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泛滥文林，回翔艺苑；离形得似，弛羁脱韅；上窥作者之指，下挹时流之撰。口耳之学既微，竹帛之功斯显。窟巢托足，遂启璇雕；毛叶御寒，终开组纂。名言忘于太初，流别生于近晚。譬彼觱沸酌于觞窦，斯褰裳以厉津；隄防拯于横流，必方舟而济乱。推言公之宗旨，得吾道之一贯。惟日用而不知，鸮炙忘乎飞弹。试一揽夫沿流，蔚春畦之葱蒨。
于是广泛涉猎文坛，在艺苑中自由驰骋；超越具体形态而把握神似，摆脱束缚与羁绊；向上探究作者的本意，向下汲取时人的著述。口耳相传的学问已经衰微，著书立说的功业便显现出来。如同巢居穴处之后，才开启了雕梁画栋；用毛皮树叶御寒，最终发展出锦绣华服。精辟的言论在远古被遗忘，流派的分化在近世才产生。好比沸腾的水从酒器的小孔中流出，于是提起衣裳涉过渡口；筑堤防洪以拯救泛滥的洪水，必须用船来渡过乱流。推究“言公”的宗旨，就能把握我们学说的一贯之道。只是人们日常使用却不自知，就像吃烤猫头鹰而忘了射它的弹弓。试着纵观这源流，如同春天田畦中茂盛的青葱。
若乃九重高拱，六合同风。王言纶綍，元气寰中。秉钧燮鼎之臣，襄谟殿柏；珥笔执𥳑之士，承旨宸枫。于是西掖挥麻，北门视草。天风四方，渊雷八表。敷洋溢之德音，述忧勤之怀抱。崇文则山《韶》海《濩》，厉武则泰𥘯汃驱。敷政则云龙就律，恤灾则鸠鹄回腴。斯并石室金縢，史宬尊藏掌故；而缥函缃轴，学士辑为家书。左史右史之纪，王者无私；内制外制之集，词臣非擅。虽木天清閟，公言自有专官；而竹簟茅簷，存互何妨于外传也。〈制诰之公。〉
至于帝王高居深宫，天下统一教化。君王之言如丝如纶，充塞天地元气之中。执掌朝政、调和鼎鼐的大臣，在殿前参与谋划；执笔持简的史官，在宫阙承受旨意。于是在中书省起草诏令，在翰林院审阅文稿。如天风般吹拂四方，如渊雷般震动八表。传布洋溢的德音，叙述忧勤的怀抱。崇尚文治则如《韶》乐如山、《濩》乐如海，整饬武备则如泰、𥘯、汃、驱般威武。施行政教则如云龙顺应律令，抚恤灾民则使鸠形鹄面之人恢复丰腴。这些都藏在石室金匮之中，由史馆尊藏作为掌故；而用缥色书函、缃色书轴装订，学士们辑录为家藏之书。左史右史的记载，君王并无私意；内制外制的文集，词臣不能独占。虽然翰林院清静深邃，公言自有专职官员；但竹席茅檐之下，保存传抄又何妨流传于外呢？〈这是关于制诰的公。〉
至于右文稽古，购典延英。鸾台述史，虎观谈经。议簧校帜，六天、五帝、三统、九畴之论，专家互执；《礼》仇《书》讼，齐言、鲁故、孔壁、梁坟之说，称制以平。《正义》定著乎一家，《晋史》约删以百卷。六百年之解诂章疏，〈《五经正义》，取两汉六朝专家之说而定于一。〉十八家之编年纪传。〈《晋史》一十八家。〉譬彼漳分江合，济伏河横，淮申沔曲，汩兮朝宗于谷王；翡翠空青，蔚蓝芝紫，水碧砂丹，烂兮章施于采绚。凡以统车书而一视听，齐钧律而抑邪滥。虽统名乎勅定，实举职于儒臣。领袖崇班，表进勒名首𥳑；群工集事，一时姓氏俱湮。盖新庙献功，岂计众匠奔趋，而将作用纪？明禋成礼，何论庖人治俎，而尸祝辞陈！〈馆局之公。〉
至于尊崇文教、稽考古事，购买典籍、延请英才。门下省修史，白虎观讲经。议论如簧、校勘如帜，关于六天、五帝、三统、九畴的学说，专家们各执一词；《礼》与《书》相互仇视争讼，齐地之言、鲁地之故、孔壁之书、梁丘之坟的说法，由皇帝裁决而平定。《五经正义》定著为一家之言，《晋史》删约为百卷。六百年的解诂章疏，〈《五经正义》，取两汉六朝专家之说而定于一。〉十八家的编年纪传。〈《晋史》一十八家。〉好比漳水分流、江水汇合，济水伏流、黄河横溢，淮水伸展、沔水曲折，都奔流朝宗于大海；翡翠、空青、蔚蓝、芝紫，水碧、砂丹，灿烂地施以绚丽的色彩。凡此都是为了统一车轨文字、统一视听，整齐律令、抑制邪滥。虽然统称为敕命制定，实际由儒臣履行职责。领袖高官，上表进呈时名字刻在卷首；众人集体编修，一时之间姓氏都湮没无闻。因为新庙落成献功，哪里会计较众多工匠奔走忙碌，而将他们的劳作记载下来？隆重的祭祀完成，何必议论厨师整治祭品，而尸祝致辞陈说！〈这是关于馆局的公。〉
尔其三台八座，百职庶司，节镇统部，郡县分治。罗群星于秋𣅐，茁百谷于东菑。簿书稠匝，卷牒纷披。文昌武库，礼司乐署之灿烂，若辐凑而运轴于车轮；甲兵犴讼，钱货农田之条理，若棋置而列枰以方罫。雁行进蓝田之牒，准令式而文行；牛耳招平原之徒，奉故事而诺画。是则命笔为刀，称书曰𨽻。遣言出自胥徒，得失归乎长吏。盖百官治而万民察，所以易结绳而为书契。昧者徒争于末流，知者乃通其初意。〈文移之公。〉
至于三台八座、百官众司，节度使统辖部属，郡县分地治理。如群星罗列于秋夜，百谷茁壮于东田。簿册文书稠密堆积，卷宗案牍纷繁散乱。文昌、武库、礼司、乐署的灿烂，如同辐条聚集而车轮运转；甲兵、刑狱、钱货、农田的条理，如同棋子布置而棋盘布满方格。雁行般进呈蓝田的公文，依照法令格式而施行；牛耳盟主招集平原的门客，奉行旧例而承诺画押。于是执笔如同持刀，称文书为隶书。言辞出自胥吏之手，得失归于长官。因为百官治理而万民明察，所以用书契取代结绳。愚昧的人只会在末流上争执，明智的人才能通晓其最初的本意。〈这是关于文移的公。〉
若夫侯王将相，岳牧群公，铃合启事，㦸门治戎。称崇高之富贵，具文武之威风。则有书记翩翩，风流名士，幕府宾客，文学掾史。鹞击海滨，仲连飞书于沙漠；鹰扬河朔，孔璋驰檄于当涂。王粲慷慨而依刘，赋传荆阙；班固倜傥以从窦，铭勒狼居。刍毁涂摧，死魄感惠连之吊；莺啼花发，生魂归希范之书。斯或精诚贯金石之坚，忠烈奋风云之气。输情则青草春生，腾说则黄涛夏沸。感幽则山鬼夜啼，显明则海灵朝霁。并能追杳入冥，传心达志。变化从人，曲屈如意。盖利禄之途既广，则揣摩之功微至。中晚文人之集，强半捉刀之技。既合驭而和鸾，岂分途而争帜？〈书记之公。〉
至于侯王将相、岳牧群公，在铃阁启奏政事，在戟门治理军务。享有崇高的富贵，具备文武的威风。于是有书记翩翩，风流名士，幕府宾客，文学掾史。如鹞鹰击于海滨，鲁仲连飞书于沙漠；如鹰扬于河朔，陈琳驰檄于当涂。王粲慷慨而依附刘表，赋作传于荆州；班固倜傥而跟随窦宪，铭文刻于狼居胥山。草毁路摧，死者的魂魄感念谢惠连的吊文；莺啼花开，生者的魂魄归附于丘希范的书信。这些有时精诚贯穿金石的坚硬，忠烈振奋风云的气势。倾诉衷情则如青草春生，张扬议论则如黄涛夏沸。感动幽冥则山鬼夜啼，显明昭著则海灵晨霁。都能追入幽深、进入冥远，传达心意、表达志向。变化随人，曲折如意。因为利禄的途径既已宽广，那么揣摩的功夫就精微至极。中晚唐文人的文集，多半是捉刀代笔的技巧。既然合驾而鸾铃和谐，何必分道而争夺旗帜？〈这是关于书记的公。〉
盖闻富贵愿足，则慕神仙。黄白之术既绌，文章之尚斯专。度生人之不朽，久视弗若名传；既惩愚而显智，遂以后而胜前。则有爵擅七貂，抑或户封十万，当退食之委蛇，或休沐之闲宴。耻汩没于世荣，乃雅羡乎述赞。于是西园集雅，东阁宾儒，列铅置椠，纷墨披朱。求艺林之胜事，遂合力而并图。或抱荆山之璞，或矜隋侯之珠，或宝燕市之石，或滥齐门之竽；皆怀私而自媚，视匠指而奔趋。既取多而用闳，譬峙粮而聚稾。藉大力以赅存，供善学之搜讨。立功固等乎立言，何尝少谢于专家之独造也哉？〈募集之公。〉
听说富贵满足之后，就会羡慕神仙。炼丹术既然无效，文章的崇尚便专一。思量生人的不朽，长生不如名声传扬；既惩戒愚昧而彰显智慧，于是后来者胜过前人。于是有爵位独占七貂，或者封户十万，在退朝进食的从容之时，或休沐日的闲宴之中。耻于沉没于世间的荣华，于是雅好著述赞颂。于是在西园聚集雅士，在东阁礼遇儒生，陈列铅粉与木简，纷飞墨迹与朱笔。追求艺林中的盛事，于是合力共同图谋。有人怀抱荆山之璞，有人夸耀隋侯之珠，有人珍视燕市之石，有人滥竽充数于齐门；都怀着私心而自我取悦，看着工匠的指引而奔趋。既然取用多而用途广，好比囤积粮食而聚集草料。借助大力来包罗保存，供善于学习者搜求探讨。立功固然等同于立言，何尝比专家的独创稍有逊色呢？〈这是关于募集的公。〉
至如《诗》、《骚》体变，乐府登场。《朱鹭》、《悲翁》、《上邪》、《如张》之篇题，学士无征于诠解；呼豨、瑟二、存吾、几令之音拍，工师惟记乎铿锵。则有拟议形容，敷陈推表，好事者为之说辞，伤心人别有怀抱。金羁白马，酒市钗楼，年少之乐也；关山杨柳，行李风烟，离别之情也。草蒨禽肥，马骄弓逸，游猎之快也；陇水呜咽，塞日昏黄，征戍之行也。或以感愤而申征夫之怨，或以悒郁而抒去妾之悲；或以旷怀而恢游宴之兴，或以古意而托艳冶之词。盖传者未达其旨，遂谓《子夜》乃女子之号，《木兰》为自叙之诗。茍不背于六艺之比兴，作者岂欲以名姓而自私。〈乐府之公。〉
至于《诗经》、《楚辞》的体式变化，乐府诗登场。《朱鹭》、《悲翁》、《上邪》、《如张》这些篇题，学士们无法考证其诠解；呼豨、瑟二、存吾、几令这些音拍，乐师只记得其铿锵之声。于是有拟议形容、铺陈推表，好事者为之解说，伤心人别有怀抱。金羁白马、酒市钗楼，是少年的欢乐；关山杨柳、行李风烟，是离别的情感。草青禽肥、马骄弓逸，是游猎的快意；陇水呜咽、塞日昏黄，是征戍的行旅。有人因感愤而申述征夫的怨情，有人因悒郁而抒发去妾的悲伤；有人以旷达的胸怀而扩展游宴的兴致，有人借古意而寄托艳丽的词句。因为传唱者未能理解其旨趣，于是说《子夜》是女子的名号，《木兰》是自叙的诗篇。只要不违背六艺的比兴手法，作者难道想以姓名而自私吗？〈这是关于乐府的公。〉
别有辞人点窜，略仿史删。〈因袭成文，或稍加点窜，惟史家义例有然。诗文集中，本无此例。闲有同此例者，大有神奇臭腐之别，不可不辨。〉凤困荆墟，悲迷阳于南国；〈庄子改《凤兮歌》。〉《鹿鸣》萍野，诵宵《雅》于《东山》。〈魏武用《小雅》诗。〉女萝薜荔，陌上演山鬼之辞；绮纻流黄，狭斜袭妇艳之故。〈乐府《陌上桑》与《三妇艳》之辞也。〉梁人改《陇头》之歌，〈增减古辞为之。〉韩公删《月蚀》之句，〈删改卢仝之诗。〉岂惟义取断章，不异宾筵奏赋。〈歌古人诗，见己意也。〉以至河分冈势，乃联春草青痕；〈宋诗僧用唐句。〉积雨空林，爰入水田白鹭。譬之古方今效，神加减于刀圭；赵壁汉师，变旌旗于节度。艺林自有雅裁，条举难穷其数者也。茍为不然，效出于尤。仿同谷之《七歌》，〈宋后诗人颇多。〉拟河闲之《四愁》，〈傅玄、张载尚且为之，大可骇怪。〉非由中以出话，如随声而助讴。直是孩提学语，良为有识所羞者矣。〈点窜之公。〉
另有文人点窜文字，大致模仿史书的删削。〈因袭成文，或稍加点窜，只有史家义例如此。诗文集中，本无此例。偶尔有相同之例，大有神奇与臭腐的区别，不可不辨。〉凤鸟困于荆楚之墟，悲叹迷阳于南国；〈庄子改《凤兮歌》。〉《鹿鸣》于萍野，诵《小雅》于《东山》。〈魏武帝用《小雅》诗。〉女萝薜荔，陌上演绎山鬼之辞；绮纻流黄，狭斜袭用妇人艳丽的典故。〈乐府《陌上桑》与《三妇艳》之辞。〉梁人改《陇头》之歌，〈增减古辞为之。〉韩公删《月蚀》之句，〈删改卢仝之诗。〉岂止是取义断章，与宾筵上奏赋无异。〈歌古人诗，以见己意。〉以至于“河分冈势”，乃联“春草青痕”；〈宋诗僧用唐句。〉“积雨空林”，加入“水田白鹭”。好比古方今用，神妙地加减于刀圭之间；赵璧汉师，改变旌旗于节度之中。艺林自有雅正的裁断，逐条列举难以穷尽其数。如果不是这样，效仿就会流于过甚。模仿同谷的《七歌》，〈宋以后诗人颇多。〉拟作河间的《四愁》，〈傅玄、张载尚且为之，大可骇怪。〉不是发自内心而说话，如同随声附和而帮腔。简直是孩童学语，实在为有识者所羞耻。〈这是关于点窜的公。〉
又有诗人流别，怀抱不同。变韵言兮裁文体，拟古事兮达私衷。旨原诸子之寓辞，文人沿袭而成风；后人不得其所自，因疑作伪而相攻。盖伤心故国，斯传塞外之书；〈李陵《答苏武书》，自刘知几以后，众口一辞，以为伪作。以理推之，伪者何所取乎？当是南北朝时，有南人羁北，而事类李陵，不忍明言者，拟此书以见志耳。〉灰志功名，乃托河边之喻；〈世传鬼谷子《与苏秦张仪书》，言河边之树，处非其地，故招剪伐，托喻以招二子归隐，疑亦功高自危之人所托言也。〉读者以意逆志，不异骚人之赋。〈出之本人，其意反浅，出之拟作，其意甚深，同于《骚》也。〉其后词科取士，用拟文为掌故。庄严则诏诰章表，威猛则文檄露布。作颂准于王裦，著论裁于贾傅。兹乃为矩为规，亦趋亦步。庶几他有心而予忖，亦足阐幽微而互著。〈拟文之公。〉
又有诗人流派，怀抱各不相同。变化韵文而裁制文体，模拟古事而表达私衷。其旨意源于诸子的寓言，文人沿袭而成风气；后人不知其来源，于是怀疑是伪作而相互攻击。因为伤心故国，于是流传塞外之书；〈李陵《答苏武书》，自刘知几以后，众口一词，认为是伪作。以理推之，伪作者有何所图？应当是南北朝时，有南人羁留北方，而事迹类似李陵，不忍明言，便模拟此书以见志罢了。〉灰心于功名，于是托于河边之喻；〈世传鬼谷子《与苏秦张仪书》，言河边之树，处非其地，故招剪伐，托喻以招二子归隐，疑亦功高自危之人所托言。〉读者以意逆志，与骚人之赋无异。〈出自本人，其意反浅；出自拟作，其意甚深，同于《离骚》。〉其后词科取士，用拟文作为掌故。庄严则诏诰章表，威猛则文檄露布。作颂以王褒为准，著论以贾谊为裁。于是成为规矩，亦步亦趋。或许他人有心而我能揣度，也足以阐发幽微而互相彰显。〈这是关于拟文的公。〉
又如文人假设，变化不拘。《诗》通比兴，《易》拟象初。庄入巫咸之座，屈造詹尹之庐。楚太子疾，有客来吴。乌有、子虚之徒，争谈于较猎；凭虚、安处之属，讲议于京都。《解嘲》、《客难》、《宾戏》之篇衍其绪，镜机、元玄微、冲漠之类濬其途。此则寓言十九，诡说万殊者也。乃其因事著称，缘人生义。譬若酒袭杜康之名，钱用邓通之字。空槐落火，桓温𤼵叹于仲文之迁；〈庾信《枯树赋》所借用者。其实殷仲文迁东阳，在桓温久卒之后。〉素月流天，王粲抽毫于应、刘之逝。〈谢庄《月赋》所借用者。其实王粲卒于应、刘之前。〉斯则善愁即为宋玉，岂必楚廷；旷达自是刘伶，何论晋世？善读古人之书，尤贵心知其意。愚者介介而争，古人不以为异也已。〈假设之公。〉
又如文人假设，变化不拘一格。《诗经》通于比兴，《易经》拟于象初。庄子进入巫咸之座，屈原造访詹尹之庐。楚太子生病，有客来自吴地。乌有、子虚之徒，争谈于较猎；凭虚、安处之属，讲议于京都。《解嘲》、《客难》、《宾戏》之篇延续其绪，镜机、玄微、冲漠之类疏通其途。这是寓言占十分之九，诡说千变万化。于是因事著称，缘人生义。好比酒袭用杜康之名，钱使用邓通之字。空槐落火，桓温发叹于殷仲文之迁；〈庾信《枯树赋》所借用者。其实殷仲文迁东阳，在桓温久卒之后。〉素月流天，王粲抽毫于应、刘之逝。〈谢庄《月赋》所借用者。其实王粲卒于应、刘之前。〉于是善愁即为宋玉，岂必在楚廷；旷达自是刘伶，何论晋世？善于读古人之书，尤其贵在心知其意。愚者固执地争辩，古人并不以为怪异。〈这是关于假设的公。〉
及夫经生制举，演义为文；虽源出于训故，实解主于餐新。截经书兮命题，制变化兮由人。长或连篇累章，短或片言只字。脱增减兮毫厘，即步移兮影徒。为圣贤兮立言，或庸愚兮申志。并欲描情摩态，设身处地。或语全而意半，或神到而形未，如云去而尚畱，如马跃而未逝。纵收俄顷之闲，刻画几希之际。水平剂量，何足喻其充周；历算交躔，曾莫名其微至。《易》奇《诗》正，《礼》节《乐》和，以至《左》夸《庄》肆，屈幽《史》洁之文理，无所不包；天人性命，经济闳通，以及儒纷墨俭，名䤨法深之学术，无乎不备。惟制颁于功令，而义得于师承。严民生之三事，约智力于规绳。守𠔏由之义法，申各尽之精能。体会为言，曾何嫌乎拟圣；因心作则，岂必纵己说而成名。〈制义之公。〉
至于经生参加科举，演绎经义为文；虽然源出于训诂，实际解释重在求新。截取经书来命题，制文变化由人。长或连篇累章，短或片言只字。稍有增减毫厘，便如步移影徙。为圣贤立言，或为庸愚申志。都想描摹情态，设身处地。有时语全而意半，有时神到而形未，如云去而尚留，如马跃而未逝。纵收于顷刻之间，刻画于几微之际。水平剂量，何足比喻其充周；历算交躔，未能名状其微至。《易》奇《诗》正，《礼》节《乐》和，以至《左传》夸张、《庄子》恣肆，屈原幽深、《史记》洁净的文理，无所不包；天人性命、经济闳通，以及儒家纷繁、墨家俭朴，名家苛细、法家深严的学术，无乎不备。只是制度颁于功令，而义理得于师承。严于民生之三事，约束智力于规矩。遵守共由的义法，申明各尽的精能。体会为言，何曾嫌于拟圣；因心作则，岂必放纵己说而成名。〈这是关于制义的公。〉
凡此区分类别，鳞次部周。夭华媚春，硕果酣秋。极浅深之殊致，标左右之分流。其匿也几括，其争也寇讐。其同也交誉，其异也互纠。其合也沾沾而自喜，其违也耿耿而孤忧。孰鸿鹄而高举，孰鷃鹊而啁啾？孰梧桐于高冈，孰茅苇于平洲？众自是而人非，喜伐异而党俦。饮齐井而相捽，曾不知伏泉之在幽。由大道而下览夫群言，奚翅激、謞、叱、吸、叫、譹、宎、咬之殊声，而酝酿于鼻、口、耳、枅、圈、臼、洼、污之异窍。厉风济而为虚，知所据而有者，一土囊之噫啸。能者无所竞其名，黠者无所事其剽，核者无所恃其辨，夸者无所争其耀。识言公之微旨，庶自得于道妙。〈或疑著述不当入辞赋。不知著述之体，初无避就，荀卿有《赋篇》矣。但无实之辞赋，自不宜溷著述尔。〉
凡此种种，区分类别，如鳞次栉比、部类周全。夭夭之花媚于春，硕硕之果酣于秋。极尽浅深的不同情致，标举左右的分流。其隐匿如藏于匣中，其争斗如遇寇仇。其相同则互相赞誉，其相异则互相纠弹。其相合则沾沾自喜，其相违则耿耿孤忧。谁是鸿鹄而高举，谁是鷃鹊而啁啾？谁是梧桐于高冈，谁是茅苇于平洲？众人自以为是而他人为非，喜欢伐异而结党同。饮于齐井而互相揪打，竟不知伏泉在幽深之处。从大道而下观群言，何异于激、謞、叱、吸、叫、譹、宎、咬的不同声音，而酝酿于鼻、口、耳、枅、圈、臼、洼、污的不同孔窍。大风过后成为虚空，知道所据而存在的，不过是一个土囊的噫啸。有才能者无所争其名，狡猾者无所用其剽窃，核实者无所恃其辩驳，夸耀者无所争其光彩。认识“言公”的微旨，或许能自得于道之妙。〈有人怀疑著述不应当收入辞赋。不知著述之体，本来没有避就，荀卿就有《赋篇》。只是没有实义的辞赋，自然不宜混杂于著述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