任命范希朝为节度使。都虞侯杨朝晟避乱出城,听说后,又进城说:“你们的请求很合我心意,我来祝贺!”乱兵稍微安定。杨朝晟暗中与诸将谋划,早晨整顿军队,对乱兵说:“你们的请求没有被批准,张公已到邠州,你们作乱应当处死,但不能全部杀掉,你们应该自己推举出领头的人。”于是斩杀二百多人,率众迎接张献甫。皇上听说军队想要范希朝,准备任命他。范希朝推辞说:“我因害怕韩游瑰的祸患而来,现在去代替他,不是防止觊觎、安定反侧的办法。”皇上赞赏他,提升他为宁州刺史,作为张献甫的副手。韩游瑰到京城后,被任命为右龙武统军。
振武节度使唐朝臣不严斥候,己未,奚、室韦寇振武,执宣慰中使二人,大掠人畜而去。时回纥之众逆公主者在振武,朝臣遣七百骑与回纥数百骑追之,回纥使者为奚、室韦所杀。
振武节度使唐朝臣不严格设置侦察哨兵,己未日,奚、室韦侵犯振武,俘获了两名宣慰中使,大肆掠夺人口牲畜后离去。当时回纥迎接公主的部众在振武,唐朝臣派七百骑兵与回纥数百骑兵追击,回纥使者被奚、室韦杀死。
元友直句检诸道税外物,悉输户部,遂为定制,岁于税外输百余万缗、斛,民不堪命。诸道多自诉于上,上意寤,诏:「今年已入在官者输京师,未入者悉以与民;明年以后,悉免之。」于是东南之民复安其业。
元友直检查各道税外财物,全部送交户部,于是成为定制,每年在税外征收一百多万缗钱和粮食,百姓无法承受。各道多向皇上申诉,皇上醒悟,下诏:“今年已收入官府的送交京城,未收入的全部还给百姓;明年以后,全部免除。”于是东南百姓重新安居乐业。
回纥合骨咄禄可汗得唐许婚,甚喜,遣其妹骨咄禄毘伽公主及大臣妻并国相、趺跌都督以下千余人来迎可敦,辞礼甚恭,曰:「昔为兄弟,今为子婿,半子也。若吐蕃为患,子当为父除之!」因詈辱吐蕃使者以绝之。冬,十月,戊子,回纥至长安,可汗仍表请改回纥为回鹘,许之。
回纥合骨咄禄可汗得到唐朝允许通婚,非常高兴,派他的妹妹骨咄禄毘伽公主及大臣的妻子和国相、趺跌都督以下一千多人来迎接可敦,言辞礼节非常恭敬,说:“过去是兄弟,现在成了女婿,是半个儿子。如果吐蕃为患,儿子当为父亲除掉!”于是辱骂吐蕃使者以断绝关系。冬季十月戊子日,回纥到达长安,可汗又上表请求将回纥改为回鹘,皇上同意了。
吐蕃发兵十万将寇西川,亦发云南兵。云南内虽附唐,外未敢叛吐蕃,亦发兵数万屯于泸北。韦皋知云南计方犹豫,乃为书遗云南王,叙其叛吐蕃归化之诚,贮以银函,使东蛮转致吐蕃。吐蕃始疑云南,遣兵二万屯会川,以塞云南趣蜀之路。云南怒,引兵归国。由是云南与吐蕃相猜阻,归唐之志益坚。吐蕃失云南之助,兵势始弱矣。然吐蕃业已入寇,遂分兵四万攻两林骠旁,三万攻东蛮,七千寇清溪关,五千寇铜山。皋遣黎州刺史韦晋等与东蛮连兵御之,破吐蕃于清溪关外。
吐蕃发兵十万准备侵犯西川,也征发云南兵。云南内心虽归附唐朝,但表面上不敢背叛吐蕃,也发兵数万屯驻在泸水以北。韦皋知道云南正在犹豫,于是写信给云南王,叙述他背叛吐蕃归顺朝廷的诚意,装在银盒里,让东蛮转交给吐蕃。吐蕃开始怀疑云南,派兵二万屯驻会川,以堵塞云南通往蜀地的道路。云南愤怒,率兵回国。从此云南与吐蕃互相猜忌,归附唐朝的意志更加坚定。吐蕃失去云南的帮助,兵势开始衰弱。但吐蕃已经入侵,于是分兵四万攻打两林骠旁,三万攻打东蛮,七千侵犯清溪关,五千侵犯铜山。韦皋派黎州刺史韦晋等人与东蛮联合兵力抵御,在清溪关外击败吐蕃。
庚子,册命咸安公主,加回鹘可汗号长寿天亲可汗。十一月,以刑部尚书关播为送咸安公主兼册回鹘可汗使。
庚子日,册封咸安公主,加封回鹘可汗号为长寿天亲可汗。十一月,任命刑部尚书关播为送咸安公主兼册封回鹘可汗使。
吐蕃耻前日之败,复以众二万寇清溪关,一万攻东蛮。韦皋命韦晋镇要冲城,督诸军以御之。巂州经略使刘朝彩等出关连战,自乙卯至癸亥,大破之。
吐蕃对前日的失败感到耻辱,又率众二万侵犯清溪关,一万攻打东蛮。韦皋命令韦晋镇守要冲城,督率各军抵御。巂州经略使刘朝彩等人出关连续作战,从乙卯日到癸亥日,大败吐蕃。
李泌言于上曰:「江、淮漕运,自淮入汴,以甬桥为咽喉,地属徐州,邻于李纳,刺史高明应年少不习事,若李纳一旦复有异图,窃据徐州,是失江、淮也,国用何从而致!请徙寿、庐、濠都团练使张建封镇徐州,割濠、泗以隶之。复以庐、寿归淮南,则淄青惕息而运路常通,江、淮安矣。及今明应幼𫘤可代,宜征为金吾将军。万一使它人得之,则不可复制矣。」上从之。以建封为徐、泗、濠节度使。建封为政宽厚而有纲纪,不贷人以法,故其下无不畏而悦之。
李泌对皇上说:“江、淮的漕运,从淮河进入汴河,以甬桥为咽喉,这个地方属于徐州,邻近李纳,刺史高明应年轻不熟悉事务,如果李纳一旦再有异图,窃据徐州,这就失去了江、淮,国家用度从哪里来!请调寿、庐、濠都团练使张建封镇守徐州,分割濠、泗隶属他。再将庐、寿归还淮南,那么淄青就会畏惧而运路常通,江、淮就安定了。趁现在高明应年幼愚笨可以替代,应征召他为金吾将军。万一让其他人得到徐州,就无法再控制了。”皇上听从了。任命张建封为徐、泗、濠节度使。张建封为政宽厚而有法度,不宽恕违法之人,所以他的下属无不敬畏而喜欢他。
横海节度使程日华薨,子怀直自知留后。
横海节度使程日华去世,他的儿子程怀直自己担任留后。
吐蕃屡遣人诱胁云南。
吐蕃多次派人引诱胁迫云南。
德宗神武圣文皇帝八贞元五年(己巳,公元七八九年)
德宗神武圣文皇帝贞元五年(己巳年,公元789年)
春,二月,丁亥,韦皋遗异牟寻书,称:「回鹘屡请佐天子共灭吐蕃,王不早定计,一旦为回鹘所先,则王累代功名虚弃矣。且云南久为吐蕃屈辱,今不乘此时依大国之势以复怨雪耻,后悔无及矣。」
春季二月丁亥日,韦皋写信给异牟寻,说:“回鹘多次请求辅佐天子共同消灭吐蕃,大王不早定计,一旦被回鹘抢先,那么大王的累代功名就白费了。而且云南长久受吐蕃屈辱,现在不趁此时依靠大国的势力来报仇雪耻,后悔就来不及了。”
戊戌日,任命横海留后程怀直为沧州观察使。程怀直请求分割景城、弓高设置景州,并请朝廷任命刺史。皇上高兴地说:“三十年来没有这样的事了!”于是任命员外郎徐伸为景州刺史。
中书侍郎、同平章事李泌屡乞更命相。上欲用户部侍郎班宏,泌言宏虽清强而性多凝滞,乃荐窦参通敏,可兼度支盐铁;董晋方正,可处门下。上皆以为不可。参,诞之玄孙也,时为御史中丞兼户部侍郎;晋为太常卿。至是泌疾甚,复荐二人。庚子,以董晋为门下侍郎,窦参为中书侍郎兼度支转运使,并同平章事。以班宏为尚书,依前度支转运副使。参为人刚果峭刻,无学术,多权数,每奏事,诸相出,参独居后,以奏度支事为辞,实专大政,多引亲党置要地,使为耳目。董晋充位而已。然晋为人重慎,所言于上前者未尝泄于人,子弟或问之,晋曰:「欲知宰相能否,视天下安危。所谋议于上前者,不足道也。」
中书侍郎、同平章事李泌多次请求再任命宰相。德宗想任用户部侍郎班宏,李泌说班宏虽然清廉刚强,但性格多有迟滞固执之处,于是推荐窦参通达机敏,可以兼任度支盐铁使;董晋端方正直,可以担任门下省职务。德宗都认为不行。窦参是窦诞的玄孙,当时担任御史中丞兼户部侍郎;董晋是太常卿。到这时李泌病重,再次推荐二人。庚子日,任命董晋为门下侍郎,窦参为中书侍郎兼度支转运使,二人同时担任同平章事。任命班宏为尚书,依旧担任度支转运副使。窦参为人刚愎果断、苛刻严厉,没有学问,但多有权术,每次奏事,其他宰相都退出后,窦参独自留在后面,以奏报度支事务为借口,实际上独揽大权,大量引进亲信党羽安置在重要职位,作为自己的耳目。董晋只是充数而已。然而董晋为人谨慎稳重,在皇帝面前说的话从不泄露给别人,子弟中有人问他,董晋说:“要想知道宰相是否称职,就看天下的安危。在皇帝面前谋划商议的事,不值得说。”
三月,甲辰,李泌薨。泌有谋略而好谈神仙诡诞,故为世所轻。
三月甲辰日,李泌去世。李泌有谋略,但喜欢谈论神仙怪异荒诞之事,因此被世人轻视。
初,上思李怀光之功,欲宥其一子,而子孙皆已伏诛。戊辰,诏以怀光外孙燕八八为怀光后,赐姓名李承绪,除左卫率胄曹参军,赐钱千缗,使养怀光妻王氏及守其基祀。
当初,德宗念及李怀光的功劳,想赦免他一个儿子,但他的子孙都已被处死。戊辰日,下诏以李怀光的外孙燕八八作为李怀光的后代,赐姓名李承绪,任命为左卫率胄曹参军,赐钱一千缗,让他供养李怀光的妻子王氏并守护李怀光的坟墓和祭祀。
冬,十月,韦皋遣其将王有道将兵与东蛮、两林蛮及吐蕃青海、腊城二节度战于巂州台登谷,大破之,斩首二千级,投崖及溺死者不可胜数,杀其大兵马使乞藏遮遮。乞藏遮遮,虏之骁将也,既死,皋所攻城栅无不下。数年,尽复巂州之境。
冬季十月,韦皋派部将王有道率兵与东蛮、两林蛮以及吐蕃的青海、腊城两个节度使在巂州的台登谷交战,大败敌军,斩首两千级,跳崖和淹死的人不计其数,杀死吐蕃的大兵马使乞藏遮遮。乞藏遮遮是吐蕃的勇将,他死后,韦皋所攻打的城寨没有攻不下的。几年之内,完全收复了巂州的领土。
易定节度使张孝忠兴兵袭蔚州,驱掠人畜。诏书责之,逾旬还镇。
易定节度使张孝忠起兵袭击蔚州,驱赶掠夺人口牲畜。德宗下诏责备他,过了十几天他才返回镇所。
十二月,庚午,闻回鹘天亲可汗薨,戊寅,遣鸿胪卿郭锋册命其子为登里罗没密施俱禄忠贞毘伽可汗。先是,安西、北庭皆假道于回鹘以奏事,故与之连和。北庭去回鹘犹近,回鹘诛求无厌,又有沙陀六千余帐与北庭相依。及三葛禄、白服突厥皆附于回鹘,回鹘数侵掠之。吐蕃因葛禄、白服之众以攻北庭,回鹘大相颉干迦斯将兵救之。
十二月庚午日,听说回鹘天亲可汗去世,戊寅日,派遣鸿胪卿郭锋前去册封他的儿子为登里罗没密施俱禄忠贞毘伽可汗。在此之前,安西、北庭都借道回鹘向朝廷奏报事务,因此与回鹘联合。北庭距离回鹘较近,回鹘勒索无度,又有沙陀部六千多帐与北庭相互依存。等到三葛禄、白服突厥都归附回鹘后,回鹘多次侵扰掠夺他们。吐蕃利用葛禄、白服的部众进攻北庭,回鹘的大相颉干迦斯率兵救援北庭。
云南虽贰于吐蕃,亦未敢显与之绝。壬辰,韦皋复以书招谕之。
云南虽然对吐蕃怀有二心,但也不敢公开与吐蕃断绝关系。壬辰日,韦皋再次写信招抚晓谕云南。
德宗神武圣文皇帝八贞元六年(庚午,公元七九零年)
德宗神武圣文皇帝贞元六年(庚午年,公元790年)
春,诏出岐山无忧王寺佛指骨迎置禁中,又送诸寺以示众,倾都瞻礼,施财巨万;二月,乙亥,遣中使复葬故处。
春季,德宗下诏将岐山无忧王寺的佛指骨迎接到宫中供奉,又送到各寺院让众人瞻仰,全城的人都来瞻仰礼拜,施舍的钱财数以万计;二月乙亥日,派宦官将佛指骨重新安葬回原处。
初,朱滔败于贝州,其棣州刺史赵镐以州降于王武俊,既而得罪于武俊,召之不至。田绪残忍,其兄朝,仕李纳为齐州刺史。或言纳欲纳朝于魏,绪惧;判官孙光佐等为绪谋,厚赂纳,且说纳招赵镐取棣州以悦之,因请送朝于京师。纳从之。丁酉,镐以棣州降于纳。三月,武俊使其子士真击之,不克。
当初,朱滔在贝州战败,他的棣州刺史赵镐率州投降了王武俊,不久得罪了王武俊,王武俊召见他,他不去。田绪残忍,他的哥哥田朝,在李纳手下担任齐州刺史。有人说李纳想接纳田朝到魏州,田绪害怕;判官孙光佐等人为田绪谋划,重重贿赂李纳,并且劝说李纳招降赵镐攻取棣州来取悦田绪,趁机请求送田朝到京城。李纳听从了。丁酉日,赵镐率棣州投降了李纳。三月,王武俊派他的儿子王士真攻打赵镐,没有攻克。
回鹘忠贞可汗之弟弑忠贞而自立,其大相颉干迦斯西击吐蕃未还,夏,四月,次相帅国人杀篡者而立忠贞之子阿啜为可汗,年十五。
回鹘忠贞可汗的弟弟杀死了忠贞可汗自立,回鹘的大相颉干迦斯向西攻打吐蕃尚未返回,夏季四月,次相率领国人杀死了篡位者,立忠贞可汗的儿子阿啜为可汗,阿啜当时十五岁。
五月,王武俊驻军冀州,准备攻打赵镐,赵镐率领部属逃往郓州。李纳分兵占据了棣州。田绪派孙光佐前往郓州,假传诏书将棣州划归李纳。王武俊大怒,派他的儿子王士清攻打贝州,攻取了经城等四个县。
回鹘颉干迦斯与吐蕃战不利,吐蕃急攻北庭。北庭人苦于回鹘诛求,与沙陀酋长朱邪尽忠皆降于吐蕃。节度使杨袭古帅麾下二千人奔西州。六月,颉干迦斯引兵还国,次相恐其有废立,与可汗皆出郊迎,俯伏自陈擅立之状,曰:「今日惟大相死生之。」盛陈郭锋所□国信,悉以遗之。可汗拜且泣曰:「儿愚幼,若幸而得立,惟仰食于阿多,国政不敢豫也。」虏谓父为阿多,颉干迦斯感其卑屈,持之而哭,遂执臣礼,悉以所遗颁从行者,己无所受。国中由是稍安。秋,颉干迦斯悉举国兵数万,召杨袭古,将复北庭,又为吐蕃所败,死者大半。袭古收余众数百,将还西州,颉干迦斯绐之曰:「且与我同至牙帐,当送君还朝。」既而留不遣,竟杀之。安西由是遂绝,莫知存亡,而西州犹为唐固守。葛禄乘胜取回鹘之浮图川,回鹘震恐,悉迁西北部落于牙帐之南以避之。遣达北特勒梅录随郭锋偕来,告忠贞可汗之丧,且求册命。先是,回鹘使者入中国,礼容骄慢,刺史皆与之钧礼。梅录至丰州,刺史李景略欲以气加之,谓梅录曰:「闻可汗新没,欲申吊礼。」景略先据高垄而坐,梅录俯偻前哭。景略抚之曰:「可汗弃代,助尔哀慕。」梅录骄容猛气索然俱尽。自是回鹘使至,皆拜景略于庭,威名闻塞外。冬,十月,辛亥,郭锋始自回鹘还。
回鹘的颉干迦斯与吐蕃交战不利,吐蕃加紧进攻北庭。北庭人苦于回鹘的勒索,与沙陀酋长朱邪尽忠一起投降了吐蕃。北庭节度使杨袭古率领部下两千人逃往西州。六月,颉干迦斯率兵返回回鹘,次相担心他会有废立之举,与可汗一起到郊外迎接,伏在地上自行陈述擅自立可汗的情况,说:“今天只有大相可以决定我们的生死。”他们隆重陈列郭锋带来的国信,全部送给颉干迦斯。可汗一边跪拜一边哭泣说:“我愚昧年幼,如果侥幸被立为可汗,只靠阿多养活,国家政事不敢参与。”回鹘人称父亲为阿多,颉干迦斯被他的卑躬屈膝所感动,抱着他哭泣,于是行臣子之礼,把所赠的物品全部分发给随行人员,自己什么也没要。回鹘国内因此逐渐安定。秋季,颉干迦斯调动全国兵力数万人,召集杨袭古,准备收复北庭,又被吐蕃打败,死了一大半人。杨袭古收集剩余部众几百人,准备返回西州,颉干迦斯骗他说:“暂且和我一起到牙帐,我会送你回朝廷。”不久却扣留他不放,最终杀了他。安西从此与朝廷断绝了联系,没有人知道那里的存亡情况,而西州仍然为唐朝坚守。葛禄乘胜攻取了回鹘的浮图川,回鹘震惊恐惧,把西北部落全部迁到牙帐以南来躲避。回鹘派达北特勒梅录跟随郭锋一起来唐朝,报告忠贞可汗的丧事,并请求册封。在此之前,回鹘使者进入中原,礼仪态度骄傲傲慢,刺史都和他们以对等礼节相待。梅录到达丰州,刺史李景略想挫挫他的锐气,对梅录说:“听说可汗刚刚去世,我想表达吊唁之礼。”李景略先占据高坡坐下,梅录弯腰上前哭泣。李景略抚慰他说:“可汗离世,我帮助你表达哀思。”梅录的骄横态度和凶猛气势顿时消失殆尽。从此回鹘使者到来,都在庭中向李景略跪拜,李景略的威名传到了塞外。冬季十月辛亥日,郭锋才从回鹘返回。
十一月,庚午,上祀圆丘。
十一月庚午日,德宗在圆丘祭祀。
德宗多次下诏让李纳把棣州归还王武俊,李纳百般拖延,请求用海州与朝廷交换。德宗不同意。李纳于是请求下诏让王武俊先归还田绪的四个县,德宗同意了。十二月,李纳才把棣州归还王武俊。
德宗神武圣文皇帝八贞元七年(辛未,公元七九一年)
德宗神武圣文皇帝贞元七年(辛未年,公元791年)
春,正月,己巳,襄王黄薨。
春季正月己巳日,襄王李黄去世。
二月,癸卯,遣鸿胪少卿庾铤册回鹘奉诚可汗。
二月癸卯日,派遣鸿胪少卿庾铤册封回鹘奉诚可汗。
戊戌,诏泾原节度使刘昌筑平凉故城,以扼弹筝峡口。浃辰而毕,分兵戍之。昌又筑朝谷堡。甲子,诏名其堡曰彰信,泾原稍安。
戊戌日,德宗下诏让泾原节度使刘昌修筑平凉旧城,以扼守弹筝峡口。十二天就完工了,然后分兵驻守。刘昌又修筑了朝谷堡。甲子日,德宗下诏命名该堡为彰信,泾原地区逐渐安定。
初,上还长安,以神策等军有卫从之劳,皆赐名兴元元从奉天定难功臣,以官领之,抚恤优厚。禁军恃恩骄横,侵暴百姓,陵忽府县,至诟辱官吏,毁裂案牍。府县官有不胜忿而刑之者,朝笞一人,夕贬万里,由是府县虽有公严之官,莫得举其职。市井富民,往往行赂寄名军籍,则府县不能制。辛巳,诏:神威、六军吏士与百姓讼者,委之府县,小事牒本军,大事奏闻。若军士陵忽府县,禁身以闻,委御史台推覆。县吏辄敢笞辱,必从贬谪。
当初,德宗回到长安,认为神策等军有护卫随从的功劳,都赐名为“兴元元从奉天定难功臣”,由官员统领,抚恤优待非常优厚。禁军依仗恩宠骄横跋扈,侵害百姓,欺凌怠慢府县官员,甚至辱骂官吏,撕毁公文案卷。府县官员中有忍不住愤怒而惩罚他们的,早上鞭打一人,晚上就被贬到万里之外,因此府县虽然有公正严厉的官员,也无法履行职责。市井中的富户,往往行贿把名字挂靠在军籍中,府县就无法管制他们。辛巳日,德宗下诏:神威、六军的将士与百姓打官司的,交给府县处理,小事发文书给本军,大事上奏朝廷。如果军士欺凌怠慢府县,就拘禁起来上报,交给御史台审查。县吏如果胆敢鞭打侮辱军士,必定予以贬谪。
癸未,易定节度使张孝忠薨。
癸未日,易定节度使张孝忠去世。
安南都护高正平重赋敛,夏,四月,群蛮酋长杜英翰等起兵围都护府,正平以忧死。群蛮闻之皆降。五月,辛巳,置柔远军于安南。
安南都护高正平征收重税,夏季四月,各部蛮族酋长杜英翰等人起兵包围都护府,高正平忧惧而死。各部蛮族听说后都投降了。五月辛巳日,在安南设置柔远军。
端王遇薨。
端王李遇去世。
韦皋比年致书招云南王异牟寻,终未获报。然吐蕃每发云南兵,云南与之益少。皋知异牟寻心附于唐,讨击副使段忠义,本阁罗凤使者也。六月,丙申,皋遣忠义还云南,并致书敦谕之。
韦皋连年写信招抚云南王异牟寻,始终没有得到回复。然而吐蕃每次征调云南的军队,云南派出的兵力越来越少。韦皋知道异牟寻内心归附唐朝,讨击副使段忠义,原本是阁罗凤的使者。六月丙申日,韦皋派段忠义返回云南,并写信恳切地晓谕异牟寻。
秋,七月,戊寅,以定州刺史张升云为义武留后。
秋季七月戊寅日,任命定州刺史张升云为义武留后。
吐蕃攻灵州,为回鹘所败,夜遁。九月,回鹘遣使来献俘。冬,十二月,甲午,又遣使献所获吐蕃酋长尚结心。
吐蕃攻打灵州,被回鹘打败,趁夜逃走。九月,回鹘派使者来进献俘虏。冬季十二月甲午日,又派使者进献所俘获的吐蕃酋长尚结心。
福建观察使吴凑,为治有声,窦参以私憾毁之,且言其病风。上召至京师,使之步以察之,知参之诬,由是始恶参。丁酉,以凑为陕虢观察使以代参党李翼。
福建观察使吴凑,治理有声誉,窦参因为私人恩怨诋毁他,并且说他患了风疾。德宗把吴凑召到京城,让他走路来观察,知道窦参是诬陷,从此开始厌恶窦参。丁酉日,任命吴凑为陕虢观察使,以取代窦参的同党李翼。
睦王述薨。
睦王李述去世。
吐蕃知韦皋使者在云南,遣使让之。云南王异牟寻绐之曰:「唐使,本蛮也,皋听其归耳,无它谋也。」因执以送吐蕃。吐蕃多取其大臣之子为质,云南愈怨。勿邓酋长苴梦冲,潜通吐蕃,扇诱群蛮,隔绝云南使者。韦皋遣三部落总管苏峞将兵至琵琶川。
吐蕃得知韦皋的使者在云南,派使者责备云南王。云南王异牟寻骗吐蕃说:“唐朝使者,本来是蛮族人,韦皋听任他回去罢了,没有别的图谋。”于是抓住使者送给了吐蕃。吐蕃大量索取云南大臣的儿子作为人质,云南更加怨恨。勿邓酋长苴梦冲,暗中勾结吐蕃,煽动引诱各部蛮族,阻隔云南的使者。韦皋派三部落总管苏峞率兵到达琵琶川。
卷二百三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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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二百三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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