眄泰秋娘三女
眄眄、泰娘、好好三位女子
白乐天《燕子楼诗序》云：「徐州故张尚书，有爱妓曰眄眄，善歌舞，雅多风态。尚书既殁，彭城有旧第，第中有小楼名燕子。眄眄念旧爱而不嫁，居是楼十余年，幽独块然。」白公尝识之，感旧游，作二绝句，首章云：「满窗明月满帘霜，被冷灯残拂卧床。燕子楼中霜月苦，秋来只为一人长。」末章云：「今春有客洛阳回，曾到尚书冢上来。见说白杨堪作柱，争教红粉不成灰。」读者伤恻。刘梦得《泰娘歌》云：「泰娘本韦尚书家主讴者，尚书为吴郡，得之，海以琵琶，使之歌且舞，携归京师。尚书薨，出居民间，为蕲州刺史张𢙏所得。𢙏〈（xùn）〉谪居武陵而卒，泰娘无所归。地荒且远，无有能知其容与艺者，故日抱乐器而哭。」刘公为歌其事云：「繁华一旦有消歇，题剑无光履声绝。蕲州刺史张公子，白马新到铜驼里。自言买笑掷黄金，月堕云中从此始。山城少人江水碧，断鴈哀弦风雨夕。朱弦已绝为知音，云鬓未秋私自惜。举目风烟非旧时，梦寻归路多参差。如何将此千行泪，更洒湘江斑竹枝！」杜牧之《张好好诗》云：「牧佐故吏部沈公在江西幕，好好年十三，以善歌来乐籍中，随公移置宣城，后为沈著作所纳。见之于洛阳东城，感旧伤怀，题诗以赠曰：君为豫章甲寅，又四十七年矣。姝，十三才有余。主公再三叹，谓言天下无。自此每相见，三日已为疏。身外任尘上，尊前极欢娱。飘然集仙客，载以紫云车。尔来未几岁，散尽高阳徒。洛城重相见，绰绰为当垆。朋游今在否，落拓更能无？门馆恸哭后，水云秋景初。洒尽满襟泪，短歌聊一书。」予谓妇人女子，华落色衰，至于失主无依，如此多矣。是三人者，特见纪于英辞鸿笔，故名传到今。况于士君子终身不遇而与草木俱腐者，可胜叹哉！然眄眄节义，非泰娘、好好可及也。「眄眄」馆本作「盼盼」，与《香山集》合。
白居易在《燕子楼诗序》中说：“徐州已故的张尚书，有一位爱妓名叫眄眄，善于歌舞，风姿优雅。尚书去世后，彭城有旧宅，宅中有小楼名为燕子。眄眄怀念旧情而不嫁，住在这楼中十多年，孤独寂寞。”白居易曾认识她，感念旧游，作了两首绝句。第一首说：“满窗明月满帘霜，被冷灯残拂卧床。燕子楼中霜月苦，秋来只为一人长。”最后一首说：“今春有客洛阳回，曾到尚书冢上来。见说白杨堪作柱，争教红粉不成灰。”读者为之悲伤。刘禹锡的《泰娘歌》说：“泰娘本是韦尚书家的主唱者，尚书任吴郡太守时得到她，教她琵琶，让她唱歌跳舞，带她回到京城。尚书去世后，她流落民间，被蕲州刺史张𢙏所得。张𢙏被贬到武陵并死在那里，泰娘无处可归。地方荒凉偏远，没有人知道她的容貌和才艺，所以她每天抱着乐器哭泣。”刘禹锡为她作歌说：“繁华一旦有消歇，题剑无光履声绝。蕲州刺史张公子，白马新到铜驼里。自言买笑掷黄金，月堕云中从此始。山城少人江水碧，断雁哀弦风雨夕。朱弦已绝为知音，云鬓未秋私自惜。举目风烟非旧时，梦寻归路多参差。如何将此千行泪，更洒湘江斑竹枝！”杜牧的《张好好诗》说：“我辅佐已故的吏部沈公在江西幕府时，好好十三岁，因善于唱歌进入乐籍，随沈公迁到宣城，后来被沈著作纳为妾。在洛阳东城见到她，感旧伤怀，题诗赠给她说：你是豫章甲寅年出生，又过了四十七年了。你这位美人，十三岁才出头。主公再三赞叹，说天下无双。从此每次相见，三天不见就觉得疏远。身外任凭尘土飞扬，酒樽前尽情欢乐。飘然如集仙客，用紫云车载你。没过几年，高阳酒徒都散尽了。在洛阳城重逢，你绰约地当垆卖酒。旧日朋友如今还在吗？你落魄潦倒还能怎样？在门馆痛哭之后，水云秋景初现。洒尽满襟泪水，写一首短歌聊以记述。”我认为女子们，容颜衰老，失去依靠，像这样的很多。这三位女子，只是被杰出的文笔记录下来，所以名声流传至今。何况士人君子终身不得志而与草木一同腐朽的，怎能不令人叹息！然而眄眄的节义，是泰娘、好好比不上的。“眄眄”馆本作“盼盼”，与《香山集》一致。
颜鲁公祠堂诗
颜鲁公祠堂诗
予家藏《云林绘监》册，有颜鲁公画像，徐师川题诗曰：「公生开元间，壮及天宝乱。捐躯范阳胡，竟死蔡州叛。其贤似魏征，天下非贞观。四帝数十年，一身逢百难。少时读书史，此事心已断。老来鬓发衰，慨叹功名晚。嗟哉忠义途，捷去不可缓。初无当年悲，只令后世叹。一朝绝霖雨，南亩常亢旱。小夫计虽得，斯民盖涂炭。长歌咏君节，千载勇夫惧。敬书子张绅，庶几古人半。」师川以诗鸣江西，然此篇不为工。尝记李德远举似童敏德游湖州题公祠堂长句曰：「挂帆一纵疾于鸟，长兴夜发吴兴晓。杖黎上访鲁公祠，一见目明心皦皦。未说邦人怀使君，且为前古惜忠臣。德宗更用卢杞相，出当斯位诚艰辛。生逆龙鳞死虎口，要与乃兄同不朽。狂童希烈何足罪，好邪嫉忠假渠手。乃知成仁或杀身，保身不必皆哲人。此公安得世复有，洗空凡马须骐𬴊。」童之诗，语意皆超拔，亦临川人，而终身不得仕，为可惜也！
我家藏有《云林绘监》册，其中有颜鲁公的画像，徐师川题诗说：“公生开元间，壮及天宝乱。捐躯范阳胡，竟死蔡州叛。其贤似魏征，天下非贞观。四帝数十年，一身逢百难。少时读书史，此事心已断。老来鬓发衰，慨叹功名晚。嗟哉忠义途，捷去不可缓。初无当年悲，只令后世叹。一朝绝霖雨，南亩常亢旱。小夫计虽得，斯民盖涂炭。长歌咏君节，千载勇夫惧。敬书子张绅，庶几古人半。”徐师川以诗闻名于江西，但这首诗并不算工巧。我曾记得李德远举出童敏德游湖州时题在颜公祠堂的长诗说：“挂帆一纵疾于鸟，长兴夜发吴兴晓。杖黎上访鲁公祠，一见目明心皦皦。未说邦人怀使君，且为前古惜忠臣。德宗更用卢杞相，出当斯位诚艰辛。生逆龙鳞死虎口，要与乃兄同不朽。狂童希烈何足罪，奸邪嫉忠假渠手。乃知成仁或杀身，保身不必皆哲人。此公安得世复有，洗空凡马须骐𬴊。”童敏德的诗，语意都超脱不凡，他也是临川人，但终身未能做官，真是可惜！
闵子不名
闵子不称名
《论语》所记孔子与人语及门弟子并对其人问答，皆斥其名，未有称字者，虽颜、冉高第，亦曰回，曰雍，唯至闵子，独云子骞，终此书无损名。昔贤谓《论语》出于曾子、有子之门人，予意亦出于闵氏。观所言闵子侍侧之辞，与冉有、子贡、子路不同，则可见矣。
《论语》中记载孔子与人交谈以及和弟子们问答时，都直呼其名，没有称字的，即使是颜回、冉雍这样的高徒，也只称“回”“雍”，唯独对闵子，只称“子骞”，整部书都没有提他的名。前代贤人认为《论语》出自曾子、有子的门人，我认为也出自闵氏。看其中记载闵子侍奉在侧的话语，与冉有、子贡、子路不同，就可以看出来了。
曾皙待子不慈
曾皙对待儿子不慈爱
传记所载曾皙待其子参不慈，至云因锄菜误伤瓜，以大杖击之仆地。孔子谓参不能如虞舜小杖则受，大杖则避，以为陷父于不义，戒门人曰：「参来勿内。」予窃疑无此事，殆战国时学者妄为之辞。且曾皙与子路、冉有、公西华侍坐，有「浴乎沂，风乎舞零」之言，涵泳圣教，有超然独见之妙，于四人之中，独蒙「吾与」之褒，则其为人之贤可知矣。有子如此，而几置之死地，庸人且犹不忍，而谓皙为之乎？孟子称曾子养曾皙酒肉养志，未尝有此等语也。
传记记载曾皙对待儿子曾参不慈爱，甚至说因为锄菜误伤了瓜，用大杖打曾参倒地。孔子说曾参不能像虞舜那样小杖就接受，大杖就避开，认为这是陷父亲于不义，告诫门人说：“曾参来了不要让他进来。”我私下怀疑没有这事，大概是战国时的学者胡乱编造的。况且曾皙与子路、冉有、公西华陪坐时，有“在沂水沐浴，在舞雩台上吹风”的话，沉浸于圣人的教诲，有超然独见的妙处，在四人之中，唯独受到“我赞同”的褒奖，那么他为人的贤德可想而知。有这样的儿子，却几乎要置他于死地，普通人尚且不忍心，何况曾皙呢？孟子称赞曾子奉养曾皙，用酒肉养其志，从未有过这类说法。
具圆复诗
具圆复的诗
吴僧法具，字圆复，有能诗声，予乃纪之于《夷坚志》中，殊为不类。比于福州僧智恢处，见其诗槁一纸，字体效王荆公。其《送僧》一篇云：「滩声嘈嘈杂雨声，舍北舍南春水平。拄杖穿花出门去，五湖风浪白鸥轻。」《送翁士特》云：「朝入羊肠暮鹿头，十三官驿是荆州。具车秣马晓将发，寒烛烧残语未休。」《竹轩》云：「老竹排檐谁手种，山日未斜寒翠重。六月散发叶底眠，冷雨斜风频入梦。冬雕峰木雪镐庐，落眼青青却笑渠。花时吹笋排林上，吴州还见《竹溪图》。」《和子苍三马图》云：「从来画马称神妙，至今只说江都王。将军曹霸实季仲，沙苑丞相犹诸郎。龙眠居士善画马，独与二子遥相望。两马骈立真骕骦，一马脱去仍腾骧。浣花老人今已亡，呜呼三马谁平章！饱知画肉亦画骨，妙处不减黄无双。」又一篇云：「烧灯过了客思家，独立衡门数瞑鸦。燕子未归梅落尽，小窗明月属梨花。」皆可咀嚼也。吴门僧惟茂，住天台山一禅刹，喜其旦暮见山，作绝句曰：「四面峰峦翠入云，一溪流水漱山根。老僧只恐山移去，日午先教掩寺门。」甚有诗家风旨，而或者谓山若欲去，岂容人掩住？盖吴人痴呆习气也，其说可谓不知音。
吴地僧人法具，字圆复，有能诗的名声，我把他记载在《夷坚志》中，很不相称。近来在福州僧人智恢那里，见到他的一张诗稿，字体模仿王荆公。他的《送僧》一篇说：“滩声嘈嘈杂雨声，舍北舍南春水平。拄杖穿花出门去，五湖风浪白鸥轻。”《送翁士特》说：“朝入羊肠暮鹿头，十三官驿是荆州。具车秣马晓将发，寒烛烧残语未休。”《竹轩》说：“老竹排檐谁手种，山日未斜寒翠重。六月散发叶底眠，冷雨斜风频入梦。冬雕峰木雪镐庐，落眼青青却笑渠。花时吹笋排林上，吴州还见《竹溪图》。”《和子苍三马图》说：“从来画马称神妙，至今只说江都王。将军曹霸实季仲，沙苑丞相犹诸郎。龙眠居士善画马，独与二子遥相望。两马骈立真骕骦，一马脱去仍腾骧。浣花老人今已亡，呜呼三马谁平章！饱知画肉亦画骨，妙处不减黄无双。”又有一篇说：“烧灯过了客思家，独立衡门数瞑鸦。燕子未归梅落尽，小窗明月属梨花。”都值得品味。吴门僧人惟茂，住在天台山一座禅寺中，喜欢早晚见山，作绝句说：“四面峰峦翠入云，一溪流水漱山根。老僧只恐山移去，日午先教掩寺门。”很有诗人的风致，但有人说山如果要移走，岂是人能掩住的？大概是吴地人痴呆的习气，这种说法可谓不懂诗。
人当知足
人应当知足
予年过七十，法当致仕，绍熙之末，以新天子临御，未敢遽有请，故玉隆满秩，只以本官职居里。乡衮赵子直不忍使绝禄粟，俾之因任，方用赘食太仓为愧，而亲朋谓予爵位不逮二兄，以为耿耿。予诵白乐天《初授拾遗诗》以语之曰：「奉诏登左掖，束带参朝议。何言初命卑，且脱风尘吏。杜甫、陈子昂，才名括天地。当时非不遇，尚无过斯位。」其安分知足之意，终身不渝。因略考国朝以来，名卿伟人负一时重望而不跻大用者，如王黄州禹偁，杨文公亿，李章武宗谔，张乖崖咏，孙宣公奭，晁少保迥，刘子仪筠，宋景文祁，范蜀公镇，郑毅夫獬，滕元发甫，东坡先生，范淳父祖禹，曾子开肇，彭器资汝砺，刘原甫敞，蔡君谟襄，孙莘老觉，近世汪彦章藻，孙仲益觌，诸公皆不过尚书学士，或中年即世，或迁谪留落，或无田以食，或无宅以居，况若我忠宣公者，尚忍言之！则予之吞窃亦已多矣。
我年过七十，按制度应当退休。绍熙末年，因为新天子即位，不敢立即提出请求，所以玉隆观的任期届满后，只以本官衔闲居乡里。同乡的宰相赵子直不忍心让我断绝俸禄，让我继续任职。我正为白吃国库粮食感到惭愧，而亲戚朋友说我爵位比不上两位兄长，为此耿耿于怀。我诵读白居易《初授拾遗诗》对他们说：“奉诏登左掖，束带参朝议。何言初命卑，且脱风尘吏。杜甫、陈子昂，才名括天地。当时非不遇，尚无过斯位。”这种安分知足的心意，终身不变。因此我粗略考察本朝以来，负有盛名却未得重用的名卿伟人，如王禹偁、杨亿、李宗谔、张咏、孙奭、晁迥、刘筠、宋祁、范镇、郑獬、滕甫、苏轼、范祖禹、曾肇、彭汝砺、刘敞、蔡襄、孙觉，近代的汪藻、孙觌，这些人都不过做到尚书学士，有的中年去世，有的遭贬谪流落，有的无田产可食，有的无宅第可居，何况像我忠宣公这样的人，还忍心说吗！那么我窃取官位俸禄已经很多了。
渊明孤松
陶渊明与孤松
渊明诗文率皆纪实，虽寓兴花竹间亦然。《归去来辞》云：「景翳翳以将入，抚孤松而盘旋。」其《饮酒诗》二十首中一篇云：「青松在东园，众草没其姿。凝霜殄异类，卓然见高枝。连林人不觉，独树众乃奇。」所谓孤松者是已，此意盖以自况也。
陶渊明的诗文大多纪实，即使寄托兴致于花竹之间也是如此。《归去来辞》说：“景翳翳以将入，抚孤松而盘旋。”他的《饮酒诗》二十首中有一篇说：“青松在东园，众草没其姿。凝霜殄异类，卓然见高枝。连林人不觉，独树众乃奇。”所说的孤松就是如此，这用意大概是用来比喻自己。
饶州刺史
饶州刺史
饶州良牧守，自吴至今，以政绩著者有九贤，郡圃立祠以事，此外知名者盖鲜。《白乐天集》有《吴府君碑》云：「君讳丹，字真存，以进士第入官。读书数千卷，著文数万言。生四五岁，所作戏辄象道家法事。既冠，喜道书，奉真箓，每专气入静，不粒食者数岁，飘然有出世心。既壮，在家为长属，有三幼弟、八稚侄，不忍见其饥寒，慨然有干禄意。求名得名，家无长物，淡乎自处，与天和始终。享寿命八十二岁，无室家累，无子孙忧，终于饶州。」官次大略如此。吴君在饶，虽无遗事可纪，以其邦君之故，姑志于书。吴为人清净恬寂，所谓达士，然年过八十尚领郡符，又非为妻子计者，良不可晓。唐之治不播弃黎老，故其居职不自以为过云。
饶州的好太守，从吴国到现在，以政绩著称的有九位贤人，郡圃中立祠祭祀他们，此外知名的人很少。《白乐天集》中有《吴府君碑》说：“君讳丹，字真存，以进士及第入仕。读书数千卷，著文数万言。四五岁时，所作游戏就模仿道家法事。成年后，喜好道书，信奉真箓，常常专气入静，多年不吃粮食，飘然有出世之心。壮年后，在家为长属，有三个幼弟、八个幼侄，不忍见他们饥寒，慨然有求仕之意。求名得名，家中无多余财物，淡泊自处，与天和始终。享年八十二岁，无家室之累，无子孙之忧，在饶州去世。”官职大致如此。吴君在饶州，虽无遗事可记，但因他是地方长官的缘故，姑且记在书中。吴君为人清净恬寂，是所谓的达士，然而年过八十还担任郡守，又不是为妻子儿女考虑，实在不可理解。唐代的治理不抛弃老人，所以他居官不认为过分。
紫极观钟
紫极观的钟
饶州紫极观有唐钟一口，形制清坚，非近世工铸可比。刻铭其上曰：「天宝九载，岁次庚寅，二月庚申朔，十五日癸酉造，通直郎、前监察御史贬乐平员外尉李逢年铭，前乡贡进士薛彦伟述序，给事郎、行参军赵从一书，中大夫、使持节都阳郡诸军事、检校鄱阳郡太守、天水郡开国公上官经野妻扶风郡君韦氏奉为开元天地大宝圣文神武应道皇帝敬造洪钟一口。」其后列录事参军、司功、司法、司士参军各一人，司户参军二人，参军二人，录事一人，鄱阳县令一人、尉二人，又专检校官、鄱阳县丞宋守静，专检校内供奉道士王朝隐，又道士七人。铭文亦雅洁，字画不俗，但月朔庚申，则癸酉日当是十四日，镌之金石而误如此。浮洲开福院亦有吴武义年一钟，然非此比也。
饶州紫极观有一口唐代的钟，形制清秀坚实，不是近代工匠铸造可比的。上面刻有铭文说：“天宝九载，岁次庚寅，二月庚申朔，十五日癸酉造，通直郎、前监察御史贬乐平员外尉李逢年铭，前乡贡进士薛彦伟述序，给事郎、行参军赵从一书，中大夫、使持节都阳郡诸军事、检校鄱阳郡太守、天水郡开国公上官经野妻扶风郡君韦氏奉为开元天地大宝圣文神武应道皇帝敬造洪钟一口。”后面列有录事参军、司功、司法、司士参军各一人，司户参军二人，参军二人，录事一人，鄱阳县令一人、尉二人，还有专检校官、鄱阳县丞宋守静，专检校内供奉道士王朝隐，以及道士七人。铭文也雅致洁净，字画不俗，但月朔是庚申，那么癸酉日应当是十四日，刻在金石上却错了如此。浮洲开福院也有吴武义年间的一口钟，但比不上这个。
兼中书令
兼任中书令
绍熙五年十二月二十二日，宣麻制除嗣秀王伯圭兼中书令。此官久不除，学士、大夫多不知本末，至或疑为当入都堂治事。邸报至外郡，尤所不晓。迈考之典故，侍中、中书令为两省长官，自唐以来，居真宰相之位，而中书令在侍中上。肃宗以后，始以处大将，故郭子仪、仆固怀恩、朱泚、李晟、韩弘皆为之，其在京则入政事堂，然不预国事。懿、僖、昭之时，员浸多，率由平章事迁兼侍中，继兼中书令，又迁守中书令，三者均称使相，皆大敕系衔而下书使字。五代尤多。国朝创业之初，尚仍旧贯，于是吴越国王钱俶、天雄节度苻彦卿、雄武王景、武宁郭从义、保大武行德、成德郭崇、昭义李筠、淮南李重进、永兴李洪义、凤翔王彦超、定难李彜兴、荆南高保融、武平周行逢、武宁王晏、武胜侯章、归义曹元忠十五人同时兼中书令。太宗朝，唯除石守信，而赵普以故相拜。真宗但以处亲王。嘉祐末，除宗室东平王允弼、襄阳王允良；元丰中，除曹佾〈（xi）〉，与允弼、允良相去十七八年，爵秩固存。沈括《笔谈》谓有司以佾新命，言自来不曾有活中书令请俸则例，盖妄也。官制行，改三使相并为开府仪同三司。元祐以后不复有之，虽崇、观、政、宣轻用名器，且改为左辅、右弼，然蔡京三为公相，亦不敢居。乾道中，诏于录黄及告命内除去侍中、中书令，遂废此官。今当先降指挥复置，则干事体尤惬当也。嗣王终不敢当，于是寝前命，而赐赞拜不名。
绍熙五年十二月二十二日，宣布麻制任命嗣秀王赵伯圭兼任中书令。这个官职很久没有任命了，学士、大夫大多不知道其来龙去脉，甚至有人怀疑应当入都堂处理政事。邸报传到外地，尤其不明白。我考察典故，侍中、中书令是两省的长官，自唐朝以来，居于真正宰相之位，而中书令在侍中之上。肃宗以后，开始用来安置大将，所以郭子仪、仆固怀恩、朱泚、李晟、韩弘都担任此职，他们在京城则进入政事堂，但不参与国事。懿宗、僖宗、昭宗时，人数逐渐增多，大多由平章事升迁兼任侍中，接着兼任中书令，又升迁守中书令，三者都称为使相，都在大敕中系衔而下面写“使”字。五代时尤其多。本朝创业之初，还沿袭旧制，于是吴越国王钱俶、天雄节度使苻彦卿、雄武王景、武宁郭从义、保大武行德、成德郭崇、昭义李筠、淮南李重进、永兴李洪义、凤翔王彦超、定难李彝兴、荆南高保融、武平周行逢、武宁王晏、武胜侯章、归义曹元忠十五人同时兼任中书令。太宗朝，只任命了石守信，而赵普以原宰相身份拜任。真宗只用来安置亲王。嘉祐末年，任命宗室东平王赵允弼、襄阳王赵允良；元丰年间，任命曹佾，与赵允弼、赵允良相隔十七八年，爵位品级仍然存在。沈括《梦溪笔谈》说有关部门因曹佾新任命，说从来不曾有活的中书令请领俸禄的则例，大概是错误的。官制改革后，改三使相并为开府仪同三司。元祐以后不再有此官，即使崇宁、大观、政和、宣和年间滥用名器，且改为左辅、右弼，但蔡京三次任公相，也不敢居此位。乾道年间，下诏在录黄及告命内除去侍中、中书令，于是废除了此官。现在应当先降旨恢复设置，这样对于事情体统尤其恰当。嗣王最终不敢接受，于是搁置了前命，而赐予他赞拜不名的待遇。
作文字要点检
写文章要检点
作文字不问工拙小大，要之不可不著意点检，若一失事体，虽遣词超卓，亦云未然。前辈宗工，亦有所不免。欧阳公作《仁宗御书飞白记》云：「予将赴毫，假道于汝阴，因得阅书于子履之室。而云章烂然，辉映日月，为之正冠肃容再拜而后敢仰视，盖仁宗皇帝之御飞白也。曰，『此宝文阁之所藏也，胡为乎子之室乎？』曰，『囊者天子燕从臣于群玉，而赐以飞白，予幸得预赐焉。』」乌有记君上宸翰而彼此称「予」，且呼陆经之字？又《登贞观御书阁记》，言太宗飞白，亦自称「予」。《外制集序》，历道庆历更用大臣，称吕夷简、夏竦、韩琦、范仲淹、富弼，皆斥姓名，而曰「顾予何人，亦与其选」，又曰「予时掌诰命」，又曰「予方与修祖宗故事」，凡称「予」者七。东坡则不然，为王海亦作此记，其语云「故太子少傅、安简王公讳举正，臣不及见其人矣」云云。是之谓知体。
写文章不论工巧拙朴、篇幅大小，关键在于不能不仔细推敲检查，如果一旦有失体统，即使文辞超群卓越，也还是不对的。前辈大家，也难免有这种情况。欧阳修写《仁宗御书飞白记》说：“我将要前往亳州，借道汝阴，因而得以在子履的房间里观赏书法。那云彩般的笔迹灿烂夺目，光辉映照日月，为此我端正帽子、整肃仪容，两次跪拜后才敢抬头观看，原来是仁宗皇帝的飞白书。我说：‘这是宝文阁收藏的，为什么会在您的房间里呢？’他说：‘先前天子在群玉殿宴请侍从大臣，并赏赐飞白书，我有幸得以参与赏赐。’”哪有记述君主的御笔而彼此自称“予”，并且直呼陆经的字呢？还有《登贞观御书阁记》，提到太宗的飞白书，也自称“予”。《外制集序》，逐一叙述庆历年间更换大臣，称吕夷简、夏竦、韩琦、范仲淹、富弼，都直呼其名，却说“看我是什么人，也能参与选拔”，又说“我当时掌管诰命”，又说“我正参与修撰祖宗旧事”，总共用了七个“予”字。苏东坡则不是这样，他为王海也写了这篇记，其中说“已故太子少傅、安简王公讳举正，臣下我没能见到他本人”等等。这才叫做懂得体统。
侍从两制
侍从与两制
国朝官称，谓大学士至待制为「侍从」，谓翰林学士、中书舍人为「两制」，言其掌行内、外制也。舍人官未至者，则云「知制诰」，故称美之为三字。谓尚书侍郎为「六部长贰」，谓散骑常侍、给事谏议为「大两省」。其名称如此。今尽以在京职事官自尚书至权侍郎及学士、待制均为「侍从」，盖相承不深考耳。予家藏王《春秋通义》一书，至和元年，邓州缴进，二年有旨送两制看详，于是具奏者十二人皆列名衔：学士七人，曰学士承旨、礼部侍郎杨察，翰林学士、中书舍人赵概、杨伟，刑部郎中胡宿，吏部郎中欧阳修，起居舍人吕溱，礼部郎中王洙；知制诰五人，曰起居舍人王洙，右司谏贾黯，兵部员外郎韩绛，起居舍人吴奎，右正言刘敞。而他官弗预，此可见也。翰林本以六员为额，刘沉作相，典领温成后丧事，以王洙同其越礼建明，于是员外用之，尝为一时言者所谕，正此时云。
本朝的官职名称，称大学士到待制为“侍从”，称翰林学士、中书舍人为“两制”，意思是他们掌管起草内制和外制。舍人官职未到这一级别的，则称为“知制诰”，所以美称是三个字。称尚书、侍郎为“六部长贰”，称散骑常侍、给事中、谏议大夫为“大两省”。名称就是这样。现在把在京的职事官从尚书到权侍郎以及学士、待制都统称为“侍从”，大概是沿袭旧说而没有深入考究罢了。我家藏有王《春秋通义》一书，至和元年，从邓州进呈，至和二年有圣旨送交两制官员审阅，于是上奏的十二个人都列了官衔：学士七人，即学士承旨、礼部侍郎杨察，翰林学士、中书舍人赵概、杨伟，刑部郎中胡宿，吏部郎中欧阳修，起居舍人吕溱，礼部郎中王洙；知制诰五人，即起居舍人王洙，右司谏贾黯，兵部员外郎韩绛，起居舍人吴奎，右正言刘敞。而其他官员不参与，由此可见。翰林院本来以六员为定额，刘沆担任宰相时，主持温成皇后的丧事，因王洙与他一起超越礼制提出建议，于是额外任用王洙，曾一度被当时的言官批评，正是这个时候。
片言解祸
一句话化解灾祸
自古将相大臣，遭罹谮毁，触君之怒，堕身于危棘将死之域，而以一人片言，转祸为福，盖投机中的，使闻之者晓然易寤，然非遭值明主，不能也。萧何为民请上林苑中空地，高祖大怒，以为多受贾人财物，下何廷尉，械系之。王卫尉曰：「陛下距楚数岁，陈豨、黥布反，时相国守关中，不以此时为利，乃利贾人之金乎？」上不怿，即日赦出何。绛侯周勃免相就国，人上书告勃欲反，廷尉逮捕勃治之。薄太后谓文帝曰：「绛侯缩皇帝玺，将兵于北军，不以此时反，今居一小县，顾欲反邪？」帝即赦勃。此二者，可谓至危不容救，而于立谈间见效如此。萧望之受遗辅政，为许、史、恭、显所嫉，奏望之与周堪、刘更生朋党，请「召致廷尉」，元帝不省为下狱也，可其奏。已向悟其非，令出视事。史高言：「上新即位，未以德化闻于天下，而先验师傅，既下九卿大夫狱，宜因决免。」于是免为庶人。高祖、文帝之明而受言，元帝之昏而遂非，于是可见。
自古以来，将相大臣遭受谗言毁谤，触怒君主，陷入危险紧迫、濒临死亡的境地，却因为一个人的一句话，转祸为福，这大概是切中要害，让听到的人恍然大悟，但如果不是遇到贤明的君主，是不能做到的。萧何替百姓请求上林苑中的空地，高祖大怒，认为他接受了商人很多财物，把萧何交给廷尉，戴上刑具关押起来。王卫尉说：“陛下与楚军对抗数年，陈豨、黥布反叛时，相国镇守关中，不在那时谋取私利，现在反而会贪图商人的金钱吗？”高祖不高兴，但当天就赦免释放了萧何。绛侯周勃被免去丞相职务回到封国，有人上书告发周勃想要谋反，廷尉逮捕周勃审问他。薄太后对文帝说：“绛侯身佩皇帝玉玺，在北军统率军队，不在那时谋反，如今住在一个小县，反而会谋反吗？”文帝立即赦免了周勃。这两件事，可以说是极其危急、难以挽救，却在片刻交谈中就见效如此。萧望之受遗诏辅政，被许、史、恭、显等人嫉妒，他们上奏说萧望之与周堪、刘更生结为朋党，请求“召致廷尉”，元帝没有意识到这是要把他下狱，批准了奏请。不久元帝醒悟到不对，命令萧望之出来处理政事。史高说：“陛下刚即位，还没有用德政教化闻名天下，却先考验师傅，既然已经将九卿大夫下狱，应该就此判决免职。”于是萧望之被免为平民。高祖、文帝的英明而能接受谏言，元帝的昏庸而坚持错误，在这里可以看出来了。
忠言嘉谟
忠言与良谋
《扬子法言》：「或问忠言嘉谟，曰言合稷、契谓之忠，谟合臯陶谓之嘉。」如子云之说，则言之与谟，忠之与嘉，分而为二，传注者皆未尝为之辞，然则稷、契不能嘉谟、臯陶不能忠言乎？三圣贤遗语可传于后世者，唯《虞书》存，五篇之中，臯陶矢谟多矣，稷与契初无一话一言可考，不知子云何以立此谕乎？不若魏郑公但云「良臣稷、契、臯陶」，乃为通论。
《扬子法言》说：“有人问什么是忠言和良谋，回答说言论符合稷、契的叫做忠，谋略符合皋陶的叫做良。”按照扬雄的说法，那么言论与谋略、忠与良，就分成了两回事，注释家都没有对此加以解释，那么难道稷、契就不能有良谋，皋陶就不能有忠言吗？这三位圣贤流传后世的话语，只有《虞书》保存下来，五篇之中，皋陶陈述的谋略很多，而稷与契连一句话、一个字都无从考证，不知道扬雄凭什么提出这个说法？不如魏郑公只说“良臣是稷、契、皋陶”，这才是通达的见解。
免直学士院
免去直学士院职务
庆元元年正月一日，郑湜以起居郎直学士院。二月二十三日，赵汝愚罢相，制乃湜所草，议者指为褒词太过。二十五日、有旨免兼直院，或以为故事所无。按熙宁初，王益柔以知制诺兼直学士院，尝奏中书熟状加董毡阶官之误，宰相怒其不申堂，用他事罢其兼直，已而迁龙图阁直学士。湜亦以罢直求去，不许，越三月而迁权刑部侍郎，甚相类也。
庆元元年正月一日，郑湜以起居郎身份兼任直学士院。二月二十三日，赵汝愚被罢免宰相，诏书是郑湜起草的，议论的人指责褒奖的言辞太过分。二十五日，有旨意免去郑湜兼任的直学士院职务，有人认为这是前所未有的事。查考熙宁初年，王益柔以知制诰身份兼任直学士院，曾上奏指出中书省拟定的熟状中加封董毡阶官的错误，宰相恼怒他没有先向中书省申报，借其他事情罢免了他的兼职，不久升迁为龙图阁直学士。郑湜也因被罢免直学士院而请求离职，未被允许，过了三个月升迁为权刑部侍郎，情况很相似。
大贤之后
大贤的后代
杜诗云：「大贤之后竟陵迟，荡荡古今同一体。」乃赠狄梁公曾孙者，至云「飘泊岷汉，干谒王侯」，则其衰微可知矣。近见余干寓客李氏子云，本朝三李相，文正公昉、文靖公沆、文定公迪皆一时名宰，子孙亦相继达宦。然数世之后益为萧条，又经南渡之厄，今三裔并居余干，无一人在仕版。文定濮州之族，今有居越者，虽曰不显，犹簪缨仅传，而文正、文靖无闻，可为太息！
杜甫的诗说：“大贤的后代竟然衰败，古往今来都是同一道理。”这是赠给狄梁公曾孙的诗，甚至说到“漂泊在岷江、汉水一带，求见王侯”，那么其衰微可想而知了。近来见到余干一位寄居的李姓子弟说，本朝三位李姓宰相，文正公李昉、文靖公李沆、文定公李迪都是一代名相，他们的子孙也相继做了高官。然而几代之后更加萧条，又经历了南渡的劫难，如今三家的后代都住在余干，没有一个人在官籍中。文定公在濮州的族人，现在有居住在越地的，虽说不上显赫，但还勉强有官宦传承，而文正公、文靖公的后代则默默无闻，真令人叹息！