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资治通鉴

卷十八 汉纪十

起著雍滩,尽柔兆执徐,凡九年。

世宗孝武皇帝上之下

元光二年(戊申,公元前一三三年)

1 冬,十月,上行幸雍,祠五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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资治通鉴

卷十八 汉纪十

从戊申年(公元前133年)开始,到丙辰年(公元前125年)结束,共九年。

世宗孝武皇帝上之下

元光二年(戊申年,公元前133年)

1 冬季,十月,皇上出行到雍地,祭祀五畤。

2 李少君以祠灶却老方见上,上尊之。少君者,故深泽侯舍人,匿其年及其生长,其游以方遍诸侯,无妻子。人闻其能使物及不死,更馈遗之,常余金钱、衣食。人皆以为不治生业而饶给,又不知其何所人,愈信,争事之。少君善为巧发奇中。尝从武安侯饮,坐中有九十余老人,少君乃言与其大父游射处;老人为儿时从其大父,识其处,一坐尽惊。少君言上曰:「祠灶则致物,致物而丹沙可化为黄金,寿可益,蓬莱仙者可见;见之,以封禅则不死,黄帝是也。臣尝游海上,见安期生,食臣枣,大如瓜。安期生仙者,通蓬莱中,合则见人,不合则隐。」于是天子始亲祠灶,遣方士入海求蓬莱安期生之属,而事化丹沙诸药齐为黄金矣。居久之,李少君病死,天子以为化去,不死;而海上燕、齐怪迂之方士多更来言神事矣。

2 李少君凭借祭祀灶神、延缓衰老的方术进见皇上,皇上很尊重他。李少君是已故深泽侯的舍人,他隐瞒自己的年龄和出身,凭借方术游历诸侯之间,没有妻子儿女。人们听说他能驱使鬼神和长生不死,纷纷赠送财物给他,他常常有多余的金钱和衣食。人们都认为他不经营产业却很富足,又不知道他是什么人,更加相信他,争相侍奉他。李少君善于巧妙地说中事情。他曾随武安侯饮酒,座中有位九十多岁的老人,李少君就说起和他祖父一起游玩射猎的地方;老人小时候跟随祖父,认得那个地方,满座的人都感到惊讶。李少君对皇上说:“祭祀灶神就能招来鬼神,招来鬼神后丹砂可以炼成黄金,寿命可以延长,蓬莱的仙人可以见到;见到仙人后,举行封禅仪式就能长生不死,黄帝就是这样。我曾经在海上游历,见到安期生,他给我吃枣,像瓜一样大。安期生是仙人,往来于蓬莱仙境,合意就现身见人,不合意就隐藏起来。”于是天子开始亲自祭祀灶神,派遣方士入海寻求蓬莱安期生之类的人,并从事炼制丹砂和各种药剂成黄金的事。过了很久,李少君病死了,天子认为他是化去成仙,并没有死;而沿海燕、齐一带怪诞迂腐的方士们更多来谈论神仙之事了。

3 亳人谬忌奏祠太一。方曰:「天神贵者太一,太一佐曰五帝。」于是天子立其祠长安东南郊。

3 亳地人谬忌上奏祭祀太一神。他的方术说:“天神中最尊贵的是太一,太一的辅佐是五帝。”于是天子在长安东南郊建立了太一祠。

4 鴈门马邑豪聂壹,因大行王恢言:「匈奴初和亲,亲信边,可诱以利致之,伏兵袭击,必破之道也。」上召问公卿。王恢曰:「臣闻全代之时,北有强胡之敌,内连中国之兵,然尚得养老、长幼,种树以时,仓廪常实,匈奴不轻侵也。今以陛下之威,海内为一,然匈奴侵盗不已者,无他,以不恐之故耳。臣窃以为击之便。」韩安国曰:「臣闻高皇帝尝围于平城,七日不食;及解围反位,而无忿怒之心。夫圣人以天下为度者也,不以己私怒伤天下之公,故遣刘敬结和亲,至今为五世利。臣窃以为勿击便。」恢曰:「不然。高帝身被坚执锐,行几十年,所以不报平城之怨者,非力不能,所以休天下之心也。今边境数惊,士卒伤死,中国槥车相望,此仁人之所隐也。故曰击之便。」安国曰:「不然。臣闻用兵者以饱待饥,正治以待其乱,定舍以待其劳;故接兵覆众,伐国堕城,常坐而役敌国,此圣人之兵也。今将卷甲轻举,深入长驱,难以为功;从行则迫胁,衡行则中绝,疾则粮乏,徐则后利,不至千里,人马乏食。《兵法》曰:『遗人,获也』,臣故曰勿击便。」恢曰:「不然。臣今言击之者,固非发而深入也。将顺因单于之欲,诱而致之边,吾选枭骑、壮士阴伏而处以为之备,审遮险阻以为其戒。吾势已定,或营其左,或营其右,或当其前,或绝其后,单于可禽,百全必取。」上从恢议。

4 雁门郡马邑县的豪强聂壹,通过大行王恢进言说:“匈奴刚与汉朝和亲,亲近信任边境,可以用利益引诱他们前来,然后埋伏军队袭击,这一定是打败他们的办法。”皇上召见公卿询问。王恢说:“我听说在代国全盛之时,北有强大的胡人威胁,内与中原各国军队相连,但还能做到赡养老人、抚育幼小,按时种植,粮仓常满,匈奴不敢轻易侵犯。如今凭借陛下的威严,天下统一,但匈奴却不断侵扰掠夺,没有别的原因,只是因为他们不感到恐惧罢了。我私下认为攻打他们有利。”韩安国说:“我听说高皇帝曾在平城被围困,七天没有东西吃;等到解围返回朝廷后,并没有愤怒之心。圣人以天下为度量,不因个人私怒伤害天下公义,所以派遣刘敬与匈奴和亲,至今已为五世带来利益。我私下认为不攻打有利。”王恢说:“不对。高帝身披铠甲、手持兵器,征战近十年,之所以不报平城之仇,不是力量做不到,而是为了休养天下百姓之心。如今边境多次受惊扰,士兵伤亡,中原地区运送棺木的车辆接连不断,这是仁人君子所痛心的。所以说攻打有利。”安国说:“不对。我听说用兵的人要以饱待饥,以严整待敌混乱,以安营待敌疲劳;所以交战就能消灭敌军,攻伐敌国就能摧毁城池,常常安坐而役使敌国,这是圣人的用兵之道。如今若卷起铠甲轻装出击,深入敌境长驱直入,难以成功;纵向进军则受迫胁,横向进军则被截断,快速前进则粮草缺乏,缓慢前进则后援不利,不到千里,人马就会缺粮。《兵法》说:‘把粮食送给敌人,就会被俘获’,所以我说不攻打有利。”王恢说:“不对。我现在说的攻打,本来就不是发动大军深入敌境。而是顺应单于的贪欲,引诱他们到边境,我们挑选精锐骑兵和壮士暗中埋伏做好准备,严密把守险要之处作为警戒。我方形势已定,有的在左翼扎营,有的在右翼扎营,有的正面迎敌,有的截断后路,单于可以擒获,必定万无一失。”皇上采纳了王恢的建议。

夏,六月,以御史大夫韩安国为护军将军,卫尉李广为骁骑将军,太仆公孙贺为轻车将军,大行王恢为将屯将军,太中大夫李息为材官将军,将车骑、材官三十余万匿马邑旁谷中,约单于入马邑纵兵。阴使聂壹为间,亡入匈奴,谓单于曰:「吾能斩马邑令、丞,以城降,财物可尽得。」单于爱信,以为然而许之。聂壹乃诈斩死罪囚,县其头马邑城下,示单于使者为信,曰:「马邑长吏已死,可急来!」于是单于穿塞,将十万骑入武州塞。未至马邑百余里,见畜布野而无人牧者,怪之。乃攻亭,得雁门尉史,欲杀之,尉史乃告单于汉兵所居。单于大惊曰:「吾固疑之。」乃引兵还,出曰:「吾得尉史,天也!」以尉史为天王。塞下传言单于已去,汉兵追至塞,度弗及,乃皆罢兵。王恢主别从代出击胡辎重,闻单于还,兵多,亦不敢出。

夏季,六月,任命御史大夫韩安国为护军将军,卫尉李广为骁骑将军,太仆公孙贺为轻车将军,大行王恢为将屯将军,太中大夫李息为材官将军,率领车骑、材官三十多万人埋伏在马邑旁边的山谷中,约定等单于进入马邑就发动军队。暗中派聂壹做间谍,逃入匈奴,对单于说:“我能斩杀马邑县令、县丞,献城投降,财物可以全部得到。”单于喜爱并信任他,认为可行就答应了。聂壹于是假装斩杀死罪囚犯,把他们的头悬挂在马邑城下,给单于的使者看作为凭证,说:“马邑的长官已经死了,可以赶快来!”于是单于越过边塞,率领十万骑兵进入武州塞。离马邑还有一百多里时,看到牲畜遍布原野却无人放牧,感到奇怪。于是攻打亭障,俘获了雁门郡的尉史,想杀他,尉史就告诉单于汉军驻扎的地方。单于大惊说:“我本来就怀疑此事。”于是率兵撤回,出塞后说:“我得到尉史,是天意啊!”封尉史为天王。边塞传来消息说单于已经退去,汉军追到边塞,估计追不上,就都撤兵了。王恢负责另从代地出击匈奴的辎重,听说单于返回,兵力众多,也不敢出击。

上怒恢。恢曰:「始,约为入马邑城,兵与单于接,而臣击其辎重,可得利。今单于不至而还,臣以三万人众不敌,只取辱。固知还而斩,然完陛下士三万人。」于是下恢廷尉廷尉当「恢逗桡,当斩。」恢行千金丞相蚡,蚡不敢言上,而言于太后曰:「王恢首为马邑事,今不成而诛恢,是为匈奴报仇也。」上朝太后,太后以蚡言告上。上曰:「首为马邑事者恢,故发天下兵数十万,从其言为此。且纵单于不可得,恢所部击其辎重,犹颇可得以慰士大夫心。今不诛恢,无以谢天下。」于是恢闻,乃自杀。自是之后,匈奴绝和亲,攻当路塞,往往入盗于汉边,不可胜数;然尚贪乐关市,嗜汉财物;汉亦关市不绝,以中其意。

皇上对王恢很生气。王恢说:“当初,约定等单于进入马邑城,我军与单于交战,而我攻击他的辎重,可以获利。如今单于没到就返回,我率领三万人众敌不过,只会自取其辱。我本来知道回来会被处斩,但保全了陛下的三万名士兵。”于是把王恢交给廷尉。廷尉判决“王恢逗留观望,应当斩首。”王恢送千金给丞相田蚡,田蚡不敢对皇上说,就对太后说:“王恢首先提出马邑之事,如今事情不成而杀王恢,这是替匈奴报仇啊。”皇上朝见太后,太后把田蚡的话告诉了皇上。皇上说:“首先提出马邑之事的是王恢,所以征发天下数十万军队,听从他的建议做这件事。况且即使抓不到单于,王恢所部攻击他的辎重,还可以有所收获来安抚士大夫之心。如今不杀王恢,无法向天下人交代。”于是王恢听说后,就自杀了。从此以后,匈奴断绝和亲,攻打交通要道上的边塞,常常入侵汉朝边境掠夺,不可胜数;但匈奴仍然贪恋关市贸易,喜爱汉朝的财物;汉朝也不断绝关市,以投合他们的心意。

元光三年(己酉,公元前一三二年)

1 春,河水徙,从顿丘东南流。夏,五月,丙子,复决濮阳瓠子,注巨野,通淮、泗,泛郡十六。天子使汲黯、郑当时发卒十万塞之,辄复坏。是时,田蚡奉邑食鄃,鄃居河北,河决而南,则鄃无水灾,邑收多。蚡言于上曰:「江、河之决皆天事,未易以人力强塞,塞之未必应天。」而望气用数者亦以为然。于是天子久之不复事塞也。

元光三年(己酉年,公元前132年)

1 春季,黄河改道,从顿丘向东南流去。夏季,五月,丙子日,黄河又在濮阳瓠子决口,注入巨野泽,连通淮河、泗水,泛滥十六个郡。天子派汲黯、郑当时征发十万士兵堵塞决口,刚堵好又溃决。这时,田蚡的食邑在鄃县,鄃县在黄河北岸,黄河决口向南流,鄃县就没有水灾,食邑收入多。田蚡对皇上说:“长江、黄河的决口都是天意,不容易用人力强行堵塞,堵塞了未必顺应天意。”而望气占卜的人也都认为是这样。于是天子很久不再从事堵塞决口的事。

2 初,孝景时,魏其侯窦婴为大将军,武安侯田蚡乃为诸郎,侍酒跪起如子侄。已而蚡日益贵幸,为丞相。魏其失势,宾客益衰,独故燕相颖阴灌夫不去。婴乃厚遇夫,相为引重,其游如父子然。夫为人刚直,使酒,诸有势在己之右者必陵之;数因酒忤丞相丞相乃奏案:「灌夫家属横颖川,民苦之。」收系夫及支属,皆得弃市罪。魏其上书论救灌夫,上令与武安东朝廷辨之。魏其、武安因互相诋讦。上问朝臣:「两人孰是?」唯汲黯是魏其,韩安国两以为是;郑当时是魏其,后不敢坚。上怒当时曰:「吾并斩若属矣。」即罢。起,入。上食太后,太后怒不食,曰:「今我在也,而人皆藉吾弟;令我百岁后,皆鱼肉之乎!」上不得已,遂族灌夫;使有司案治魏其,得弃市罪。

2 当初,孝景帝时,魏其侯窦婴担任大将军,武安侯田蚡只是普通郎官,陪侍饮酒时跪拜起立如同子侄。后来田蚡日益显贵受宠,做了丞相。魏其侯失势后,宾客越来越少,只有原燕相、颍阴人灌夫没有离开。窦婴于是厚待灌夫,互相推重,交往如同父子。灌夫为人刚直,借酒使性,对权势在自己之上的人一定加以凌辱;多次因酒醉触犯丞相。丞相于是上奏弹劾:“灌夫的家属在颍川横行霸道,百姓深受其苦。”逮捕了灌夫及其亲属,都判了弃市之罪。魏其侯上书论救灌夫,皇上命令他和武安侯到东朝廷上辩论。魏其侯和武安侯于是互相攻击诋毁。皇上问朝臣:“两人谁对?”只有汲黯认为魏其侯对,韩安国认为两人都对;郑当时认为魏其侯对,后来不敢坚持。皇上对郑当时发怒说:“我把你们一起杀了。”随即罢朝。起身,入内。皇上侍奉太后进食,太后生气不吃,说:“如今我还活着,别人就都践踏我的弟弟;假使我百年之后,他们都会把他当鱼肉宰割吗!”皇上不得已,于是诛灭灌夫全族;派有关部门审理魏其侯,判了弃市之罪。

元光四年(庚戌,公元前一三一年)

1 冬,十二月晦,论杀魏其于渭城。春,三月,乙卯,武安侯蚡亦薨。及淮南王安败,上闻蚡受安金,有不顺语,曰:「使武安侯在者,族矣!」

元光四年(庚戌年,公元前131年)

1 冬季,十二月三十日,在渭城处死了魏其侯。春季,三月,乙卯日,武安侯田蚡也去世了。等到淮南王刘安谋反败露,皇上听说田蚡曾接受刘安的黄金,并说过不敬的话,说:“如果武安侯还在,也要灭族!”

2 夏,四月,陨霜杀草。

3 御史大夫安国行丞相事,引,堕车,蹇。五月,丁巳,以平棘侯薛泽为丞相,安国病免。

4 地震。赦天下。

5 九月,以中尉张欧为御史大夫。韩安国疾愈,复为中尉

6 河间王德,修学好古,实事求是,以金帛招求四方善书,得书多,与汉朝等。是时,淮南王安亦好书,所招致率多浮辩。献王所得书,皆古文、先秦旧书,采礼乐古事,稍稍增辑至五百余篇,被服、造次必于儒者,山东诸儒多从之游。

2 夏季,四月,降霜冻死了草木。

3 御史大夫韩安国代理丞相事务,引导车驾时,从车上摔下来,跛了脚。五月,丁巳日,任命平棘侯薛泽为丞相,韩安国因病免职。

4 发生地震。大赦天下。

5 九月,任命中尉张欧为御史大夫。韩安国病愈后,重新担任中尉。

6 河间王刘德,喜好学问,研究古代,实事求是,用黄金布帛招求四方的好书,得到的书很多,与汉朝朝廷的藏书相等。这时,淮南王刘安也喜好书籍,但他招来的大多是浮华诡辩之书。河间献王得到的书,都是古文、先秦旧书,他采集礼乐古事,逐渐增辑到五百多篇,服饰举止都必定符合儒者规范,山东的儒生大多追随他交游。

元光五年(辛亥,公元前一三零年)

1 冬,十月,河间王来朝,献雅乐,对三雍宫及诏策所问三十余事。其对,推道术而言,得事之中,文约指明。天子下太乐官常存肄河间王所献雅声,岁时以备数,然不常御也。春,正月,河间王薨,中尉常丽以闻,曰:「王身端行治,温仁恭俭,笃敬爱下,明知深察,惠于鳏寡。」大行令奏:「谥法:『聪明睿知曰献,』谥曰献王。」

班固赞曰:昔鲁哀公有言:「寡人生于深宫之中,长于妇人之手,未尝知忧,未尝知惧。」信哉斯言也,虽欲不危亡,不可得已!是故古人以宴安为鸩毒,无德而富贵谓之不幸。汉兴,至于孝平,诸侯王以百数,率多骄淫失道。何则?沈溺放恣之中,居势使然也。自凡人犹系于习俗,而况哀公之伦乎!「夫唯大雅,卓尔不群」,河间献王近之矣。

元光五年(辛亥年,公元前130年)

1 冬季,十月,河间王来朝见,进献雅乐,回答三雍宫以及诏策所问的三十多件事。他的回答,推究道术而言,切中事理,文辞简约而意旨明确。天子下令太乐官经常练习河间王所献的雅乐,逢年过节以备演奏,但不经常使用。春季,正月,河间王去世,中尉常丽上报说:“河间王自身端正,行为治理,温和仁爱,恭敬节俭,笃厚敬重,爱护下属,明智深刻,惠及鳏寡。”大行令上奏:“谥法说:‘聪明睿智称为献’,谥号为献王。”

班固赞曰:从前鲁哀公说过:“我生在深宫之中,长于妇人之手,不曾知道忧愁,不曾知道恐惧。”这话确实啊,即使想不危亡,也不可能!所以古人把安逸享乐视为毒酒,把无德而富贵称为不幸。汉朝建立以来,到孝平帝时,诸侯王数以百计,大多骄奢淫逸,丧失正道。为什么呢?沉溺在放纵恣肆之中,所处的地位使他们这样。普通人尚且受习俗影响,何况鲁哀公这类人呢!“只有大雅之人,才能卓尔不群”,河间献王接近这个标准了。

2 初,王恢之讨东越也,使番阳令唐蒙风晓南越。南越食蒙以蜀枸酱,蒙问所从来。曰:「道西北牂柯江。牂柯江广数里,出番禺城下。」蒙归至长安,问蜀贾人。贾人曰:「独蜀出枸酱,多持窃出市夜郎。夜郎者,临牂柯江,江广百余步,足以行船。南越以财物役属夜郎,西至桐师,然亦不能臣使也。」蒙乃上书说上曰:「南越王黄屋左纛,地东西万余里,名为外臣,实一州主也。今以长沙、豫章往,水道多绝,难行。窃闻夜郎所有精兵可得十余万,浮船牂柯江,出其不意,此制越一奇也。诚以汉之强,巴、蜀之饶,通夜郎道为置吏,甚易。」上许之。

2 当初,王恢征讨东越时,派番阳县令唐蒙去劝告晓谕南越。南越人用蜀地出产的枸酱招待唐蒙,唐蒙问从哪里来的。回答说:“从西北的牂柯江运来。牂柯江宽数里,流经番禺城下。”唐蒙回到长安,询问蜀地商人。商人说:“只有蜀地出产枸酱,很多人偷偷带出去到夜郎贩卖。夜郎靠近牂柯江,江宽一百多步,足以行船。南越用财物使夜郎归属役使,西到桐师,但也不能像臣子一样驱使。”唐蒙于是上书劝说皇上:“南越王用黄屋左纛,地东西一万多里,名义上是外臣,实际上是一州之主。如今从长沙、豫章前往,水道多断绝,难以通行。我听说夜郎所有精兵可得十多万,乘船沿牂柯江而下,出其不意,这是制服南越的一条奇计。如果凭借汉朝的强大,巴、蜀的富饶,打通通往夜郎的道路并设置官吏,很容易。”皇上同意了。

乃拜蒙为中郎将,将千人,食重万余人,从巴、蜀筰关入,遂见夜郎侯多同。蒙厚赐,喻以威德,约为置吏,使其子为令。夜郎旁小邑皆贪汉缯帛,以为汉道险,终不能有也,乃且听蒙约。还报,上以为犍为郡,发巴、蜀卒治道,自僰道指牂柯江,作者数万人,士卒多物故,有逃亡者。用军兴法诛其渠率,巴、蜀民大惊恐。上闻之,使司马相如责唐蒙等,因谕告巴、蜀民以非上意;相如还报。

于是任命唐蒙为中郎将,率领一千人,运输粮食和物资的一万多人,从巴郡、蜀郡的筰关进入,于是见到了夜郎侯多同。唐蒙送给他丰厚的赏赐,用汉朝的威势和恩德来晓谕他,约定由汉朝在当地设置官吏,让他的儿子担任县令。夜郎旁边的小城邑都贪图汉朝的丝绸,认为汉朝通往那里的道路艰险,终究不能占有这些地方,于是暂且接受了唐蒙的约定。唐蒙返回报告,皇上将夜郎设为犍为郡,征发巴郡、蜀郡的士兵修筑道路,从僰道通往牂柯江,施工的有几万人,士兵大多死亡,也有逃亡的。唐蒙等人用军法处死了他们的首领,巴郡、蜀郡的百姓非常惊恐。皇上听说后,派司马相如去责备唐蒙等人,并借此向巴郡、蜀郡的百姓宣告这不是皇上的本意;司马相如返回报告。

是时,邛、筰之君长,闻南夷与汉通,得赏赐多,多欲愿为内臣妾,请吏比南夷。天子问相如,相如曰:「邛、筰、冉駹者近蜀,道亦易通。秦时尝通,为郡县,至汉兴而罢。今诚复通,为置郡县,愈于南夷。」天子以为然,乃拜相如为中郎将,建节往使,及副使王然于等乘传,因巴、蜀吏币物以赂西夷。邛、筰、冉駹、斯榆之君皆请为内臣。除边关;关益斥,西至沬、若水,南至牂柯为徼,通零关道,桥孙水以通邛都,为置一都尉、十余县,属蜀。天子大说。

这时,邛、筰的君长听说南夷与汉朝交往,得到很多赏赐,大多愿意成为汉朝的内臣,请求像南夷一样设置官吏。天子询问司马相如,司马相如说:“邛、筰、冉駹这些地方靠近蜀郡,道路也容易通行。秦朝时曾经开通,设置郡县,到汉朝建立后才废除。现在如果重新开通,设置郡县,比南夷更好。”天子认为他说得对,于是任命司马相如为中郎将,持节出使,和副使王然于等人乘坐驿车,利用巴郡、蜀郡的官吏和财物来贿赂西夷。邛、筰、冉駹、斯榆的君长都请求成为内臣。拆除边关;关塞更加扩展,西边到达沬水、若水,南边以牂柯江为边界,开通零关道,在孙水上架桥以通往邛都,设置一个都尉、十多个县,归属蜀郡。天子非常高兴。

3 诏发卒万人治鴈门阻险。

3 下诏征发士兵一万人修治雁门关的险要地段。

4 秋,七月,大风拔木。

4 秋季,七月,大风吹倒了树木。

5 女巫楚服等教陈皇后祠祭厌胜,挟妇人媚道;事觉,上使御史张汤穷治之。汤深竟党与,相连及诛者三百余人,楚服枭首于市。乙巳,赐皇后册,收其玺绶,罢退,居长门宫。窦太主惭惧,稽颡谢上。上曰:「皇后所为不轨于大义,不得不废。主当信道以自慰,勿受妄言以生嫌惧。后虽废,供奉如法,长门无异上宫也。」

5 女巫楚服等人教唆陈皇后进行祭祀诅咒,使用妇人媚道;事情被发觉,皇上派御史张汤彻底追查。张汤深入追究同党,牵连被处死的有三百多人,楚服在街市上被斩首示众。乙巳日,皇上赐给皇后册书,收回她的印玺和绶带,将她废黜,迁居长门宫。窦太主感到羞愧恐惧,叩头向皇上谢罪。皇上说:“皇后的所作所为不符合大义,不得不废黜。太主应当信奉道义来自我安慰,不要听信妄言而产生猜疑和恐惧。皇后虽然被废,但按礼法供奉,长门宫和上宫没有区别。”

6 初,上尝置酒窦太主家,主见所幸卖珠儿董偃,上赐之衣冠,尊而不名,称为「主人翁」,使之侍饮;由是董君贵宠,天下莫不闻。常从游戏北宫,驰逐平乐,观鸡、鞠之会,角狗、马之足,上大欢乐之。上为窦太主置酒宣室,使谒者引内董君。是时,中郎东方朔陛戟殿下,辟戟而前曰:「董偃有斩罪三,安得入乎!」上曰:「何谓也?」朔曰:「偃以人臣私侍公主,其罪一也。败男女之化,而乱婚姻之礼,伤王制,其罪二也。陛下富于春秋,方积思于《六经》,偃不遵经劝学,反以靡丽为右,奢侈为务,尽狗马之乐,极耳目之欲,是乃国家之大贼,人主之大蜮,其罪三也。」上默然不应,良久曰:「吾业已设饮,后而自改。」朔曰:「夫宣室者,先帝之正处也,非法度之政不得入焉。故淫乱之渐,其变为篡。是以竖貂为淫而易牙作患,庆父死而鲁国全。」上曰:「善!」有诏止,更置酒北宫,引董君从东司马门入;赐朔黄金三十斤。董君之宠由是日衰。是后,公主、贵人多逾礼制矣。

6 当初,皇上曾在窦太主家设宴,太主引见了她宠爱的卖珠小儿董偃,皇上赏赐他衣冠,尊称而不直呼其名,称他为“主人翁”,让他陪侍饮酒;从此董君显贵受宠,天下无人不知。他经常跟随皇上在北宫游戏,在平乐观驰逐,观看斗鸡、蹴鞠的聚会,比赛狗、马的速度,皇上非常喜欢他。皇上在宣室为窦太主设宴,派谒者引导董君入内。这时,中郎东方朔持戟站在殿下,他放下戟上前说:“董偃有三条死罪,怎么能让他进去!”皇上说:“怎么说?”东方朔说:“董偃以臣子的身份私下侍奉公主,这是第一条罪。败坏男女风化,扰乱婚姻礼法,伤害王制,这是第二条罪。陛下正值年轻,正专心思考《六经》,董偃不遵循经义劝学,反而推崇靡丽,追求奢侈,尽情享受狗马之乐,极尽耳目之欲,这是国家的大贼,君主的大害,这是第三条罪。”皇上沉默不语,过了很久说:“我已经设好了酒宴,以后我自己改正。”东方朔说:“宣室是先帝处理政务的正殿,不是合法度的事情不能进入。所以淫乱的苗头,会演变成篡位。因此竖貂导致淫乱,易牙制造祸患,庆父死后鲁国才得以保全。”皇上说:“好!”于是下诏停止,改在北宫设宴,引导董君从东司马门进入;赏赐东方朔黄金三十斤。董君的宠爱从此日渐衰减。此后,公主、贵人大多逾越礼制了。

7 上以张汤为太中大夫,与赵共定诸律令,务在深文。拘守职之吏,作见知法,吏传相监司。用法益刻自此始。

7 皇上任命张汤为太中大夫,与赵禹共同制定各项律令,务求条文严苛。约束在职的官吏,制定见知法,让官吏互相监督。用法更加严酷从此开始。

8 八月,螟。

8 八月,发生螟虫灾害。

9 是岁,征吏民有明当世之务、习先圣之术者,县次续食,令与计偕。

9 这一年,征召官吏和百姓中通晓当世事务、熟悉先圣学术的人,由沿途各县提供食物,让他们与上计吏一同前往京城。

菑川人公孙弘对策曰:

菑川人公孙弘在策问中回答说:

「臣闻上古之时,不贵爵赏而民劝善,不重刑罚而民不犯,躬率以正则遇民信也;末世贵爵厚赏而民不劝,深刑重罚而奸不止,其上不正,遇民不信也。夫厚赏重刑,未足以劝善而禁非,必信而已矣。是故因能任官,则分职治;去无用之言,则事情得;不作无用之器,则赋敛省;不夺民时,不妨民力,则百姓富;有德者进,无德者退,则朝廷尊;有功者上,无功者下,则群臣逡;罚当罪,则奸邪止;赏当贤,则臣下劝。凡此八者,治之本也。故民者,业之则不争,理得则不怨,有礼则不暴,爱之则亲上,此有天下之急者也。礼义者,民之所服也;而赏罚顺之,则民不犯禁矣。

“我听说上古尧、舜的时候,不看重爵位赏赐而百姓却勉力向善,不加重刑罚而百姓却不犯法,这是因为君主以身作则端正行为,对待百姓讲信用;到了末世,看重爵位、厚加赏赐而百姓却不勉力向善,刑罚深重而奸邪却不止息,这是因为君主自身不正,对待百姓不讲信用。所以厚赏重刑,不足以劝善禁非,只有讲信用才行。因此根据才能任命官职,那么分职就能治理好;去掉无用的言论,那么事情就能办成;不制作无用的器物,那么赋税就能减少;不侵占农时,不妨碍民力,那么百姓就能富裕;有德行的人得到进用,无德行的人被斥退,那么朝廷就能尊贵;有功的人得到提拔,无功的人被降职,那么群臣就会退让;惩罚与罪行相当,那么奸邪就会停止;赏赐与贤能相称,那么臣下就会受到鼓励。总共这八条,是治国的根本。所以对于百姓,让他们有职业就不会争斗,得到合理对待就不会怨恨,有礼义就不会暴乱,爱护他们就会亲近君主,这是拥有天下的人最紧迫的事。礼义是百姓所服从的;而赏罚顺应礼义,那么百姓就不会犯禁了。

「臣闻之:气同则从,声比则应。今人主和德于上,百姓和合于下,故心和则气和,气和则形和,形和则声和,声和则天地之和应矣。故阴阳和,风雨时,甘露降,五谷登,六畜蕃,嘉禾兴,朱草生,山不童,泽不涸,此和之至也。」

“我听说:气相同就会相从,声相应就会相和。现在君主在上和德,百姓在下和合,所以内心和顺则气也和顺,气和顺则形体也和顺,形体和顺则声音也和顺,声音和顺则天地的和顺就会应和。所以阴阳调和,风雨适时,甘露降临,五谷丰登,六畜繁盛,嘉禾兴起,朱草生长,山不秃,泽不干,这是和顺的极致。”

时对者百余人,太常奏弘第居下。策奏,天子擢弘对为第一,拜为博士,待诏金马门。

当时参加对策的有一百多人,太常上奏说公孙弘的名次排在后面。对策呈上后,天子将公孙弘的对策提升为第一,任命他为博士,在金马门待诏。

齐人辕固,年九十余,亦以贤良征。公孙弘仄目而事固,固曰:「公孙子,务正学以言,无曲学以阿世。」诸儒多疾毁固者,固遂以老罢归。

齐人辕固,年纪九十多岁,也以贤良的身份被征召。公孙弘侧目而视地对待辕固,辕固说:“公孙先生,务必以正学来立论,不要歪曲学术来迎合世俗。”许多儒生都嫉恨诋毁辕固,辕固于是因年老被罢免回家。

是时,巴、蜀四郡凿山通西南夷,千余里戍转相饷。数岁,道不通,士罢饿、离暑湿死者甚众;西南夷又数反,发兵兴击,费以巨万计而无功。上患之,诏使公孙弘视焉。还奏事,盛毁西南夷无所用,上不听。弘每朝会,开陈其端,使人主自择,不肯面折廷争。于是上察其行慎厚,辩论有余,习文法吏事,缘饰以儒术,大说之,一岁中迁至左内史。

这时,巴郡、蜀郡四个郡开山凿路通往西南夷,一千多里的戍守和运输相互供给。几年下来,道路不通,士兵疲惫饥饿、遭受暑湿而死的人很多;西南夷又多次反叛,发兵攻击,耗费了巨万钱财却没有成效。皇上对此忧虑,下诏派公孙弘去视察。公孙弘返回报告,极力诋毁西南夷没有用处,皇上不听。公孙弘每次朝会,只是陈述事情的开端,让君主自己选择,不肯当面驳斥或在朝廷上争论。于是皇上观察到他的行为谨慎厚道,辩论有余,熟悉文法吏事,并用儒术来修饰,非常喜欢他,一年之内升迁到左内史。

弘奏事,有不可,不廷辨。常与汲黯请间,黯先发之,弘推其后,天子常说,所言皆听,以此日益亲贵。弘尝与公卿约议,至上前,皆倍其约以顺上旨。汲黯廷诘弘曰:「齐人多诈而无情实。始与臣等建此议,今皆倍之,不忠!」上问弘。弘谢曰:「夫知臣者,以臣为忠;不知臣者,以臣为不忠。」上然弘言。左右幸臣每毁弘,上益厚遇之。

公孙弘奏事,有不同意见,不在朝廷上辩论。他经常与汲黯请求单独进见,汲黯先提出,公孙弘随后补充,天子常常很高兴,所说的话都被听从,因此日益亲近显贵。公孙弘曾与公卿约定某项建议,到了皇上面前,却都违背约定来顺从皇上的旨意。汲黯在朝廷上责问公孙弘说:“齐人多欺诈而不实在。起初与我们一起提出这个建议,现在都违背了,这是不忠!”皇上问公孙弘。公孙弘谢罪说:“了解我的人,认为我忠诚;不了解我的人,认为我不忠诚。”皇上赞同公孙弘的话。左右宠臣每次诋毁公孙弘,皇上反而更加厚待他。

元光六年(壬子,公元前一二九年)

元光六年(壬子,公元前129年)

1 冬,初算商车。

1 冬季,开始对商人的车辆征税。

2 大司农郑当时言:「穿渭为渠,下至河,漕关东粟径易,又可以溉渠下民田万余顷。」春,诏发卒数万人穿渠,如当时策;三岁而通,人以为便。

2 大司农郑当时进言:“开凿渭水作为渠道,向下通到黄河,运输关东的粮食既直接又便利,又可以灌溉渠下的百姓田地一万多顷。”春季,下诏征发士兵几万人开凿渠道,按照郑当时的策略;三年后开通,人们认为很方便。

3 匈奴入上谷,杀略吏民。遣车骑将军卫青上谷,骑将军公孙敖出代,轻车将军公孙贺出云中,骁骑将军李广出雁门,各万骑,击胡关市下。卫青至龙城,得胡首虏七百人;公孙贺无所得;公孙敖为胡所败,亡七千骑;李广亦为胡所败。胡生得广,置两马间,络而盛卧,行十余里;广佯死,暂腾而上胡儿马上,夺其弓,鞭马南驰,遂得脱归。汉下敖、广吏,当斩,赎为庶人;唯青赐爵关内侯。青虽出于奴虏,然善骑射,材力绝人;遇士大夫以礼,与士卒有恩,众乐为用,有将帅材,故每出辄有功。天下由此服上之知人。

3 匈奴入侵上谷郡,杀害掳掠官吏百姓。派遣车骑将军卫青从上谷出兵,骑将军公孙敖从代郡出兵,轻车将军公孙贺从云中出兵,骁骑将军李广从雁门出兵,各率一万骑兵,在关市下攻击胡人。卫青到达龙城,斩获胡人首级七百;公孙贺一无所获;公孙敖被胡人打败,损失七千骑兵;李广也被胡人打败。胡人活捉了李广,将他放在两马之间,用网兜装着躺着,走了十多里;李广假装死去,突然跳起跃上胡人少年的马,夺下他的弓,鞭打马匹向南奔驰,于是得以逃脱回来。汉朝将公孙敖、李广交给官吏审判,判处斩刑,赎罪为平民;只有卫青被赐爵关内侯。卫青虽然出身奴仆,但善于骑射,才能勇力超过常人;对待士大夫有礼,对士兵有恩惠,大家都乐意为他效力,有将帅之才,所以每次出兵都有功劳。天下因此佩服皇上知人善任。

4 夏,大旱,蝗。

4 夏季,大旱,发生蝗灾。

5 六月,上行幸雍。

5 六月,皇上出行到雍地。

6 秋,匈奴数盗边,渔阳尤甚。以卫尉韩安国为材官将军,屯渔阳

6 秋季,匈奴多次侵扰边境,渔阳郡尤其严重。任命卫尉韩安国为材官将军,驻守渔阳。

元朔元年(癸丑,公元前一二八年)

元朔元年(癸丑,公元前128年)

1 冬,十一月,诏曰:「朕深诏执事,兴廉举孝,庶几成风,绍休圣绪。夫十室之邑,必有忠信;三人并行,厥有我师。今或至阖郡而不荐一人,是化不下究,而积行之君子壅于上闻也。且进贤受上赏,蔽贤蒙显戮,古之道也。其议二千石不举者罪。」有司奏:「不举孝,不奉诏,当以不敬论;不察廉,不胜任也,当免。」奏可。

1 冬季,十一月,下诏说:“朕深切告诫主管官员,兴起廉洁推举孝行,希望能形成风气,继承光大圣人的事业。十户的城邑,必定有忠信之人;三人同行,其中必有我的老师。现在有的整个郡都不推荐一个人,这是教化没有深入民间,而积累德行的君子被阻塞不能上达。而且推荐贤才的人受到上赏,遮蔽贤才的人受到公开惩罚,这是自古以来的道理。应当讨论二千石官员不举荐的罪责。”有关部门上奏:“不举荐孝子,不奉行诏令,应当以不敬论处;不察举廉吏,是不胜任,应当免职。”奏议被批准。

2 十二月,江都易王非薨。

2 十二月,江都易王刘非去世。

3 皇子据生,卫夫人之子也。三月,甲子,立卫夫人为皇后,赦天下。

3 皇子刘据出生,是卫夫人的儿子。三月,甲子日,立卫夫人为皇后,大赦天下。

4 秋,匈奴二万骑入汉,杀辽西太守,略二千余人,围韩安国壁;又入渔阳、鴈门,各杀略千余人。安国益东徙,屯北平;数月,病死。天子乃复召李广,拜为右北平太守。匈奴号曰「汉之飞将军」,避之,数岁不敢入右北平。

4 秋季,匈奴两万骑兵入侵汉朝,杀死辽西太守,掳掠两千多人,包围韩安国的营垒;又入侵渔阳、雁门,各杀害掳掠一千多人。韩安国更加向东迁移,驻守北平;几个月后,病死了。天子于是重新召回李广,任命他为右北平太守。匈奴称他为“汉朝的飞将军”,避开他,几年不敢入侵右北平。

5 车骑将军卫青将三万骑出鴈门,将军李息出代;青斩首虏数千人。

5 车骑将军卫青率领三万骑兵从雁门出兵,将军李息从代郡出兵;卫青斩获首虏数千人。

6 东夷薉君南闾等共二十八万人降,为苍海郡;人徒之费,拟于南夷,燕、齐之间,靡然骚动。

6 东夷的薉君南闾等共二十八万人投降,设置苍海郡;人力物力的耗费,与南夷相当,燕地、齐地之间,纷纷骚动不安。

7 是岁,鲁共王余、长沙定王发皆薨。

7 这一年,鲁共王刘余、长沙定王刘发都去世了。

8 临菑人主父偃、严安,无终人徐乐,皆上书言事。

8 临菑人主父偃、严安,无终人徐乐,都上书议论政事。

始,偃游齐、燕、赵,皆莫能厚遇,诸生相与排摈不容;家贫,假贷无所得,乃西入关上书阙下,朝奏,暮召入。所言九事,其八事为律令;一事谏伐匈奴,其辞曰:

当初,主父偃游历齐、燕、赵各地,都没有得到优厚待遇,儒生们一起排挤他,不容纳他;家境贫寒,借贷无门,于是西行入关,到宫阙下上书,早晨奏上,傍晚就被召入宫中。他所陈述的九件事,其中八件是关于律令的;一件事是劝谏征伐匈奴,他的言辞说:

「《司马法》曰:『国虽大,好战必亡;天下虽平,忘战必危。』夫怒者逆德也,兵者凶器也,争者末节也。夫务战胜,穷武事者,未有不悔者也。

“《司马法》说:‘国家虽然强大,好战必定灭亡;天下虽然太平,忘战必定危险。’愤怒是违背德行的,兵器是凶险的器具,争斗是末节。那些致力于战胜、穷兵黩武的人,没有不后悔的。

「昔秦皇帝并吞战国,务胜不休,欲攻匈奴。李斯谏曰:『不可。夫匈奴,无城郭之居,委积之守,迁徙鸟举,难得而制也。轻兵深入,粮食必绝;踵粮以行,重不及事。得其地,不足以为利也;得其民,不可调而守也;胜必杀之,非民父母也;靡敝中国,快心匈奴,非长策也。』秦皇帝不听,遂使蒙恬将兵攻胡,辟地千里,以河为境。地固沮泽、咸卤,不生五谷。然后发天下丁男以守北河,暴兵露师十有余年,死者不可胜数,终不能逾河而北,是岂人众不足,兵革不备哉?其势不可也。又使天下蜚刍、挽粟,起于东陲、琅邪负海之郡,转输北河,率三十钟而致一石。男子疾耕,不足于粮饷,女子纺绩,不足于帷幕,百姓靡敝,孤寡老弱不能相养,道路死者相望,盖天下始畔秦也。

从前秦始皇吞并六国,追求胜利从不停止,想要攻打匈奴。李斯劝谏说:“不行。匈奴没有城郭居住,没有积蓄可守,像鸟一样迁徙,难以制服。轻兵深入,粮食必定断绝;带着粮食行军,又笨重误事。得到他们的土地,不足以获利;得到他们的百姓,无法调教和守卫;战胜了必然要杀掉他们,这不是为民父母的做法;使中原疲惫,只为在匈奴身上逞快,不是长久之策。”秦始皇不听,于是派蒙恬率兵攻打匈奴,开辟土地千里,以黄河为边界。那片土地本是沼泽盐碱地,不产五谷。然后征发天下成年男子守卫北河,军队暴露在外十多年,死的人不计其数,最终没能越过黄河向北推进。这难道是人手不足、兵器不备吗?是形势不允许啊。又让天下人运送粮草,从东边沿海的东陲、琅邪等郡,转运到北河,大概三十钟粮食才能运到一石。男子拼命耕种,不够供应军粮;女子纺织,不够制作帐篷。百姓疲惫不堪,孤寡老弱无法互相养活,路上死的人一个接一个,天下从此开始反叛秦朝。

「及至高皇帝,定天下,略地于边,闻匈奴聚于代谷之外而欲击之。御史成进谏曰:『不可。夫匈奴之性,兽聚而鸟散,从之如搏影。今以陛下盛德攻匈奴,臣窃危之。』高帝不听,遂北至于代谷,果有平城之围。高皇帝盖悔之甚,乃使刘敬往结和亲之约,然后天下忘干戈之事。

到了高皇帝平定天下,在边境巡视土地,听说匈奴聚集在代谷之外,想要攻打他们。御史成进劝谏说:“不行。匈奴的本性,像野兽一样聚集、像鸟一样散开,追逐他们如同捕捉影子。如今凭陛下的盛德去攻打匈奴,我私下认为很危险。”高帝不听,于是向北到达代谷,果然发生了平城被围之事。高皇帝非常后悔,就派刘敬前去缔结和亲盟约,然后天下才忘记了战争之事。

「夫匈奴难得而制,非一世也;行盗侵驱,所以为业也,天性固然。上及虞、夏、殷、周,固弗程督,禽兽畜之,不属为人。夫上不观虞、夏、殷、周之流,而下循近世之失,此臣之所大忧,百姓之所疾苦也。」

匈奴难以制服,不是一代的事了;他们以抢劫侵扰为职业,天性本来如此。上溯到虞、夏、商、周,本来就不加约束监督,把他们当禽兽养着,不当作人类看待。如今皇上不借鉴虞、夏、商、周的做法,却沿袭近世的失误,这是我深深忧虑的,也是百姓痛苦的原因啊。

严安上书曰:

严安上书说:

「今天下人民,用财侈靡,车马、衣裘、宫室,皆竞修饰,调五声使有节族,杂五色使有文章,重五味方丈于前,以观欲天下。彼民之情,见美则愿之,是教民以侈也;侈而无节,则不可赡,民离本而徼末矣。末不可徒得,故缙绅者不惮为诈,带剑者夸杀人以矫夺,而世不知愧,是以犯法者众。臣愿为民制度以防其淫,使贫富不相燿以和其心;心志定,则盗贼消,刑罚少,阴阳和,万物蕃也。昔秦王意广心逸,欲威海外,使蒙恬将兵以北攻胡,又使尉屠睢将楼船之士以攻越。当是时,秦祸北构于胡,南挂于越,宿兵于无用之地,进而不得退。行十余年,丁男被甲,丁女转输,苦不聊生;自经于道树,死者相望。及秦皇帝崩,天下大畔,灭世绝祀,穷兵之祸也。故周失之弱,秦失之强,不变之患也。今徇西夷,朝夜郎,降羌、僰,略薉州,建城邑,深入匈奴,燔其龙城,议者美之。此人臣之利,非天下之长策也。」

如今天下百姓,用财奢侈浪费,车马、衣服、宫室,都竞相装饰,调和五音使其有节奏,混杂五色使其有花纹,把各种美味摆满一丈见方的桌子,以此向天下炫耀。百姓的本性,看到美好的东西就想要,这是在教百姓奢侈啊;奢侈而没有节制,就无法满足,百姓就会离开根本而追求末节。末节不能白白得到,所以士大夫不怕欺诈,带剑的人夸耀杀人来强夺,而世人不知羞愧,因此犯法的人很多。我希望为百姓制定制度来防止过度,使贫富不互相炫耀来平和他们的心态;心态安定了,盗贼就会消失,刑罚就会减少,阴阳就会调和,万物就会繁盛。从前秦王野心大、心志放纵,想要威震海外,派蒙恬率兵向北攻打匈奴,又派尉屠睢率领楼船之士攻打越地。那时,秦朝的祸患北边与匈奴相连,南边与越地纠缠,把军队驻扎在无用之地,前进却不能后退。持续了十多年,成年男子披甲上阵,成年女子转运物资,痛苦得无法生活;在路边树上上吊自杀的人,死的一个接一个。等到秦始皇去世,天下大乱,国家灭亡、祭祀断绝,这是穷兵黩武的祸害啊。所以周朝失之于软弱,秦朝失之于强硬,这是不改变策略的祸患。如今征服西夷,让夜郎来朝,降服羌、僰,攻取薉州,建立城邑,深入匈奴,焚烧他们的龙城,议论的人赞美这些。这是臣子的利益,不是天下的长久之策啊。

徐乐上书曰:

徐乐上书说:

「臣闻天下之患,在于土崩,不在瓦解,古今一也。

我听说天下的祸患,在于土崩,不在于瓦解,古今都是一样的。

「何谓土崩?秦之末世是也。陈涉无千乘之尊、疆土之地,身非王公、大人、名族之后,乡曲之誉,非有孔、曾、墨子之贤,陶朱、猗顿之富也;然起穷巷,奋棘矜,偏袒大呼,天下从风。此其故何也?由民困而主不恤,下怨而上不知,俗已乱而政不修。此三者,陈涉之所以为资也,此之谓土崩。故曰天下之患在乎土崩。

什么叫土崩?秦朝末年就是如此。陈涉没有千乘之国的尊贵、没有疆土领地,本身不是王公、大人、名门之后,在乡里没有声誉,也没有孔子、曾子、墨子的贤能,陶朱、猗顿的财富;但他从穷巷中起兵,挥舞着木棍,袒露手臂大声呼喊,天下人像风一样跟随。这是什么原因呢?是因为百姓困苦而君主不体恤,下面怨恨而上面不知道,风俗已经败坏而政治不修明。这三条,是陈涉凭借的资本,这就叫土崩。所以说天下的祸患在于土崩。

「何谓瓦解?吴、楚、齐、赵之兵是也。七国谋为大逆,号皆称万乘之君,带甲数十万,威足以严其境内,财足以劝其士民;然不能西攘尺寸之地,而身为禽于中原者,此其故何也?非权轻于匹夫而兵弱于陈涉也。当是之时,先帝之德未衰而安土乐俗之民众,故诸侯无竟外之助,此之谓瓦解。故曰天下之患不在瓦解。

什么叫瓦解?吴、楚、齐、赵的军队就是如此。七国图谋造反,名义上都称是万乘之君,拥有数十万军队,威严足以震慑国内,财富足以鼓励士民;但他们不能向西夺取一尺一寸土地,反而在中原被擒,这是什么原因呢?不是他们的权力比普通人轻、军队比陈涉弱。那时,先帝的恩德尚未衰减,安土乐俗的百姓很多,所以诸侯没有外部的援助,这就叫瓦解。所以说天下的祸患不在于瓦解。

「此二体者,安危之明要,贤主之一留意而深察也。

这两种情况,是安危的明确关键,贤明的君主应当特别留意并深入考察。

「间者,关东五谷数不登,年岁未复,民多穷困,重之以边境之事,推数循理而观之,民宜有不安其处者矣。不安,故易动;易动者,土崩之势也。故贤主独观万化之原,明于安危之机,修之庙堂之上而销未形之患也,其要期使天下无土崩之势而已矣。」

近来,关东五谷多次歉收,年景没有恢复,百姓大多穷困,再加上边境的战事,按道理来看,百姓应该有不安于现状的了。不安,就容易动摇;容易动摇,就是土崩的形势。所以贤明的君主独自观察万物的本源,明白安危的关键,在朝廷上修明政治,消除尚未形成的祸患,其要点不过是使天下没有土崩的形势罢了。

书奏,天子召见三人,谓曰:「公等皆安在,何相见之晚也!」皆拜为郎中。主父偃尤亲幸,一岁中凡四迁,为中大夫。大臣畏其口,赂遗累千金。或谓偃曰:「太横矣!」偃曰:「吾生不五鼎食,死即五鼎烹耳!」

奏书呈上,天子召见三人,对他们说:“你们都在哪里啊,为什么相见这么晚!”都任命为郎中。主父偃尤其受宠信,一年中升迁四次,做到中大夫。大臣们害怕他的口舌,贿赂赠送的财物累积千金。有人对主父偃说:“你太横行霸道了!”主父偃说:“我活着如果不能享受五鼎之食,死时就受五鼎烹煮之刑罢了!”

元朔二年(甲寅,公元前一二七年)

元朔二年(甲寅,公元前127年)

1 冬,赐淮南王几杖,毋朝。

1 冬季,赐给淮南王几案和手杖,不必上朝。

2 主父偃说上曰:「古者诸侯不过百里,强弱之形易制。今诸侯或连城数十,地方千里,缓则骄奢,易为淫乱,急则阻其强而合从以逆京师。以法割削之,则逆节萌起,前日晁错是也。今诸侯子弟或十数,而适嗣代立,余虽骨肉,无尺地之封,则仁孝之道不宣。愿陛下令诸侯得推恩分子弟,以地侯之,彼人人喜得所愿。上以德施,实分其国,不削而稍弱矣。」上从之。春,正月,诏曰:「诸侯王或欲推私恩分子弟邑者,令各条上,朕且临定其号名。」于是籓国始分,而子弟毕侯矣。

2 主父偃劝皇上说:“古代诸侯的封地不过百里,强弱形势容易控制。如今诸侯有的拥有数十座城池,土地千里,平时就骄奢淫逸,容易作乱;紧急时就凭借强大联合起来对抗京师。如果依法削减他们的封地,就会激起叛乱,前些时候的晁错就是例子。如今诸侯的子弟有的十多个,只有嫡子继承,其余虽是骨肉,却没有一尺封地,这样仁孝之道就无法宣扬。希望陛下下令诸侯可以推广恩德,把土地分给子弟,封他们为侯,这样人人都会高兴地得到所愿。陛下既施了恩德,实际上又分割了他们的封国,不用削减就自然削弱了。”皇上听从了。春季,正月,下诏说:“诸侯王中有人想推广私恩,把城邑分给子弟的,让他们各自上报,朕将亲自确定他们的名号。”于是藩国开始分割,而子弟都封了侯。

3 匈奴入上谷渔阳,杀略吏民千余人。遣卫青、李息出云中以西至陇西,击胡之楼烦、白羊王于河南,得胡首虏数千,牛羊百余万,走白羊、楼烦王,遂取河南地。诏封青为长平侯,青校尉苏建、张次公皆有功,封建为平陵侯,次公为岸头侯。

3 匈奴入侵上谷、渔阳,杀死掳掠官吏百姓一千多人。朝廷派卫青、李息从云中向西到陇西出兵,在河南攻打匈奴的楼烦王、白羊王,斩获匈奴首级数千,牛羊一百多万,赶走了白羊王、楼烦王,于是夺取了河南地。下诏封卫青为长平侯,卫青的校尉苏建、张次公都有功,封苏建为平陵侯,张次公为岸头侯。

主父偃言:「河南地肥饶,外阻河,蒙恬城之以逐匈奴,内省转输戍漕,广中国,灭胡之本也。」上下公卿议,皆言不便。上竟用偃计,立朔方郡,使苏建兴十余万人筑朔方城,复缮故秦时蒙恬所为塞,因河为固。转漕甚远,自山东咸被其劳,费数十百巨万,府库并虚;汉亦弃上谷之斗辟县造阳地以予胡。

主父偃说:“河南地土地肥沃,外面有黄河作为屏障,蒙恬曾在那里筑城驱逐匈奴,对内可以节省转运粮饷和漕运,扩大中原,是消灭匈奴的根本。”皇上让公卿讨论,都说不好。皇上最终采用了主父偃的计策,设立朔方郡,派苏建征发十多万人修筑朔方城,又修缮从前秦朝蒙恬所建的边塞,凭借黄河巩固防御。转运粮饷路途遥远,从崤山以东都承受了劳苦,费用达数十百亿,国库都空了;汉朝也放弃了上谷郡偏僻的造阳县给了匈奴。

4 三月,乙亥晦,日有食之。

4 三月,乙亥晦日,发生日食。

5 夏,募民徙朔方十万口。

5 夏季,招募百姓迁徙到朔方,共十万人。

6 主父偃说上曰:「茂陵初立,天下豪桀,并兼之家,乱众之民,皆可徙茂陵;内实京师,外销奸猾,此所谓不诛而害除。」上从之,徙郡国豪杰及訾三百万以上于茂陵。

6 主父偃劝皇上说:“茂陵刚刚建立,天下的豪杰、兼并之家、扰乱民众的人,都可以迁到茂陵;对内充实京师,对外消除奸猾,这就是所谓不杀而除害。”皇上听从了,把郡国中的豪杰以及家产在三百万以上的人迁到茂陵。

轵人郭解,关东大侠也,亦在徙中。卫将军为言:「郭解家贫,不中徙。」上曰:「解,布衣,权至使将军为言,此其家不贫。」卒徙解家。解平生睚眦杀人甚众,上闻之,下吏捕治解,所杀皆在赦前。轵有儒生侍使者坐,客誉郭解,生曰:「解专以奸犯公法,何谓贤!」解客闻,杀此生,断其舌。吏以此责解,解实不知杀者,杀者亦竟绝,莫知为谁。吏奏解无罪,公孙弘议曰:「解,布衣,为任侠行权,以睚眦杀人。解虽弗知,此罪甚于解杀之。当大逆无道。」遂族郭解。

轵县人郭解,是关东的大侠,也在迁徙之列。卫将军替他说话:“郭解家贫,不够迁徙标准。”皇上说:“郭解是个平民,权势大到能让将军替他说话,这说明他家不贫。”最终把郭解家迁走了。郭解平生因小事杀人很多,皇上听说了,下令官吏逮捕治罪郭解,他所杀的人都在大赦之前。轵县有个儒生陪使者坐着,有客人称赞郭解,儒生说:“郭解专门用奸邪触犯公法,怎么能算贤能!”郭解的宾客听说后,杀了这个儒生,割断了他的舌头。官吏因此责问郭解,郭解确实不知道杀人者是谁,杀人者也始终没有查出,没人知道是谁。官吏上奏说郭解无罪,公孙弘议论说:“郭解是个平民,行侠仗义、滥用权力,因小事杀人。郭解虽然不知道,这罪过比郭解亲自杀人还重。应当判大逆无道之罪。”于是诛杀了郭解全族。

班固曰:

班固说:

古者天子建国,诸侯立家,自卿大夫以至于庶人,各有等差,是以民服事其上而下无觊觎。周室既微,礼乐、征伐自诸侯出。桓、文之后,大夫世权,陪臣执命。陵夷至于战国,合从连衡,繇是列国公子,魏人信陵,赵有平原,齐有孟尝,楚有春申,皆藉王公之势,竞为游侠,鸡鸣狗盗,无不宾礼。而赵相虞卿,弃国捐君,以周穷交魏齐之厄;信陵无忌,窃符矫命,戮将专师,以赴平原之急;皆以取重诸侯,显名天下,扼腕而游谈者,以四豪为称首。于是背公死党之议成,守职奉上之义废矣。及至汉兴,禁网疏阔,未知匡改也。是故代相陈豨从车千乘,而吴濞、淮南皆招客以千数。外戚大臣魏其、武安之属竞逐于京师,布衣游侠剧孟、郭解之徒驰骛于阎闾、权行州域。力折公侯,众庶荣其名迹,觊而慕之。虽其陷于刑辟,自与杀身成名,若季路、仇牧,死而不悔。故曾子曰:「上失其道,民散久矣。」非明王在上,示之以好恶,齐之以礼法,民曷由知禁而反正乎!古之正法:五伯,三王之罪人也;而六国,五伯之罪人也。夫四豪者,又六国之罪人也。况于郭解之伦,以匹夫之细,窃杀生之权,其罪已不容于诛矣。观其温良泛爱,振穷周急,谦退不伐,亦皆有绝异之姿。惜乎,不入于道德,苟放纵于末流,杀身亡宗,非不幸也。

古代天子建立国家,诸侯建立家族,从卿大夫到平民,各有等级差别,因此百姓服从上级,下面没有非分之想。周王室衰微后,礼乐和征伐都出自诸侯。齐桓公、晋文公之后,大夫世代掌权,家臣执掌政令。逐渐衰落到战国时期,合纵连横,于是各国的公子——魏国的信陵君、赵国的平原君、齐国的孟尝君、楚国的春申君——都凭借王公的势力,争相成为游侠,连鸡鸣狗盗之徒,也都以礼相待。而赵国的相国虞卿,放弃国家、抛弃君主,来周济穷困的朋友魏齐的危难;信陵君无忌,偷窃兵符、假传命令,杀死将领、独揽军队,来解救平原君的急难;他们都因此受到诸侯的重视,名扬天下,那些慷慨激昂、游说谈论的人,把四豪作为首领。于是背弃公义、为私党效死的风气形成了,恪尽职守、侍奉上级的道义就废弃了。到了汉朝兴起,法网宽松,没有匡正改革。所以代相陈豨随从的车有千辆,而吴王刘濞、淮南王都招纳宾客数以千计。外戚大臣魏其侯、武安侯之类在京师争逐,平民游侠剧孟、郭解之流在民间奔走,权力横行州郡。他们的力量能压倒公侯,百姓以他们的名声事迹为荣,羡慕并效仿他们。即使他们陷入刑罚,也自认为杀身成名,像季路、仇牧一样,死而不悔。所以曾子说:“上面失去道义,百姓离散很久了。”如果不是圣明的君主在上,用好坏来引导他们,用礼法来规范他们,百姓怎么能知道禁令而回归正道呢!古代的正法:五霸是三王的罪人;而六国是五霸的罪人。四豪又是六国的罪人。何况郭解之流,以平民的卑微,窃取生杀大权,他们的罪过已经死有余辜了。看他们温和善良、博爱,救济穷困、周济急难,谦虚退让、不夸耀,也都有非凡的资质。可惜啊,不进入道德之途,苟且放纵于末流,身死族灭,不是不幸啊。

荀悦论曰:

荀悦评论说:

世有三游,德之贼也:一曰游侠,二曰游说,三曰游行。立气势,作威福,结私交以立强于世者,谓之游侠;饰辩辞,设诈谋,驰逐于天下以要时势者,谓之游说;色取仁以合时好,连党类,立虚誉以为权利者,谓之游行。此三者,乱之所由生也;伤道害德,败法惑世,先王之所慎也。国有四民,各修其业。不由四民之业者,谓之奸民。奸民不生,王道乃成。

世上有三种游民,是道德的祸害:一是游侠,二是游说,三是游行。树立气势,作威作福,结交私党来在世上建立强权的人,叫做游侠;修饰言辞,设诈谋,在天下奔走追逐来谋取时势的人,叫做游说;外表装作仁义来迎合时好,联结党类,树立虚名来谋取权力利益的人,叫做游行。这三种人,是祸乱产生的根源;伤害道义、损害道德,败坏法度、迷惑世人,是古代圣王所谨慎对待的。国家有士、农、工、商四类百姓,各修其业。不从事四民之业的人,叫做奸民。奸民不出现,王道才能实现。

凡此三游之作,生于季世,周、秦之末尤甚焉。上不明,下不正,制度不立,纲纪驰废;以毁誉为荣辱,不核其真;以爱憎为利害,不论其实;以喜怒为赏罚,不察其理。上下相冒,万事乖错,是以言论者计薄厚而吐辞,选举者度亲疏而举笔,善恶谬于众声,功罪乱于王法。然则利不可以义求,害不可以道避也。是以君子犯礼,小人犯法,奔走驰骋,越职僭度,饰华废实,竞趣时利。简父兄之尊而崇宾客之礼,薄骨肉之恩而笃朋友之爱,忘修身之道而求众人之誉,割衣食之业以供飨宴之好,苞苴盈于门庭,聘问交于道路,书记繁于公文,私务众于官事,于是流俗成而正道坏矣。

所有这三种游说风气,都产生于衰败的末世,周朝和秦朝末年尤其严重。君主昏庸不明,臣下行为不正,制度不建立,法纪废弛;把诋毁和赞誉当作荣辱的标准,却不核实真假;把喜爱和憎恶当作利害的依据,却不讨论实际情况;把高兴和愤怒当作赏罚的根据,却不考察其中的道理。上下互相冒犯,万事错乱颠倒,因此发表言论的人根据关系的亲疏厚薄来措辞,选拔官员的人根据关系的远近亲疏来下笔,善恶被众人的议论所歪曲,功罪被王法所混淆。这样一来,利益不能通过道义来求取,祸害也不能通过道义来避免。所以君子违犯礼制,小人触犯法律,四处奔走钻营,超越职权,僭越法度,追求浮华而废弃实际,争相追逐眼前的利益。简慢父兄的尊严而推崇宾客的礼节,轻视骨肉亲情而加深朋友的交情,忘记修身养性的根本而追求众人的赞誉,克扣衣食生计来满足宴饮享乐的喜好,贿赂充满门庭,问候的信使往来于道路,私人书信比公文还多,私事比公事还繁忙,于是流俗形成而正道被破坏了。

是以圣王在上,经国序民,正其制度;善恶要于功罪而不淫于毁誉,听其言而责其事,举其名而指其实。故实不应其声者谓之虚,情不覆其貌者谓之伪,毁誉失其真者谓之诬,言事失其类者谓之罔。虚伪之行不得设,诬罔之辞不得行,有罪恶者无侥幸,无罪过者不忧惧,请谒无所行,货赂无所用,息华文,去浮辞,禁伪辩,绝淫智,放百家之纷乱,壹圣人之至道,养之以仁惠,文之以礼乐,则风俗定而大化成矣。

因此圣明的君主在上位,治理国家,安定百姓,端正制度;善恶以功罪为标准,而不被诋毁和赞誉所左右,听取他们的言论并责成他们做出实际成绩,举荐他们的名号并考察他们的实际行为。所以,实际与名声不相符的叫做虚,情感与外表不一致的叫做伪,诋毁和赞誉不符合事实的叫做诬,言论与事实不相符的叫做罔。虚伪的行为不能施行,诬罔的言辞不能传播,有罪恶的人不能侥幸逃脱,无罪过的人不必忧虑恐惧,请托行不通,贿赂用不上,停止浮华的文章,去掉虚浮的言辞,禁止虚伪的辩论,杜绝过度的智巧,摒弃百家纷乱的学说,统一于圣人的最高道义,用仁爱恩惠来教养百姓,用礼乐制度来文饰教化,那么风俗就能安定,伟大的教化就能成功了。

7 燕王定国与父康王姬奸,夺弟妻为姬,杀肥如令郢人。郢人兄弟上书告之,主父偃从中发其事。公卿请诛定国,上许之。定国自杀,国除。

7 燕王刘定国与他父亲康王的姬妾通奸,又夺取他弟弟的妻子做自己的姬妾,还杀了肥如县令郢人。郢人的兄弟上书告发此事,主父偃从中揭发了这件事。公卿大臣请求诛杀刘定国,皇上同意了。刘定国自杀,封国被废除。

齐厉王次昌亦与其姊纪翁主通。主父偃欲纳其女于齐王,齐纪太后不许。偃因言于上曰:「齐临菑十万户,市租千金,人众殷富,巨于长安,非天子亲弟、爱子,不得王此。今齐王于亲属益疏,又闻与其姊乱,请治之!」于是帝拜偃为齐相,且正其事。偃至齐,急治王后宫宦者,辞及王;王惧,饮药自杀。偃少时游齐及燕、赵,及贵,连败燕、齐。赵王彭祖惧,上书告主父偃受诸侯金,以故诸侯子弟多以得封者。及齐王自杀,上闻,大怒,以为偃劫其王令自杀,乃征下吏。偃服受诸侯金,实不劫王令自杀。上欲勿诛,公孙弘曰:「齐王自杀,无后,国除为郡入汉,主父偃本首恶。陛下不诛偃,无以谢天下。」乃遂族主父偃。

齐厉王刘次昌也与他姐姐纪翁主通奸。主父偃想把他的女儿嫁给齐王,齐王的母亲纪太后不同意。主父偃于是对皇上说:“齐国临淄有十万户人家,市场税收每天有千金,人口众多,富庶殷实,规模超过长安,不是天子的亲弟弟或爱子,不能在此封王。如今齐王与皇室亲属关系越来越疏远,又听说他与他姐姐乱伦,请求查办他!”于是皇帝任命主父偃为齐相,并负责审理此事。主父偃到了齐国,立即审讯齐王后宫的宦官,供词牵连到齐王;齐王害怕,服毒自杀。主父偃年轻时曾游历齐国、燕国和赵国,等到他显贵后,接连搞垮了燕国和齐国。赵王刘彭祖害怕,上书告发主父偃接受诸侯的贿赂,因此诸侯的子弟很多得以受封。等到齐王自杀,皇上听说后,非常愤怒,认为主父偃胁迫齐王导致他自杀,于是将他召回交给司法官吏审讯。主父偃承认接受了诸侯的金钱,但实际上并没有胁迫齐王自杀。皇上想不杀他,公孙弘说:“齐王自杀,没有后代,封国被废除成为郡县归入汉朝,主父偃是首恶。陛下不杀主父偃,无法向天下人交代。”于是最终将主父偃灭族。

8 张欧免,上欲以蓼侯孔臧为御史大夫。臧辞曰:「臣世以经学为业,乞为太常,典臣家业,与从弟侍中安国纲纪古训,使永垂来嗣。」上乃以臧为太常,其礼赐如三公。

8 张欧被免官,皇上想任命蓼侯孔臧为御史大夫。孔臧推辞说:“臣世代以经学为职业,请求担任太常,掌管臣的家业,与堂弟侍中孔安国一起整理古代训诂,使它们能永远流传给后代。”皇上于是任命孔臧为太常,给他的礼仪赏赐如同三公。

元朔三年(乙卯,公元前一二六年)

元朔三年(乙卯年,公元前126年)

1 冬,匈奴军臣单于死,其弟左谷蠡王伊稚斜自立为单于,攻破军臣单于太子於单,於单亡降汉。

1 冬季,匈奴军臣单于去世,他的弟弟左谷蠡王伊稚斜自立为单于,打败了军臣单于的太子於单,於单逃亡投降了汉朝。

2 以公孙弘为御史大夫。是时,方通西南夷,东置苍海,北筑朔方之郡。公孙弘数谏,以为罢敝中国以奉无用之地,愿罢之。天子使朱买臣等难以置朔方之便;发十策,弘不得一。弘乃谢曰:「山东鄙人,不知其便若是,愿罢西南夷、苍海而专奉朔方。」上乃许之,春,罢苍海郡。

2 任命公孙弘为御史大夫。这时,汉朝正在开通西南夷,在东边设置苍海郡,在北边修筑朔方郡。公孙弘多次进谏,认为这是使中原疲敝来供奉无用的土地,希望停止这些工程。天子派朱买臣等人用设置朔方郡的好处来诘难他;提出了十条策略,公孙弘一条也反驳不了。公孙弘于是谢罪说:“我是山东的鄙陋之人,不知道有这么多好处,希望停止西南夷和苍海郡的工程,而专心经营朔方郡。”皇上于是同意了。春季,撤销了苍海郡。

弘为布被,食不重肉。汲黯曰:「弘位在三公,奉禄甚多;然为布被,此诈也。」上问弘,弘谢曰:「有之。夫九卿臣善者无过黯,然今日廷诘弘,诚中弘之病。夫以三公为布被,与小吏无差,诚饰诈,欲以钓名,如汲黯言。且无汲黯忠,陛下安得闻此言!」天子以为谦让,愈益厚之。

公孙弘盖布被子,吃饭不吃两种肉菜。汲黯说:“公孙弘位列三公,俸禄很多,却盖布被子,这是欺诈。”皇上问公孙弘,公孙弘谢罪说:“确实有这回事。九卿中与臣关系好的没有超过汲黯的,但他今天在朝廷上诘难我,确实说中了我的毛病。以三公的身份盖布被子,与小吏没有差别,确实是矫饰欺诈,想借此博取名声,正如汲黯所说。而且如果没有汲黯的忠诚,陛下怎么能听到这样的话!”天子认为他谦让,更加厚待他。

3 三月,赦天下。

3 三月,大赦天下。

4 夏,四月,丙子,封匈奴太子於单为涉安侯,数月而卒。

4 夏季,四月丙子日,封匈奴太子於单为涉安侯,几个月后他就去世了。

5 初,匈奴降者言:「月氏故居敦煌、祁连间,为强国,匈奴冒顿攻破之。老上单于杀月氏王,以其头为饮器。余众遁逃远去,怨匈奴,无与共击之。」上募能通使月氏者,汉中张骞以郎应募,出陇西,迳匈奴中;单于得之,留骞十余岁。骞得间亡,向月氏西走,数十日,至大宛。大宛闻汉之饶财,欲通不得,见骞,喜,为发导译抵康居,传致大月氏。大月氏太子为王,既击大夏,分其地而居之,地肥饶,少寇,殊无报胡之心。骞留岁余,竟不能得月氏要领,乃还;并南山,欲从羌中归,复为匈奴所得,留岁余。会伊稚斜逐於单,匈奴国内乱,骞乃与堂邑氏奴甘父逃归。上拜骞为太中大夫,甘父为奉使君。骞初行时百余人,去十三岁,唯二人得还。

5 当初,投降的匈奴人说:“月氏原来居住在敦煌和祁连山之间,是一个强国,匈奴冒顿单于打败了他们。老上单于杀了月氏王,把他的头骨做成饮酒的器具。剩余的月氏人逃到远方,怨恨匈奴,但没有人与他们一起攻打匈奴。”皇上招募能出使月氏的人,汉中人张骞以郎官的身份应募,从陇西出发,经过匈奴境内;单于抓住了他,扣留了张骞十多年。张骞找到机会逃跑,向西奔向月氏,走了几十天,到达大宛。大宛听说汉朝财物富饶,想与汉朝交往却没有机会,见到张骞很高兴,为他派了向导和翻译,到达康居,再辗转送到大月氏。大月氏的太子做了国王,已经攻打并瓜分了大夏的土地居住下来,土地肥沃富饶,很少有外敌,完全没有报复匈奴的想法。张骞在那里停留了一年多,最终没能得到月氏明确的答复,于是返回;他沿着南山走,想从羌人地区回来,又被匈奴抓获,扣留了一年多。正赶上伊稚斜驱逐於单,匈奴国内发生动乱,张骞才与堂邑氏的奴仆甘父一起逃回汉朝。皇上任命张骞为太中大夫,甘父为奉使君。张骞当初出发时有一百多人,离开十三年,只有两个人得以返回。

6 匈奴数万骑入塞,杀代郡太守恭,及略千余人。

6 匈奴数万骑兵侵入边塞,杀了代郡太守恭,并掳掠了一千多人。

7 六月,庚午,皇太后崩。

7 六月庚午日,皇太后去世。

8 秋,罢西夷,独置南夷、夜郎两县、一都尉,稍令犍为自葆就,专力城朔方

8 秋季,撤销西夷的建制,只设置南夷、夜郎两个县和一个都尉,逐渐让犍为郡自己保全并巩固,集中力量修筑朔方城。

9 匈奴又入鴈门,杀略千余人。

9 匈奴又侵入雁门郡,杀掠了一千多人。

10 是岁,中大夫张汤为廷尉。汤为人多诈,舞智以御人。时上方向文学,汤阳浮慕,事董仲舒、公孙弘等。以千乘儿宽为奏谳掾,以古法义决疑狱。所治,即上意所欲罪,与监、史深祸者;即上意所欲释,与监、史轻平者;上由是悦之。汤于故人子弟调护之尤厚;其造请诸公,不避寒暑。是以汤虽文深、意忌、不专平,然得此声誉。汲黯数质责汤于上前曰:「公为正卿,上不能褒先帝之功业,下不能抑天下之邪心,安国富民,使囹圄空虚,何空取高皇帝约束纷更之为!而公以此无种矣。」黯时与汤论议,汤辩常在文深小苛;黯伉厉守高,不能屈,忿发,骂曰:「天下谓刀笔吏不可以为公卿,果然!必汤也,令天下重足而立,侧目而视矣!」

10 这一年,中大夫张汤被任命为廷尉。张汤为人多诈,玩弄智巧来驾驭别人。当时皇上正崇尚文学,张汤表面上假装仰慕,侍奉董仲舒、公孙弘等人。他任用千乘人儿宽担任奏谳掾,用古代的法令和义理来判决疑难案件。他审理案件时,如果皇上想要治罪,就交给那些执法严酷的监和史去办;如果皇上想要释放,就交给那些执法宽平的监和史去办;皇上因此喜欢他。张汤对于老朋友和他们的子弟,照顾得尤其优厚;他拜访各位公卿,不避寒暑。因此张汤虽然执法严苛、内心猜忌、不公正,却得到了这样的声誉。汲黯多次在皇上面前质问指责张汤说:“你身为正卿,对上不能褒扬先帝的功业,对下不能抑制天下的邪心,使国家安定、百姓富足、监狱空虚,为什么只是胡乱更改高皇帝制定的法令制度!你这样做会断子绝孙的。”汲黯时常与张汤辩论,张汤的辩辞常常在法令条文严苛细碎上做文章;汲黯刚直严厉,坚守高节,不能屈服,愤怒地骂道:“天下人都说刀笔吏不能担任公卿,果然如此!如果一定要按张汤的做法,将会使天下人恐惧得叠足而立,斜目而视了!”

元朔四年(丙辰,公元前一二五年)

元朔四年(丙辰年,公元前125年)

1 冬,上行幸甘泉。

1 冬季,皇上出行驾临甘泉宫。

2 夏,匈奴入代郡、定襄、上郡,各三万骑,杀略数千人。

2 夏季,匈奴侵入代郡、定襄郡、上郡,各有三万骑兵,杀掠了数千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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